烙印纹章

作者：杉原智则

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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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zomaryu(d.hatena.ne.jp/zomaryu/)

    “公主不见了？”

    “是的。”

    侍女长特雷吉娅尽可能做出悲痛万分的样子说明。

    “就刚才还和我们在中央庭园喝茶呢。然后公主突然蹦出一句话，说想去紫光宫的天台俯瞰夕阳下的城堡。”

    “紫光宫——那不是飞空艇的起落场吗。”

    宫殿西侧的警备队长狼狈不堪地大声吼叫。哎？是这样啊。特雷吉娅装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该如何是好。公主殿下是我国首屈一指的飞空艇操纵士。上次的比赛里，公主虽然成功地夺得了亚军，可结果还是大发雷霆，说只要不是第一名就没有任何意义。还愤愤然地想要把奖杯给扔了，结果还是我们拼命阻止的呢。”

    “是这样啊。啊，不对，这种事情现在无关紧要啦。”

    因为一时大意被转移了话题而感到有些难堪的队长身后，部下的士兵们也纷纷不安地面面相觑。

    “究竟那位想要干什么啊？”

    “大概也不过是打算驾驶飞空艇绕首都转一圈吧。毕竟还是会感到有些留恋的嘛。”

    “不，好歹是那位公主殿下啊。肯定会突然说不愿意结婚，想要开溜了吧。”

    “我也不愿意啊。我们荣耀的骑士道之国加贝拉的碧莉娜公主殿下，为何偏偏要嫁去梅菲乌斯那个猴子的国家！”

    有人捶胸顿足大声怒吼，

    “不，正因为是那位公主，才不会做出此等任性妄为的举动。虽然平时我们大家的确被碧莉娜公主的恶作剧和脱轨的行动折腾得够呛。但那位殿下比任何人都爱这个国家，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民。不会因为自身的感情而背弃与梅菲乌斯的盟约。”

    也有人冷静地批评，更有人，

    “都是因为我们不争气。”

    “没错。如果我们能在与梅菲乌斯的十年战争中取得胜利的话。如果能在梅菲乌斯宫殿上扬起我加贝拉国旗的话。就不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更有人悔恨不已，甚至潸然泪下。

    无论哪种表现，都是公主被众人爱戴着的证据。特雷吉娅心中不禁感叹着。加贝拉第三公主碧莉娜。虽年仅十四岁，但一周之后，她就要嫁去与西北国境接壤的梅菲乌斯帝国。

    为了照顾她的起居，特雷吉娅自己也将与公主同行。但对加贝拉的人们来说，却该是告别的时候了。最近见到公主的每个人嘴上虽然祝福着公主，可表情无法掩饰他们自己藏于内心的寂寞、愤慨以及悲伤。

    正对着庭园右侧的附顶棚走廊中，特雷吉娅用手轻轻抚摸着距她较近位置的那根柱子，上面隐约残留着的公主小时候恶作剧时画的自己的肖像。一定是因为当时刚责骂过她，所以涂鸦中的特雷吉娅长着一幅恶鬼的表情。

    （这可是最后的任性了哦，公主。）

    特雷吉娅一边粘着警备队长，装出一副拼命的样子拜托他寻找公主，一边内心向公主诉说着。

    距离加贝拉国首都弗综约二十公里处。

    在这片平坦的丘陵地带，有座可以将宽广湖面一览无余的离宫。五年前发生谋反骚乱时，差点成了战火中心地的这片土地，如今但凭时间伴随着与此处气候相称的和平，宁静地流淌着。

    然而，在这日落将至的时刻，周围突然吵吵嚷嚷地热闹了起来。

    “第三防空艇队，起飞！”

    防空艇团长自己也跨坐在飞空艇上怒吼着。

    “第一、第二队防守宫殿四方，第四队十万火急赶去首都弗综。”

    就在五分钟前，监视塔升起了狼烟。警告有来路不明的飞空艇正向这里接近。已确认的飞空艇仅一架。

    防空艇团向着与地面色彩混为一体的天空陆续浮上。

    加贝拉羽翼型单座飞空艇是用龙石制成的金属为基础素材，伴以钢铁、银、黄铜等材料制成的，造型模仿的是人类的母星——地球上生息的大鹫的形象。从嘴部到尾的末端长约三米，高速羽翼翅膀全长七米。操纵士们坐在设置于大鹫双爪中间的座位上，升入天空。

    （对方不会是想单枪匹马发动袭击吧——）

    防空艇团长正感到有些疑惑的时候，发现某个物体正从漆黑的斜坡对面向这里急速接近。是令人惊叹的速度。对方飞空艇的型号是操纵士直接俯卧在船体上进行操纵的，而不是羽翼型。该类型通过后方的推进器及方向舵来进行加速、操控。是着重速度的高速飞空艇。

    （是我国的吗？）

    团长一眼就看出了。加贝拉擅长将龙的化石转化成无重量金属——也就是所谓的龙石精炼技术，因此在小型飞空艇的开发上是他国望尘莫及的。飞空艇具有各式各样的类型。

    “停下！”

    “这里不能通行。”

    防空艇的队员们纷纷吼了起来，可对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与先行的第三队队长的飞空艇以几乎要碰撞到的距离擦身而过，己方的飞空艇差点失去平衡，整个场面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叫你停下！”

    “不服从命令的话我们就要开火了。”

    一台飞空艇挡在了笔直前进的对方路线正前方，剩下的纷纷上升、左右散开，并摆出了准备射击的阵型。团长自己也将手指扣在了机关枪的扳机上。可正在此时，

    “你们工作辛苦了。”

    对方唐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是女性——应该说是少女的声音。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顿时松开。

    擦身而过的飞空艇拖着一条白金色的尾巴。当意识到那是被风拂起的长发时，

    “公主！”

    团长下意识地叫了起来。

    “抱歉，我有急事。”

    迅速回答的声音早已远去。

    顿时第三防空艇队的众人都傻了眼。随后，目送这架有着小型船状座椅的飞空艇展开了滑翔用的机翼，徐徐降下。

    “团长？”

    “不用管了。”

    已经年过四十五的防空艇团长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儿。和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同龄。十四岁。在他看来，还是蹒跚学步的幼儿之后没经过多少年月。哪怕世间已将这年龄的孩子当作成人的一分子，就算结婚生子也一点都不觉奇怪。

    “第四防空艇队收兵。我必须马上回去写今天的日志。就写‘今天的天空依然非常和平’吧。”

    凝视着窗外的明月。

    从床上坐起身来，沐浴在青色光芒中的容颜虽已步入老年，但与生俱来的气质与威严依然健在。

    “我还在想今晚怎么那么热闹，果然是你啊。”

    “是的，是我。”

    侧面传来了回答声。

    房间的门口映照出一个人影。随着对方一步步地踏入，月光渐渐拂去了来者的影子，显现出一个少女的姿态。

    “别总是弄得我那傻儿子焦头烂额的。那孩子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比我还‘老’的人。”

    看到面前的人穿着的飞空艇驾驶服，老人笑了。虽说作为一个女性还残存着一丝幼稚，但贴身的制服一天比一天更能勾勒出那隐约可见的曲线。少女展开了如花蕾般的笑容。

    “正是如此。所以当时说要参加比赛时，他都一直反对到最后。好不容易让他息怒了，又说什么不能这种打扮出场，要穿符合加贝拉王家身份的礼裙，诸如此类唠唠叨叨的话。不过裙摆实在长得碍手碍脚的。所以我只能心甘情愿屈居第二名了。”

    “那也算是一道风景线嘛。”

    面对撅着嘴的孙女，前任加贝拉国王吉奥卢格·阿维尔笑出声来。

    “不过老实说，就因为只下了你优胜这一注，让我损失很大呢。”

    “您下赌注了吗？”

    少女瞪大了双眼，吉奥卢格愉快地笑了。

    “是和财政长官沃雷斯赌的。那混蛋很早就在窥探我那匹爱马了。明明人在王宫工作，知道你会穿着裙子上场的消息居然不告诉我。如果让我知道的话，我就算是教训那傻儿子，都要命令他让你公平地参赛。”

    “那么爷爷您想要沃雷斯长官的什么东西呢？”

    “哈哈，这个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长官似乎在收藏酒方面很有名呢。”

    “这虽然也是一部分啦。嗯，那家伙在对女性的品位上很不错。”

    “啊？”

    “以前我去沃雷斯的别墅玩过，在那里工作的一个侍从女孩——虽说是女孩啦，也已经是三十多岁回娘家的女人了——相当美貌呢。如果让那个女孩在这离宫工作的话，说不定我还会有欲望想要再活久一点哦。”

    “爷爷真是的！”

    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鼓起腮帮子，想要做出凶狠的表情盯着祖父，但立刻忍不住喷了出来，两人一同大笑。

    月光下呈现出一片淡青的窗帘裙角被似有似无的微风柔和地拂吹着。

    突然，碧莉娜走到床边蹲下，握紧祖父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旁，微弱地颤抖着。

    “碧莉娜，乖，怎么了。像个孩子似的。”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反复呢喃着这句话的碧莉娜紧闭双眼，拚命抑制住从深处涌上的某种东西。

    （已经变得如此瘦小）

    碧莉娜将祖父那瘦弱、无力的手覆在脸旁，内心不禁想着。

    祖父年轻的时候以英勇闻名，陆续使地方的豪族们降伏，将加贝拉治理成不输给其他列强的国家。由于梅菲乌斯和恩德这类历史悠久的大国过去曾多次侵占领土，深知流浪之苦的领民们都称颂吉奥卢格·阿维尔的威名，从而产生了虽然历史短小，但毫不输给他国的团结力。

    碧莉娜自小就很喜欢祖父。即使退位之后，祖父的影响力依然强大，对他儿子，也就是碧莉娜的父亲来说，是个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又不得不依赖的麻烦的存在。虽然对碧莉娜来说，他只是一个温柔的祖父而已。

    她曾多次来这离宫玩耍，和祖父一起去河川钓鱼，一起游泳，日落后还整晚和他下模拟战争的盘上游戏。

    祖父不会像父亲那样，因为碧莉娜挥舞木质的盾和剑而发怒，就算她和同龄的孩子们打成一片、跨马奔驰、因有兴趣而接近飞空艇，祖父别说训斥了，反而一件一件都手把手认真地教导她。

    最重要的是，冬天，被抱在膝上坐在暖炉旁，听祖父说战争以及自己在其他国家征战的故事，还有当加贝拉还被几个豪族瓜分的时候，如何回避国家内部隐藏着的不知何时才会爆发的战争火种——碧莉娜沉迷于这类故事中。

    每当听完这些故事的夜里，躺在床上的碧莉娜总会做梦。梦见身披闪亮铠甲，矗立在飞空艇上，俯视着面前列队整齐的勇猛骑士们，并对他们下达命令的自己的样子。一想到自己将能站在战场上，与祖父并肩作战，幼小的心灵就兴奋不已。

    然而，健壮的祖父自那个冬天之后，身体就垮了，不得不卧病在床。虽然碧莉娜每次来访时，祖父依然会露出与过去同样的笑容，但他已经不能与她一同骑马，不能与她一起驾驶飞空艇了。而五年之前，更是发生了一件如同给祖父的状况雪上加霜的事——

    “把脸抬起来。”

    祖父催促着，碧莉娜听从他的话。差点溢出眼眶的泪水在眼中朦胧地泛出月色的光辉。吉奥卢格的表情丝毫未动。

    “原来如此，我也已经上年纪了啊。当年那个总是活蹦乱跳的野丫头一周后居然就要出嫁了。是那个在很小的时候，把庭院里我宝贝花坛给踩得乱七八糟，就好像遭到凶恶的龙蹂躏过的那个女孩呢。”

    “爷…爷爷啦……。”

    “而且，那个时候你还真是吓了我一跳。国内当时到处都在流传，你大概也有耳闻。五年前，谋反者侵占这离宫的时候。你代替卧病在床的我，一步都不退让，堂堂正正与他们对峙。如果你生为男孩的话就好了，那时大家都这么感叹。但我不这么认为。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是加贝拉引以为傲的勇敢公主。无论用哪个国家的英雄、龙、或是可以用黄金购得的任何宝贵特产都无法取代的我们的骄傲。”

    吉奥卢格用双手托起了泛起红潮的碧莉娜的脸庞。

    “我这样的孙女居然已经要结婚了。你会生出怎样的孩子，会怎样教导孩子。我毕生以不要留下遗憾为目标，我也的确成功做到了。然而如果说我有唯一一个遗憾的话，那就是我无法亲眼看到你抱着孩子的模样。”

    “今晚又不是我们今生的告别啊。”

    微笑的碧莉娜用明快的语气说道。但其实她很清楚。祖父长时间卧病不起，已经不可能走出这个离宫了吧。而数日后即将离开这个国家的她，其实也是做了见今生最后一面的打算才来到这里的。

    脸上的微笑很快散去，碧莉娜低下头，紧蹙眉头。怒气使美貌笼上一层阴霾。

    “爷爷。碧莉娜我不想出嫁。我不想要离开爷爷的身边。而且，偏偏是要嫁去梅菲乌斯那种地方！”

    身为被整个国家人民所爱戴的顽皮公主，却如同一个庶民女孩在出嫁前表现出的平凡、而又深刻的短暂的忧郁哀伤。

    “那是个野蛮人的国家。再说了，当初伤害爷爷的那个谋反人的幕后，不是其他人，正是梅菲乌斯在牵线。如果父王有这个觉悟的话，我会在洞房之夜将成为我丈夫的男人的首级取下。”

    “唉呀，好了啦，好了啦。”

    即便人称豪胆的吉奥卢格也不禁干咳了几声，公主性格的前卫虽然足以让“保守”的现任国王哀叹不止，但思考方式上还是有传统的一面，这些传统的因素也应该都是由于和祖父长时间相处而被影响的吧。

    “战斗未必非要见血。胜利并不是只能通过堆砌满地尸体才能获得。心地善良的你应该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对庶民来说，每天的生活就是一场战斗。在度过艰难、困苦的每一天中，哪怕能获得些许的安宁，这也是一场胜利。”

    “——”

    “梅菲乌斯是一个传统保守的国家——比你的父亲要更加，更加，更加保守——或许会让你感到有些郁闷，但如果是你，一定不会有问题的。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的碧莉娜。”

    “我明白了。”

    再次抬起头来的碧莉娜脸上，已经看不到泪水。被淡淡月光勾勒出轮廓的笑容引得祖父也不禁微笑了起来。可是。

    “没错，战斗还没有结束。士兵并非一定要手持剑矛。我也是一个堂堂的士兵。”

    似乎从目光闪烁的孙女脸上嗅出了什么不好的预感，老人不由大吃一惊。

    “我明白了。不需要流血。也不会给加贝拉的人民强加新的负担。这场新的战斗，将由我，碧莉娜来挑战。我将会探听梅菲乌斯的内情，找到他们的弱点——我一定会办到的，请期待我带回的胜利的好消息！”

    望着毅然站起的十四岁孙女，吉奥卢格顿时傻了眼。

    婚期近在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居然成了即将上战场的一名骑士。而且这样反而使她非常兴奋，双颊泛红，一副热血沸腾的样子——或许某种意义上说，这才像他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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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一章 铁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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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胜负已定。

    整个巴·鲁圆形斗技场都被撼动了。大量拥挤在场内的观众疯狂地高呼着胜利者的名字。更有些人将地面跺得砰砰作响，整个场面被淹没在狂热的浪潮中。

    与沉浸在粗鲁而喧闹的祝福声中的胜利者相对，他脚边躺着的或许可以被称为造化弄人的产物。失去了首级的失败者身体被钉入铁钩，两个奴隶用手将其拖出场地。

    虽说已至黄昏，但太阳依然耀眼。阳光映照着汗水淋漓的观众们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仿佛涂抹了一层油似的闪闪发光，目光中同样闪耀着充满欲望的光芒，期待下一场战斗，期待下一场厮杀。胜利和败北都不会留下任何余韵。只有战斗残留的热情持续不去，长久充斥在空气中，卷起一阵漩涡。

    “上，快上！”

    “上，杀了他！”

    今天会场也呈现出空前盛况。凡是居住于城内的一般善良市民，只要支付相当于孩子一周零花钱的金额，就可以入场观战，今天场内也聚集了一千多名观众。

    下一场战斗是马上战。两个手持长枪的男人分别从东西两个闸门口出现，以猛冲之速互相交错。其中一个男人在第二次的突击中落马，另一个趁机迅速从马上跳下给他补了致命一击。而那之后将要开始的，会是几乎全裸的男人们空手搏杀的战斗。

    这些男人们都是剑奴隶，也就是被称为剑斗士的人。他们以在人们的面前赌上性命战斗作为代价，换得的仅有几天的生命，以及仅够维持生命的食物。他们中有些生来就是奴隶身份，也有因为犯了罪而被放逐到斗技场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是自愿活生生跳入这人间地狱的。

    哪怕是剑斗士，只要混熟到出了名，在观众中就能赢得一定的人气。就在此时，名为希克，在女性中具有相当人气的美貌剑斗士确定了他的胜利。他故作姿态，模仿贵族们的举止向周围行了一礼，场内顿时涌起刺耳的尖叫声。

    “看见了吗，哥哥？希克赢了哦。”

    在阶梯状观众席的最前排，一位还只能称之为年幼的少女叫了起来。观众席的这个角落的看台左右排列着高耸的柱子，还附着顶棚。这里是只有支付了高额入场费的人才能进入的观众席，也就是所谓的特等席位。

    少女身边被称为哥哥的青年用手臂支着腮帮子，一脸沮丧。缠绕在头上的长长布条使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巴丁教徒，布条从脸颊两侧垂下，仿佛想要遮挡周围的视线看到他的脸。

    “是啊，正如你说的。你看中的剑斗士赢了，你满足了吧。赶快离开这里找点东西吃吧？在这里总是让我感到头疼。”

    “哎呀，这不才刚刚开始吗。难道是因为血的气味而晕血？令人敬畏且能一统梅菲乌斯全领土的人的下任继承人，怎么可以如此柔弱。”

    “不要随便乱说话。”

    少女看着青年四处张望的紧张神情，不由咯咯地笑了出来。

    下一场战斗已经开始了。最终只能继续坐着的青年只得愁眉苦脸地再次举起手臂撑着腮帮子。血沫飞溅的场景不知厌倦地重复着，四洒汗水的肌肉在场地中跃动。青年偶尔会偷偷瞄一眼身边少女那雪白肌肤以及美丽容貌。在她那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烂漫中，隐约透出一种成人的性感美，这比看台下方野蛮的战斗更能吸引青年的视线。

    那之后，经过了约两场战斗，斗技场上又开始上演新的表演节目。场地中央被打下一根巨大的桩子，一位女性被紧紧捆在桩子上方。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而且她被人刻意穿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每当女性因痛苦而扭动时，胸部和大腿都会在缝隙中若隐若现，像是被火上浇油的男性观众们顿时吹起了口哨声。

    可这位女性已经完全没有闲暇介意他们的无礼视线了。在桩子被打下的几乎同时，一个与桩子高度几乎相同的笼子被搬运了出来。

    笼子中疯狂挣扎着的野兽体长约有七、八米左右。光滑的绿色鳞片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这是一头大型龙。是经过人们长期反复品种改良后，最终被起名为索佐斯的品种，也被使用于梅菲乌斯的战争中。

    被咬得喀嚓喀嚓直响的獠牙，生有六根指头的爪子的每个指尖都锐利如刀刃。虽然它残暴的本能由于注射的药物而被抑制住了几分，但每当那重达八吨的巨大躯体挣扎之际，钢铁制的笼子都像是个随时会被吹飞的玩具。

    “好了，齐聚一堂的诸位绅士淑女们！”

    或许是想要趁笼子还没有坏掉之前把工作做完吧，主持人使用扬声器的开场白唐突地开始了。

    “下一个演出即将开始。过去一统地表，筑起万千文明的伟大龙族，现在也只能在我们的俯视下，为血而饥渴，沦为一匹普通的野兽。各位完全没有感到恐惧的必要。我们有着继承于宇宙航海时代的勇敢灵魂以及崇高意志。区区龙的獠牙与利爪——还有那可怕的口臭！——根本不足以威胁我们。而证据就是，大家请看。现在正准备向令人畏惧的邪神使者——向这些龙发起挑战的勇敢的人们。”

    从东侧闸门处走出一个剑斗士。拥有隆隆肌肉的这个男人手上，拿着连接着锁链的铁球。

    “是<铁球>潘！”

    欢呼声又掀起了一个高潮。他是在巴·鲁斗技场人气数一数二的剑斗士。这个有着浅黑肤色，约三十过半的男人向着观众席的绅士淑女们挥手致意。随后，

    “是虎！”

    “看啊，是铁虎欧鲁巴！”

    西侧闸门处走出另一个剑士。

    还真是个异类呢，青年小声嘀咕着，这个剑斗士的脸被钢铁色面具所覆盖。应该是模仿虎面造型吧，面具的嘴部掀起，透过细小的牙齿可以看到的口腔内部，正好是欧鲁巴本人嘴所在的位置。而高高吊起，甚至让人觉得已被撕裂状的虎目的内侧，也正好能看到欧鲁巴本人的眼眸，原本应该是圆形的虎耳，在额头上方向左右呈现尖锐的形状，宛若长着角似的。

    可是，吸引人们注意力的并不是这方面。他没有其他明显的特点。身体和潘比起来显得相当瘦小，手上拿着的也是普通长剑。观众们也在嘲笑着他，

    “你们看他那瘦弱的身体啊。肯定会一下子被铁球压扁输掉吧。”

    “据说他在提坦的斗技场用两回合就把『男爵』迈亚的脑袋给砍了下来。你也试试看对我们的潘这么干啊。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居然是铁虎欧鲁巴啊！”兴奋感涌上少女的脸颊，向青年说道，“他在巴·鲁是第一次露面吧。虽然听说他很有名，不过哥哥你有听说过他吗？”

    “我怎么会知道。”

    “这回答真冷淡。算了，如果你真的觉得那么无聊的话，那我们就拿这场比赛来赌一下好了。这样的话你就会有点精神了吧。”

    “你说赌一下。究竟打算怎么个赌法？”

    “很简单，预测接下来进行这场比赛的两人中，究竟谁会取得胜利。”

    “荒谬。这完全没法赌嘛。那个叫潘的，好歹我都知道他的名字。而且看那体格差异，就算是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反正你肯定打算赌在潘身上，然后把你想要的东西从我这里抢走吧。”

    “你还真是个爱挑剔的人！既然这样的话，好吧。你就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消极去吧。什么嘛，我只是为了让你散散心才把你约出来的。行，我明白了，你讨厌和伊奈丽在一起吧。这样的话，下次我再也不约你出来了，放心好了！”

    看到少女背过身去，青年慌忙放下支着脸颊的手臂。

    “等，等一下。我错了啦。那我赌那个假面剑士。这样好了吧？”

    “不行。伊奈丽才要赌那个剑士。哥哥你就选铁球潘吧。”

    “哎？为什么？”

    “我中意他。”

    明明脸都没见过？——青年将已经到嘴边的这句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不能让她再不高兴了。

    “好了，能解救那位女性的英雄究竟会是欧鲁巴，还是潘呢。或者说，可怜的美女将会被打破笼子的龙吞入胃中，使双雄的努力都成为泡影呢？”

    主持人开场白的声音上扬。即将展开的两位剑士的这场战斗，胜者会从龙的魔爪中将女性——主持人称之为“某个已灭亡国家的公主”——救出，获得一夜的爱情，设定上好像就是这样一个剧本。

    双方都向前走了出来。两人靠近后，更加凸现出欧鲁巴与对方的体格差。潘用第一排的观众可以听见的音量说道。

    “你就是那个叫啥虎的吧。我听说过你。但是传闻有时候并不可信呢。虽然你把脸藏起来了，但从缝隙中露出的皮肤就能一目了然。你还很年轻，而且还是个孩子。”铁球潘扯起那与体格相称的厚嘴唇笑了起来。“估计你那面具也是为了不让对方看轻你才戴上的吧。你根本不是什么虎，不过是个狗畜牲而已。就让我这个真正的男人来好好教你真正的战斗是怎么样的。”

    与抖动着肩膀高声大笑的潘相反，欧鲁巴沉默不语。或许是把这种行为当成胆小的表现吧，潘边向他投去嘲笑的眼神，边把铁球扛在肩上摆出战斗的架势。

    “开始！”

    尖锐的号令声被再次掀起的欢呼声淹没。瞬间，潘动了起来。

    铁球被用最大力量甩动着。起初，看起来似乎要前进的假面剑士仿佛被这气势所逼，慌慌张张地后退起来。“锵”的一声，伴随着小小的火花，铁球擦过假面。潘乘机向因为这点小事步伐就开始踉跄的欧鲁巴发动追击。比人头更为巨大的铁球卷着风声袭来，欧鲁巴不停后退躲避。

    在地面滚倒，大步后退，总之看上去就像是被追得到处乱跑的样子——引得观众们不停发笑。

    “啊呀呀，你中意的剑士似乎形势不太妙呢。”那位青年说道。“正确地说，根本没有在好好战斗嘛。”

    “事实真是如此吗？”

    笔直望向前方的少女用手指戳着丰满而鲜艳的嘴唇说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对方不尽快决出胜负呢？”

    “那是因为他想要让对方悲惨地到处乱跑吧。”

    “应该是潘根本没有能力将只能悲惨逃跑的对手逼入绝境吧？”

    青年本想予以回击，但他突然闭上了嘴。仔细看来，欧鲁巴并非笔直后退，而是始终与对方保持着等距离作着圆周运动，潘也无法立刻追上并给与其致命的一下。

    或许是有些焦急了，潘用尽全力甩出了一击。从他肩上越过躲开攻击的欧鲁巴——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对他来说是绝好的机会，可是——只是用手中的剑做出轻微的刺击动作，随后又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你倒是认真打啊！”

    “别开玩笑了！”

    观众也停止了嘲笑，向场内投去了骂声。不止是针对欧鲁巴，同样是对放任其到处乱跑而没有办法解决对方的潘。啊——少女突然叫了起来。

    始终在后退的欧鲁巴突然表现出打算前进的样子了。而面对停下脚步的对手，潘也觉得该是时候了，放出了一击。

    就在此时，欧鲁巴向右侧大幅倾斜着身体避开了铁球，同时剑以左手为中轴，顺势向斜上闪去。锁链响起清澈声音被切断的瞬间，欧鲁巴再次扭身，以落雷之势挥下长剑。

    刹那间，潘的头被劈成两半，巨大的身体应声而倒。

    “了，了不起！”

    主持人高声叫道，可是由于事发过于突然，还有那令人更为意外的结果，观众们更像是傻住了。在这不合时宜的寂静包围下，胜利者却似乎毫不在意，向桩子走去，在几名奴隶的帮助下，将其从地面拔出，用剑切断了缚住女性的绳子。

    粗鲁地推开一边高兴地大叫一边想要搂抱过来的女性，欧鲁巴迅速地回到自己的闸门处。

    特等席位的少女——她刚才也因为那过于突兀的落幕而张着嘴呆滞不已——绽开了笑容。这位名为欧鲁巴的剑斗士仿佛毫不在意观众的感觉。好像对他来说——今天也不过服从命令去战斗，去杀戮，仅此而已。

    “他把潘干掉了啊。”

    “而且只用了一击。”

    短暂的寂静中，场内总算开始响起稀稀拉拉的对欧鲁巴的称赞声。一些冷漠的观众们也开始拍起手，砰砰地跺着地面，为胜利者送去欢呼。当场内终于恢复该有的状态时，空气瞬间颤抖了一下。

    那是巨龙索佐斯的咆哮声。

    是因为药性过了，还是因为血腥味刺激了本能，它那巨大的躯体忽然左右大幅度摆动，将笼子的一部分撞坏。想要前去抢救笼子的奴隶中的一个，刹那间被龙抓起了头，还没有丝毫的抵抗时间，整个上半身便消失在索佐斯的口中。

    骨头碎裂声响起。当听见含着水分、令人不快的咀嚼声的同时，震耳欲聋的悲鸣响彻整个斗技场。恐惧与混乱转眼间席卷了这个空间，而索佐斯却显得非常悠然，从被破坏的笼子缝隙中伸出爪子。

    青年差一点被争先恐后的逃难人群推挤到摔倒。这时，有人从侧面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这边走，赶快！”

    是特等席位的警备士兵。一边用剑和枪恐吓着周围的人群，一边想带着青年往外逃。

    “等，等一下。伊奈丽还——”

    虽然青年企图做出挣扎，但由于周围逃亡人流的推挤，根本无法自由移动。就在这时，尖锐的悲鸣响起。隔栏对面被索佐斯的前肢拽住的，不是别人，正是伊奈丽。从看台上跌落的少女花容失色，就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似的。

    龙那长鼻子前端的嘴上下裂开，口内排列着如剑尖般锐利的牙，似断而非的唾液丝显露出来。就在青年下意识避开视线的时候，索佐斯头的根部溅出一条细长的血柱。虽然剑斗场雇用的卫兵们都手持着枪赶到现场，但因为现场过于靠近观众席，不得不移动到龙的近距离进行射击，摆出架势的他们现在依然显得举棋不定。趁着他们想要靠近但又不知所措的空隙，索佐斯敏捷地转身用尾巴一甩，数个卫兵一起被打飞了出去。

    瘫倒在地的少女眼睛瞪得滚圆。

    她用这双眼睛看见了。

    索佐斯的侧面有个如疾风般疾驰过的身影。身影在即将撞上看台隔墙的瞬间，踩着墙壁高高舞上天空。仿造虎面造型的铁面具飞入少女的视线，剑斗士欧鲁巴正站在索佐斯的颈边。

    趁着索佐斯被枪击引开一瞬间注意力，从它的背后窜上。虽然事实就发生在眼前，但依然令人无法相信。

    欧鲁巴乍一看非常瘦弱，但浮现出一块块如钢铁般肌肉的手臂深深陷入龙的头部。同时他的双足夹着龙的颈部，另一只手用剑沉重地向龙头击下。

    长长的尾巴疯狂甩动，四肢将地面踩得摇晃不止，虽然龙企图借此将剑斗士从身上甩下，可随着第二击、第三击的挥落，钢铁甲胄般的鳞片龟裂，鲜血与肉块四处飞溅。在第四击挥下的同时，剑的前端折断了。就在这时，其他的剑斗士们也杀到了。

    “欧鲁巴！”

    接住赤铜色皮肤的剑士扔出的剑，欧鲁巴再次挥起的第五击，与之前几次几乎砍中同一个位置，刀身几乎一半沉入了龙的脖颈。

    黄金色的眼球向上翻出。在那庞大的身躯与头就要摔落的瞬间，剑士敏捷地向观众席跃落。

    少女仰视着那身影。怀着仿佛自己成了童话中那被邪恶魔法师抓住的公主的心情，心跳不已地注视着对方。可这位剑斗士英雄却完全无视她的存在，转身走开，从隔墙上飘然跳下。

    空间中混乱的恐惧感仿佛雾一般尚未消散，远去的背影与其说充满了胜利者的风范，还不如说是觉得厌烦众人的视线般的孤独感。

    “没，没事吧？”

    看着上气不接下气赶来的青年同伴，少女顿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刚才转身离去时所看到的那位假面剑士的眉目，似乎与面前的青年非常相似。

    此时，还有另一个人，

    “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一个男人向欧鲁巴的背影投去另一种意义上惊愕的视线。他用手背抹去松弛下巴上的汗珠。这个男人站在青年的背后，也同在特等席位，在周围弥漫着的独特血腥味中，他难以置信似的自言自语着。

    “好像是叫欧鲁巴吧。两年。是吗……已经两年了啊。”

    2

    （两年）

    剑斗士欧鲁巴蜷缩在深沉的黑暗中向上仰望，轻轻地呢喃着。

    在轻描淡写的“两年”这个词中，充满着苦难、鲜血、以及累累的尸体。不知不觉地与对手博命，结束后双脚被锁上，在奴隶的小房间内呆上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进行作为一个剑奴所必要的训练。然后是下一次战斗。

    欧鲁巴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能坚持活过5场战斗。两年前，第一次踏入斗技场的欧鲁巴年仅十四岁。身体也比现在更为瘦弱，几乎所有的武器他都不能自如使用。

    然而事实上，他活下来了。他选择了可以使用的武器，也就是极少数不会使他自己反被牵着鼻子走的武器，用尽全力挥舞。战斗方式也只是莽撞地冲锋。积累了经验，骨头、肌肉的纤维一根根地粗壮起来后，再选择新的武器，通过不停踏过敌人的尸体，他的战斗方式也逐渐增加。

    就这样过了两年。欧鲁巴已经不知道这究竟算是长还是短。有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又或是自己还是个完全不知战斗为何物的黄毛小子。

    毕竟连想看一下自己脸都做不到，这些感受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仰天躺倒的他与在剑斗场时一样，现在还戴着那个铁面具。在这两年中，从来没有摘下过，哪怕是同属塔尔卡斯剑斗会的其他剑奴们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都起来，奴隶们！起床后的心情很糟吗？那我就让你们度过更糟的一天吧！”

    清晨，奴隶们的一天又开始了。剑奴训练官兼奴隶们监督长的格威把奴隶们赶出睡觉的地方，开始着手进行收容所的清扫工作。

    这些结束后，还有照看狮、蛇、猪、虎之类在剑斗中被使用的动物们的工作正等着他们。特别是照顾龙，这可谓是重负荷劳动。就算是小型龙或是中型龙，也不是一介人类可以轻易应付的生物，更别提是照看大型龙索佐斯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没人清楚究竟死在剑下的奴隶多，还是在刻意把龙调教得讨厌人的过程中，被龙踩扁的奴隶多了。

    欧鲁巴走进比奴隶们的居所更为宽敞——正确地说差不多有城堡中庭那么宽敞的龙舍。当视线中映入一个纤细女性的背影时，他停住了脚步。

    是凤·蓝。她指挥着其他奴隶们给龙喂食饲料，自己却用手直接触摸龙的鳞片。虽说龙的脚和颈部都被粗大的锁链拴住，但即使不用提昨天发生的那件事，人们也知道这些措施并不是绝对安全的保证。连剑斗士们都畏畏缩缩地与龙们保持着距离，可她却一头一头挨个向龙打招呼，用手温柔地触碰它们的鳞片。

    “欧鲁巴”

    她还没转身，就先叫出了他的名字。

    “亏你知道是我呢。”

    “是龙的<声音>告诉我的。”

    蓝露出了微笑。对与这全是男人，还充满杀伐的剑奴隶收容所格格不入的她那毫无防备的笑容，欧鲁巴总是感到无法适应。

    如擦亮黑檀般的肌肤，泛青的发色透出不可思议的光泽。她出身于在梅菲乌斯西方山岳中有着龙神信仰的流浪游牧民族，那原本是一个封闭的种族，但蓝似乎有着例外的旺盛好奇心。她偷偷地跳入造访部落的商队马车，来到了外界。那以后的经历由于她本人从来不提，所以不得而知。但似乎之后她就被塔尔卡斯雇用，并将照顾龙的工作全权交付给了她。

    “这些家伙们知道我的名字吗？”

    “<声音>和影像同时进入我的脑中。大家都认识欧鲁巴的脸。龙们都很喜欢欧鲁巴。”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荒谬，可在那深不可测如海底般的眼瞳中，或许真的蕴含着文明人所丧失了的知性。欧鲁巴看着仿佛想从隔墙内侧咬过来的小型龙的面孔，说着“完全看不出来嘛”，淡淡地笑了。

    欧鲁巴两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凤·蓝就已经在这所收容所里了。那时候她甚至在面对雇主塔尔卡斯时，都不会正视对方，也从来不开口说话。是看到欧鲁巴的真面目比较困难，还是听到蓝的声音比较困难，对缺乏娱乐活动的剑奴们来说，当时这甚至成了一种赌博对象。

    可是某一天，蓝被刚来收容所的几个新人剑奴粗暴对待。这时，偶然路过的欧鲁巴摆平了他们。从那以后，蓝就只有对他会稍微开一下口。

    “你似乎在巴·鲁被索佐斯袭击了啊。”

    “是我袭击了索佐斯。因为它突然开始发疯。”

    “想用药物压制他们的精神本来就是无用之举。如果是在我的监督下，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她咬着嘴唇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担心欧鲁巴或是观众们的安全。

    视线一角驻留着少女抚摸中型龙拜安脖颈的身影，欧鲁巴做完了自己的工作离开了龙舍。结束了照顾动物以及扫除的工作，接下来就是保养武器的时间。正因为是寄托了自己生命的东西，所以每一个细节都要认真处理。每当保养武器时，总会有全副武装的十几个士兵负责监督。当然，这是为了警戒防止剑奴们谋反。

    再之后，结束了只有填饥程度量的面包以及汤的进食——只有昨天在剑斗比赛中出场并且活下来的人，也就是所谓的胜利者，午餐时会给与肉和水果作为特别优待——过了午餐时间，大家开始了各自的锻炼。和保养自己的武器相同，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们锐利眼神的监视中，只有这个时间，双脚上的锁链是被打开的。

    像欧鲁巴这种活了两年以上的剑奴非常稀有。一个生命紧接着一个生命消失，而第二天又会有新面孔进来。格威总是不厌其烦地从握剑的方式到脚步的移动，使用枪的射击方法、甚至是心理状态的调整，都认真仔细地教导着他们。

    欧鲁巴也会和数个新人进行对练，由于是模拟实战的真剑交锋，因此在这训练中手脚残废的，甚至是丢了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今天虽然没有出现死人。但这并不代表着幸运。明天或许将会有更加悲惨的命运，以及更加凄惨的死法在等待着他们，这就是剑斗士。

    当被汗水浸透的皮肤上沾满了尘土，所有剑奴都开始灰头土脸的时候，欧鲁巴透过训练场一侧的栅栏，看到了对面走道上塔尔卡斯的身影。“休息一下”，欧鲁巴对新人扔下了这句话，向塔尔卡斯跑去。

    塔尔卡斯也注意到了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停下了脚步。松弛的脸上露出不信任的感情。

    “干什么，铁虎。……哦，昨天你很不错。”一脸后悔把饲料喂狗浪费了的表情。“潘也马马虎虎算是个有名的剑斗士。也是对方剑奴商会提出想要和你对战。居然说什么‘是不是该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投在潘身上，这样更有赚头呢？’这种讥讽的话。不过啦，现在我的确是感觉有些爽。还有你杀了索佐斯这件事也——”

    “塔尔卡斯，我还需要继续赢多久？”

    “你说什么？”

    “已经两年了。我一直这么赢过来。像昨天那种压轴戏我也参加了好几次。差不多已经是该把我的脚链松开的时候了吧。”

    所有的剑奴在被商人买走的同时，都会签下一份契约书。虽然塔尔卡斯每次都只是敷衍了事，

    “别以为我不识字。就算是奴隶，也应该有确认契约书的权利。把东西拿过来，塔尔卡斯。我应该早该被释放了才对。”

    欧鲁巴认真地说道，可是塔尔卡斯只是狠狠地斜视着他。

    “那么然后呢，你打算去哪？你或许的确能从我手中被解放出去，但是你依然是犯罪者。你可没有将剩下的刑期全部买下来的这些钱哦。还是说你打算去西边国境那里的查卡矿山劳动吗？除了毒雾、野人、食人兽、哥布灵、杀人种族以外，当然还有残酷至极的过重体力劳动。虽然同样是地狱，但如果你还觉得这里更好一点的话，就给我赶快回去训练。等你成为更加更加能赚钱的剑士之后，再用这种对等的口气和我说话吧。”

    用肥胖的手指了指欧鲁巴的脸，塔尔卡斯快步向办公室走去。身后还跟着一队生面孔。从脚上拴的锁链来看，大概又是新买来的奴隶吧。

    欧鲁巴沉默着。虽然心中的怒火已高涨到甚至快要蒙蔽双眼的程度，但塔尔卡斯的话并没有错。根据梅菲乌斯的法律，用生命作代价从漫长的刑期中解放出来的方式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像塔尔卡斯所说的查卡矿山那样，前去有着危险的国家公共事业工作，或是甘愿卖身成为奴隶。攥紧握着铁栅栏的手，直到手指失去了知觉，欧鲁巴都一直矗立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欧鲁巴。快回来。”

    听到格威的斥责声，他才终于回归训练。一如往常。

    数小时后。用仅一个杯子量的水的冲了下身体后，就到了一天内被允许的第二次就餐时间。欧鲁巴坐在食堂的角落，像猫似的把身子蜷成一团，几乎全部用手抓着食物进食。由于他自己的习惯，不读书就没法吃东西。

    “欧鲁巴，昨天干得真不错。”

    欧鲁巴粗鲁地甩开从背后粘呼呼贴过来的剑奴希克。

    “毕竟对手是那个铁球潘嘛。当比赛决定下来的时候，我还担心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情况对你不利的话，我甚至考虑在外场狙击他呢。”

    “走开点。如果你不想让你那引以为傲的脸受伤的话。”

    “哦哦，真吓人。但是，如果你弄的伤能成为你我俩人羁绊的话，我也无所谓哦。”

    虽然现在还无法正确判断正在咯咯直笑的希克那态度，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单纯的玩笑，但无论如何，欧鲁巴都不愿意和他纠缠。有着端正容貌的希克留长了头发，参加剑斗前甚至还会化妆。因为只要这样的话，那颓废的美貌更能让他在女性观众中赢得莫大的人气。话虽如此，当事人却号称自己讨厌女人。

    “不过，真不愧是欧鲁巴呢。就算我不插手，你还是赢得那么漂亮。这样你真的可以算是塔尔卡斯剑斗会名副其实的第一块招牌了呢。”

    “算不上赢得很漂亮。”

    这时，剑奴训练官格威出现了。他走到同一张桌子旁坐下，欧鲁巴明显露出嫌他烦的表情，可他一点都不当回事。

    “虽说干得不错，但情况很危险也是事实。你发动进攻的时机还是太早了。你有只要一被逼急，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拼了再说的坏习惯。就算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也要应该努力确保自己的优势。潘虽然是个优秀的剑士，但并不是那种会瞄准对方弱点的类型。假如对方是个更擅长观察的人，就能轻松看出你坐不住的这个个性，弱点很快就会暴露了。”

    虽然一头白发，年龄也大约已经五十岁过半了，但赤铜色的身体依然非常强壮，尖锐地盯着奴隶们的眼神充满着魄力。

    “对方可是那位潘哦，这家伙还能四肢健全着回来就很令人惊讶了。”

    又有一个新的声音插入了他们的对话，是塔尔卡斯剑斗会第一壮汉基利亚姆。是昨天在欧鲁巴和希克他们同一个斗技场上，身担一把巨斧，同时与三个剑奴对决的豪杰。赤褐色长发被乱糟糟地散在肩上，露出一口牙齿的那笑容，与野生狮子露出的威吓表情如出一辙。

    “当听说潘要上场的时候，老实说我也觉得这家伙的好狗运也到头了。不过你身手还是不错的啦。尽管还是老样子，完全不理解剑斗为何物。那样平淡地获胜一点意义也没有哦。一定要让观众满足才行。东窜西窜到处逃跑，最后一击就定胜负这种方式一点都不好玩。一定要从正面和敌人对抗。”

    所谓的剑奴，并不是只要战斗然后取得胜利就行。关键要有人气，也就是作为一个剑斗士必须吸引更多的观众。朴素的剑斗士就算再怎么受赞赏，最终也只能沦落成满足客人嗜虐心的牺牲品，被扔给猛兽或者是龙。

    因此，他们剑斗士为了生存，总是花费与锻炼自己身手相当的努力来向外展示出一种出挑的个性。有用夸张的铠甲装饰自己的人，有在胜利后做出挖对方心脏行为的人，还有在躯体上刺上奇妙纹身的人——。比如希克，用的就是号称“自己是古代王朝王族的末裔”这种夸张的表演方式。

    “下次和我打一场吧，我会教你啥叫真正的战斗！”

    “没兴趣。”

    “哈哈，你害怕我吗！”

    “是啊是啊，好怕，我好怕。所以你快给我滚远点。”

    “你这家伙。”

    基利亚姆刚想从背后向依然像猫似的蜷缩着吃饭的欧鲁巴打去。“住手！”被格威及时制止。剑斗会所属的士兵们也因为喧哗的声音而快速赶了过来，基利亚姆脸涨得通红，姑且忍住并放下了手。

    “对了，最近似乎出现了几张奇怪的新面孔。”

    过了没多久，格威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道。说的似乎就是之前欧鲁巴看到的，那些跟在塔尔卡斯身后的人。

    “奇怪是指啥？头发里藏着角，裤子后面像是藏着尾巴似的鼓起来之类的吗？”

    剑奴凯因开着玩笑插嘴。他是一年前来到这个收容所的少年，年龄和身材都与欧鲁巴非常相似。臂力和用剑的技术完全不行，但是双手非常灵巧，尤其擅长使用手枪以及狙击枪。

    “这可不是‘这世上还有存活的龙人族’这么浪漫的话题呀。”

    “龙人也好，哥布林也好，现在不管什么东西出现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吧。这里可是剑奴商会，各类人种的博物馆嘛。”

    “不是这个，而是更单纯的问题。只不过因为这些家伙无论哪个的剑术都完全不行，全是些根本没法派上用处的人。”

    “什么嘛。”

    凯因显得有些无聊地伸了个懒腰，

    “问题就在于塔尔卡斯买了这些完全没用的人，却丝毫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还一脸心情愉快的样子。”

    “哦。”

    “的确呢。这对眼睛里只看得到金币灿烂光芒的塔尔卡斯大老板来说，的确是比什么都奇怪的。”

    “心情愉快？那叫心情愉快吗？”

    想起白天塔尔卡斯样子的欧鲁巴问道，

    “我和他认识的时间比你可要长得多。塔尔卡斯只有在有机会赚大钱的时候，才会那么心情愉快。”

    “可能是贵族们来过了吧。关于进行天览比赛之类的，大不了就这种程度的事。那些新面孔大概也是贵族们拜托他买下来的。那些人有可能是梅菲乌斯帝朝的政治犯。是不是把他们扔给龙当饲料之类的委托啊。”

    “就因为看不到表情，你说的这话反而显得更加有魄力。”

    “比起那些，新书怎么样了？从我拜托你起已经过了三个月啦。”

    对话题失去了兴趣，欧鲁巴询问起了其他的事。其他的人也各自因为其他的话题而聊了起来。一旦想起到了明天，同一个商会的剑斗士或许会同室操戈，欧鲁巴就完全没有兴致在平时和他们加深感情。

    “啊，买来了。明天就会送到。……虽然这话到现在才说显得有些多余，不过你还真是奇怪呢。这里的家伙就算是会读书写字，这一辈子是否会读一百个字以上还值得怀疑呢。”

    格威一边撕扯着鸡皮，一边直直地盯着欧鲁巴。

    “有时候，就算我也会有情不自禁想扯掉你那个面具的冲动。那下面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有时候觉得你只是个年轻、乖戾的小鬼，但有时候你又给人一种经历了很多战场的冷酷感。昨天也是。不仅一点都不害怕索佐斯，还作出确实的应对。”

    “你这到底算不算夸奖。”

    “这是夸奖你呢。你啊，比起拿起剑自己去战斗，更能冷静地分析状况。其实，你或许更适合做领导者。但话虽如此，你好像喜欢关于历史和人物传记类的书吧，总是一个晚上埋头阅读，把那些知识一口气全部吞下，又给人一种初出茅庐青涩小子的感觉。”

    从初次见面起，也就是被塔尔卡斯商会买下来起，欧鲁巴的脸上就戴着那个面具。那之后，一次都没有摘下过。当然，众人都想知道理由。想要看他的真面目。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最初，让格威头疼的是面对这种好奇心和猜忌心，欧鲁巴总是用拳头来应对。过了半年，开始考虑用“被魔法使下了诅咒”这种应急用的借口。一年之后，已经没有人会因为调侃的理由而问起这件事了。偶尔，新来的人也会询问这件事，但现在的欧鲁巴可以用无视来打发他们。

    “读书可以获得什么吗？起码在我出生的地方，就算拥有再多的书籍，也不能获得别人的尊敬。”

    “像是猿人或者是哥布灵会说的话呢。”

    “选一下措辞啦，欧鲁巴。别人可是觉得我在特别照顾你哦。你如果不在乎的话，我也会考虑换一下对你的态度。”

    假装自己是个死板的人也是格威的癖好。欧鲁巴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眉头紧锁的剑奴训练官突然认真了起来。

    “所谓剑奴，一般来说，要活过一天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其中，有很多人认为就算以后回到正常社会，不去犯罪还是活不下去，还不如安于剑奴的身份过一辈子——话虽如此，他们所谓的『一辈子』也是非常短暂的吧——可是你不一样。只有你没有沉溺于杀戮，而是看着未来。一直在思考着将来的事。你说，我该对这样人说什么话呢？对他说舍弃未来吗？就算后半辈子一直坚持这种事，剩下的也只会是痛苦。还是该说希望是很重要的吗？说这能成为生存下去的力量吗？”

    “你偷喝酒了吗，老爷子？今天很罗嗦啊。”

    “我是认真的。”

    格威顽固地摇了摇头。果然是醉了，欧鲁巴断定。平时的话，他是不会对称呼他为“老爷子”不做反驳的。

    “你在和谁战斗？其他的剑奴，自己，还是另外的什么，你有什么目的吗？”

    “不知道啦。”

    扔了句孩子气的话，欧鲁巴别过脸去。可这正是孩子不想被他人看透心事的举止。

    就餐时间结束，欧鲁巴快步离开食堂。在收容所内，剑奴们能自由来往的地方只有食堂和寝室。虽称之为寝室，其实也和家畜们被分配的厩舍差不了多少。躺在房间的角落，欧鲁巴看着自己的手。

    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如今回忆起来，如果自己不做确认的话，甚至感到“两年”这个数字毫无真实感。“两年”期间，欧鲁巴被包围在鲜血、内脏与铁锈的味道中，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可是，杀戮，生存，然后反复，路途的前方究竟有些什么。

    欧鲁巴翻了个身。坚硬的面具撞击地面的触感早已习惯。塔尔卡斯说得一点都没错。就算从奴隶的身份被解放出来，自己也无法过上比现在更“高明”的生活，格威似乎误解了什么，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对未来的希望。如果说有的话——

    露出獠牙造型的面具空洞下，欧鲁巴咬紧牙关。

    （活下去，然后做什么？）

    那还用问吗。斗技场反复到让人厌恶的杀戮、鲜血、战斗、厮杀。中途，他从来没有想过“已经够了”，从来没有想过“让我解脱吧”。

    不知名的怒火赋予了面具内侧双眸炙热的火光。

    （取回来。抢回来。然后要让从我这里夺走一切的家伙，好好品尝一下这两年来我杀害的人发出的悲鸣的总和都比不上的痛苦。）

    3

    “你在这里啊，欧鲁巴。”

    罗安唐突地出现在面前。

    正仰望天空的欧鲁巴猛地背过视线。母亲为了惩罚他偷懒不照顾家畜而只顾玩，不给他吃晚饭，他正因为这件事在仓库外独自闹别扭呢。脸上，还有埋着脸的双膝上，到处都是擦伤的痕迹。

    “又打架了？”

    “没啥”

    急性子的欧鲁巴总是和附近年纪比较大的孩子们打架。挥舞着木剑和对方对抗，甚至有时候还会打到邻村去，当看到村里农田小路上他奔跑的身影，村民们总会向他招呼，

    “哟，欧鲁巴又要去立功了哦。”

    一边半开玩笑地向他挥手，一边目送他离去。

    每次打完架，当然，母亲总是会狠狠地骂他一顿。教训他“你给我好好像你哥哥学学”这种千篇一律的话语。哥哥干什么事都很在行。聪明到在以前，不过是将父亲一时兴起带回的一册书反复不停翻阅，就学会了读书写字。数字计算也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十岁时，更是被被城里商人的拜托，并在他们手下工作，赚的钱足以养活贫困的一家人。

    另一方面，欧鲁巴虽然被哥哥教导并学会了读书写字程度的知识，但很不擅长数学计算，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胸中流动着的充沛精力无处发泄。

    每晚，他总是盯着天花板，渡过无法入眠的时间。热血总是在暗中躁动着。每当斗殴之后，总觉得从抽动伤口更深的地方，仿佛有一种更为灼热，更为痛楚的黑色血液蠢动着，随时会从破裂的伤口中喷溅而出。

    每当这时，他总是会跳起来，来到屋外。拿起搁在仓库外的木剑。虽然木剑被母亲没收了好几次，但每次他都会重新制作出相同的东西。就这样不停地挥剑直到天亮也不是件稀有的事。

    “打架倒是无所谓。”罗安在欧鲁巴的身旁坐下，说道。“也要记得帮妈妈做一些事。欧鲁巴也很明白女人孤身一人有多么辛苦吧。”

    梅菲乌斯帝朝，位于南方国境线的这里被称为“干涸之谷”。虽然河流的水干涸后所形成的山谷在梅菲乌斯是非常常见的地形，也就是换句话说，这里是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载于地图上的，有着贫瘠土地的穷苦村子，这就是欧鲁巴所的故乡。

    欧鲁巴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在他还是两、三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好像是在村子的南部进行守护国境的阿普塔堡垒扩建工程时，正顺着山崖挖掘的父亲运气不好，遇上了塌崩事故。挖掘山谷的岸壁用来代替住房之类的建筑，在梅菲乌斯是很常见的，父亲就是以此为生的土木工人。

    “你们的父亲，他是一个只能以在黑暗洞穴中挖掘为生的人。”

    还记得曾几何时，母亲带着牢骚以及哀叹的口吻这么说过。话虽如此，母亲自己也是个每天从早到晚没有任何乐趣只知道工作的人。耕种着贫瘠的农田，每月去阿普塔城一次，利用自己特有的民族服装，在那里贩卖自制的手巾，还每天不知厌烦地烹制几乎毫无味道的炖汤喂养幼小的兄弟俩。

    在这毫无色彩与变化的生活中，欧鲁巴唯一的乐趣就是等每月获得两、三次休假的哥哥回家时，给他带回的书籍。

    描写关于人类独立生活的旧世界的书，描写关于魔法王佐迪亚斯的书，而其中，欧鲁巴最为沉迷的，莫过于用色彩绚烂的插画点缀的历史故事、英雄故事。挥舞着宝剑拯救国家于危难中的勇敢战士，在高塔中被囚禁着的纤弱的美丽公主，从古代遗迹中苏醒的邪恶的龙——都是一些这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事吧。而这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冒险故事却令欧鲁巴沉醉不已。可当他合起书本，意识到围绕着自己的却是如此渺小而贫弱的现实时，他总是会陷入绝望。

    单靠一把长剑的蛮人成为帝王的时代已经远去。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欧鲁巴必须过上苦难的底层生活。是比让未来拥有无限希望，或是实现让死者重生的奇迹更为艰难的现实。

    “大哥，我总是有种感觉。”用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双膝间的欧鲁巴说道。“有种好像自己已经是很苍老的老年人的感觉。”

    “你才只有十岁啊。为心事烦恼可不适合你哦。”

    “我是认真的。你看看住在这里的大人们。再过个几年，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每天只有工作，工作，可是完全无法从生活中获得乐趣。然后总有一天会和谁结婚，生孩子，然后孩子又会像我，是个‘不听话的小子’，说什么我总有一天会去大城市，会成为梅菲乌斯的战士，乘坐加贝拉的飞空艇这样的话，啊啊，你爸爸我以前也有这样的梦想哦，然后，一定会喝着茶，和其他大人们哄笑起来。”

    “大家都是这样。”

    被青白色月光浸透的罗安笑了。从田边小道对面的房子中传来了每到这个时候总会响起的歌声，那喝醉了的男人心情愉快的声音从耳边飘过，

    “世上任何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一日内大部分时间都必须从事劳动，否则就无法得以维生的人，乘坐在翻腾于汹涌海浪中的船上的人们，被千余本书籍埋没的老哲学家，向大批信徒传授着真理的巴丁教僧人们，乘坐着龙石船驰骋于空中的将军们，甚至是将广阔版图尽收掌握的一国之主。尽管他们各自度过的一天中的内容天差地别，可无论他们是溅血于宝剑，还是沉溺于文字，或是传唱真神之名，也应该没有人能探寻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用我们的基准来思考也是没用的。所谓的王啊，总是被用尽我们一生都赚不到的财富和奢侈品所围绕着，每晚嘴里都塞满美味的食物。偶尔率领大军出征，有时又会恐惧他人的背叛，过着这样的每一天。这种生活是我们无法想象，也无法做到的。就像王侯贵族们也一定连做梦都无法想象到我们的生活一样。那些家伙，没错，就比如像今天这样的夜晚，能想象他们会和我们一样抬头仰望同样的月色吗？”

    “是这样吗。或许就是过着那样每一天的王，有时才会对市井生活抱有憧憬哦。想要从宫廷里那种沉闷的生活中解脱出来，或许有时还会想要混到怪味冲天的酒吧里听别人说些傻话，并沉溺在便宜的酒里也不一定哦。厌恶连对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不能完全放心的日常，啊啊，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被人盯上，只要流流汗水就能生活下去该有多么快乐啊，他们或许会这么想哦。就算过着充实生活的深闺中的公主，当她们钻入豪华的被窝时，或许也会想要从血统的义务中逃脱，像个生活在城里的普通女孩一样，普通地恋爱，拥有一个普通的家庭——或许她们也会有这样的梦想哦。”

    “这些不过是妄想而已。他们会憧憬我们这样的生活？就因为不知道这种生活的辛苦，不知道这种生活的不安，才会心血来潮这么想的吧。”

    “没错。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真正明白一切，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自己是什么人的人根本就不存在。谁都会对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某种东西抱有憧憬，想象在那里或许有自己真正的生活方式，为此而感到焦躁不已。从这种角度来说，他们和我们完全没有区别。”

    “我不明白。那也就是说，就算是王也好，尊贵的少爷们也好，就没有一个所有的一切都很充实的人存在吗？”

    哥哥刚想要回答，

    “你们在研究什么复杂的问题啊？”

    茶褐色的头发晃过，阿丽丝突然出现在面前。现在回过神来，发现对面的歌声早就停了。作为女孩的她也应该总算能够睡着了。

    似乎在旁边已经偷听了一阵了，阿丽丝脸上露出了酒窝，

    “老是说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什么世界啊，自己是谁啊的。欧鲁巴，你首先要做的应该是珍惜你的母亲，认真地工作，赚到明天的食物。”

    “就是这样，大哥。女人啦，总是立刻对自己没兴趣的话题说什么麻烦，无聊，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才对吧——这种话。”

    “这也是一种真理。”

    罗安爽朗地笑了起来。阿丽丝比哥哥小两岁，比欧鲁巴大三岁。欧鲁巴比现在还小的时候，三个人就经常以阿丽丝为中心，像兄妹一样地玩耍。

    那之后，大家谈起了关于记忆中那段时光的话题。阿丽丝提议去河边钓鱼，但因为在岩石上滑了一下，她差点就这么淹死的事。一起围观来到村庄的商队中的马，欧鲁巴想要偷偷骑马，随后马发疯乱跑结果很惨的事。还有因为邻村的孩子说“有看到野生的龙”，三人就结伴前去找，但深入峡谷后立刻迷了路，很晚才回到家，最后三个人一起挨训的事……

    “反正那肯定是被邻村的达格给骗了吧？那时候起你们的关系就很糟。今天你的打架对手也是……”

    “罗嗦啦！”

    被戳中痛处的欧鲁巴别过脸。和达格之间的问题归根究底还和阿丽丝有关，不过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来。

    ——当时，梅菲乌斯帝朝和加贝拉王国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据说只要一跨越国境线就能看到加贝拉的骑兵队，可事实上，两国早就有着围绕国境线定义这个问题不停产生矛盾的历史。与欧鲁巴他们村子非常接近的南方的阿普塔堡垒也受到过数次加贝拉骑兵队的攻击。

    之后，加贝拉暂时放弃了对南方阿普塔堡垒的攻略，想要拿下其他的进军路线。可这本身其实就是一个引君入瓮的陷阱。趁驻扎于阿普塔的兵力大部分被帝都调走的好机会，加贝拉一口气展开了包围战。

    当然，阿普塔堡垒也被命令一定要拼死防卫。在帝都的援军抵达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住。于是为此，梅菲乌斯军开始在近邻的村子以半强制的态度征用士兵。而欧鲁巴的哥哥罗安的身影也在其中。

    预料之中，母亲对此不停哭喊着。如果说在这几乎毫无色彩的生活中，母亲还存在着一丝生存下去的希望的话，那一定就是哥哥了。虽然她拼命缠住想要带走哥哥的军人们，但罗安只是温柔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说了一句“没关系。”

    “帝都的援兵很快就会来救我们的，只是在此之前的一时忍耐而已。”

    而且，比帮商人忙赚的钱可要多得多呢，哥哥笑着说道。欧鲁巴只能与阿丽丝并肩站着，目送着他和村子里的几个年轻人踏过岩石路面的背影。如果自己再大一点的话，欧鲁巴不禁心想。自己就能代替哥哥去堡垒了。这样的话，母亲也不会悲伤了，而且或许，我还能建立功勋成为一个军人呢。

    哥哥离开之后，如此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母亲仿佛成了断线的人偶，几乎一整天都在祈祷中度过。偶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会来到厨房准备饭菜，但这时她准备的菜色都像是要迎接哥哥罗安从城里回来似的，都是哥哥喜欢的东西，而发现那天的餐桌上没有哥哥的身影后，母亲才回想起事实，并将剩下的菜倒在后院。

    在这期间，被放置不理的田地都是欧鲁巴在耕种，照顾为数不多家畜的活也是他自己来干。到了傍晚，欧鲁巴总会顺着狭窄的道路登上山崖，眺望着帝都的方向。可是那由灿烂夺目的铠甲、头盔组成的队列，军用龙进军时所掀起的尘土，龙石战舰的雄姿——这些欧鲁巴所期待的景象，却始终看不到。

    哥哥离开后大约三周。比这里离开堡垒更近，一个山谷对面的村子里的居民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堡垒沦陷了。”

    带来了最糟的消息。

    阿普塔堡垒终于在加贝拉军的攻势下陷落了。据说驻守堡垒的将领等主要人员将士兵们扔在那里自己逃跑了。而从帝都来的援军并不是被派往阿普塔堡垒，而是被送去了这里的北边，峡谷形成的天然关卡比拉克。没错，帝都早已决定将那里作为南方边境的防卫线了。阿普塔不过是被当成了争取时间的道具而已。

    那之后没过多久，夺取了堡垒作为阵地的加贝拉军队开始扫荡附近的村落。掠夺、暴行——也就是胡作非为。

    村里的人们十万火急地打点了少量的行李，因为原本就几乎没有什么粮食的储备，所以人们仅把即将能收获的作物尽可能收割下来并带上，就这样逃离了村子。一部分人投奔他们近邻的熟人，没有可投靠地方的那部分人都打算在加贝拉军队离开村子前，暂时在山谷间避难。

    欧鲁巴当然也效仿大家，可在逃亡的中途，他忽然发现母亲不在人群中。

    忽然想起什么，欧鲁巴转头望向村子的方向。如小山般林立的岩块山石的对面，可以看见沉浸于晚霞中的村落全景。一定还在那里。一定还在那里等待着哥哥的归来。等待着或许再也无法回来的哥哥。

    “欧鲁巴，你去哪里！欧鲁巴！”

    无视背后阿丽丝的呼喊，欧鲁巴拨开混乱的人群匆忙赶了回去。

    而他回来所看到的，只有渺无人烟，充满着死一般寂静的村子。虽然周围是早已看惯了景色，可一切都显得如同彷徨于异世界般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隐约看到山谷对面人马群影子接近的欧鲁巴慌忙冲回自己的家。打开后门，母亲果然在。还是一如既往地正要准备饭菜。“罗安？”回头望来的母亲看到满头大汗的欧鲁巴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似地耸了耸肩。

    “又去哪玩了啊，欧鲁巴？稍微帮一下手，你哥哥马上就要回来了。”

    外面传来了追赶着仅有几只家畜的士兵们的声音。害怕炊烟升起的欧鲁巴慌忙着刚想要制止母亲。可是，

    “什么嘛，啥都没有。”

    “真是个穷村子。加斯硿那些家伙倒是很顺利。似乎已经搞了好几个女人了。”

    “好歹会有点酒吧。快找！”

    刚感到声音越来越近，房门就被粗暴地踢倒了。

    蜂拥而入的三个士兵都穿着简单的细链麻布甲，佩着枪，手持剑。被尘埃染黑的脸上，惟有眼睛放出白色的光芒。

    “哦，有女人噢。”

    “什么嘛，老女人而已。比起这个，有没有酒。拿点吃的过来。”

    在想要保护母亲似地抱着她的欧鲁巴的注视下，他们开始擅自在家中翻箱倒柜。欧鲁巴像是不愿被猛兽发现的食草动物一般摒住呼吸，只能蹲在一边。

    当加贝拉的士兵踢破房门时，他眼睁睁看着搁在一边的木剑摔落在地。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而已。他最讨厌别人这么说，总是拼命想给说这些话的人点颜色看看的他，现在却比谁都更为深刻而痛楚地理解了这点。

    这时，正在乱翻橱柜的士兵从里面抓出粗糙的陶器，随手扔在地上。器皿伴随着刺耳的声响被摔破，碎片散落在地面上。欧鲁巴惊呆了，因为那是哥哥罗安曾经用过的东西，而一直显得很安分的母亲差点把欧鲁巴推翻，猛然站了起来。从背后死死地抱住那个士兵。

    “喂，干吗。怎么了。”

    “好像是想要和我玩玩哦！”

    红面士兵挣开了母亲，顺势将母亲推倒在地。用手塞住发出尖叫的母亲的嘴，从麻布甲的内侧取出藏着的匕首，并用匕首指着脸色发青的母亲的面颊。

    “行了啦，只要是女人就都行吗，你这家伙。”

    “虽然年轻女人的滋味不错，但这种风韵犹存的货色也不错哦。”

    说着，红面士兵的露出下流的笑容。一直紧张不已的欧鲁巴的感情顿时失控，怪声大叫着冲了过去。虽然他是拼死冲上前的，但对方不过挥了下手就将他打飞。

    背脊撞上了橱柜，眼前瞬间朦胧了一下。就在欧鲁巴咬紧牙关还向再次冲上前时，伴随着咔锵一下响亮的声音，一件东西从橱柜上掉了下来。是被包裹起来的一件细长的物品，包裹的前端有些破损，银色的光泽在欧鲁巴的眼中闪耀着。

    （这是——）

    下意识藏起这件东西的欧鲁巴迅速扯掉外面的包裹。里面藏着的，是一把长约六十公分的小剑。剑柄的圆形造型是梅菲乌斯制的特征。与细长的剑身相同，剑柄也很细，就算是孩子也能轻松握住。

    当欧鲁巴不自觉地拿起剑时，刻在剑身上的文字突然闪入他的视线。

    （欧、鲁、巴）

    仅这一瞬——母亲的悲鸣声，红面粗鲁地脱掉身上麻布甲的声音，士兵们翻箱倒柜弄乱家中的声音，这些都使欧鲁巴体内奔腾着的黑色血液以令人恐惧的气势沸腾了起来，早已飞走的思考力在这瞬间凝缩，并得出了答案。

    不因为其他，正是因为这把刻印着“欧鲁巴”的剑。自己当然不知道家中有这种东西的存在。他也不认为这是母亲或是其他认识的人特地为他准备的。那也就是说，这一定是哥哥罗安送给他的东西吧。

    罗安工作获得的报酬应该全部都交给母亲了。而且剑这种东西并不是可以在城里随便买到。这大概是哥哥前往阿普塔堡垒之后，作为士兵被分配的武器中的一把，并拜托堡垒里的锻造师刻上了名字。仅仅为了那直到现在依然无法舍弃孩童般梦想的弟弟。

    那之后，哥哥将这东西交给了在城镇与堡垒间巡回的商队。既然现在这东西在家里，那一定是母亲收下的吧。之后并没有送到欧鲁巴自己的手上，一定是出于她刻意让这东西远离儿子视线的这个意图。是判断这东西对欧鲁巴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东西，或者，是害怕得到了这件东西的欧鲁巴会像罗安一样远离她。

    无论情况如何——

    “喂，你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士兵从缩在角落的欧鲁巴身后向他问道。“看你那么珍惜地抱着，一定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吧。喂，你闪开让我看看。”

    “这是我的东西！”

    “要作出判断的不是你，是我。好了，交给我。”

    士兵冷笑着将手搭在欧鲁巴肩上，想要强迫他走开。已经足够了吧。是吧，欧鲁巴。他回应着身体内的声音。

    “我说了让我看——呀啊”

    装出转身的样子，欧鲁巴持剑从上挥下。并迅速从手臂处溅出鲜血的士兵腋下穿过，向着扑倒母亲的男人直冲而去。

    红面士兵瞠目结舌，从母亲旁跳开退后。迅速拿起手斧，挡住了欧鲁巴袭来的一击。欧鲁巴双足奋力撑住，想要用剑触及对方，无奈剑身实在太短，再加上孩子的力气是无法压制手斧的。反而立刻被压退，摔倒在一旁。

    “这臭小子。”

    一击充满杀意的袭来。欧鲁巴向一侧滚去，才刚滚了一圈，斧子的刀刃便砍在了鼻尖面前的地面上。就在血液都像是要凝固的这一瞬，

    “住手！”

    母亲抱住红面的脚。而气得发昏的红面用脚踹开她的手，回过身，更高地对她挥起了斧子。见了这一切，欧鲁巴的黑色血液更加高昂——长久以来，一直滞留在少年体内那粘稠的不安、焦躁、愤怒、以及其他各种感情——仿佛终于在此时此刻铸造成一件有形之物，对着一点释放了出来。

    站起身，将持剑的双手靠近自己的腋下附近，连身体带剑，向着士兵毫无防备的背后撞了上去。

    脱去铠甲的男人背后，比最初想象的要更轻易地接纳了剑身的没入。之后虽有少许坚硬的抵抗，但没多久就好像全面投降似的欢迎着欧鲁巴的挺进，最后终于切开男人的胸口穿了出来。

    红面男人踉跄了一下，这使欧鲁巴也有些难受，慌忙放开持剑的手。红面男人的背撞向墙壁。好不容易向欧鲁巴的方向转去，似乎想吐露什么怨恨的话语，但张开的嘴只是无谓地开闭着，然后噗地一下喷出大量鲜血，垂着鲜红的舌头瘫倒在地，就这样，不再动弹了。

    “你这混蛋！”被砍伤了手臂，因疼痛而面部扭曲的士兵高声大叫起来。

    “居然把杜瓦卡给，你这家伙，居然有胆这么做。不过是个黄毛小鬼罢了。”

    另一个士兵也大声嚷嚷着，向欧鲁巴冲了过来。已经没有剑的欧鲁巴被直接冲撞，顺势倒在地上。被他们踢着腹部，踩着背脊。

    “我就让你们母子俩的首级结伴挂在屋檐上吧！”

    剑尖顶在被迫趴在地上的欧鲁巴颈边。手被拧起的母亲也被以同样的姿势和欧鲁巴并列在一起。就算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扎着身体，也无法甩开踩踏于背后的成人的体重。

    “放手”

    “好啊，很快就放。就在你变成尸体后立刻哦！”

    欧鲁巴如野兽一般发出咆哮，在生死的界限即将造访的一瞬彷徨着。咻——剑刃切风之声垂直坠来。最后，就在想要呼喊哥哥罗安名字的时候，

    “你们在做什么。”

    切风之声嘎然而止。欧鲁巴猛地抬头四处环顾，但看到的并不是想象中兄长的面容。

    新走进家中的依然是一个加贝拉的战士。但是与押着他们的士兵们不同，全身没有任何间隙地被武装起来，甲胄也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辉。虽然面孔还显得很年轻。

    一时间，士兵们看上去就好像恐惧着这个突然的闯入者，

    “正如您所见的，『见习骑士』大人”

    “我们只是在打了胜仗后，获得我们赢得的报酬而已。就算您取得了一点点功绩，也不过是个还没有成为骑士的人，不会是想要做阻止我们这种不知好歹的事吧。”

    两个士兵扭曲着脸向他说明。虽然态度上显得很殷勤，但从字里行间都透露出轻视这个男人的感觉。

    “而且您看。我们的同伴被杀了。作为加贝拉拥有自豪的战士，不能连同伴的仇都不报吧。”

    说着，士兵用脚将欧鲁巴的身体踢翻了过来，反手握着的剑对着目标刺了下去。仰天姿势的欧鲁巴眼中看到的，只有刺下的剑尖，以及，从侧面闪来的一线光芒。

    “你干什么！”

    “真丢脸。居然说什么报仇？以这样的孩子为对手，你们还有什么自豪可言。”

    穿着甲胄的年轻人拔出了刀。好像就是他从侧面将想要贯穿欧鲁巴心脏的剑击退的，当理解了这点的时候，已经有一名士兵被砍倒在地。另一个也用仿佛带着方言的口音怒吼着。话语中似乎在叫着身着甲胄的年轻人的名字，就在这时，欧鲁巴才好不容易听清楚。

    “居，居然杀同伴……你居然敢……你这家伙！”

    “我可不想被你们这种卑劣之辈称呼为同伴。”

    被沾满了鲜血的剑尖指着，士兵不停地后退。

    “居然说我们卑劣。你不也是半斤八两吗。只不过偶然得到了个建立功勋的绝好机会，别因为这样就能自以为是了啊——。平时就叫着啥骑士、骑士的养成了习惯，你怎么可能成为真正的骑士。和加贝拉王族没有血缘关系的你，一生都只能当一个『见习骑士』罢了。好好掂掂自己的分量！”

    看似已经快要没有退路的士兵突然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拿到身前。十字弓，是被固定在细长的底座上的弓，只要一扣扳机，箭就会被射出。

    在这刹那，穿着甲胄的年轻人飘然侧身。如舞蹈似的转了个圈，避开箭矢，缩短双方距离，将士兵的头砍飞了出去。毫无停顿，被砍下的头在空中飞舞，撞上了家中的墙壁，摔落在地上。

    “加贝拉是骑士之国。如果你们要继续玷污其名的话，还不如就此接受战死的荣誉吧。”

    无论是端正的容貌，战斗的风范，还是口中吐出的话语，都仿佛是欧鲁巴过去阅读的书中出现的英雄再世。

    “队长，发生什么事了！”

    对从门外投来的声音，他回应了一句“没事”，并将剑上的鲜血拭去。

    “是梅菲乌斯的孩子吗？”

    欧鲁巴对向他提出的这个问题，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脑中从来没有意识过“梅菲乌斯”这个国家的名字。对欧鲁巴以及村里的人来说，村子以及周围大约十几公里的土地就是他们所生活世界的全部了，对国家也好，领土纷争也好，没有任何兴趣。

    男人对没有回答的欧鲁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瞄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士兵。欧鲁巴顿时绷紧身体，更加用力地抱住母亲的肩膀。视线四下乱扫，寻找手边有没有可以用来当作武器的东西，

    “赶快离开这里吧。”

    年轻人说道。

    “为了保护母亲——吗。你的心中所拥有的更像是一个骑士。比忘却了骑士为何的加贝拉人更像一个骑士。好了，快离开这里吧。虽然我想要尽力制止掠夺和暴行，可我毕竟不能掌握所有的情况。”

    他的目光，总感觉有些许地方很像哥哥罗安。扶着抽泣不停的母亲的肩膀，欧鲁巴缓缓地向后门走去，然后牵起母亲的手仓惶地逃了出去。日落后的小路，冰冷的寒风无情地刮过脸颊。对“罗安，罗安”，不停呼唤着哥哥名字的母亲，欧鲁巴时不时催促着，有时还会对她怒吼，一小时后，他们总算与阿丽丝还有村里的人会合了。

    那之后，凭借阿丽丝父亲的关系，他们向北方约一百五十公里的河流上游的某个村庄进发。

    究竟那个穿着甲胄的年轻人有没有说到做到，欧鲁巴无法得知，但起码在那之后，成为加贝拉领土的阿普塔周边没有再遭受更多的迫害。

    可是，无情的战火还是迫近了欧鲁巴他们逃亡所至的村子。

    几乎没有任何前兆。率领大军突然袭来的“他们”迅速展开了掠夺。是一群全身穿着黑色防具的男人们。食物、衣物、钱财这些不用说，只要是值一点钱的东西他们都会强行夺走。对人也没有例外，整个村子所有的女性都被掳走，凡是有抵抗的男人都会被马上袭来的长枪刺穿，然后被剑砍去首级，最后被乱枪射成马蜂窝。

    在混乱中，欧鲁巴与母亲走散了。在焦急与恐惧的时候他看到的是，

    “阿丽丝！”

    他看见了双手被士兵们反剪于身后的阿丽丝。虽然士兵们想将她拖走，但阿丽丝似乎在叫着“快逃！”。欧鲁巴忘我地冲了过去。杀了一个人的感触依然在双手中残留不去。心中早就决定要做与之前相同的事。他向着士兵佩戴的长剑伸出手。

    就在手触及剑柄的一瞬间，后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眼前闪烁不定，意识蓦然远去。在意识消失前的瞬间，只听到一声“欧鲁巴”，仿佛是阿丽丝叫喊的声音。

    恢复意识的时候，欧鲁巴正呈大字形躺在地上。脑袋依然隐隐作痛，意识还很混混沌沌不是很清晰，无法辨别现在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奥巴里将军，接下来该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这样的声音。在似远似近的男男女女的悲鸣声中，欧鲁巴微微睁开眼睛，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瞄去。

    马上跨坐着一个拿着刚抢来的酒瓶痛快畅饮的男人。是个轻松穿着厚重铠甲，看上去威风凛凛的秃头巨汉。那种充满着威严的容貌中，紫色一线红顺着他的薄唇流下，扯起嘴角的那笑容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如果已经没有看中东西的话，就放火。一颗麦粒都不能给加贝拉人留下。”

    说完，被称为将军的男人扔去酒瓶。飞沫溅到了欧鲁巴的脸上。

    “听好了，这个村子是被加贝拉烧掉的。让所有的士兵都清楚这点。要抢女人是没有问题，但完事了之后一个都不准剩下，全部杀掉。不能拿来卖掉。你给我好好监督。”

    过了没多久，悲鸣与惨叫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炙热的风焰灼烧着皮肤，刺激的味道充满着空气。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周围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人。欧鲁巴大声呼喊着母亲，还有阿丽丝的名字，一边用手拨开四散的火星，一边在村子中彷徨着。但目光所至之处都是村民们被残忍杀害了的尸体。老人的、女性的，还有孩子们的。

    （居然是奥巴里）

    欧鲁巴孤身一人彷徨着向村子北方走去。没有什么目的地。衣服到处都被烧焦，头上流下的鲜血和沾着的炭屑将全身染成了红黑色。

    （奥巴里……就是阿普塔堡垒的……）

    听说过，当村里急征士兵的时候，来村里的军人的确曾经说过这个名字。似乎是一位被派来镇守堡垒的久经沙场的将军。

    那也就是说，那是梅菲乌斯军。在堡垒陷落之后，以奥巴里为首的部队赶在加贝拉的追击部队之前北上，然后欧巴里将逃亡所到之处的村子全部烧毁。为了不让加贝拉利用，同时，恐怕也是为了在回到帝都前赚取最少程度的“战利品”。

    （杀了他）

    欧鲁巴呢喃着。明明身体中的任何一处早就绞不出一丝一毫的力量了，可持续不停地向前挪动着的脚步的原动力，只不过是那胸中反复不停涌起的杀意。

    要杀谁，奥巴里吗，加贝拉的士兵吗，还是说梅菲乌斯的皇帝本人吗，而要如何才能达成这些目的，无法得出明确答案的他，只能永无止境地向前挪动着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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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二章 两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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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之后，潜入梅菲乌斯领地比拉克的欧鲁巴不停地进行着偷窃。对此，他心中毫无犹豫或是纠葛。每天都赤着脚在地面上来回奔跑，在被周围的人或是警卫记住自己的脸之前，变换去其他的区域，反复数次同样的事之后，再前去新的地点。

    渐渐地，他开始和有着相同境遇的同龄少年们结起了伴。和他们一起，将从垃圾场捡来的东西或是偷来的东西摆在路边贩卖，有时还会在衣服里藏上一把匕首，威胁从酒吧里走出来的看上去有些身份地位的商人们，抢夺他们的财物。

    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一次，在和欧鲁巴关系不错的一伙同龄人中，发生了一件使他们的几个受重伤的事件。这件事似乎是另一个由年轻人组成的团体干的。孩子之间会进行地盘的争抢。而这些争抢总是伴随着武力。

    如果在这里退后的话，我们一切都会被夺走。所有的一切——话虽如此，这所谓的一切，也不过是使他们存活到明天的最低限度的生命线而已。但反过来说，如果这条生命线被切断的话，也就意味着他们所有的人将会饿死在路边。

    “如果横竖都会是死，那就要在战斗中死去。如果你们中还有人想要赢得更多，那就跟着我来。”

    欧鲁巴将开始害怕的孩子们召集起来，只是单方面被掠夺这种事，他不想经历第二次了。欧鲁巴将团队里愿意留下的少数人组织起来，向从数量上有着压倒性优势的对方展开了报复。

    当然，并不是正面杀入敌阵。他首先对敌方组织的情报进行彻底收集。现有实力、即时动向等这种方面，一定要掌握最新的情报。

    （大人和孩子的区别就在这里）

    欧鲁巴这么想。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甚至不清楚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的情况下，只有被他人掠夺的份。如果能独立区分敌我，清楚究竟谁才是敌人，那就能成为掠夺方的大人。

    当欧鲁巴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同龄孩子中的首领。最早只是由认识的伙伴们组成的十人左右的团体，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成长为有着一百人以上成员的组织了。

    可欧鲁巴体内那沸腾的黑血却始终没有平静的一刻。比起撩起袖子、费尽口舌与对方争论，用拳头来摆平一切要快上百倍，他的确是这种类型的人。同时，他也是比起和数名同伴彻夜喝酒、喧闹、争论，更喜欢一个人窝在黑暗的房间角落，抱着膝盖沉浸于自己思考中的那种类型的人。

    所以，喜欢夜晚孤身一人度过的欧鲁巴，总是将大量时间分给了书籍。当沉浸于书的世界时，偶尔也会想起哥哥罗安，想起阿丽丝，为母亲的去向而感到心痛。

    还要聚集多大的力量才够。还是应该说，现在这些究竟是否能被称为可以与“敌人”战斗的力量。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要在我身旁静静流过。自问与不安永无终点。尽管如此，欧鲁巴还是珍惜这些可以烦恼的时间，并以他自己的步伐确实而稳固地前进着。

    从他来到比拉克算起，已经过了大约四年。

    这天，也应该是一如往常的一日。所谓的一如往常，就是指在把他经营的违法赌场上缴的钱财锁入金库后，在比克拉偏僻小巷中与他混熟了的枪械走私商人那里准备个位置，各花费一小时在剑与枪的练习上，随后为预定于一周后进行的商船袭击计划作准备，单独训练参加该计划的几个干部级的成员，因以上这些事宜而忙碌不已。

    一周后的计划是一场大赌注。载满要运送去西方都市国家群的金块与物资的飞空船——正式的名称是龙石船——在距离比拉克西南十二公里位置的峡谷埋伏，并对其发动奇袭。我方为此准备了三艘单座飞空艇。以欧鲁巴为首，数个小队长已经进行了飞空艇的操纵训练。

    然而正因为是一场大赌注，身为少年的他们就算能操练到如何纯熟的地步，计划的漏洞依然很大。

    嫉妒欧鲁巴的成功，曾经在敌对阵营的几个少年，这次作为间谍潜入了他们的组织，然后将他们的详细计划全部泄漏给了比拉克的警备队。

    当时被作为据点的酒吧二楼被突袭，欧鲁巴被警备兵们包围了起来。他虽然想要反击，但因身边没有武器，退路又全部被堵上了。当绳索套上他的瞬间，欧鲁巴因自己再次成为了被掠夺方的人，而狠狠地把嘴唇咬到出血。

    （混蛋）

    就算警备兵们的拳头向着还企图反抗的欧鲁巴脸上、身上如雨般砸去，他感到体内的黑血再次沸腾了起来。

    （该死，该死，该死！）

    （还没完。我还活着。我不会轻易被梅菲乌斯、加贝拉，或是其他任何什么人杀掉。我要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

    被投入牢房的他，有着违法持有大量武器、起草商船袭击计划书这些显而易见的罪名，随后，以前囤积的集团抢劫、违法赌博之类的罪行也被一件件挖了出来。

    问讯调查花费的时间甚至还不到一天。再次被扔进地牢里的欧鲁巴背上，被烙铁印上了烙印。×印中央有一条长长纵线的这个印记，正是身为奴隶的证明。

    这种痛苦甚至使他发起了高烧。那晚，奇妙的命运再次降临到在牢狱中痛苦挣扎的欧鲁巴身上。

    “——原来如此，很像。”

    感到自己的下颚被人抓住拎了起来。哪怕想用尽全力甩掉对方，可自己已经连睁开眼睛看清对方脸的力气都没剩下了。五味陈杂的感情搅作一团，头脑中像是燃着一把火，使他沸腾不已——

    “根据询问过程来看，声音也几乎完全一样。”

    “可就算像也是有限度的。就现在来看，如果换个角度看他的话，就像是另一个人。起码如果能更像一点的话，就能派上用处吧。好了，你说接下来该如何。”

    “根据我的鉴定，这男人有着奇妙的卦象。如果幸运能站在我们这边的话，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帮上老爷您的忙的。”

    “但你是让他去当剑奴隶哦？不知这条命明天会何去何从的家伙，你说这样能帮上我的忙吗。如果看出他有这样的可能性的话，还不如考虑其他的处置方法吧。”

    “不。正因为将这条命扔去未知的命运中，这男人才会成为如我们所愿的逸才。换言之，这家伙现在对我们来说起不了任何用处。作为一个剑奴隶活下去的终点——当然，他的头颅在一天内被人砍掉，走向死无葬身之地命运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让我想想，三年，不，只要他能活过两年以上的话，说不定……”

    “那我就抱着期待再等等吧。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露着真面目去当奴隶。”

    那之后，就像和被烫上烙印时一样，欧鲁巴被数个人按住。他感到脸被压迫着地按上了一个令人窒息的东西。大概是拘束具的一种吧，在感受到冰凉钢铁触感的一瞬，立刻燃起了像火一样的高温，灼烧着欧鲁巴脸上的皮肤。悲鸣和挣扎了没多久，烧烂的皮肤就和钢铁紧紧地缝合在了一起。

    从啪踏啪踏的脚步声离开之后，究竟过了多长的时间。欧鲁巴奄奄一息地倒在黑暗冰凉的石床上。面具的热量虽然已经退去，但体内燃起的高温已经使他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第二天，他那依然为疼痛与疲劳所折磨的身体被硬生生地拖起。欧鲁巴被带出了地牢，扔进了挤满半裸男人的拖车。

    拖着车的中型龙荷班，是一种有着扁平身体，八条长腿，适合移动的龙。在意识朦胧间，欧鲁巴被这条龙拖着远离了比拉克。

    大约前进了两天之后，这趟旅途才宣告结束。每天只提供一次食物，而且内容仅仅是一杯水和一点干肉，包括欧鲁巴在内，所有的男人们都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一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家伙还真是个奇怪的奴隶呢。”说着这些话，盯着欧鲁巴脸直看的，是一个有着白色头发和胡须，以及赤铜色结实肌肉的男人。“如果是已经出名了的剑斗士的话，为了表现自己的个性而戴面具或者铁头盔的确很常见，但这家伙还是个完完全全的新人吧？”

    男人一把抓起欧鲁巴的脸，拎了起来。感到仿佛皮肤要被撕扯下痛苦的欧鲁巴猛地踢上他的手。“你这家伙！”武装的士兵刚想殴打欧鲁巴，“住手”被那个男人制止，男人那被胡渣埋没的嘴唇微微上扬，笑了起来。“好像不是普通的面具呢。不管你真面目如何，我很中意你那种顽强的精神。话虽如此，如果只有精神顽强的话，在这里住上个三天，你就会变得像被养惯了的狗一样。我是受命负责教导你们『坐下』『站住』的饲养员。现在就让我先教教你在这里如果敢反抗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吧。”

    说着，男人用他那像锤子一般的拳头，向欧鲁巴赤裸的背上砸来。呜，欧鲁巴才闷哼了半响，便无声地倒了下去。

    “我叫格威。但愿我们今后能长期相处。如果快的话，十天后你就要和别人厮杀了。你就不用对此抱什么期待了。”

    他这才注意到，这里是剑奴训练场。另外，当他发现自己脸上被戴上面具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了。欧鲁巴愕然面对镜子，为这看似无聊的玩笑愤慨不已，拼命想要从脸上将面具扯下来，但面具与脸上的皮肤紧紧地粘在一起，应该说更像是成为了皮肤的一部分似的，怎么也取不下来。

    在和面具格斗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气喘吁吁，浑身是汗，不禁一拳挥向镜子中映照着的自己那奇怪的样子。

    镜子“噼”地一声现出裂纹，反射出歪曲了的铁面具。

    （他们究竟把人轻视成什么。究竟打算玩弄人到什么程度，甚至为此做出如此可笑的行为。）

    （我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一定要把对我做出这种事的人全部找出来，然后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

    装作没有听到已经在小声哭泣的自己的声音，欧鲁巴跪倒在地。

    第二天，格威把欧鲁巴叫到了训练场，把自己握着的剑向他的脚边扔去。

    “随便你怎么砍过来。”

    认真的吗，欧鲁巴看着自己的对手。若是空手，而且还是被锁着脚镣的情况下，就算是他，现在也不会兴起逃跑的念头。但现在空手的那方是格威，而且“只有在训练的时候”，脚上的脚链是被打开的。

    欧鲁巴把剑捡起来，沉腰曲身做出“蓄力”的架势，停顿了一下便猛冲上前。

    这可以被称之为奇袭。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瞄准的是喉咙。本来就是打算杀了对方。

    可是手伸出的距离比预想中少了一半，外加膝盖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他倒在了地上。站起身来，想要重复一次相同的行为，可是结果依然一样。在突刺的瞬间，被格威用从侧面敏捷地按住手肘。

    “你似乎在这方面还有点心得。不过现在这些心得只会拖你的后腿。全都给我忘掉。”

    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欧鲁巴第三次进攻的格威这么说道。

    对不习惯被人劈头教训的欧鲁巴而言，他只任凭头脑中沸腾的怒火驱使而行动。欧鲁巴不断地向格威挑战。更让欧鲁巴感到焦躁的是，他明白格威根本没有认真。所以他不停辱骂格威，挑拨他，或是吼叫着“你干脆杀了我吧”地有勇无谋猛冲上前。但其实，他一直放亮眼睛仔细观察，想要找到对方的弱点。

    “你想让我杀了你吗，欧鲁巴？”

    欧鲁巴那套自我锻炼而成的我流打法对他完全行不通。

    “可是非常遗憾。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名字也好，身份也好，衣物也好，食物也好，你单身一人什么事都干不了。没错，哪怕是你的命。对奴隶来说，自己的生死都无法自由支配。如果你想要夺回来的话，只有支付超过买下你所花费的金额，才能赎回你自己。”

    全部由单方面殴打组成的训练等同于地狱的磨难。可白天过去后，比这更为艰难的痛苦正在等待着欧鲁巴。

    那就是面具的『诅咒』。晚上，当他疲劳不堪地躺下时，如火焰般的温度出其不意地出现，和刚套上面具时一样，仿佛想把欧鲁巴的面孔融化的烧燃烧着。虽然每次都只有到了夜晚才会这样，但其间隔却不定期。有时候连续三天什么都不会发生，有时候连续三天夜晚的同一个时刻，热量突然发作起来。

    在这段时间内，欧鲁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在地上不停翻滚，锁着脚腕的铁链刮得脚上鲜血直流，只能祈祷这种痛苦能早一秒消失。

    （——要疯了）

    要疯了，要疯了，要疯了。

    在地上打着滚，欧鲁巴心中好几次都升起这种恐惧，或许干脆真的这样倒是个解脱，他甚至这么想过。可每次都在那白色浪潮把意识卷走前的瞬间，最后还是没有跨出那条线，拼尽全力挺了下来。咬着牙，像是把骨头都弄碎似得向后弯着背脊，欧鲁巴忍耐着，承受着。抓扯着地面，抓扯着面具，指甲无数次被撕裂。

    他那口吐白沫痛苦挣扎的样子，在其他的奴隶，以及负责监视这些奴隶的塔尔卡斯剑斗会的士兵看来，显得过于令人恐惧。他不会是真的被魔法诅咒了吧，这样的谣言传了开来，使买下欧鲁巴的奴隶商人塔尔卡斯苦恼不已。

    “商品就是商品。管他什么诅咒也好魔法也好。只要我花钱买了，就不能让他在还没为我赚一分钱前就死掉！”

    下达了这样命令的塔尔卡斯，从某种意义上，或许算是个吃了豹子胆的男人吧。但这样也使欧鲁巴没有被放任不管而至惨死。

    （谁会死啊！）

    遥遥长夜。痛苦与疯狂的诱惑深入骨髓，每分每秒都让人想要寻死，仿佛永远不会看到天亮似的长夜，也会有结束的一刻。只要欧鲁巴不把自己的生命交给那无尽的黑暗，破晓一定会到来。精疲力竭，已经没有丝毫力气的身体横在地上，透过面具感受着清晨的阳光。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一把抓住自己的面具，手指攥紧了力气，他发誓。

    （只要还没有人向我的心脏刺下，我，绝不会自己寻死）

    格威说得没错。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东西。话虽如此，也不是塔尔卡斯的东西。

    （我的命，是为了从我这里夺走所有东西的那一切事物而存在）

    母亲、阿丽丝、还有或许能够活着和哥哥罗安再会，在那之前，我的心脏就是为此而跳动着，为了抵达从我这里夺走他们的那一切事物，跃动肌肉挥动长剑，为了这个目的我会筑起尸体之山。

    欧鲁巴自那之后，全身心地扑在修炼上。剑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固体，而是成为与欧鲁巴一体的存在。与胸怀无形的仇恨，不知道如何才能解脱，充满着对未来不安心情的那时候不同。剑赋予了憎恨实体。剑成了劈开仇恨的指针。甚至可以说把生存、希望，一切都换了个遍。

    “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就要具备能杀死对方的技术，同时，也要能把自己给杀了。不能杀了自己的人，最后只有被他人杀的命。没有例外。”

    格威总是这样说。欧鲁巴也完全遵照着这句话。把自己的感情掐杀。如果心中一整天都燃烧着那把火焰，那总有一天终将把自己烧尽。但与此同时，也不曾让这把火焰熄灭。到了夜晚，当欧鲁巴平静地躺着，或是被面具灼烧着脸的时候，总是在心中默默地燃烧着柴，不停将愤怒与憎恨化为滚烫的篝火。

    终于迎来了出道战。在观众席上大量观众的迎接下，欧鲁巴踏入了斗技场。

    在被巨大叫喊声包围的天空与大地中，欧鲁巴和与自己同样手持剑的男人战斗，然后把他杀了。自己甚至不记得对方究竟是比自己年轻，还是比自己年长。只是在杀死他的瞬间，观众席上向汗流浃背的他投来了前所未有的欢呼，这个刹那，他记忆得尤为清晰。

    “去死”

    仰头望着观众们，欧鲁巴低声喊道。

    “都给我去死。”

    尽管这声音被欢呼声彻底掩盖，但欧鲁巴依然高举染满鲜血的剑，不停地诅咒着他们。

    一周后，进行了他的第二战。对手是一个手持弯曲的短刀，满面胡渣的男人。他似乎在叫嚷着什么，或许是在辱骂，也或许在呼喊着自己信仰神明的名字吧。两次、三次，抵挡住了他那威猛的斩击。每挡住一次，欧鲁巴都会变更自己握剑的方式，变更自己脚的站立方式，尝试在实战中学习新的战法。

    将从侧面袭来的刀架开，对手的身体滑到了面前。

    欧鲁巴用力向正面挥下剑。剑几乎沉入了脑袋一半的位置。鲜血、白骨、脑浆向四方散去。手都麻了，对此几乎没有任何感触。这就是他第三次杀人的全部。

    自欧鲁巴成为剑斗士后，已经过了近两年的岁月。在这期间，他经历了无以计数的战斗。也度过了哪怕一颗颗数着漫天星斗的数量，也感到没有尽头的夜晚。

    大约在在过了一年左右的时候，铁面具诅咒的症状逐渐减轻，那之后又过了半年，一时间，让人疯狂的那种痛苦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话虽如此，看似已经恢复普通的那个面具，依然扯不下来。就算用剑柄敲打，用锤子击打，最后只会对自己的生命造成威胁，都还无法在上面弄出一个凹陷来，所以拿掉面具的希望不得不先搁置一旁。

    然后——欧鲁巴在巴·鲁斗技场制止了大型龙索佐斯暴行五日后的今天。

    “我知道塔尔卡斯心情愉快的原因了哦！”早餐的时候，格威突然说道。

    “你们知道梅菲乌斯和加贝拉正在进行和平交涉吧。就是说十年战争即将拉下帷幕了。”

    “嗯”希克点了点头。“梅菲乌斯的皇子好像要和加贝拉的公主政治联姻吧。”

    “梅菲乌斯在皇室成员的婚姻时会有很多仪式。在圣临之谷举行的宣誓仪式也是其中之一，即将在那里举行的表演节目中，还有剑斗士的对决。那部分似乎将一手交由我们塔尔卡斯剑斗会来负责。”

    凯因吹了个口哨。双手十分灵巧的他，从刚才起就在餐桌上摆弄着塔尔卡斯拜托他修理的时钟。

    “那也就是说，我们会在皇室的各位大人们面前厮杀咯？”

    “能看到皇子殿下的尊容哦。真值得期待呢，对吧，欧鲁巴。”

    希克说道，可欧鲁巴依然蜷着猫背，注意力全都放在书上，

    “要干的活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一点也没有。最多甲胄和剑会被花朵装饰起来而已。”

    淡淡地将回答扔了回去。

    ２

    基尔·梅菲乌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天亮时分了。将马匹拴在马厩，向后门走去的基尔立刻发现了西蒙·罗德鲁姆的身影，不禁感到十分尴尬。同时正如他的预想，自己将不得不听他那早已听腻了的教训。

    “少主，您总是没日没夜在外面玩耍的这行为可不值得称赞呢。”

    “你这个埋伏的兴趣也很糟。”

    回过身，向一起在外面游荡的同伴们耸了耸肩。和基尔一样，年龄都大约在十七、八左右的同伴们全是贵族子弟，而且全都是无缘继承家业的次子或者三男。

    “我也不想做这种像是个焦急等待妙龄女儿归来的父亲的行为。可是，少主已经和加贝拉公主定下了婚约，不能像过去那样随性了。请您对此要有一些自觉。”

    “我知道了啦。不要死盯着我。就是因为快要准备迎接婚礼了，现在我才会想尽情享受依然单身的自由一刻嘛。”

    “那希望您也考虑一下每次都为您收拾残局的我的立场。”

    “我都说我知道了啦。”

    基尔一向的暴躁脾气不禁发作了起来，就在此时，

    “如果您明白了的话，那就赶快准备一下吧。陛下正在帝之间等你。”

    “父皇？”

    血色和愤怒瞬时从他的脸上消失，换成了狼狈不堪的神情。同时，西蒙并没有看漏皇子友人们在背后偷笑他的样子。

    “那我们回见啦。”

    “皇子，新婚之夜我们要去闹一个晚上哦。”

    姑且带着表面功夫的殷勤，友人们向皇子告别远去。他们中每个人的父亲都是国内有名的贵族，可他们依然没日没夜地和皇子在外面游玩。骑着在峡谷之国梅菲乌斯算得上稀有的马匹，在城里街道中赛马，拖着名门贵族的千金小姐们去河边出游，模仿大人赌博、狩猎，甚至是做拼酒这种毫无意义吵吵闹闹的事。

    （不能一味责备他们。）

    西蒙这么想。经历了长久的战争，人民与士兵都疲惫了。虽说和加贝拉的战争被打上了休止符，但以政治联姻的形式被拉上幕布并不是任何人都期望的。外加南部被加贝拉侵占的以阿普塔为中心的领土就那样放置着没有夺回，被迫进行这场和平交涉其实应该是梅菲乌斯这边。

    梅菲乌斯、加贝拉，在这两个国家中间，夹着一个恩德公国。虽然这个国家的领土并不怎么辽阔，但有着可以追溯到魔法王朝时代血统的他们，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他们和被海洋围绕的湾岸诸国的交往十分密切，外加他们还和有着同样血统的东方强国阿里翁有着长久而密切的关系，所以一旦大陆中央区域开始了霸权之争，他们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恩德在十年战争期间没有进行任何干涉行为，而是始终同时和两国保持着交易往来。可到了最近这段时间，他们开始表现出打算与加贝拉缔结军事同盟关系的征兆。梅菲乌斯皇帝迅速觉察到了这个情报后，

    （在把加贝拉国王的首级放到我面前之前，我决不会收起拔出的剑）

    很快就违背了三年前在龙神庙许下的这个誓言，向加贝拉提出求和的愿望。当然，加贝拉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改变心意的理由。他们也一定有着不少矛盾和纠葛吧。虽然与恩德缔结同盟关系，就此攻下梅菲乌斯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事实是，因战斗受到重大创伤，显得更为疲惫不堪是应该是加贝拉这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与恩德联手发起军事进攻的话，就有领土任凭恩德摆布的风险。

    从加贝拉的立场上来看，如果对手是处于同样苦境的梅菲乌斯的话，和阿普塔领地事件那时一样，他们还有一定的自信可以找到对方的弱点。在将这些情况放到天平上衡量的结果，加贝拉同意了梅菲乌斯提出的联姻。

    （当然，对皇帝陛下来说，这一定是次苦涩的决断。）

    格鲁·梅菲乌斯在国内外被人暗地里称为『龙心皇帝』。一半理由就如字面意义，象征他是个令人畏惧的存在，但另一半的含义纯粹是讥讽。

    当与加贝拉的战争进入第六年的时候——也就是那个誓言立下的时期——格鲁为了防止整个指挥体系的混乱，单方面强化了皇室的权限。主要由贵族们组成的评议会的权限失去了将近一半，以至直到现在，评议会也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存在。

    西蒙·罗德鲁姆其实也曾是评议会的成员之一。罗德鲁姆家现阶段没有继承人，十二年前，西蒙作为当上评议会议长的代价，将以西方城塞都市为中心的自己的领土转让给了其他贵族。也就是说，他现在既没有可统治的领土，也没有可指挥的军队，也成了个有名无实的名门贵族。

    其他贵族们的立场也很相似。代代只一味跟从皇帝以保证自身权威的家伙们暂且不提，起码对头脑中思考着着国家该如何发展的人来说，现在的梅菲乌斯不过是个举步维艰的地方。

    西蒙觉得，哪怕是刚才与皇子结伴的那群贵族次子们，也有令人同情的余地，他们没有被保证好的地位与将来。随着战争的结束，他们也失去了在战场上建立功勋，获得广大领土的一部分作为赏赐的机会。当然，既然如今身处战乱之世，就不能断定将来会永远没有战争，但对这包围在厌战氛围中的梅菲乌斯来说，下一次机会究竟会在五年后，十年后，还是在二十年后呢。

    『龙心皇帝』这个称呼之所以有讽刺的含义，是指他是个在国内随意滥用自己权利的独裁者，而近期在国外却无法发挥其影响力。

    （或许作为现在梅菲乌斯的象征，这很合适吧）

    西蒙一边等待着前去准备的皇太子，一边对自己这种消极想法感到自嘲。交出评议会长职位的西蒙，现在几乎可以算是皇子的保护人。

    他一边对匆匆忙忙飞奔出房间的基尔的服装及发型挑着刺，一边紧跟他身后。

    “你还真是罗嗦，西蒙。就像那些总是唠叨不休的女官似的。”

    “您如果不能习惯的话，等您娶了妻，每天都会这样哦。”

    “谁要习惯这些啊。你难道认为我会对小我三岁的妻子言听计从吗？”

    “加贝拉公主碧莉娜，是一位从小就饱受磨难的殿下。也请皇子务必不要放松警惕，要对她全神戒备。”

    “什么啊，说得好像是要上战场似的。”

    “婚姻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战争。就因为胜者与败者的判断本身显得很暧昧，所以性质反而更为恶劣。提前获得敌人的情报是非常重要的。您要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

    西蒙无视一脸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却自找麻烦表情的基尔，说起了关于碧莉娜公主的逸事。

    大约五年前，加贝拉发生了一场谋反骚动。是一个与梅菲乌斯暗地里私通的地方领主掀起的。他首先袭击并占据了前任国王的离宫。当时，碰巧来离宫玩耍的碧莉娜公主和她的祖父，也就是前任国王一起成了他的人质。但是，当时年仅九岁的公主面对谋反人丝毫没有显出胆怯的样子，反而堂堂正正和对方交涉，希望对方释放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质。

    另外，由于加贝拉和其他国家比起来，有着更多可发掘的龙骨化石资源，以这为原材料精制的无重量金属，也就是龙石成为了巨大的财源。用这种金属制成的加贝拉式单座飞空艇非常有名，而碧莉娜公主也以善于操纵这种飞空艇而远近闻名。

    “在加贝拉好像每隔几年会举行一次飞空艇竞速比赛，她在这比赛中漂亮地赢得了准优胜的宝座。”

    “女人驾驶飞空艇？”

    基尔显得百无聊赖地说道。

    “真是的，虽然已经十四岁了，但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嘛。女人居然驾驶那种东西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在梅菲乌斯根本难以想象。你倒是想象一下，我的妻子乘坐着飞空艇在宫殿庭院的上空飞舞的景象。我都会被她牵连，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着笑话啊。身为有着悠久历史的梅菲乌斯第一皇子，为何我不能自由选择我的新娘。还不如在城里随便找个性情温和的美女呢。西蒙啊，就不能现在想想办法取消这次婚姻吗？”

    看着若无其事地长吁短叹着的皇子，西蒙才更想大声哀叹。即将继承这令人敬畏帝朝的第一皇子，居然认真地觉得比起为国为民着想，应该更优先他个人的喜好。

    （皇子本性不坏。可也只是没有坏到会产生邪恶想法，企图引发骚乱那种程度而已。）

    西蒙心中不禁这么想。

    （而且，他的父皇是个英雄。虽说失去了南方的部分领土，但依然能牵制住恩德，有着能在保持平衡的情况下，与加贝拉缔结和平条约的手腕。可是，）

    （他并不是一个好父亲。）

    “父皇，您找我吗？”

    两人走进了皇帝的私人房间。现在时间尚早，宫殿的大厅还没有开放。但是急性子的皇帝格鲁在进早餐时，就开始一个个召见想要觐见他的人，听取他们的话。

    随后在大量贵族——也就是即将成为基尔臣下的人们——面前，父亲公然痛骂起了自己的儿子。

    “你觉得从我叫你到现在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你现在没有一块领土，没有一个士兵。甚至没有被分派过一件工作的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到底在做些什么。反正肯定是夜游狂欢之类的那种无聊事吧。”

    “不，父皇，我……”

    “我膝下唯一的儿子居然是你这样的懒汉。在吾帝朝悠久历史中，算是最为不幸，最无可救药的事实了。”

    西蒙看着皇子颤抖的背影，以及越过他肩头的对面，皇帝大声怒骂的样子。皇帝紧皱眉头，怒火早已跨越了大发雷霆的水平。

    “碧莉娜公主似乎是位非常勇敢的公主。听说她无论是枪法还是操纵飞空艇的技术，都胜过一般的男性。你根本配不上她。或许你应该先建立一些英勇功勋后才该娶她为妻吧。比如获得杀龙的名誉，或者找到并活捉龙人族，又或许发掘出应该被埋藏在遗迹中的宇宙船——没错，就像是英雄传记中主人公那样的功绩哦。”

    皇帝愉快地拍打着桌子，并望向他的家臣们示意他们也要笑。看到其中几个跟着笑了起来，他心满意足地补了一句。

    “或许你才该穿上裙子，然后被对方抱上床。你就给我好好提防这天的到来吧。”

    （这还真是可怜。）

    当然这句话，西蒙只是在心中暗道，并没有说出口。房间里的人群中，还有皇帝后妻梅莉莎的长女，伊奈莉的身影。西蒙曾经目击过好几次在这位将头发高高束起，有着通透肌肤的少女面前，基尔遭遇让他很没面子的事。就在前两天，他似乎还在这位伊奈莉公主的邀请下，和她一起到剑斗场观战呢。她现在也正低着头，努力地忍着不笑出声来。

    那之后，在这早餐餐桌旁，基尔到最后都几乎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就那样看起来还真是可怜呢。”

    走出帝之间，费德姆·奥林向西蒙搭话。他年龄比西蒙略小几岁，但由于布满全身的脂肪，显得比西蒙大上一圈。他是负责治理比拉克堡垒以及其周边地带的贵族。也是负责和加贝拉进行和平交涉的中心成员之一。在西蒙看来，和其他有着死气沉沉目光的贵族们比起来，他要令人期待得多。

    话虽如此，他还是很难成为一个大人物。

    “皇子那不可靠的肩膀，将不得不承担起整个国家的命运。这和生在平民之家比起来，究竟是否该算是幸运呢。”

    西蒙皱起眉头回过身，可他却突然压低了嗓门，

    “最近对皇室的反抗越来越强烈。格鲁皇帝虽然有着不少令人尊敬以及恐惧的实绩，但基尔皇子的话……再这样下去，不能保证不会有心怀叵测的家伙出现啊。哎呀哎呀，可是啦，如果从为国家将来考虑的观点来看，究竟该不该把这些人定位成谋反者呢。”

    他所说的“这些人”，很明显就包括了他自己。这些假装自己摇摆不定的话语，很明显是在试探西蒙，看他究竟是否能被拉到自己这方来。或许梅菲乌斯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中所失去的，要比可以计算的战死者数量还要来得更多。

    “皇子还年轻”西蒙面不改色。“什么事都要从现在做起。陛下也不是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拥有一颗龙心的。我们应该支持这样的年轻皇子，共同筑起一个国家才行。”

    “哈哈，不愧是西蒙阁下，目光始终放在未来呢。”

    费德姆频频摸着他那松弛肥胖的下颚。西蒙不禁憋住想要笑出声的感觉。究竟这位大人，想从刚才我那等同于优等生发言的话语中得到些什么呢。

    西蒙确实在为现在的梅菲乌斯担忧，认为皇子不能一直维持着现在这个状态。

    但是这样的担忧，在没多久后，却向着他所无法预料的方向转变起来。

    西蒙并没有成为这件事的当事人。在最近的距离体验着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命运变迁的，却偏偏是他身旁的这位费德姆·奥林。

    ３

    虽说梅菲乌斯号称帝朝，但其还拥有配得上『帝朝』这个名称的荣耀之时，已经是在现任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七代前的事了。

    现在被连绵山岳斜切而过的多明克平原可以说是梅菲乌斯领土的全部。围绕着中央以『宇宙移民船的轴承折断而成的剑』这个称呼而闻名于世的黑塔，呈圆形展开的帝都索隆；由数个山谷交错而成那些天然要害中，筑起的不能被称为城池的小规模堡垒；呈现保护这些堡垒似的布局，在其周围坐落着的各大主要城市；还有星星点点错落于各地的大小村落。堡垒和在附着在一旁的城市、村庄等，全都以互相纠缠的形态被那些担任地方官吏的贵族们所统治着。

    傍晚时分。

    基尔·梅菲乌斯策马高速飞驰着。

    西侧是在夕阳下闪耀着红色光芒的多明克平原；东侧，与山脊连接的断崖浸透在黑暗中，仿佛在那里竖立着一堵漆黑的壁垒。顺着左侧斜面向上望去，那里矗立着三代前还被梅菲乌斯家当作居城的岩山。那是借助龙、人力、以及在梅菲乌斯可谓非常稀有的几个魔导士的力量雕筑而成的石灰岩之馆。在新的城堡建成后，这里就被当作评议会堂来使用，虽然现在这只是名义上而已。

    基尔没有对这具有悠久历史的建筑物撇上一眼，穿过了由包括梅菲乌斯建国王在内的大量英雄雕像排列而成的天然狭路，向着城下的平民街奔驰而去。

    （该死！）

    不管多么努力地想使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但反复浮现在眼前的父亲的那张脸，那些讥讽的声音，还有弯腰俯身颤抖着偷笑的伊奈莉的样子。

    “是说明天的预定吗？”

    中午时，他再次约伊奈莉一起出去，可她媚眼流转故作姿态，

    “今早，你不是才被父皇教训过吗？豪胆或许是作为一个皇帝所该具有的素质，但是不是该更加自重一些呢？”

    她撩起裙子客气地躬身行礼。上扬的眼波向他飘来，眼中却含有试探的意思。当看到基尔只因为被提到了父亲，就显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的样子，就立刻把他撇下不理，扔了一句“那祝你愉快”，转身离去。

    策马奔驰的基尔狠狠地咬着牙。

    （那是在故意怂恿我。）

    向上挑起的眼波中透出的那甘美目光。伊奈莉是在无言地嘲弄基尔。

    ——没错，你还在害怕你父亲吧？

    ——只会对父亲言听计从的孩子，不配当我的对手。

    ——好了，赶快乖乖回房间里，自己一个人玩去吧！

    今天的醉意总是无法浸透全身。平时每当日落时分，只要将黑睡莲粉和酒一起含入嘴中，一切忧烦都会被立刻抛诸脑后。可偏偏今天这东西怎么都不起作用。所以他含下了比平时多了一倍的量。瞬间，强烈的酩酊感冲入大脑，基尔突然有想去策马奔驰的欲望。没有叫上任何同伴，今天他只想独自一个人。

    父亲从来没有对基尔任何一句温和体贴的话。甚至连他的笑容自己都很少看到。

    当自己快要十岁的时候，他曾被带着一同前去狩猎野生的龙。那时候，以“试胆”为名，他将脚踏在了被枪射杀了的龙的头部。看着像绘画中英雄那样抱着胳膊挺起下颚的儿子，格鲁引以为傲地，

    “看啊，杀龙的英雄。我儿子以食龙而一步登天哦。”

    说着，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基尔对始终珍惜着这段幼小时记忆的自己感到十分不甘心。但是反过来说，记忆中父亲对自己露出的微笑，也只有这么一次……

    （父皇一定很憎恨我吧。）

    甚至这么觉得。他当然清楚自己不是成为英雄的料。在剑术修炼的过程中，父亲曾多次哀声叹息，而且是公然在众人面前，就像刚才那样。家臣们总是全部帮着父皇，唯一会庇护自己的母亲，也在五年前病死了。

    前年，父亲娶回了名门家的寡妇梅莉莎作后妻。同时也带回了她的两个女儿。和宫殿里到处流传的说她连丈夫丧期还没有服完就嫁来这里这个理由不同，基尔没法喜欢上梅莉莎这个女人。她不是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个和老臣们一样，只会站在父亲身旁，追随着父亲藐视自己的存在罢了。

    想起那时她那个年仅十四岁的长女伊奈莉——当时就用充满性感的目光俯视自己的样子，心情复杂焦躁的基尔不禁加重了力气踹向马的侧腹。

    “啊呀？”

    费得姆碰巧正好在躲闪横冲直撞马匹的人群中。他走出妾宅正打算就此回家。见状，不禁向跟在身边的侍从问道“刚才那个是不是皇太子殿下？”

    “不会吧？”

    “现在这个时间，而且还不带随从。”

    “不过如果是我们那位殿下的话，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啦。”说着，自己都不禁半开玩笑地自我嘲讽，“哎。别搞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好了。来人啊，追上他。万一发生什么麻烦事的话，就抬出我的名字，然后郑重地把他带回来。”

    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中央大道上比平时更为人头混杂。不耐烦地放缓马匹脚步的基尔从欢笑嬉闹的人群中面无表情地穿过。当然，他现在的穿得并不像一个皇族。市井平民也只有在祭典或仪式上才能看到皇子的肖像画，所以完全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地通过这里。

    果不其然，谁也没有向他打招呼。可随着马匹步伐的迈进，反而是基尔自己不能无视这些人了。快乐着吵吵嚷嚷的人们使他非常不愉快。就算是古吉他和笛子这样欢快的音色，听上去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四处掀起的阵阵笑声，不正是针对自己发出的吗？

    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似乎总算开始起作用的药效将基尔的思维溶化。视线中所有的景色都像开始翻动扭曲，仿佛由质地很差的颜料所调配出的难看色彩拖拽而成。到最后，甚至连人们的样子都开始重叠，宛若嘲笑自己的小恶魔群。

    （住手）

    每个人都用他们扭曲了的手指对自己指指点点，嘲笑着。说大家快看啊，那就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哦。总是像个小孩似的害怕着父亲。连个女人都不能自由支配，这男人还真是丢脸。

    干脆去死吧。在这个国家帮不上任何人忙的男人，还不如现在就去死吧。

    （住手！）

    令人厌恶的色彩聚合体蠢动着，成群结队将自己包围。对这种充满压迫感的恐怖之物，基尔不禁心生憎恨及惊恐。他万分后悔自己没有把枪从宫殿里带出来。如果能用铅弹将这些家伙全部射穿的话，心情一定会无比舒畅吧——

    “基尔殿下？”

    突然有人拽住了缰绳。瞬间，那人看上去就像是恶魔的化身，在马上颤抖着的基尔定睛凝神了半响，好不容易才意识到面前的男人他曾见过好几次。

    从他佩着剑，腰间还别着手枪的装束来看，一定是平时就被允许武装的近卫士官中的一名吧。只记得他穿着军装的样子，当他穿上礼服时，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您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

    皇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近卫师团直属皇帝。也就是父亲那边的人，无论如何，他对基尔来说，都算不上是一个可以友善相处的人。

    虽然士官级别的人应该都是从门第之家选出来的，但对组成师团的士兵来说，君主具有自由挑选人选的权限。基尔也在两年前迎来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被赋予了挑选直属于自己的士兵的权限，但这种东西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如果贵族、军人以外的人建立了什么值得表彰的功绩的话，就会在赐予他们荣誉的同时，授予他们『近卫兵』这个名义上的头衔，这种现象十分普遍——而事实上到时候他一定会将父亲的师团直接继承过来吧。

    “一个人在外面逛太危险了。让宫殿里派个侍卫过来吧。”

    “不用了，别多管闲事。话说回来，这里到底在闹腾些什么。”

    “啊啊。”

    听了这话，已经四十岁过半的近卫士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眯起了眼睛。指着大道中央。在撤去了天盖的马车上，站着一对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女。

    “今晚是小女的结婚仪式。”

    他笑着说道。

    他的女儿脸上挂着和这位父亲相似的表情，幸福地微笑着。纯白的礼服虽然朴素到甚至无法与宫廷常见的衣物作比较，但令人感到格外炫目。或许一生只有一次吧，所以穿得特别大胆，设计成显露前胸深沟的这套裙子，美妙地勾勒出新娘肉感的身体曲线。

    “皇子您现在是婚前的重要时期，我把我的部下叫来，立刻送您回——”

    对这位不知名的近卫士官的话语，基尔一半都没听进去。

    人们欢笑，高歌，舞动围成圈子像是皮影戏般在眼前摇曳。微不足道的平民们的笑声、歌声、舞蹈却给基尔带来了恐惧。

    为什么他们看上去如此幸福。就算是身为梅菲乌斯皇位继承人的自己，都过着担惊受怕的每一天。不，正因为是平民，所以才能无所畏惧地生活下去。他们不需要在人生中做出选择。只能接受被赐予的东西，或为被夺去的东西而哀叹。如果自己也能过上这样生活的话，那该有多么轻松。

    想着，不由怒火中烧。比平时更为激烈的悸动尖锐地刺激着脑髓。咚、咚、咚、咚的跳动声让基尔全身颤抖。皮影就像合着这节拍似地上下摇动着——

    此时，基尔的嘴唇向两侧呈半圆形扯起，张开。他笑了起来。

    这真蠢，身为皇子的自己，居然会羡慕身份低微的人们的幸福。领土内的所有一切终将会成为自己的所有物。那就教会这个道理吧。如果他们只要被人赐予就能感到幸福的话，那就让他们领教一下被夺走那刻的感受吧。

    “初夜权。”

    “哎？”

    刚想再次拉起马辔的近卫士官抬起头。基尔擦去了唇边留下的口水，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要行使皇族的初夜权。”

    “皇子！”

    士官的叫喊声引来了周围人群的目光。

    （终于愿意看我了。）

    虽然还处于酩酊大醉的状态，但基尔却还是笑着。如果手上有一面镜子的话，他将会看到镜中映照出的自己现在的模样，正是刚才在他白日梦中出现的那恶魔。

    （终于注意到我不是你们的一部分，而只是一个活着的，只是一个活着的真正的人类啊）

    梅菲乌斯的皇族男性拥有行使初夜权的权限。也就是说，如果领地内有男女因婚姻而结合的话，几乎毫无例外，他们可以从新郎处夺走与新娘共度新婚初夜的权利。

    过去曾有过相信处女之血是不净之物的时代，通过拥有力量的王族或祭司与新娘同寝，可以将血中的不净之物去除——虽然曾有这样的说法，但实际上，通常人们会选择通过缴纳高额税金来回避初夜权这个便利的方法。这条法律大约是在两百年前制定的，也就是说，是在与龙人族连续发生战争使人类文明疲惫的那段期间产生的。

    如今，初夜权已完全形同虚设。和选择近卫兵的体系类似。

    “给我准备好地方，近卫士官。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如果想要反抗梅菲乌斯皇族的话，别说你了，连那个新娘都会被送上断头台哦？”

    以基尔为中心掀起了一阵波纹，惊恐与混乱呈圆形向外散播而去。笑声静了下来，歌声停了下来，舞蹈的圈子开始混乱，马车上年轻男女的表情冻了起来。与之相反，基尔的笑声始终没有停止。初夜权，在他所知范围内，没有被行使过一次。当然，他的父亲格鲁·梅菲乌斯也一样。

    父亲本人不是都说过了吗。要让我在历史上留名。伊奈莉不也在怂恿我吗。让我超越父亲。如果说现在不是这个时候，那该是何时？

    在陷入一片死寂的世界中，只有基尔一个人从心底里感到无比愉快。

    半小时后，基尔吩咐新娘在附近便宜酒吧的二楼等待。酒吧的警备工作也并非交给其他人，而正是交给了那位近卫士官。他独自冷笑着，手持酒瓶走上楼梯。此时，甚至楼梯木板咯吱作响的嘎声也令他格外愉快。

    打开房门，床上的人影猛地缩了一下。环境非常昏暗，虽然有灯光，但也不过是一盏被放在枕边沾满了煤污的灯而已。

    “皇子殿下”女性绞着双手恳求道。“请……请放过我。税金的话我一定会交。请原谅我！我，我这身子还没有被男人碰过。就算是我丈夫也……”

    “所以才要执行初夜权啊。”基尔讥讽地笑着。“鲜血里肮脏的部分我会全部为你洗净的。你今后就能安心地与丈夫亲近了哦。”

    脱去了上半身的衣服，基尔走近床边。新娘悲鸣着向床的深处缩去。透过薄薄的衣物可以看到她那丰满的臀部，基尔顿时感到饥渴了起来。

    碰碰碰，就在此时，猛烈的敲门的声音响起。基尔咂了下嘴，转过身，见闯进门来的是近卫士官，不禁吊起了眼角。

    “新娘父亲居然随便乱闯女儿初夜的现场，这还真不太平呢。虽然从国家角度上来说，听说王族初夜时，的确有招见证人到场的风俗，但你并不是见证人，快给我退下。”

    “殿、殿下，请务必重新考虑一下。您这样做，会毁了梅菲乌斯皇室名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就凭你这点身份，够资格诬蔑皇族的正当权利吗？你刚才这话可是当得起死罪的哦！”

    近卫士官隆·杰斯正视皇子的脸。目光的焦点漂移不定，嘴角渗出细小的白沫。这是黑睡莲的症状，他一眼就看穿了。皇子依然狠狠地盯着他，嘴里喋喋不休。

    “我……我是梅菲乌斯皇族……不，是格鲁·梅菲乌斯本人的分身。如果你想要对整个国家表示反抗的话，那好，我就把你和你一家人，一个不剩全部送到剑斗场去。把你们扔给龙牙撕咬，塞进龙的胃里去吧。如果不愿意的话就赶快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快就能完事。这事完了以后再继续刚才的婚礼不就行了嘛。我也会在事后给你送件祝贺的礼品过去的啦。”

    基尔白皙的背脊向着自己。

    （啊——）

    他的这种无防备，瞬间让隆感到一阵激烈到令人目眩的踌躇向他袭来。

    莱拉是他唯一的女儿。拥有近卫士官这份忙碌工作的他，对自己是否是一个好父亲并没有自信。十多年前，隆生日的那天也是这样。当他回到家时，已经近深夜了。他都忘了那天是自己的生日。这时，看到莱拉趴在桌上睡着了。妻子给她的双肩披上毛毯，“她可是很努力想要坚持醒着到你回来哦”笑着这么说。女儿为自己做的那雪白的花环，被紧紧地握在她的手中。

    把那娇小的手与自己的重叠在一起，他不禁想，如果为了女儿的幸福，自己愿意用任何东西来交换。哪怕是用生命来交换也不足惜。

    回过神来，隆向基尔冲了过去。和踉跄着向前倒下的皇子一同摔在了床上。干什么，叫喊声随着破灭之音在脑髓中激起漩涡。

    可是，隆也不是完全没有思考过。很明显，皇子使用了有兴奋作用的麻药。如果现在让他失去意识的话，当他醒来后，说不定会什么都记不起来。就算不是这样，或许也能让他相信那只不过是梦中发生的事而已。虽然要做到这点，会需要大量人的协助，但对此，隆将不惜使用任何手段。

    另一方面，基尔已经彻底陷入了狂乱状态。超越父亲，或是彻底毁了他的名声。到了这个阶段，感觉逐渐延伸，从背后传来的那股如猛兽般的气息，也变得像是父亲本人的。

    “该死的。”

    和『父亲』扭打在一起的他，突然发现了对方佩在腰间的手枪，便拼死想伸手去抓。隆也注意到了这点。无言的争夺战的结果，手枪同时从两人手中滑落。应声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双方同时伸出的手，究竟谁的更快。

    砰！枪声响起。

    接到侍从的来报，费德姆心急火燎地向便宜酒吧飞奔而去。

    （居然要行使初夜权！）

    环顾四周，看到小巷深处不显眼的地方，人影重重仿佛与黑暗化为一体。所有人的眼瞳看上去都亮得刺眼，令费德姆身上陡然升起一股寒气。这使他联想到潮湿的导火线。心想这东西反正不会爆发而把它扔在一旁，但却因为偶然丢入一个燃烧剧烈的火星，就能被轻易地引爆。

    费德姆顿感口干舌燥，慌忙赶向酒吧前。数名近卫兵正牢守酒吧正门。当然，他们也显得有些动摇不定。突然被长官叫出来，也没说明是什么情况，就让他们在这里担任警卫的工作。费德姆甩出了评议会成员的身份，从他们中间穿过。

    砰！正在此时，一声枪声响彻鼓膜。

    不禁在原地僵了一瞬，费德姆飞快地冲上楼梯。让擅长武艺的随从打头阵，推开了门。顿时，他倒抽了一口气。硝烟的臭味刺激着鼻子。简陋的床上，一摊鲜血正向外缓缓漫延着。

    （——）

    在这样的场面下，奇迹般的沉默却静静拂过。

    一时间，费德姆完全无法正常思考。没有说话，脑中仿佛拒绝着眼睛所看到的事实，只能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一切。可是，现实却如针刺般侵蚀着他的脑细胞，费德姆·奥林的心中涌起了某个想法。甚至连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愚蠢。太过于愚蠢。

    （……不）

    费德姆咽下了大量的唾液。这不正是对我的天启吗。将现在这古老帝国的硬壳击破，注入新生的血液，建立一个从真正意义上与当今乱世相配的国家。而天启不正在对他细语，能担当这个责任的，不是他人，正是他『自己』。

    这充满着血腥味的便宜酒吧二楼，在费德姆的眼中，就仿佛包围在黄金色的光芒之下。令身体颤抖的这种兴奋感甚至使他自己都感到了恐惧，既然这样决定了，那就要尽快行动，想到这里，焦急感不禁在他心中陡然而生。

    他首先向部下下达了不准任何人进入这间房间的命令，然后走近坐在床上抱在一起颤抖着的父女俩。

    “——我早有觉悟。”近卫士官这么说道。“但是我的女儿，我的家人们是无罪的。一切都将由我一个人来承担。请务必对除我之外的人手下留情。如果我这个愿望能够实现的话，我现在就愿意去剑斗场，空手和龙对峙，把首级奉献给断头台，被龙撕扯着四肢分尸。”

    “哦~”

    费德姆脸颊抖动着。向下瞄了一眼，裸着上身的男人背对着他倒在地上。纹丝不动，让人觉得他早已断气。

    “别担心”费德姆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他，还有气。”

    “啊？”

    “没听到吗。我说他还有气。别担心，皇太子殿下依然健在。”

    过度的震惊使隆·杰斯沉默不语。费德姆抢先说道。

    “听好了，如果你想要保护你家人的话，就要把接下来我说的话全部记牢，一字一句都不能泄露出去。如果让我知道你敢对其他人说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一个字，我就会把你和你的家人，以及所有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部扔进龙的胃袋。明白吗，我这些话的意思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到这个时候。明白了吗？”

    近卫士官隆·杰斯蓦然抬起视线。女儿依然趴在他那被溅出的鲜血染红的胸膛上哭泣着。越过哭泣女儿的肩头，看到的费德姆的那张脸。他那焦点漂移不定的目光，与刚才基尔皇子的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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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三章 新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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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几天，塔尔卡斯忙得焦头烂额，成天到处奔波的。但他也是个越忙越有活力的男人。他那生了翅膀般的轻飘飘的步伐充分表达了他目前得意狂喜的心情。

    说是即将建设塔尔卡斯剑斗会专用的竞技场啦，或是已有成打成批购入新品种龙的预定之类啦，塔尔卡斯向剑奴们夸耀着未来宏大的计划。就算是对他平时不怎么会搭理的欧鲁巴也，

    “如果能在皇族的各位大人们面前展现实力的话，奖励也能随心所欲哦，欧鲁巴。我一定会为你准备个最棒的对手。一定要好好打哦。没事啦，不用太紧张，照你平时那样去打就行了啦。”

    塔尔卡斯满面堆笑地拍着他的肩膀。老实说，这状态看上去非常诡异。听说了这种情况的格威脸上不禁浮现出苦笑，但他立刻就认真了起来，

    “塔尔卡斯剑斗会在业界虽毋庸置疑是个大户。但我从没听说塔尔卡斯和皇族或是其他了不起的大人物有什么关系。只有比拉克领主费德姆这个贵族，因为现担任剑斗工会的长官，所以塔尔卡斯和他见过好几次。但就算是这样，费德姆也从来没有直接委托工作给他。从这个角度来考虑，这次的委托实在是过于重大了。我曾经好几次对塔尔卡斯提过，说这事应该向其他剑斗会请求协助，但塔尔卡斯断然拒绝了这个请求。”

    “您老人家太过虑了啦。”希克耸了耸肩。“这不是挺好嘛。反正就算让大人物们不开心，也轮不到我们的脑袋搬家。最终剑斗士也不过是去寻找其他战斗的场所而已。”

    欧鲁巴对此深感同意。无论在哪里都没有大区别。剑斗士能做的只有为获得活命的担保而不停赚钱而已。而如果这些能使他向自由更接近一步的话，无论要去哪里，他都将继续战斗。仅此而已。

    在那之后过了数日，终于要做前往圣临之谷的准备了。众人纷纷忙着将武器和甲胄堆上货车，把龙带出牢笼这种辛苦的活。

    宽敞的龙舍中，欧鲁巴无言地旁观着正在引导龙群的凤·蓝。虽然他在这里见过好几个调教师，但像凤·蓝这样可以随心所欲指挥龙的却绝无仅有。就算是那些吹嘘着“我可以指挥三头索佐斯表演杂技”的老练调教师，在会在每天同一个时刻给龙喂食，抚摸它们的面孔，在进行着这些每日必做的工作过程中，被心血来潮的索佐斯一口吞下。

    龙本来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人类对它们所付出的爱情、教育，虽然的确会有一定程度上的效果，但却没有任何一点是可以完全保证的。哪怕被长期驯养的龙，也会做出在自己巢穴附近挖些深坑或是搞点山石崩塌这种陷阱，来困住人类团队的行为，实际上它们的真实智商根本无法测定。

    对于这样的龙，在欧鲁巴所知范围内，蓝对它们下达命令从来没有失效过。而且她也不会使用鞭子，或是用饲料来引诱这种方式。只要蓝吹起低沉的口哨，龙们就会像训练有素的士兵般整齐地列队，蓝一挥手，它们就会开始慢悠悠地移动起庞大的躯体。

    但是，龙群中似乎还是会出现个体差异，

    “欧鲁巴。不要光在旁边看着，过来帮下忙。”

    微微鼓起腮帮子对他叫喊的蓝，正用手推着一头中型龙拜安。它依然蹲在笼子的角落一步也不肯挪动。它彻底无视蓝的命令是因为在闹什么脾气吗，看它正缩在角落，面孔对着这边，一脸就是要和你们赌气，死也不走的样子。

    “要我怎么做？用锁拴住它脖子吗？”

    对拜安来说麻醉枪几乎毫无作用。但是如果用锁链来拖的话就会需要很多人手。中型龙拜安的体型虽然小得和索佐斯不能相提并论。但它肩部的高度也几乎与成年人的头部持平了。身体长约三米。粗糙触感的表皮就像是甲胄似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头凶暴的巨型蜥蜴，细小的角呈鸡冠形排列在头部。

    “欧鲁巴只要坐上去就行了。”

    “什么意思？”

    奥鲁巴觉得有些惊讶。虽然并不是不存在骑着拜安进行的剑斗竞技，但那也是要尽力控制不习惯被人骑在背上的拜安，也就是说，在随时会被龙甩下踩扁的同时，不得不与敌人厮杀，以这种惊悚感来取悦观众的表演，在没有魔术或是药物的前提下，想像操纵重战车那样操纵拜安是不可能的。

    “龙和野兽不同。虽说它们已经退化了，但龙有龙的知性。只是人类无法理解而已。欧鲁巴的话肯定没问题。它一定会敞开心扉的。”

    少女唇边绽开笑容，歌唱般地说道。但她说的内容却像是在让欧鲁巴“去死”，对剑斗士的他来说实在是难以理解。但是，就如之前所述，的确也从没见过比她更擅长驱使龙的人。而且，当看到她那特有的毫无防备的笑容时，不知为何，不可思议般地会有种能相信任何疯狂行为的感觉。

    欧鲁巴缓缓地靠近拜安。龙的后腿虽开始做出蹬土的动作，但并没有吼叫出声，只是急躁地吞吐着它那分叉的舌头，如玻璃球似的眼珠俯视着欧鲁巴。他迅速沉着下来，移动到它的侧面，踩着腿飞身跳上它的背脊。瞬间，龙背弹了一下。为了不被它甩下来，欧鲁巴用双手紧紧抱着它那粗大的脖子。龙身上令人感到意外的热量透过皮肤间接触的地方传了过来。这样做究竟会对龙的心情带来什么变化，当然，欧鲁巴不得而知。可此时，拜安却平静了下来，开始向外挪动起它的脚步，听从少女的引导走了起来。

    “这孩子出生后才只过了半年。”凤·蓝一边引导着一边说道。

    “虽然只需要半年，它的身体就可以变得已经和成年龙相差无几。但是，它的心还是个孩子。可尽管如此，调教师中居然有人无法区别这点。”

    将四头拜安送入装着滑轮的全新牢笼。负责拖这个牢笼的是两头索佐斯和一头荷班。虽说人们总认为索佐斯的性情比较暴躁，但实际上拜安才是所有的龙中性格最为阴晴不定的种族，就算是凤·蓝，也无法完全控制大量的拜安，所以它们只能在牢笼中度过这趟行程。

    就在距离出发还有一个小时，众人都为准备而忙碌个不停的时候，突然，练兵场上冲进了数头小型龙。

    是排成一串的三头腾格。这是一种体型比拜安还要小一圈的龙，由于体型娇小行动敏捷，所以常被取代马匹在战场上使用。它们有着酷似鸟类的头，长颈俯下靠近着地面，用两条细长的腿奔跑。

    由于龙的急刹车，领头的骑龙者被甩飞了下来。

    “该，该死，所以说龙这种东西——”

    男人吐出嘴里沙子。他用紫色的袍子遮盖自己肥大的身体，身材看上去就像是个爆发户商人的那种。身后跟着的两头龙上各分别坐着一个人，在他们下龙向那个看似是他们主人的男人伸出援手之前，凤·蓝先一步跑到他的跟前。

    领头的那匹腾格弯着脚蹲坐在那里。应该是被粗暴地对待了吧，它张开的大嘴里流出白色的吐泻物。就在蓝想要抚摸的它颈项时，

    “你这个奴隶不准接近阁下！”

    一鞭子狠狠地抽来。蓝慌忙向后躲闪，但因为脚脖子擦到了一下而摔倒在地上。可蓝并没有逃跑，而是直面对方，笔直地盯着武装的士兵。当那个年纪尚轻士兵注意到蓝的发色和肤色后，显得更加暴躁了。

    “是崇拜龙神的部族吗。一个野蛮人，居然敢自以为是——”

    将没有固定居所的边境游牧民族看作是非文明人，这种风潮无论在哪里都非常盛行。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在欧鲁巴那件事上也是如此，塔尔卡斯还真是一个十足的利益至上主义者。

    士兵还想再一次挥下鞭子。

    就在此时，他突然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僵立不动了。侧面伸来的欧鲁巴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高高提了起来。把这位被向后扯得哼哼个不停的士兵一脚向前踹倒。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哪里的『阁下』，但既然人在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如果你讨厌与区区奴隶扯上关系的话，那也不用特地跑到这个奴隶的巢穴里来。请回吧。”

    他拿起从士兵那里抢来的鞭子，朝地面狠狠一抽。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

    士兵爬起来刚想拔出腰间的刀，

    “等一下。欧鲁巴，快给我住手！”

    塔尔卡斯从他的背后，拖动着那丝毫不比那个长袍男人逊色的肥壮身躯全速飞奔过来。

    “你，你这个大笨蛋。这位大人可不是你配与之交谈的人物。你赶快回去帮忙准备！——哦哦，费德姆大人，请务必原谅他们的无礼行为。我完全没想到您居然会专程大驾光临这种脏乱的……”

    “啊啊，行了。你倒是该给我退下，塔尔卡斯。”

    长袍男人向绞着双手粘过来的剑奴商人甩了甩手，

    “我要找的是这个男人。欧鲁巴？——对，你叫欧鲁巴吧。”

    说着，指向扶着蓝的肩膀，正打算离去的欧鲁巴的面具。

    呆若木鸡的塔尔卡斯暂且不提，连欧鲁巴自己也觉得很惊讶。再说，外界的人直接称呼剑斗士的名字本身就是件非常稀有的事。

    面对停下脚步的欧鲁巴，费德姆——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的男人——露出了一种异样的，与欧鲁巴过去所见过的任何表情都不相似的笑容。当明白那是一种抑制内心对奴隶的嘲讽，同时又在揣测对方心情的笑容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就在这时，他向欧鲁巴说出了一句甚至能让他忘记这奇妙表情的，令人预想不到的话。

    “你还记得我吗？不，不可能记得我吧。那时候你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了。我是梅菲乌斯帝朝评议会成员，兼比拉克领主。同时授命担任剑斗公会会长的职务，也正是给你戴上那个面具的男人。”

    这还是欧鲁巴第一次在没有主人在场的情况下，走进塔尔卡斯办公室。但他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他死死盯着的，是面前这个男人——自称费德姆，梅菲乌斯贵族中的要人。

    “你这算什么眼光。如果你手上有剑的话，是不是会立刻拔剑把我的首级给砍下来啊。”

    空手也不是不能杀了他，欧鲁巴这么想，但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现场只有费德姆，一个像是他侍从的少年，和一个青白脸有些书生风的青年，而全副武装的士兵只有一个，这也太不小心了。

    “你很恨我吧，不过你算是恨错人了。把你关进监狱这件事并不是我的指示，是因为你自身的罪行。”

    “那么。”

    从对方自报名号之后，这是欧鲁巴第一次开口。

    “为什么要给我戴上面具？是出于贵族的好玩心吗。反正是个奴隶，随便遭到怎么样的待遇都没关系吗？”

    “你给我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对一旁士兵的怒吼，费德姆只是回了一句“没事”，

    “我可没有闲到对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还能活命的剑奴隶开那种玩笑。但是……虽说是不知明日命运如何，没错，真亏你能活到今天。那时候你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孩。而在这两年间，你居然作为一个剑斗士活了下来……这是多么的幸运啊。不，已经不能称之为幸运了，这是你们经常会提起的，从宇宙创世瞬间以来，为所有诞生的人类所安排下的所谓的命运黄金率吧？”

    说着，转头看了看背后的青年。青年露出淡淡的笑容，微微提了提下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对待梅菲乌斯贵族的态度比欧鲁巴的还要不逊，但费德姆看上去不以为然。

    “而且，那时候看上去只是个孩子，经过了两年，体格已经完全成长为成人了。如果不戴面具的话看上去就像是他本人……嗯，时机也不坏。如果再过半年的话，身体可能会继续成长，或许到时候反而会比较麻烦呢。”

    当然，欧鲁巴现在完全不理解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费德姆看上去就像是与老友久别重逢般怀念。但就欧鲁巴看来，这个面具是在两年间，始终将面孔与外界隔开的铁块罢了，而且在一段时期内，还像火一样灼烧他的脸，正可谓是诅咒之物。

    痛苦地打滚，用渗着鲜血的手指抓扯地面，被铁链紧锁的脚挣扎得仿佛要将骨头切碎，而每当此时，欧鲁巴总是诅咒着不得不戴上这个面具的命运，诅咒着使自己落入这命运的世上的一切。

    没错，这面具就是欧鲁巴这两年的实体化。同时，也是他就算经受着苦难也绝对不向死亡低头，发誓一定要从夺走了母亲、哥哥和阿丽丝的某种事物的手掌中，将一切重新夺回来的，这种意志的象征。

    而在这种情况下，却突然有一个素不相识的贵族跑到自己面前，说什么“我是给你戴上那个面具的男人”。费德姆说的没错。如果他的手边有剑的话，不，不管是不是剑，短刀也好，沉甸甸的瓶子也好，反正只要他身边存在任何有杀伤力的东西，当费德姆挑明那个事实的瞬间，他就会冲上去把对方的头给粉碎掉吧。当然现在下手也决不算迟。

    可是，不知道费德姆是否是欧鲁巴这种心思，再次抢了先机。

    “好吧，欧鲁巴。现在我就在这里把你那个面具给摘下来。”

    “什么？”

    “不止如此，我还会把你从现在奴隶的身份中解放出来。你已经没有必要拿着剑进行厮杀了。话虽如此，也不是代表给你自由身。事情很简单，我给你个交换条件。从现在起的一段时间内，你将从塔尔卡斯的管理下移交到我这边，仅此而已。”

    “等一下。”

    “还有，在这段时间内，你不准违抗我说的话，完全遵照我说的去做。不需要害怕。这比奴隶间的自相残杀要简单地多。只要像个人偶一样听我摆布就行了。然后——”

    “等一下！”

    欧鲁巴不禁喊道。在说话含糊不清的费德姆面前，他焦躁地甩着头，说道，

    “给我戴上面具的罪魁，到现在居然说什么要把我的面具摘下来？还说要把我从剑奴的身份里解放出来，但要我对你言听计从？你在开什么玩笑。现在摘掉我面具的理由究竟是什么。确切地说，一开始给我戴上面具的理由又是什么。你们这些家伙，总是喜欢随意摆布自己觉得没有价值的人们的命运，究竟你们能从中获得多少乐趣？”

    言辞本身虽然显得很平静，但或许是感受到了话语中所包含着的他那整整两年间的痛苦吧，费德姆吓得向后缩去，而士兵像是要保护主人似的，挡在他的面前。目光从面具的内侧炯炯有神地射出，欧鲁巴越过士兵的肩头狠狠盯着费德姆。

    “把面具取下，从奴隶的身份中解放出来，然后买下我，你究竟打算干些什么。难道说想把我训练成你饲养的暗杀者不成？”

    “等，等一下。你稍微等一下啦。”

    这次轮到费德姆制止他。他躲在士兵的背后，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你不明白吗。不过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解释了。难道要我说，假如你不服从的话，我就把你杀了这种话，你还会比较能接受吗？”

    “这样说还比较干脆明了。另外还有关于我需要做的事。”

    士兵的喉结上下滑动，面前站着的明明是个手无寸铁的人，但总觉得像是被一头有着黄金色眼瞳的食肉猛兽盯着似的。

    贵族和奴隶。原本不被允许平起平坐的这两者间，却让整个室内充满了立场相反、使人焦躁的威压感。

    “好了，稍安勿躁。”

    插嘴的是那个带着书生风的青年。他向前跨了一步，站在了欧鲁巴和费德姆中间。

    “这是一件复杂至极的事。虽然要从头说起的确会非常浪费时间。不过为了先让他能够接受这个情况，你看这样如何，让我们先把你的面具取下来之后，再慢慢说？”

    “一旦取下之后，就再也戴不上去了，这么说过的不是你自己吗？”费德姆不满地问道。“如果这样做，他还说不愿意服从的话，那才真是逼着我不得不杀他啊。”

    “方法还有很多。请相信我。”

    旁听着他们俩之间这奇怪的对话，欧鲁巴注意到，面前这个看上去像是个青年的男人，或许已经有相当的岁数了。他的嗓音略有些嘶哑，发丝中也混着少许银白。

    “好吧，赫尔曼，你就试试看吧。”

    获得了费德姆的许可，被称为赫尔曼的这个男人靠近欧鲁巴。欧鲁巴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但突然感到面具仿佛恰到好处地被对方的手指吸住时，他惊呆了。

    欧鲁巴可以把握自己的剑或是枪的攻击范围，还能在一瞬间看穿敌人的攻击范围。这就是欧鲁巴在这两年内一边求生，一边学习到的能力。

    可尽管如此，赫尔曼悄无声息地，却显得如此轻松就跨入了他的近身。

    “不要害怕”

    赫尔曼边笑边说道。手指依然稳稳按着面具，向着他的面孔再次贴近过来。

    “这面具就算有再大的怪力都没法拿下。另外，也不存在什么可以取下面具的钥匙。经过这两年，你应该是最清楚这点的。”

    欧鲁巴甚至开始怀疑说着这席话的赫尔曼是否才真正戴着面具。该不会是将与脸部完全吻合的人皮贴在脸上，隐藏住本来的面貌吧。所以他的皮肤才显得莫名地紧绷，在光线照射下，看上去就像是个年轻人。

    更重要的是，那仿佛在探究自己的双眼。脸上几乎毫无表情，只有他的目光放射着刀刃般的光芒。就算是曾与无数强敌对峙过的欧鲁巴，也被这种与他们都不同，可又远远凌驾他们的目光盯得战栗不已。

    “不要碰我”欧鲁巴颤抖着，尽管自己也为了不承认这点而拼死抵抗着。“再说了，如果没有钥匙的话，那该如何把这个面具拿下来。”

    “钥匙正是我的意念。我不是说了不用害怕吗。好了，久违了两年的解放哦。”

    就在欧鲁巴想要反驳之前，一阵摩擦般地蠕动感袭来。原因不在于他，正是从欧鲁巴自己体内传来的。

    剧烈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仿佛整个世界发生龟裂似的声音，欧鲁巴的面具垂直错开，就好像对共同度过的这两年感到依依不舍似的，缓缓向两侧分开，随后又瞬间下坠。摔落在地面发出的“咯啷”一声显得如此美妙。呆立原地的欧鲁巴脸上，气流的触感轻轻抚过。

    顿时，他感到一阵刺眼，猛地用手护住自己的眼睛，就好像赫尔曼会用魔法攻击过来似的。但实际上，答案已经很明了。从某种角度上说，这种冲击感比有人企图从近距离夺取自己的生命还要强烈，而自己的身体依然在不停颤抖也是不争的事实。

    欧鲁巴——当拿起剑，将无所畏惧，同时也是公认的一流剑士的他，现在却像一个孩童似的恐惧着，他用令自己都感到不耐烦的速度缓缓睁开眼睛。

    面前，正是呆立不动的费德姆。不，不止是他。就连在一旁待命的士兵，还有侍从的少年，都惊讶地张大着嘴。全都僵硬地杵在原地。

    正当此时，那个年轻的士兵突然动了起来。仿佛恍然恢复了神志，就地跪下。

    “皇，皇太子殿下？”年轻的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这实在是……请，请原谅我的对方无礼。我没有想到您会是殿下……请，请务必慈悲为怀！”

    “正是本人！”喊出这句话的是费德姆。他那肥大的身体正因兴奋而抖动个不停。“正是本人啊！但是……但是，赫尔曼。这家伙以前没有如此……没有和他如此相似啊。就算是把两年的时间计算进去，没想到居然能变得像现在这样，就像是在照镜子似的……”

    “这就是所谓的魔道。”赫尔曼用嘶哑的喀喀声笑了起来“我不是说过吗？如果幸运能站在我们这边的话，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帮上老爷您的忙的。”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声音都沉寂了下来。

    欧鲁巴自己也失去了声音，以及明确的思考能力。畏畏缩缩触碰到的，是脸颊上真实的皮肤，而不是钢铁的触感。那坚硬、冰冷的面具已经不在了。手及之处，只有柔软的皮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欧鲁巴半呆愣着这么想道。

    “要看镜子吗？”

    唯一维持冷静的赫尔曼随意地翻动起塔尔卡斯的抽屉，取出一面手镜，扔给了欧鲁巴。欧鲁巴屏息凝神，向手中接住的东西望去。

    青白面容，目光锐利的男人正回看着自己。不是在这两年内，每次望向镜子时都会出现在眼前的那个虎形面具。在心中涌起确认的感情前，某种违和感却阻碍了欧鲁巴的这种喜悦。

    这的确是自己的面孔。尽管这样，总感到有些不同。眼睛也好，鼻子也好，嘴巴也好，确实残留着过去的轮廓，但总觉得角度和造型有了微妙的变化。

    难道是因为经过了两年，连自己的样子都忘了吗？不——这应该不完全是由于这个原因所造成的。和以前比较起来，眼睛似乎被奇怪地撑开了，嘴唇也薄了少许，鼻梁看上去却挺起了少许。

    “好了”

    费德姆唐突到不自然地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由不得你的意愿了。你在两年前，就被这么注定了。在不管是神、魔物、还是太古的龙神，或是名字以及存在都不为人所知的某种力量的作用下被注定了。若不是如此，是不可能如此相似的。”

    究竟在说什么，还没等欧鲁巴问出口，费德姆就抢先说了出来。

    “你已经不是什么欧鲁巴了。当然剑奴隶之类的也一样。当面具被取下的瞬间，你就已经重生为另外一个人。而且，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平凡的人。听清楚，从今天的这个瞬间起，你就是令人敬畏的梅菲乌斯帝朝皇位继承人，基尔·梅菲乌斯本人！”

    2

    费德姆很快便把欧鲁巴带出了塔尔卡斯剑奴隶训练场。由于事情进展地过于迅速，以至于一时间，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剑奴隶的身份中解放出来了。不知不觉中，费德姆好像已经和塔尔卡斯谈妥了。

    由于剑奴这个地狱过于干脆地被终结，以至于欧鲁巴对此几乎毫无感受。在此之上，自己究竟在谁的掌心上，究竟是因为谁的意思而转向这个命运——仿佛从少年时代起至今，始终被操纵着似的——完全不明白其中究竟。

    费德姆在梅菲乌斯领内各地都拥有宅邸。欧鲁巴被带去了其中一处，在路途中，他始终被费德姆要求用斗篷隐藏自己的脸。

    费德姆将欧鲁巴领入一间铺着绒毯的房间，锁起了门，然后终于告诉他可以脱下斗篷了。房间里只有和他一同前往训练场的士兵和侍从。那个名为赫尔曼的魔道士已经不见了。

    取下斗篷，在场的所有人开始再次不停地上下打量起他来。

    “不管看几次——这还真是……总有种其实是我在被耍的感觉。有种其实你就是真正的梅菲乌斯皇子基尔本人，只是在试探我，的感觉。”

    “别老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什么梅菲乌斯皇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说些让我这个剑斗士也能理解的话啊！”

    欧鲁巴的忍耐也快到极限了。费德姆对他这种不逊的口气毫不生气，只是说着“你说的很有道理”，点了点头，开始从头解释起来。事情的起因要从两年前，从欧鲁巴被送进监狱的那天开始说起。

    费德姆是比拉克的领主。本来，抓住像欧鲁巴这种小混混这种事是不需要向他报告的。但那时，都市警备队却不知为何传来了紧急报告。

    当只看了躺倒在单人房的欧鲁巴一眼，他顿时惊讶地叫出声来。

    “你和梅菲乌斯皇太子殿下非常相像。”

    费德姆思索了片刻。皇子本来就以古怪的行径而著称。但要说他出现在斗技场这种事，应该还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吧。可一旦想对他的出身追根究底的话，就相当于触及了皇室的威信。最重要的是，万一到时候出了点什么茬子，最后被问罪的将会是费德姆。

    所以，他决定将欧鲁巴的容貌藏起来。就是为此才给他戴上面具的。

    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欧鲁巴这么认为。虽然自己和皇太子相似这件事令他非常惊讶，但仅仅为此就借助魔道士的力量。毕竟有些小题大作。无论是脸像被火焰灼烧似的那种痛楚。还是摘下面具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违和的自己的面容。这一切，都说明了一切都是事先就算计好了的。虽然胸中燃起一股强烈的怒火，但他外表依然故作冷静。

    “给我戴上面具的理由我已经明白了。那么，摘下的理由又是为了什么？”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

    “成为皇子？意思是让我做一个替身吗？”

    “哦。你似乎也有在思考呢。一点也没错。你与皇子非常相像，就仅此这一点，你就能够为国家做贡献。你可以把这当成荣誉。而且，还能从奴隶身份中解放出来——换取自己的自由。没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吧。”

    “梅菲乌斯要与加贝拉缔结和平关系了吧。难不成又会发生其他战争？”

    “替身并不是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起作用。如果你知道缔结和平条约这件事的话，那你也应该听说过关于皇子婚礼的事吧？”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被作为剑奴隶带来这里的。”

    “那么，这次你就带着其他的理由前往圣临之谷吧。”

    根据费德姆的说法，好像对这次婚礼感到不快的人在国内外堆积如山。或许会有人想要通过引发骚动，从而阻挠婚礼的进行，其中，甚至会出现想要暗杀皇子和加贝拉公主的人。

    “王子遭遇危险的可能性必然很高。当然，我们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警备工作。但是，毕竟这是两国都想要尽快建立同盟关系的情况下，举行的较为仓促的婚礼。万一有个不测，就是为了做这种情况下的保险，才要用到你。”

    欧鲁巴思考了一阵子。仓促的情况，从这个观点来看，自己其实也处于这样一个状况。婚礼就在三天后。刚才还是个剑斗士的自己，要在三天后表现得像一个皇子。

    （真是无聊）

    虽然很想就这么一口回绝，但这件事绝不可能没有内幕。如此直截了当地被告知这些和国家机密挂勾的内容，这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和他的命息息相关了。如果拒绝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先前欧鲁巴自我讽刺的那些话，对方也没有进行否定。久违两年未与外界空气接触的皮肤上渗出淡淡的汗珠。与一直以来的剑斗胜负不同。这并不是可以通过战斗取得胜利的对手。如果照现在这个状态的话。

    （梅菲乌斯的皇子吗——）

    一种想法忽然闪过脑海。坚实的胸膛中，心脏猛烈地悸动起来。

    欧鲁巴平静地吸了口气，表面依然尽力维持着冷静，问道。

    “如果我接受替身这个工作——那我需要扮演到何时？就只有到婚礼结束的这段时间吗？”

    “这还真是另人意外。不过既然这样，事情就好说了。”费德姆满意地笑了起来。“当然，是不可能让你钻进公主殿下初夜床铺的。所以就坚持到我们判断已经足够了为止。不会很久的。”

    “我还想问一件事。”

    “什么。说说看。”

    “有什么证据可以保证事情办完了以后，我不会被灭口？”

    “什么？”

    “一旦被人知道在王族间的婚礼上用替身，也就等同于伤害了加贝拉的尊严，战火再燃将不可避免。至少，知道替身这件事的人最终将会成为妨碍。正所谓死人不会多嘴吧。”

    欧鲁巴的视线转向同在室内的士兵和侍从。还是个少年的侍从脸色发青，士兵也显得有些动摇。费德姆一转原本愉快的心情，咂了咂舌。

    “身为一个奴隶，居然企图和我讨价还价。你不用担这种多余的心……嗯，我这么说你也不会认可的。当然，我是不可能把长着和王子同样脸的你就此放逐的。我觉得这和刚才我说的那些话没有矛盾，替身可以派上用处的地方不止在婚礼时吧？虽然平时需要找个理由，隐藏你的脸。从这点来说会对你造成一定程度的不自由，但作为我手下的人，一定保证让你过上相当舒适的生活。”

    欧鲁巴再次陷入沉默。连费德姆本人都感到惊讶程度的这张与皇太子酷似的脸，的确有很多用处。虽然他认为这绝对不代表了所有的一切都能被保证，但欧鲁巴依然回答“我明白了”，表示接受。“好吧。这条件并不赖。但是，我没有在三天内表现地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皇太子的自信。”

    “只要听到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交涉成立。”

    脸上浮现出笑容的费德姆因为工作繁忙，没有多留片刻，当即站了起来。

    “我还会来的。我把侍从丁留在你身边，在这段时间内，你暂时先学习些礼仪举止吧。”

    那之后三天内，欧鲁巴过上了繁忙的日子。可以不用照顾龙、不用训练剑，但与之相对，他必须干一些比那些更使人劳心的工作。才想着不知从何着手，丁就让他直立着不动，从校正站立姿势开始。挺胸，直背，颔首。另外行走的姿势一定要洒脱。侍从丁虽然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但却有着与之完全不相称的调教师手段，对欧鲁巴的每一步都严格地进行指正。

    这些都是他平时从不在意的部分，老实说，这令他感到精疲力竭，可还没缓过劲来，又有其他的训练在等着他。看到丁为他准备了镜子。下面是干嘛，欧鲁巴不禁问道，

    “笑的方法。”

    说着，笑眯眯地将镜子递给他。

    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三天内毫无休息时间。欧鲁巴当然不觉得这样做他就能成为皇太子了，甚至有的时候觉得这很傻，想要扔下一切逃跑算了。可每当此时，欧鲁巴都会像自己剑奴时代时一样，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活过这两年的。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像一个愚蠢狗腿似的，为了一个指令就拼死拼活，然后去杀其他人）

    向胸中一直亮着的青白色鬼火投着柴，为驱使自己而不停燃烧着火焰。

    （如果现在逃跑的话，不是立刻被杀，就是回到过去的剑奴生活。）

    虽然因为这事情过于唐突而，曾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这是一种光明。对路途前方一片漆黑，不得不摸索着前进的欧鲁巴来说，现在这突变的环境，毫无疑问是他前进的证据。在这两年内，在几乎要被呕吐出的鲜血与脑浆、以及内脏所淹没的情况下，他早就已经冷静地明白，有些事情永远不是他伸手可触及的。可他总是不愿意承认，始终向前方伸出的手，只为了抓住等同于天空一般的目的。

    最起码，欧鲁巴本人这么相信着，并老实地继续接受少年的教育。太阳下山后，同样按照丁的指示，把自己的身体沉入满是热水的浴缸，清洗起自己的身体。伸展着四肢，将头后束成一把的黑色蓬发一刀剪掉，顺便用剃刀将脸挂干净。从浴缸内出时，上乘亚麻布制的内衣，丝绢外套，以及天鹅绒长裤早已为他准备好了。

    睡觉时，就算粗鲁地将自己摔上床，也有足够柔软的床垫接住他的身体。不禁让他想起做少年们头领的那阵子，数次，与他共度夜晚的女性那柔软肌肤的触感。

    （我，究竟在哪里。）

    迷迷糊糊处于睡眠与清醒的界限上，欧鲁巴似乎听到自问的声音。

    （……哥哥，睡不着）

    （握着我的手。——）

    （哥哥——）

    所谓的圣临之谷——就是当移民宇宙船降落到这个星球时，踏上的第一块土地。那已经是五百多年前，也就是神话时代的事了。这样听起来，这片土地确实给人一种神圣，充满了历史的感觉。但事实上，世界各地号称有着相同传说的土地到处都是。

    山谷南部的深处。一座由木质及大理石构成的小宫殿贯穿断崖内部。通道的墙上，淡淡的浮雕描绘了各种自宇宙船圣临直到梅菲乌斯建国这期间的神话故事。绘上点缀着大量宝石，当影子在铁笼架中的火焰照射下跃动时，显得栩栩如生。

    再往深处走去，宽广的大厅中熙熙攘攘挤满了绅士淑女们。虽然地处悬崖壁内，但周围的灯光却显得绚烂多彩，悬挂着的玻璃灯散出的星光洒落大厅各个角落。

    大厅的一角端坐着一个乐团，从古风的旋律到最近流行的快节拍，应到场来宾的要求不停演奏着各种曲子。甚至有人现场跳起了即兴舞蹈，到处都充满了欢笑声。

    “皇子”

    有人这么向他打着招呼。不，

    “殿下，恭喜您。”

    “基尔皇子”

    “恭喜您成婚”

    擦身而过的人都称呼他为“皇子”“基尔殿下”，并带着笑容向他打致意。脸上表现着大气的笑容，手轻轻挥起回应着他们，欧鲁巴完全遵照被教导的方式做着。

    费德姆走过来紧贴他身边。

    “听好了，欧鲁巴。”

    今早，费德姆坐着马车前来迎接欧鲁巴，他的全身也充满了即将赴死的战士般的紧张感，这么说道。

    “舞会列席者中，加贝拉侧的人当然不用多说，甚至也不能让梅菲乌斯侧的人发现你的真面目。因为不知道消息会从哪里被泄漏出去。——一个皇族的举手投足反正也不是在区区三天内可以学成的。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看。就照着我说的去做，照着我说的去说。仅此而已，明白了吗？”

    话虽如此，可只能用这种轻飘飘的方式走路总使他感到有些不踏实。甚至感觉比用锁链锁住脚的那阵子更为痛苦。

    最为重要的是，大量的人，人，人。穿着华丽得令人头昏眼花的他们，没有一个忽视欧鲁巴的存在。所有靠近的人都向他致意、行礼、或是挥着手向他走来。随后嘴里总是吐出“恭喜您了”这句话。

    远处的人也都在对欧鲁巴指指点点的。纷纷聚在一起，边看他边谈论着些什么。

    不，不是欧鲁巴。他们眼中看到的、嘴上打着招呼的对象并不是欧鲁巴。他很清楚，非常清楚，只不过经过了三天，他是不可能将自己想象成皇太子的。

    欧鲁巴很快就忘了该如何正确行走，也无法按照方法好好对家臣们回礼了。可是，对方却都将这理解成将与新娘初次见面的紧张所造成的，依旧带着微笑目送他。

    “胸膛再挺直一点”费德姆固执地向他耳语。“你不是个剑斗士吗。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怯场。”

    这混蛋，连骂句脏话都做不到，欧鲁巴越是想要注意，走得越不像话，表情也僵硬地抽搐着。别说言行举止装得像皇子了，原本铁面具被拿下后，对欧鲁巴来说，就算以真面目见人都还没习惯。

    视线扫过餐桌，餐桌上摆着哪怕大厅里的人再多也不足以全部吃完的食物。而且似乎任何一个盘子都不被允许处于空空如也状态似的，一旦某个盆子中的白色开始变得显眼时，就会立刻被更换成放满食物的盘子。

    伸手拿起了其中一个，恐怕仅这碟食物的价值，就已经超过剑奴一年份以上食物的总价了吧。少年时代，店铺里摆放着色彩多样光鲜亮丽的水果，散发着诱人香味刺激食欲的肉丸子，那时要不是完成了什么重要工作，是无法获得这些东西的。而且就算得到了，也只有极少的量而已。而现在，面前却摆放着使那些全都显得不足挂齿，如山一般高价的食物。

    （就是嘴里每天都塞满这种东西的家伙们，把村子烧毁了）

    就算现在不去想，一旦他身处长久以来憎恨的梅菲乌斯贵族中的话，就无法不回想起来。

    （把我们百姓辛苦了一年，好不容易才能收获，而且还少得可怜，甚至没有多余部分可以储藏起来的粮食强行夺走，烧毁，甚至还要杀人——）

    礼服长袖下，欧鲁巴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

    （在这种地方，面对一堆多到浪费的食物，暴食，痛饮、跳舞、欢笑，然后感叹这就是文明啊，带着对贵族生活无限自傲的表情这么说着。鄙视百姓，嘲笑他们。）

    （都见鬼去吧）

    （贵族才是真正卑贱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野蛮人。我现在就在这里放一把火，你们就在火焰中给我烧熟吧。如果当你们吃下自己的手足后，还能笑得出来的话，到那时，我再称赞你们这种贵族的自傲吧！）

    一时的愤怒之潮过去后，只留下炙热亢奋残留下的冰冷。

    还没到时候，欧鲁巴尽力将笑容贴在脸上，紧咬牙关。总有一天要把你们全部烧掉，杀死，就算这次我将是掠夺方，也不是在现在。现在的欧鲁巴什么都做不到。如果费德姆想要把他作为皇子的替身拿来利用的话，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对这从天而降的机会加以利用。在那之前，无论从储蓄力量的角度来说，还是从获取情报的角度来说，都不得不对费德姆的话言听计从——

    这时，一侧突然开始喧哗起来。欧鲁巴也因感受到了大厅里氛围的变化而抬起头。之前始终集中在欧鲁巴身上的视线，忽然分成两路。

    自然地，欧鲁巴的视线也被从大厅对面出现的一位少女吸引。在一位老妇人的陪同下，低垂着雪白的脸颊，向这边缓缓走来。

    “加贝拉第三公主。”

    费德姆向他小声耳语。虽说早就猜到了，但欧鲁巴还是禁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

    （还是个孩子嘛）

    欧鲁巴虽然确实这么认为，但该怎么说才好，从衣袖中露出的手臂非常纤细，给人一种只要握上去就会折断的感觉，但却并没有给人以柔弱的感觉。从背脊挺得笔直，微微摆动着长发行走的那仪态中，能感受到她那使人屏息的气质。

    有着长裙摆的礼服上，几乎没有什么精细的刺绣，甚至可以说朴素也不为过。但那雪白的丝绢却与她正好相配，与其说体现了她作为一个女性的风情，更应该说是从那带着一份天真稚嫩的美貌中，衬出了她的纯洁无瑕。

    “碧莉娜·阿维尔公主。没错，现在是你的未婚妻。立刻去向她表示问候。不能表现地无礼，但又不能表现地过于谦卑。因为你可是梅菲乌斯的皇子哦。”

    3

    时钟的指针稍微回溯，转向另一侧，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

    走在崖内过道上的她，和欧鲁巴一样，虽然不是在同一条路，但也被大量擦肩而过的视线目送着。其中甚至还有人感慨万千地叹气。碧莉娜对“要像一个少女”这方面毫不在意，顺着通道边向前走着，边倾听着乐团演奏的音乐。

    “嗯，这是在表现自己所拥有的深厚文化底蕴吧。”

    走在一侧的特雷吉娅用力点头这么说道。碧莉娜也轻巧地颔首表示同感。不过，很快便补充了一句。

    “也就是依然存在奴隶制度的野蛮人国家这种程度而已。”

    “好了啦，公主殿下。稍微注意下言辞。起码要说，是获得了智慧的类人猿，之类的。或者是喜好杀戮的奥戈族（食人怪）的进化态，之类的。”

    “只要特雷吉娅在身边的话”碧莉娜笑道，“无论是在梅菲乌斯也好，边境大雪原也好，一定去哪里都不会感到无聊的。”

    自出生以来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特雷吉娅，始终担任着看护公主的职责。发丝中已混入了些许白色，但依然精神健硕，有时候还会口吐像刚才那种危险的笑话。

    走进大厅，数个梅菲乌斯帝朝的贵族向她走近致意，碧莉娜敷衍地回以微笑，特雷吉娅诚惶诚恐地退后一步，追随主人身后。

    这当然已不是她第一次和梅菲乌斯的贵族们交谈，但每次交谈过程中对方所表现出的好战性格，以及打肿脸充胖子自命文化人的这种态度总是令她厌恶。贵族们离开后，碧莉娜无奈地耸了耸肩。

    “明明就那么回事，偏偏还在对待女性方面，追求那种古怪的古典优雅风格。当我向最早提出联姻这件事的使节团，说起乘坐飞空艇的乐趣这个话题时，他们的眼睛全都瞪得滚圆。说什么在梅菲乌斯，别说妇人们不能骑马或者骑龙了，就算穿会露出双脚形状的服饰也是不被允许的。”

    “那这样的话，在他们看来公主殿下还真是很具有男子气概呢。对方的梅菲乌斯皇子基尔还真是可怜。在梅菲乌斯拥有『自尊与历史』的皇族中，作为下任皇位继承人，居然不得不迎娶加贝拉的顽皮公主为后。”

    “半斤八两啦。”碧莉娜一点不觉得奇怪，笑了笑，用手修正了一下发饰的位置。“如果我是个男人气十足的顽皮公主的话，那对方还不是差不多。梅菲乌斯帝朝第一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根本没听说过任何一个关于他好的传言。使节团为了抬举自国皇子，拼死说着恭维话。那种样子看起来还真是可怜。因为他们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论他们说些什么，都显得如此空洞。”

    基尔·梅菲乌斯。现在虽只年仅十七岁，但他是总有一天要继承梅菲乌斯帝朝的第一皇位继承者。只见过肖像画的这位人物，正是即将成为碧莉娜丈夫的人。

    现在正要前去与他作第一次会面。而明天，会在山谷祭坛上按照梅菲乌斯的传统举行祭典仪式，随即再花上三天，从这里奔赴梅菲乌斯帝都后，预定立刻举办盛大的发表宴。

    通过这些事宜所定下的不只是婚姻关系。应该说更为重要的，是如此一来，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将建立起和平与同盟的关系。而长达十年的两国间战争，将终于能被拉下帷幕了。

    当然碧莉娜也由衷期盼着这些，但关于对方的皇太子，实在是一点好听的话都没有。人曰，是个与身为父亲的现任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截然不同的胆小鬼，人曰，每晚与年轻人在外面到处游荡，人曰，因古怪的行径而非常惹人注意。

    “换句话说，就是个呆子。”

    告知她联姻这件事的碧莉娜的父亲本人这么断言。

    本来，她有着名为留卡奥的未婚夫。是个拥有一艘飞空船指挥权的将军。勇猛果敢，在对梅菲乌斯的战争中，赢得了最大的功绩。与第三公主碧莉娜的婚约也是在战争过程中被决定下来的。

    碧莉娜也和他本人认识。那时，对他们两人间的相遇，国内到现在还传说得非常戏剧化。可实际上，相遇当时她只有九岁。直到四年后再会，婚约被定下为止，他作为一个男性，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物，碧莉娜几乎没有留下丝毫可以称之为印象的印象。

    再次见到的留卡奥本人，意外地，是个害羞的人，仿佛他在战场上留下的伟大功勋都是假的似的。面对王国的公主几乎说不出一句诙谐幽默的话来，他自己也这么自嘲地笑着，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什么喜欢或者讨厌的问题。只是她认为，这次订婚对加贝拉这个国家来说，是件合适的事。

    可是，战况进入胶着状态后数个月。梅菲乌斯与加贝拉间私下开始了和平交涉。皇太子基尔与公主碧莉娜的婚约被定下也就是距离现在约两个月前的事而已。

    碧莉娜的心情非常复杂。由于与梅菲乌斯持续了十年的战争，她切身感受到了士兵与人民的疲惫不堪。虽然有一部分市民、地方领主以及骑士主张要与梅菲乌斯彻底对抗到底，但这毕竟只是少数派。

    碧莉娜的父亲埃因·阿维尔二世并不是一个像格鲁·梅菲乌斯那样有着豪胆性格的人。在女儿的面前，只能说“拜托了”这么一句话。碧莉娜也只有“我接受”这样回答道。她也知道母亲和特雷吉娅始终在暗地里偷偷抹着眼泪。

    前几天，最令她感到心如刀割的，莫过于与最爱的祖父吉奥卢格·阿维尔告别之时。热爱着飞空艇与骑马，甚至还擅长使用枪支，绝不会欠缺作为一个公主凛然气质的她，只有在祖父面前却还像一个幼小的孩童。希望能永远被他抱坐在膝头，听他讲述那些英雄故事。

    可是，她割舍了这一切，来到了这里。不，或许正是为了守护这样的祖父，为了守护与他之间回忆才会这么做。为了国家，为了父亲，还有为了祖父。胸怀闯入敌阵的骑士般的气概。

    （敌阵）

    没错，是敌人。没多久前还在兵刃相交的对手国家。碧莉娜正在这样的敌阵中。

    她认识的人中也有很多被杀害了。当然碧莉娜并没有成熟到觉得，对方一定也是一样，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这种程度。

    “来了哦。”

    突然，耳边传来了特雷吉娅的细语。碧莉娜顿时回过神来。二人视线的前方，数名梅菲乌斯贵族正走向这里。中央，是一位穿着白色礼服的年轻人。

    “那就是梅菲乌斯第一皇子。基尔·梅菲乌斯。”

    “嗯”

    碧莉娜应道。无暇少女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紧张。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里，一个肥胖的贵族正向皇子说着什么悄悄话。随后，对方也带着紧张的神情向这里走来。

    基尔皇子，乍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如传闻中那么愚蠢的人。纤细的容貌，身体意外显得十分结实。如果堂堂挺胸抬首的话，看上去会是一个精悍的美男子。可是，

    （陪着他的那个贵族靠得那么近，就好像被人牵着手学步似的走路方式。简直像一个小孩。）

    当然，她是不可能知道对方也对她抱有相同的第一印象。外加皇子看上去非常不安，这边看看，那边望望，像个走失了父母的孩子。

    因为老毛病，碧莉娜总喜欢带着评判的目光打量对方，被特雷吉娅悄悄顶了一肘子，她才慌忙改变自己的表情。

    皇子在碧莉娜面前停下脚步。礼仪端庄地向碧莉娜微微低下头，正想等待他问候的话语。可这时似乎听到了一声干咳，皇子却一直不开口。刚才那个肥胖的贵族只得向皇子小声耳语，似乎在教导他该如何问候。

    这种情况下，她当然装作没注意到，正确地说，对于初次与将要结婚的对手见面时，作为一个淑女，应该表现得较为害羞，不去正视对方才行。而碧莉娜当然也在加贝拉宫殿里学习过此类礼仪举止。

    “初次见面，皇子殿下。”

    啊，特雷吉娅不禁惊讶地张开嘴。无视她的反应，碧莉娜双手缓缓地提起裙子衣摆向他行礼。

    “我是加贝拉国王埃因·阿维尔二世的女儿，第三公主碧莉娜。今后，请您多多关照。”

    “啊，嗯。”

    皇子第一次开口说话。而他的自我介绍，比碧莉娜听过的任何一句问候都含糊不清，战战兢兢，声音也很小。

    （这种男人将会成为我的丈夫吗？）

    脸上贴着为了这天的到来而猛特训出笑容，“谦恭”地看着他，拼命维持着倾斜头部的角度，碧莉娜纤弱的胸中涌起了一股怒火。

    （不，这样的话）

    微微低垂的双眸中，燃起了强烈的感情色彩。

    （正因为是这种男人，或许才能任由我随意摆布。）

    如果能操纵皇太子的话，总有一天就能在幕后摆布整个国家的运作。

    （爷爷说得没错。这是战争。不用流血，不用夺走任何人的生命。）

    一旦自己能做到随心所欲的程度，比起在战争中获得胜利，或许更能为祖国加贝拉带来莫大的利益。可这并不是她所擅长的操纵飞空艇或是使用枪支的战斗，正确地说，应该是她最不擅长的领域的战斗。但只要有赢得胜利的意志，一定能杀出一条血路来，碧莉娜这样坚信着。尽管碧莉娜的这种思考方式本身，就是她没有正确理解作为一个“女人”的战斗和枪炮交火之间区别的最好证据，但对现在的碧莉娜来说，只要有强烈燃烧着的感情这一点就足够了。

    这时，发现碧莉娜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含义有了变化的，恐怕只有从小随侍她身边的特雷吉娅一个人了吧。

    而不知道即将成为新娘的女性心中怀有这种恐怖思想，梅菲乌斯皇子基尔依然一脸紧张，不得要领地继续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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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四章 圣临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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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对西蒙·罗德鲁姆来说，比拉克领主费德姆的变化令他感到十分费解。

    虽说因皇室对自身权限的强化，评议会现在几乎形同虚设。但西蒙好歹贵族中的重臣之一，还是能一定程度上把握其他贵族们的动向，并尽可能去理解他们的观点主张，以及当前所处的立场。

    在西蒙看来，费德姆明显是反皇室派的一员。

    说服原本想继续与加贝拉战争的皇帝，同时促进和平交涉一派的领袖，在宫廷里也建立了自己的地盘。虽然作为一个重臣来说缺乏了那么点才气，但与其他腐败的贵族们比起来要好不知道多少。

    然而，这样的费德姆最近却显得有些奇怪。从昨晚的宴会起——不，是从踏上前往圣临之谷的旅程开始——不知为什么，他开始紧紧粘在皇子基尔的身边，还指手画脚像个奶妈一样照顾他。

    （难道想要教育皇子，让后将他培养成随自己心意操纵的人偶吗？）

    虽然这个想法在脑中闪过，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行动的时机是不是太晚了点。

    再加上，从皇子本人角度来看也是如此。在自己所知范围内，基尔皇子几乎没有和费德姆说过什么话。他还曾听到过与他玩耍的那群年轻人中，大家都偷偷骂他“那个自以为是阴谋家的肥猪”。

    那既然如此，为何现在他会对费德姆的突然接近表现得如此大度——更准确地说，反而看上去非常依赖他。

    虽然很想直接与皇子面会进行确认，但西蒙这次被委派的工作非常多。本次连恩德公国都派了使节团赶来这里，而且居然是在一周前才匆忙决定的特殊事例。当时恩德和加贝拉甚至传出了王族间或许会联姻的传言。恩德、加贝拉双方应该都在暗地里隐瞒了不少事实。为了应对他们，西蒙这两天都忙碌不堪。

    另一方面，

    “欧鲁巴那个没良心的！”

    塔尔卡斯喘着粗气，在房里来回转悠个不停。

    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十分突然。原本还奇怪梅菲乌斯贵族费德姆为什么会突然来访，可很快，他就不由分说地把欧鲁巴给买走了。

    “是我把他培养得能独当一面的。该死，好不容易有希望成为能赚钱的剑士了，偏偏在这种重要关头跑来一个贵族横刀夺爱……”

    “我们是无法理解啦。”

    希克、格威，还有基利亚姆这些主要剑士都被叫到了塔尔卡斯位于崖内的个人房间内。原因就是欧鲁巴的突然退出，对战比赛的组合不得不进行调整。

    “为什么欧鲁巴会如此突然地退出呢？虽然那孩子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剑士啦，但我们此次的目的是为婚礼进行庆祝。如果对方是看上了欧鲁巴的能力，那更应该让他参加这次战斗才对啊。”

    “我才想问呢，该死的，就算被贵族买走了，他起码应该自己主动提出为了报恩，要打上最后一场这种话啊，那混蛋！”

    “对明天可能就要互相残杀的我们来说，的确没有欢送他的那种心情，但好歹也该来向我们道一声别吧。”

    “行了，基利亚姆。没想到就算你这样的男人，少一个认识的人也会感到寂寞啊。”

    “闭嘴，希克！我只是对和他之间的决斗还没分出胜负有些怨念而已。”

    “算了，既然不在了，那也没办法。还是考虑一下有没有什么能煽动现场气氛的组合吧”

    然而，像这样安抚大家的格威，其实也对这次的事情感到有些蹊跷。

    可现在他却没有时间对此进行调查。自己不得不去照看那些塔尔卡斯买来的新人，就算与一贯的顺序不太一样，也必须对每个剑士进行彻底地教育。

    只是，格威对虽然过着剑奴生活，非但身心没有被削弱，反而积极展望未来的欧鲁巴，现在是否正身处他所希望的未来中这点，感到有些小小地挂念。

    在四周手忙脚乱的人群中，原剑斗士欧鲁巴几乎始终孤身一人，有着大量空余时间去思考。

    虽然接受了当替身这个差事，但这个工作完全没有需要他自己思考的地方。完完全全是个费德姆的人偶。被线操纵着活动，像腹语术似的对费德姆的话照搬照抄地念出来。

    （还真是奇怪）

    将哥哥充军带走的是贵族。不止舍弃了村子，还更过分地向自己的领民下毒手，带走阿丽斯的是贵族，把自己打入奴隶身份，戴上面具的也是贵族。

    而不知是否是命运的恶作剧，偏偏最后还是梅菲乌斯的贵族将欧鲁巴从奴隶身份解放出来，并命令他充当位居支配者层顶点的皇族替身。

    盗窃、恐吓、违法贩卖枪支——过着最底层卑贱生活的自己居然成了皇太子，还真是连成为笑柄都谈不上。虽然从未来完全不可测这点来说，现在和当奴隶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但是——在那被黑暗覆盖的道路上，或许，现在会有那么一点，对，或许可以看到那么一点微小的光明，自己不禁产生了这种期待。成为皇子替身的话，当然就有与费德姆以外的其它重臣们接触的机会。这些人中，就算有那个烧毁了村子的罪魁——奥巴里将军也一点不奇怪。虽然欧鲁巴自己也只是在一瞬间，而且是头被狠狠击中，意识朦胧的情况下看的一眼而已，但作为剑奴的这两年间，他从未有过一天遗忘那张面孔，现在，那种真实感再次在脑海中清楚地涌现。

    “基尔殿下”

    （如果能再见到他）

    到那个时候，我应该如何做——取下了面具的少年剑士陷入了无止境的思考中。就算想让他以这个世上能被想象到的最悲惨方法死去，也还有一个手法的问题。而且，如果能见到奥巴里的话，或许可以顺着这条线索，见到阿丽斯，还有那时候失散了的母亲。还有，他自己都多次强迫自己不能抱什么希望，因为这几乎等同于祈祷奇迹出现，对，正是或许能打听到成为奥巴里士兵的哥哥罗安的下落。

    “基尔殿下，皇子，基尔皇子！”

    被大叫声喊得回过神来，欧鲁巴“哎？”了一下转头望向身侧。

    碧莉娜坐在离开他距离不远的地方。祭坛被设置在在能一览山谷最深处的场所，仅欧鲁巴和碧莉娜两个人坐着，还有一些强壮的士兵牢固地保卫在他们周围，祭坛前，祭司们念诵着祈祷与祝福的语句。

    “你在想些什么？”

    “没有”

    欧鲁巴简短地回答。仪式期间，费德姆是不能接近的，他吩咐在这段时间内“什么话都不准说”。欧鲁巴将脸转回正面，假装把注意力集中在仪式上。

    “骗人”

    碧莉娜同样简短地做下判断。

    （什么叫“骗人”啊）

    由于她回答的这时机恰到好处，以至于欧鲁巴无法无视她，迅速地再度转头望向加贝拉公主。

    她穿着与昨天晚宴上不同的另一条裙子，头上佩戴着式样简洁的冠冕。最初见面时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孩子，现在这样靠近的话，有时她的侧脸却显得非常成熟。

    是因为眉目端正的缘故吗，但欧鲁巴认为，正因为如此，她才给人一种人偶的感觉。虽然出身不同，但她应该和现在的欧鲁巴非常相似吧。遵照其他什么人的指示去行动，遵照指示说话。

    没错，这样想起来的话，这个婚礼也是如此。年仅十四岁，不顾本人的意愿，就要嫁给见面才没多久，而且还是过去敌对国家的男人。虽然对她出身于皇族这点没有任何同情，但依然觉得她应该经历了不少苦难。

    （所以，大家其实都一样）

    耳边突然响起了这句话。

    （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谁都会憧憬自己不知道的世界，耗费一生追求自己真正的生存意义。——无论是少爷们，还是王族们。）

    不愧是罗安，欧鲁巴心中默默念道。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立场，才首次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果然在想什么心事呢。”

    唐突的声音再次向他询问，“说什么呢”，欧鲁巴粗鲁地回答。碧莉娜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之前，一直时不时露出吓人的表情，可突然又像刚才那样，仿佛回想起什么幸福往事般微笑了起来。告诉我，将要成为我丈夫的人啊。在这样晴朗的日子里，你的烦恼究竟是什么，让你禁不住回想起的往事又是什么？”

    仪式还在继续。将今早刚宰杀的龙烧成灰，遗骨洒向谷底后，祭司们开始了诵读祈祷。祈求过去支配着这颗星球的龙之灵魂能守护国家的繁荣。

    “不会是在想龙神是否会复活，并在这里宣读神明的御诏吧”

    人类最初踏上这颗星球的时候，龙就已经只剩下在荒野徘徊，满足自己食欲的智商了。也就是说已经退化成了与野兽一般无二的存在。

    可是，从这个星球各地被发掘出的巨大都市遗迹、用途不明的古器物、还有估计是使用魔素的魔法文明的种种残留物——随后，人类中第一位使用『魔法』的佐迪亚斯宣布，他的这些全新智慧与恩赐都是从龙的遗迹中获得的——古代的龙，被认为在人类抵达这个星球约数千年前，曾是统治整个星球的智慧生命体。

    梅菲乌斯甚至还有将这样的古代龙尊称为『龙神』，全国上下全民信仰的时代。现在这种信仰虽然早成了一种形式，但每当这类重要仪式的时候，都会从梅菲乌斯近边境处生活的，现在依然将龙神信仰扎根于生活中的游牧民一族中，选拔出能一手承担祭典的祭司，并传唤到这里来。

    “我都说了，没什么。”

    欧鲁巴依然简短地结束这个话题。对于龙神信仰的历史，随从丁已经为他作过简单的说明了，当然他对此也毫无感慨，所以甚至没有意识到碧莉娜刚才那句话是在开玩笑。

    （就算以后真皇子和她的感情发生恶化，我也不会对此负责的哦，费德姆大人。）

    另一方面，碧莉娜对现在这个状态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应对方法，最后只得叹了口气。在加贝拉，原本就对这种，说过去龙曾经筑起和人类相同，或者是在其之上文明的，所谓的龙神传承报以完全不相信的态度。所以她无法感觉到这个仪式有多么神圣，准确地说，早就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偷偷瞄了一眼身旁，基尔皇子——在这个仪式结束后将正式成为她丈夫的人——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所以，正因为感到无聊，才想稍微调侃一下他。虽然也仅限于不暴露“本性”的，非常淑女的行为。可皇子实在是太冷淡了。甚至可以说，这种一刀两断的说话方式让她很恼火。

    是不是因为害羞，她这么想道。昨晚宴会的时候，他也表现出一种不擅长与女性打交道的样子。或许这点和留卡奥有一点相似。才刚想到这里，碧莉娜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快。居然会觉得加贝拉首屈一指的猛将，和梅菲乌斯国内被人们背后说着各种坏话的“呆子”相似。

    （总而言之，这和战斗一样，要欺瞒敌人，一定要让对方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碧莉娜为了消除自己的坏心情，尽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如果这样就能让皇子神魂颠倒就好了。可她毕竟在恋爱问题方面比较笨拙，甚至不知道这种行为究竟能起到多大的效果。不过这问题先搁置一边，只要一直保持笑容就没问题了。

    （爷爷曾经说过最喜欢我的笑容了。嗯，这样一定没问题。）

    这时，祭司的那些无聊祈祷总算告一段落，即将轮到剑奴战斗的部分了。

    向地面撒去的已成灰烬的龙骨上，奉上人类的鲜血——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话虽如此，要做的其实和普通剑斗没什么不一样。如果说有不同的话，也就是开场白显得更为模式化而已。谷底的剑斗场上，地面被整平，四面间隔处被打上了好几根柱子，比起平时要显得朴素了许多。

    剑士们分成东西两侧列队站立。站在他们旁边的是塔尔卡斯和格威，其他还看到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欧鲁巴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少年般的微笑。

    （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吧）

    对于他的突然失踪，塔尔卡斯想必会暴跳如雷，可做梦都想不到他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而且是在高处俯视着他们。

    碧莉娜这边，虽然事先早就听人说起，但一想到接下来奴隶间将要展开的自相残杀，她不禁只能怀着阴郁的心情眺望着场地。这也是没有奴隶制度的加贝拉将梅菲乌斯骂作野蛮人国家的原因之一。

    （对战争不知厌倦，还把人们强行打入『奴隶』这个阶级，逼迫他们互相残杀，以此作为表演。）

    开场白的部分结束，最开始的一组走入场内。或许是因为环境不适应吧，剑斗士们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直到最初的一战结束，也就是败者成为一具尸体横在大地上为止。

    加贝拉也好，恩德也好，假如奴隶商会不专程前往那里表演的话，平时是没有观看剑斗的机会的。而随行的使节团众人对此，最初也显得非常厌恶，或者是露出恐惧的样子。但随着叮当作响的剑刃交鸣声此起彼伏，他们开始攥紧双拳，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和梅菲乌斯的人一样向场上送去欢呼声，甚至拍手叫好。

    碧莉娜对这些厌烦透了。那么，我的夫君又如何呢……想到这里，她向身旁偷偷瞄去。当看到对方脸上浮现的笑容时，碧莉娜对来到此处的失望感又增加了一重。那表情怎么看都是从心底里享受着这种残杀。原本就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他，可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随即，心中感情的刹车开始不听使唤了。轻视对方的心情逐渐转化成了嫌恶的感情。因为过于突兀，以至于自己都感到了一丝困惑。始终将这种感情抑制在内心不让自己觉察的心情，也突然被暴露出来。就算身为一国公主，比自己个人来说更想要优先国家利益的她，也还只有十四岁而已。

    （不行，不行）

    碧莉娜的拳头在膝上用力攥紧。

    （这也是战斗，这也是考验，碧莉娜。我可是被祖父拍着背脊送来这里的啊，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意气消沉。）

    希克走上了剑斗场。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颓废美貌，使这奇特的剑斗士引来了全场欢呼声。向另一侧的对手望去，哦呀，欧鲁巴不禁皱起眉头。

    （那家伙是——）

    就是当时塔尔卡斯心情愉快地买下的那批新人中的一个。从希克的技术上来考虑，显而易见他不是个合适的对手。难得气氛刚被煽动起来，塔尔卡斯还真是走了一步烂棋。这场比赛一定会在瞬间结束吧。

    希克亮出擅长的双剑。两把都是单刃中剑。另一方面，新人也战战兢兢地摆出架势。或许连一瞬间都用不到——欧鲁巴正这么想的时候。

    四周响起了地震般的轰鸣，而实际上，脚下的地面确实剧烈地摇动了一下。在晃动的这段时间内，剑斗场上弥漫起阵阵烟雾。

    发生了什么事，抬头仰望烟雾的士兵成了第一个牺牲者。他们带着长枪佩着枪械保卫在剑斗场的周围，对这突发情况还正一头雾水，就被龙踏下的前肢碾死了。还没等地面上的血泊展开，龙的鳞片已从烟雾阵中浮现了出来，紧随出现的就是那与质量成正比的庞大身躯。

    是大型龙索佐斯。应该拴在它脚上的锁链，还有原本该囚禁它的牢笼都失去了踪影。恢复自由身的龙，而且还是复数头，突然出现在场地上。

    “呜，哇啊啊啊！”

    由于同伴的死亡而惊慌失措的一个士兵，慌忙举起枪开火。可在没有命中的瞬间，锐利的爪子从他身长三倍的高度猛地挥下，他瞬间化为一堆肉块四散在地上。而他身边的另一个士兵发出了女性般的尖叫声，扔下手中的枪拔腿就跑。悲鸣与惨叫伴随着大地的怒吼震响全场，

    “什，什么，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龙会发狂！”

    顶棚下也响起了很多人的怒吼声。应该被用作剑斗的龙冲破牢笼逃了出来。拿起剑和枪前去护卫的人，四散逃跑的人，忙着指挥部下的人——场面因各种人的参杂而显得异常混乱。

    欧鲁巴从椅子上站起来。希克的身影在尘土扬起的瞬间就无法辨别了。正准备接下来出场的一个剑斗士被拜安一脚踹飞。还有一个塔尔卡斯商会的人有勇无谋地向它腹部冲去，结果被索佐斯一脚踩扁。

    这时，他看到龙群间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是凤·蓝。她流着泪冲了上去，拼命想要阻止龙。好几次出现差点被龙的四肢踢倒的有惊无险场面。

    （把枪给我。）

    下意识这么吼道的欧鲁巴刚想从一个护卫兵的手中夺过来复枪。可这个行动中途被打断了，刹那间，他感到额头上一点轻微的刺痛感。

    啊，在毫无理由的本能驱使下，欧鲁巴瞬间躲到了桌子下方。同时某种物体以高速从头顶射过。仿佛不知什么人的杀气聚成了实体，向他疾射而来的感觉。

    （狙击！）

    龙的脚步声，人们的悲鸣声，愤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而刚才震动耳内鼓膜的，却是来复枪的轰鸣声。

    2

    正下方的剑斗场转眼间便被尘土所覆盖。想赶在现在混乱演变到战场状态前，碧莉娜愤然起身。

    看到龙的失控，以及成为牺牲品人们的样子，她条件反射地想要找一架飞空艇。如果能从空中杀入现场的话，就能吸引龙的注意。依稀记得，梅菲乌斯警备队中应该有几架旧型号的侦察艇才对——。  

    “喂，你这家伙，不准再靠近了！”

    “无礼，你难道不知道里面是何等身份——哇！”

    井然有序的守卫兵群开始骚动。并不是由于龙所导致的混乱。而是有个男人笔直地向这里冲过来，而想要阻止他的两个卫兵被瞬间砍倒。

    （什么人！）

    刚想发问，话语却卡在喉咙说不出来。挥去手中武器上的鲜血，向她投来一瞥的，正是刚才应该还在斗技场上战斗的男人。加贝拉公主勉强躲过他挥出的一下横砍。可不小心一脚踩到长裙的裙摆，摔倒在地。

    其他守卫兵们都被龙的失控引走了注意力，四处奔走着。碧莉娜敏捷地在地面滚动，想要从被砍倒的士兵腰间抢得手枪。可面前瞬间闪过火花。才插入地面的钢铁之刃，在极其短暂的间隙内，再次被刺突下来。

    就在黑暗、死亡的阴影即将侵蚀碧莉娜视线前的瞬间，刀锋突然静止了。刹那间从侧面挥来的一把剑，将刀架了下来。

    “你的对手是我。”

    男人身后传来的声音，是刚才还在与这个男人战斗的另一个剑斗士。他鲜红的唇边浮现出妖艳的笑容。

    “不管龙是否会出现，你都打算直奔这里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这混蛋！”

    嘶哑怒吼着的男人扔下手中的武器，反转身体，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用仿佛能卷起阵风般迅速的动作，向剑斗士的胸前刺去。可是那个剑斗士——名为希克的双剑战士，用另一只手的剑砍落了短剑后，将剑插入男人的腹部。

    呆滞地看着倒在面前的男人，碧莉娜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暗杀——）

    仿佛被冰冷的手捏住心脏般的感触。这时她突然回过神，向皇子基尔的方向望去。在几个人闯入现场的混乱中，他一个人躲在桌子下，只把脸偷偷探出，窥视周围的情况。虽然值得庆幸他也平安无事，但自己却无法克制心中对他高涨的失望感。在未婚妻被袭击的这当口，这男人居然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抖。

    这时，基尔向她这里望来，碧莉娜顿感诧异。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恐惧之色，还不如说——

    “公主，快过来趴下。”

    基尔——其实是欧鲁巴，冷不丁对她这么说道。半强硬地抓起正犹豫不决的碧莉娜的手腕，拖了过来，让她和自己一样卧倒，还叫着希克的名字。

    剑斗士从心底感到惊讶，畏怖地缩起身子。见他还傻在原地僵硬着不动，欧鲁巴迅速表示出这种关头自己没空开什么玩笑，他便匆忙跑了过来。

    “我是你的支持者。”劈头一句话后他迅速认真了起来，

    “龙不过是种牵制而已。这附近应该有狙击兵瞄准这里。把那家伙找出来。”

    “是，遵命！”

    突然被一国王子直呼名字，而且还向他直接下达指示，就算是希克也显得有些混乱。欧鲁巴完全无视这点，继续说道。

    “也把这些话转达给格威，让他找几个身手好点的一起帮手。”

    受命飞奔而去的希克中途虽数次回头向这里望来，但一旦做出了决断，他行动起来就会非常迅速。只见他从那些因鲜血而疯狂怒吼、并贪婪地吞下几个人的龙群中穿过。目送他背影离去，欧鲁巴将脸从桌子下探出来，立刻又将头缩了回去。反复这样的行动好几次后，碧莉娜也听见了一声枪响。

    （诱饵？）

    她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像这样反复将身子探出去缩回来，引诱敌人的枪击，故意将敌人的方位暴露给那个名为希克的剑斗士。这皇子，究竟哪张才是他真正的面孔——在骚乱中，碧莉娜正思考着，前方的骚乱声突然越来越大。行列先头的索佐斯顺着山谷向上攀登，正朝着这个方向接近过来。

    “殿下，公主。这边走！”

    守卫兵中的两个向这边奔来。总算有几个能派得上用处的机灵家伙出现了啊，欧鲁巴迅速作出判断。站起来，拉起碧莉娜的手。她也没有表示反抗地跟着他。

    欧鲁巴一边跑，一边回想起费德姆曾经说过，或许有人会对这次联姻感到不快。又或许，其实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才启用替身这个策略。但现在已经没有空闲思考这个问题了。虽然心中担心剑斗士们是否平安，但似乎刚才的狙击已经停止，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没事吧，欧鲁巴这么判断着。格威的话，应该能很好地指挥剑斗士们的。

    欧鲁巴和碧莉娜始终牵着手，途中数次同时回头张望，就这样在士兵的引导下向着的崖下的洞窟赶去。

    “总之先赶去隐藏通道那里，通道连接山崖的另一侧。”

    士兵一拳砸上洞窟内的一根柱子，侧面岩壁的一部分忽然轱辘一声回转起来，露出了可以供一个人走过的空洞。“好了，请赶快”士兵催促着公主。碧莉娜才钻入通道的瞬间，不知为何，背后的墙壁再次回转。

    “哎？”

    惊讶地回头，眼前却只有一片漆黑的黑暗。根本没办法在这种连一盏灯都没有的情况下，寻找开启隐藏通道门的机关。此外，墙壁的另一侧似乎也传来了阵阵争吵声。

    不会是敌人的埋伏吧——脑中刚浮现出这个想法没多久，

    “碧莉娜公主。”

    背后传来叫她的声音。是两个穿着甲胄的士兵，他们从通道的另一侧手提着灯走了过来。但他们身上穿着的，并不是梅菲乌斯的防具。

    “公主殿下，赶快，请往这边走。迎接的船已经到了。”

    “船？船指什么，你们什么意思。”

    “为了带公主殿下离开这片野蛮的土地，前往一个适合您高贵血统的地方而准备的船。”

    “你们是——”

    当碧莉娜心中涌起某种预感的时候，厚重岸壁的另一侧传来了枪声的轰鸣。

    当碧莉娜走进隐藏通道的瞬间。

    “喂，发生了什么事！”

    看似崖内守卫的几个士兵向这里跑来。看到这一切，引导欧鲁巴他们的那个士兵立刻敲向柱子，才只有碧莉娜一个人走进去的通道入口刹那间被堵上了。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守卫们显得非常惊讶，刚想出声再次询问，

    “我们也不清楚。不过这时机倒是正好。”

    说着，从腰间拔出手枪开火。

    走在前面的一个守卫随着迸射出的鲜血倒下的同时，另一个士兵拔刀从守卫集团的侧面砍了过去。因为情况的突变而来不及应战，一个，又是一个守卫倒了下去。

    欧鲁巴只是静静地背靠岩壁，旁观着这瞬息万变的状况。内讧？看上去应该不是。从让碧莉娜一个人进入隐藏通道这点上来看，没错，引导欧鲁巴他们的士兵应该和导致龙失控、想要狙击皇子基尔的人是一伙的吧。

    欧鲁巴悄悄蹲下身子，从倒下的士兵身上拿走剑。当他刚把剑藏到身后，正好面前的战斗宣告结束。

    “真脆弱。”开枪的士兵回头转向欧鲁巴。“那么这位皇子殿下该怎么处理？”

    “做人质吧。你也跟我们一起来。”

    手持剑的士兵伸出手。虽说刚才的战斗是偷袭，但对方毕竟有着能在瞬间干掉六个士兵的身手。头盔下看着自己的表情显得十分高傲。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欧鲁巴颤抖着，背脊紧贴岩壁侧向退去。浑身溅满鲜血的两人脸上露出了讥讽的嘲笑。

    “嗯，身为大帝朝的皇子居然会那么丢脸啊。反正你这种人如果臣下不在身边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吧。”

    “这种家伙居然要成为碧莉娜大人的丈夫，还真是让人笑痛肚子呢。实在是对加贝拉尊贵血统的侮辱。好了，梅菲乌斯的愚蠢皇子大人，过来！”

    欧鲁巴惨叫着逃离对方伸出的手。

    “我们没空陪你玩。好了，快给我过来！”

    趁对方边嘲笑边追过来的机会，欧鲁巴敏捷地反身，用藏起来的剑正面将他砍倒。飞身跳过喷溅着鲜血“呀啊啊啊”叫着倒下的对手，向匆忙想要举枪的男人肩头一剑刺去。枪掉落在地板上。

    “你，你这混蛋！”

    用剑柄对屈膝跪倒的男人颈部补了一下，使他昏倒。

    正在这时，从洞窟的另一侧，其他梅菲乌斯的守卫们终于赶到。大概是听到了这里的喧哗声吧。欧鲁巴简洁地将情况叙述了一通——把两个袭击者说成是和倒在血泊中的同伴搏斗时，一起倒下的——并命令他们将昏迷的敌人捆绑起来。

    随后，他催促士兵们赶快将隐藏通道打开，但因为对方说清楚这个通道的士兵并不在场，并慌慌张张去叫，而耽误了时间。

    （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居然比己方更了解这个通道）

    时间很宝贵。尽管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着急，欧鲁巴暗暗咂了下舌。

    在碧莉娜消失于通道另一侧数分钟后，岩壁上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最先传入欧鲁巴耳中的，是男女争论的声音。

    果然，现在该这么说吗。碧莉娜正被两侧的男人架着，在通道中被硬拖着前进。

    “快放手，你们这些无礼的人！”

    碧莉娜的声音在狭窄洞窟内拖出悠长的回音。梅菲乌斯的守卫兵们冲在欧鲁巴的前面。

    “什么人。居然敢挟持公主！”

    “梅菲乌斯的野蛮人，不准过来”

    这么叫着的敌兵拔出手枪。士兵们刚想发动反击，

    “等一下，会打中公主的！”

    欧鲁巴制止了他们，刚想伏倒躲闪。就在这瞬间，冷不防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由于其中一个举起了枪，失去了一侧束缚的碧莉娜猛地跃起，腿从裙底向上挥起了。几乎以整条腿都露出来的势头，将士兵手中的枪踹了下来。欧鲁巴还没来得及发愣，便作出了判断。

    “就是现在——不要用枪，快上。”

    接到欧鲁巴的命令，武装着长枪与长剑的士兵们向对方杀去。

    虽然敌方中的一个摆出应战的架势，但刹那间便被梅菲乌斯侧的攻势吞没了。

    “退，快退！”

    最后只得扔下公主开始逃跑。

    梅菲乌斯士兵们吼叫着开始追击。但毕竟地处狭窄的洞窟内，就因为一个止步不前的加贝拉士兵的连续射击，便失去了刚才的配合，四散各处躲了起来。而当那个掩护同伴逃走的男人射完手中所有子弹后，便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喉咙自尽了。

    欧鲁巴并没有将事情的始末看到最后。剩下的就是梅菲乌斯与加贝拉之间的问题了，和自己毫无关系。比起这些，他更关心自己认识的那些人是否平安无事，便顺着来的路折返回去，走出洞窟。

    回来一看，现场的骚乱已经平静了不少。龙群不是垂着长颈倒在地上，就是将巨大的身躯靠在山谷斜面上吐着血。都是被以格威为首的剑奴们的射击，以及被梅菲乌斯兵运来的大炮给击倒的。似乎他们都表现得非常活跃，基利亚姆和希克手中的武器浸满了鲜血，全身上下起伏不停，喘着粗气。

    可是，紧迫之色并没有从他们的脸上消退，准确地说，反而充满了决死意志的神情。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梅菲乌斯士兵们举起的枪，全都对准着剑奴们。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塔尔卡斯！”

    脸涨得通红的费德姆大声责问塔尔卡斯。

    突然失控的龙群都是塔尔卡斯剑斗会带来的，剑奴中的数人向基尔以及碧莉娜开火的事实也被有数人目击。塔尔卡斯面色惨白，只能一味辩解着“我不知道啊”。可费德姆根本听不进去。如果他自己手上有枪的话，恨不得一枪毙了塔尔卡斯。

    剑奴们大多都被解除了武装，双手放在头的后方。可拿枪顶着他们的士兵们脸上也充满了困惑。毕竟，最开始向龙发动反击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这些奴隶们。

    弥漫在场上的尘土依然没有退去，鲜血与硝烟的味道充斥于空气中，就在这样骚然不安的气氛中，

    “等一下。”

    欧鲁巴走了出来。举着枪的士兵们惊讶地左右让开路。费德姆瞥欧鲁巴一眼，嘴角向上歪起。

    “什么事？现在没轮到你好管闲事的——”

    “你究竟是在对谁说话？你自己清楚吗，费德姆！”

    斜眼看着惊呆到哑口无言的费德姆，欧鲁巴装成第一次看到塔尔卡斯似的，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这种男人怎么可能是为牵涉到国家的阴谋干活那种料。大概不过是被什么人利用了而已。我倒是觉得雇用了这种什么都不明白家伙的，梅菲乌斯侧的人也有责任。这里我就不明说这个人是谁了。谁要是敢把责任推卸给他们，敢擅自处刑任何一个剑奴的话，就试试看。那家伙的头，就会被我——余的剑给砍下来。”

    “正是如此。”

    回头望去的欧鲁巴惊讶地挑起眉头。碧莉娜向他走来。虽然看上去还有些踉跄，但回想起刚才的骚乱，还不如说她现在这已经算走得很稳了。

    “啊啊，公主殿下！”

    应该一直在担心她的安危吧，公主对向她跑来的侍女特雷吉娅抱以淡淡的微笑，

    “如果说想要谋害我的是剑斗士的话，那救了我的，也是站在那里的那位剑斗士。这件事，不能被这么简单就下结论吧。”

    礼裙上沾满了尘土，脸上随处都是汗珠，绑起的头发散得七零八落，但眼瞳中的目光却显得异常坚定。

    （才刚经历了那种骚乱——）

    真亏她没有陷入混乱，并能冷静分析当前事态。刚才还觉得她看上去像是一具人偶，但见到受了伤，忍受痛苦的她的模样后，欧鲁巴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也就是和自己相同的人。

    “而且”

    异国的公主冷不防低垂下头，紧咬牙关。

    “那些人，恐怕是我们加贝拉的——留卡奥将军手下的人。”

    这天晚上，欧鲁巴呆在崖内的一室中。与昨晚驻留的是同一间，房间被布置得配得上一个皇室成员留宿。

    在无法掌握事情全貌的情况下，现在让他们回到梅菲乌斯领内都市被判断是危险的行为。总之，先以手头现有的兵力在山谷周围布下防卫线，等待都市派来的救援。

    当然，以碧莉娜为首的数名加贝拉侧的人，以及恩德派遣来的使节团也被迫驻留在山谷中。毕竟当前的情报错综复杂。当追赶敌人的梅菲乌斯士兵顺着那个隐藏通道穿到山崖另一侧的瞬间，他们目击到了在天空中飞翔的龙石船。是供十人左右乘坐的高速巡洋舰。恐怕几分钟前就在崖对面处于待机状态了吧。原本应该是计划通过这种方式将碧莉娜带走的吧。

    碧莉娜称这是“留卡奥干的”。留卡奥是加贝拉的猛将。起码欧鲁巴听说过他的名字。也就是说，理所当然地，可以理解为是加贝拉策划的这一系列骚动。

    （可是——）

    欧鲁巴思索着。如果说那些都是加贝拉干的话，不自然的部分实在是太多了。

    “基尔大人，基尔大人！”

    被这么称呼，反应稍微慢了一拍。侍从丁正将数瓶酒以及三个玻璃杯子摆放在桌子上。全都是欧鲁巴吩咐他准备的东西。

    “您对刚才是在称呼您这件事，还是反应不过来啊。”

    “毕竟以前从来没被这么称呼过呢”欧鲁巴耸了耸肩“名字姑且不论，我又不是被人尊称为大人的身份。听起来怪难为情的。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你也不要强迫自己这么叫嘛。”

    “不，毕竟我不能确认是否有人会在暗地里偷看，会在暗地里偷听。而且，我也不是那么机灵的人。如果不在平时习惯称呼您为『基尔皇子』的话，我可没有自信到关键的时候能够切换我的态度。也请您务必要习惯这些。如果不一直表现得像一个皇子的话，到了关键时候也不能保证你不会出纰漏。”

    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更像一个贵族般的挺着胸膛这么回答。应了一句“习惯不了”，欧鲁巴走近了从天花板直达地面高度的落地窗边。

    窗帘被拉着，所以无法从这里一览整个山谷。虽然露台上也有士兵把守，但由于从山崖边直接延伸出的露台面积非常宽广，因此不用担心刚才的对话会被人听到。

    话说回来，欧鲁巴突然回想起来，笑了。因为他伸援手救了被费德姆指责的塔尔卡斯，以至于在那之后，他没完没了地向欧鲁巴行着礼。他那张泪流满面的面孔，估计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吧。

    “这杯子的数量，有什么客人会来吗？”

    嗯，他刚回答道，恰巧门外的守卫向他禀告有客人光临。

    “让他们进来。”

    在两个士兵左右排开的态势下，先前欧鲁巴冒充皇子命令传唤来的人走了进来。

    带着惊讶与紧张，畏首畏尾走进来的，是剑奴训练官格威，还有剑斗士希克。

    3

    “来了啊，辛苦你们了。”

    首先，欧鲁巴向走进来的两人送去了慰劳的话语。脸上露出像一个皇子般的淡淡微笑，其实心中对他们现在这种畏畏缩缩的态度觉得好笑到不行。

    平时总是胆子很大的格威，现在嘴上也只能支支吾吾地表示着问候，而希克的话，从刚才起就一直瞪大着双眼。想必是从得知“皇子传唤你们”这个消息起，就一直是那个表情了，欧鲁巴现在随时都可能爆笑出来，要死命忍住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

    要说惊讶的话，丁也是一样。他本以为客人就算不是费德姆，也一定是其他梅菲乌斯的重臣。

    “请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居然没有得到允许就把剑斗士叫来这里。费德姆大人如果知道的话——”

    “我可是皇子哦。有什么不可以做的。还是说，如果没有你的允许，我甚至不能和其他人说话吗？”

    故意重新提起刚才让他要平时就要表现得像个皇子这个话题，丁顿时哑口无言。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遵照欧鲁巴的吩咐，向玻璃杯里注入酒，招待两位来客。

    “他们剑奴干得非常好。因为他们的活跃，我现在才能在这里把酒言欢。甚至可以把他们称为救国英雄也不为过。”

    语毕，向他们做出要干杯的动作，两人诚惶诚恐地回应着。不停观察着对方好玩的表现，欧鲁巴稍稍舔了一口酒。他本来酒量就不是很好。而“基尔皇子”始终不把话题切入主题，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就在这时，希克突然发话。在这种场面，他似乎意外比格威更有魄力。

    “那时您叫住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为什么，您会知道我，我们的名讳？”

    因为紧张的关系，遣辞用句都显得有些混乱。欧鲁巴拼死维持自己脸上的微笑，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你们的支持者。”

    “支持者，吗？”格威奇怪道。“可，可是，小人这几年间都没有在斗技场战斗过。以前还是一个剑斗士的时候，也没有打过什么可以让人记住名字的战斗，那个，没想到，皇子应该不可能知道小人的……”

    “但实际上，我的确知道。”欧鲁巴故意皱起眉头。“我知道你的名字会有什么不妥吗。还是你们想说皇子怎么可以沉迷剑斗，来责备我吗？”

    “不，不会，怎么可能。”

    “行了，够了。都退下。正事回头再和你们说。”

    连正事究竟是什么都不清楚，格威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希克慌忙向前走了一步。

    “请原谅我们，殿下。我们不过是些身份卑微的剑斗士。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而且，别说与皇族大人们对话时的礼仪举止了，连个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让您感到不快的话，请务必宽宏……”

    欧鲁巴冷漠地看着说话语无伦次的希克，

    “噗”

    终于忍不住喷出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欧鲁巴抱着肚子爆笑了起来。两个人顿时傻了眼。丁的脸色发青，只能一味“皇子，皇子”地不停提醒他，可是，“谁是什么皇子啊。”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欧鲁巴又开始大笑。

    “还没明白过来吗，格威？真不像平时的你。还是说干脆用剑来比个胜负，这样更容易让你理解呢？”

    说着，抽出挂在墙上的细剑，猛地刺到格威眼前。

    “虽然在剑斗场用到这个的机会屈指可数，但细剑的使用方法也是你手把手教导我的哦。架势看上去要优雅，腋下要夹紧，肘部前端要柔软——是这样吗？”

    让剑尖咻咻轻巧地舞动着，在格威的周围踩起了小碎步。啊，希克不由叫了起来。欧鲁巴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

    “难道——不，但是——虽然我觉得声音有点像……不，不会，可是”

    瞄准犹豫不决的希克，欧鲁巴向他踏出一步。被剑尖撕裂的锐利风声刹那间远离希克的脸。对下意识向后躲开的他，

    “要不要我在你那张脸上划出点伤痕呢。这将成为你我之间羁绊的证明，不是吗？”

    笑着这么说道。代替猛地倒抽了一口气的希克，

    “是欧鲁巴啊！？”

    发疯般吼叫出来的，是格威。

    坐在桌旁的两人好不容易从刚才的冲击中平静了下来，可看上去还是有一些疑虑没有被消除的样子。对此，欧鲁巴将这件事的始末向他们简单地作了下说明。在这期间，谁都没有插嘴。而丁的态度已经完全像是在闹情绪似的，在一旁默默为他们斟酒。

    “唔唔”格威沉吟着。“人只要一活得久了，就会遇到这种奇怪的事啊。不过，没想到你的那个面具是为了隐藏和皇子相似的真面目呢。而且虽然本来就觉得你很年轻吧，老实说，没想到会年轻到这个地步。”

    “这倒是在我的预料中哦。不，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比我预想中的更加男人味哦。”

    希克这边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态度。格威摇了摇头，

    “可是，你真的可以把这种事情向我们坦白吗？这可是国家机密啊。”

    “怎么可能会没事。”欧鲁巴直率地回答。“可是，只有我一个人装成皇子的样子，总觉得人快要窒息了。而且我觉得你们俩的嘴会很牢。”

    “哎。”

    “你这是什么眼神。”对频频上下打量他的希克，欧鲁巴有些不悦地别过脸。“差不多够了吧。早点习惯我的真面目啊。”

    “不，不是这个意思。欧鲁巴，你似乎不只是把面具摘下来了而已，连给人的感觉也有些变化了呢。”

    “感觉？”

    “剑斗士时候的你，总有种快要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似的绝望，但眼光却与那种感觉相反，显得炯炯有神，在野蛮人群集合的剑斗士中，该怎么说才好，你看上去反而更为危险。就是这点让我很兴奋。现在的话，也不是说你显得神清气朗啦，感觉似乎要比那时候轻松了少许。”

    “你实说因为我扮演皇太子，给人要背负国家命运的感觉吗？那梅菲乌斯还真是被看得很轻呢。”

    “也可以这么说啦。”

    希克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总觉得被他当成了孩子，欧鲁巴不觉有点恼火，

    “这些先搁置一边”格威插嘴道。“婚礼前特地把你找来当替身，也就是说今天这种奇袭是梅菲乌斯侧早已预料到的吗？”

    希克也认真了起来，摇了摇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也有点蹊跷。所有梅菲乌斯的士兵都显得非常慌张，根本无法好好应对。皇子……不，如果不是欧鲁巴下达命令的话，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混乱吧。如果真那样的话，皇子和公主，两个人就会被狙击给杀掉的。”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剑士，能清楚地分析状况。欧鲁巴向杯子空下来的格威递去酒瓶。“啊”格威愣了一下，又显得有些诚惶诚恐地举起了杯子，欧鲁巴不禁苦笑着，

    “塔尔卡斯有没有知道些什么的样子？”

    “唔，这个嘛。他好像始终贯彻一无所知的态度……那位老板也不是什么擅长演戏的料。恐怕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但是，想要斩杀碧莉娜公主的，还有企图狙击他们两人的，都是塔尔卡斯带来的新人啊。如果当时能留下一个活口就好了。”

    希克鲜红的嘴唇歪了一下。可在那种战乱中，毕竟不能指望可以活捉敌人。唯一有一个剑士被欧鲁巴在隐藏通道前打昏，并抓了起来。对他的询问，或者应该说是拷问应该正在进行吧。

    “凤·蓝呢？擅长调教龙的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龙失控的原因？”

    “她说应该不是使用药物导致的。昨天，她好像把照顾龙的工作交给了那些新人，这条消息很有可信度。只是，在这件事上我还真是对塔尔卡斯刮目相看了。她是龙神信仰的部族出身，而且能随心所欲操纵龙，当然最可能被人怀疑。如果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最有嫌疑的她的话，或许会轻松一些，但塔尔卡斯始终庇护着凤·蓝。”

    “也就是说，塔尔卡斯本人果然是无辜的咯？”

    “根据塔尔卡斯的说法，在这次将由他负责御前剑斗会的消息传来后，立刻就有商人提出要给他资金援助。这个任务如果就塔尔卡斯剑斗会自己承担的话，负担会非常重，所以他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作为资金援助的交换条件，就是要接下那批『新人』。”

    “那家伙就是黑幕？可是，能在短时间预备这样大金额的商人，在梅菲乌斯国内应该屈指可数啊。”

    “就是这点”格威也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就因为这样，所以无论成功与否，都一定能从塔尔卡斯的嘴里得知他的存在。但从对方对此完全不在意，并大胆地进行计划这点来看，他们有肯定不会被抓住尾巴的信心。深不见底呢。对方当然不可能是个单纯的商人。完全可以认定他的背后有更大的背景。”

    “比方说，加贝拉国之类的？”

    “和加贝拉有牵连这点应该是毫无疑问的。”

    欧鲁巴慎重地选择着措辞。和自己在隐藏通道直接对峙的士兵，明显对公主碧莉娜抱仰慕之心。在那种紧要关头再怎么也不可能在演戏。可正因为如此，才有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正如希克所说的，那时候不仅是欧鲁巴，连公主被杀的可能性也非常高。而如果计划只是少数几个人潜入并将公主带走的话，是绝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要杀害公主的。

    格威歪了下脖子。

    “如果从与梅菲乌斯、加贝拉有仇的这点来推敲，恩德也不是没有可能性。本来就曾差点一度与加贝拉缔结同盟关系，然后突然被单方面毁约的仇恨，再来，如果这次两国缔结同盟关系的话，最早会陷入危机的正是恩德。”

    “这样做会不会太武断了。如果做这种事的话，相当于给进攻恩德带来了正当理由啊。”

    “没错”欧鲁巴颔首。“特别是当双方王族都被杀害的情况下，反而会造成巨大的效应。昨天还是敌人的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反而会建立起坚固的同盟关系，向恩德刺出复仇之刃。”

    “哦，还真像是个皇子的发言呢。”

    “别这样。”

    就在现场气氛又开始变得奇怪的当口，房门口附近传来了骚动声。

    似乎是谁想要接近房间，但被卫兵阻拦了。一瞬，格威他们甚至以为是敌人入侵而摆出了架势，

    “这让我们很困扰啊。请您先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卫兵恭敬的话语传入耳中，欧鲁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丁，叫他们放行。”

    “皇子，您又那么随便……”

    “行了啦。如果你不去的话，我就去当众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哦。”

    “这样的话，您也会被抓起来的啦。”

    丁一边这么抱怨着，可能心里也觉得现在不管谁进来结果都是一样的，叹着气服从了命令。丁破罐子破摔味十足地向门口传达同意来客入室，可当他推开房门的瞬间，全身缩了一下。

    看到来客的脸，格威也惶恐起来，猛地推翻椅子站得笔直。虽说早已预料到了，但欧鲁巴内心依然有些惊讶。将双手交叉于腰前，缓缓地，但迈着坚实的步伐走进来的，是加贝拉国公主碧莉娜。身后陪伴着侍女长特雷吉娅。两人的表情非常僵硬，透出充满觉悟的神色。

    “啊，没想到居然要在婚前造访对方的房间。对加贝拉的淑女来说的确是引以为耻的事，但毕竟发生了预想之外的事态。请务必见谅我们的无礼行为，基尔殿下。”

    特雷吉娅的觉悟似乎就是这些。毕竟，仪式进行到一半就被打断，基尔和碧莉娜还不是正式的夫妇关系。欧鲁巴再次戴上皇子的面具挂好表情，请她们入座，可碧莉娜依然直立不动。

    “我有话想要对您说，虽然知道这显得非常无礼。”

    一张口，便带着即将面临战场的士兵般表情的碧莉娜这么说道。她的来意，想要说的内容，大致已经猜到了。这次的事件绝对不是本国的意思，加贝拉没有想要再次与梅菲乌斯开战的想法，碧莉娜这么陈述着。

    “那么”欧鲁巴打断了对方的话。“你是想说那个叫留卡奥的，不是加贝拉侧的人吗？”

    这个名字一被提出来，少女顿时低垂眼眸，紧咬嘴唇犹豫了半响，随后松开嘴唇。用看着自己仇敌的目光死盯着欧鲁巴。

    “没错。既然发生了这种事——这个消息已经传达给本国了，将会剥夺留卡奥的爵位，同时他也会失去加贝拉的国籍。”

    “这件事是留卡奥个人的计策吗？”

    “我只能这么认为。想要把我带走的士兵们提到了留卡奥的名字。加贝拉境内还有征讨梅菲乌斯的气概以及实力的，现在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留卡奥是，”

    “嗯？”

    “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有着黑亮眼珠的眼眸瞪得滚圆。因为欧鲁巴语气非常平淡，在自己早已做好思想准备的时候，居然被问了意料之外的问题。

    “当然，他的威名在我们梅菲乌斯也非常响亮，但我却不清楚他本人是个怎样的人。公主殿下见过他吗？”

    “嗯——见过。”

    留卡奥是加贝拉领内某个地方豪族的血统。可正式隶属加贝拉家臣的只有从他祖父那一代起。但是那之后没过多久，在豪族间的小规模竞争中，留卡奥德父亲丧失了领土，他们一家几乎过上了与百姓无二的生活。位居加贝拉中枢的贵族们，大多是从加贝拉王家上台时起至今始终支撑着国家的世袭之家，旁支受到的压力当然会非常大。

    留卡奥十岁的时候，在有着可以率领一个部队身份的骑士手下工作。十三的时候首次建立了武勋，到二十岁之前已经留下了无数足以自豪的战功，可却始终无法摆脱见习骑士这个身份。

    虽然『骑士』这个身份对梅菲乌斯来说，听起来十分生疏，但从身份高贵加上战士的地位这样考虑，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在加贝拉的话，以国王作为统帅，凡是有能够率领一军身份的人全都是骑士。虽然并不是所有的贵族都是骑士，但平民是绝不可能成为骑士的。留卡奥也是，由于上述的世袭以及旁支等相关理由，总是无法被承认为骑士。

    接着，话题回溯到五年前。

    那时候的加贝拉发生了一件企图向王家谋反的骚乱。

    以世袭家族中的重臣巴托尔为中心，联合加贝拉在数年前的战争中吸收的数名地方豪族，掀起了叛乱的战火。当时这件事被认为恐怕是梅菲乌斯在暗中牵线，但碧莉娜毕竟不能把这个事实说出来。

    当时年仅九岁的碧莉娜正好到祖父吉奥卢格·阿维尔的离宫玩，而巴托尔想要作为居城的正是这所离宫。午夜，离宫突然受到了袭击。

    当时已经隐居的吉奥卢格指挥着少量的士兵英勇地进行战斗，可是他们盼望的援军却始终没有抵达。再这样下去只会造成无谓的伤亡，做出了这种判断的吉奥卢格向对方投降。将离宫转交给巴托尔，还有，吉奥卢格本人和碧莉娜也成了他的人质。

    吉奥卢格在那场战斗中负了伤。给原本就身染病魔的他带来了重创，那之后只能长期卧病在床。医师的的药物开始短缺，当然，也没有外部来的补给，在战斗中勉强活下来的负伤兵，昨天一个，今天又一个，以这样的速度一个个地死去。

    就在这时，代替吉奥卢格，作为王国侧的代表与巴托尔进行交涉的，就是碧莉娜公主。虽然年纪尚幼小，但她堂堂正正地与敌人对峙。提出希望对方只将自己一个人作为人质，并将受到重创的祖父为首，数十名伤兵，还有女性全部释放的主张。巴托尔钦佩幼小公主的勇气，同意释放一半人质，但剩下的一半中，依然包括吉奥卢格。

    可是，这场叛乱的初期虽然非常顺利，但豪族间因权力之争发生了内斗，还没到一个月就被陆续镇压了。只剩一个人，也就是巴托尔还挟持着人质稳坐离宫内笼城不出。水和粮食早就剩得不多了，可巴托尔依然不收手，也许他早就有战死的觉悟了吧。

    这里先别管他的觉悟如何，当时巴托尔的向心力早已衰弱了。成为人质的离宫内人们在士兵中找到了数个协助者。看准城中的地下水路总是由几个士兵轮班看守的，并成功让这一天内的守备空出一点时间。希望利用这个时间，让吉奥卢格以及碧莉娜逃出去。

    可是，碧莉娜自己却拒绝了这一请求。根本不知道受了重伤的祖父与幼小的自己是不是能成功逃出去。而如果他们不在了的话，巴托尔肯定会觉察，好不容易找到的逃脱道路也会就此被堵上吧。如果这样的话，对剩下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绝望了。不是和巴托尔一起饿死，就是在王族已经逃脱，不用手下留情的加贝拉军的突袭下，被卷入战斗惨死。

    卧病在床的吉奥卢格得到了孙女的这个报告后，心生一计。碧莉娜将他们偷偷绘制的宫殿里的平面图以及士兵配置图交给人质中的一个年轻人，并命令他“把这个带到外面，和加贝拉军会合”。

    得到了这些情报的加贝拉军集合了几名有实力的人，送进了宫殿。潜入方式正是使用那个地下水路。碧莉娜在内部接应，然后将被关在各处的人质一口气全都救了出来。

    在这少数精英的部队中，正有当时年仅二十三岁的留卡奥。

    随着人质被救出的信号，加贝拉军开始了突击，在敌军忙于防守的情况下，留卡奥单身杀入，取下了巴托尔本人的首级。

    （——哦，真了不起。）

    欧鲁巴内心直率地赞叹着。并不是因为留卡奥。而是弱冠九岁就与谋反者正面交涉，且始终没有舍弃希望，最终与祖父共同迎来了胜利转机的碧莉娜公主。

    那之后，留卡奥因讨伐巴托尔的功绩被周围承认，加上先代国王吉奥卢格的推荐书直接送到了现任国王跟前，才被终于正式授予了骑士之位。随后，留卡奥迅速建立起他的威名。凭借他的这些功勋，很快便被赐予了一艘飞空船的指挥权限。在梅菲乌斯的话，相当于翼龙士官的地位。

    在与梅菲乌斯的战斗中，最为声名远播的就是留卡奥了。没多久，他与碧莉娜的婚约就被定了下来。这也是为了巩固国家内部的一个策略。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留卡奥将军性格的话——应该是，耿直，吧。他是一个不会随便敷衍糊弄的人。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对自己。”

    “嗯”碧莉娜颔首。这时，注意到她唇边掀起了淡淡的微笑。

    “所以，当我要嫁入梅菲乌斯以缔结和平关系的时候，最反对的就是他。并不是由于这样自己就不能与王族结婚的原因。他并不是那种，因为担心说出这种话就会被人用上述理由误解，为此就克制自己不说出口的人。所以他直率地提出，不希望和梅菲乌斯的战争在这样半吊子的情况下被划上句号。他比任何人都强烈地怀有作为一个加贝拉骑士所应有的气概。或许比那些生来就是骑士的人都要强烈。”

    “这是作为一个加贝拉的人所应该有的想法吧。”

    “不”仿佛突然从梦境中醒来的碧莉娜猛地抬起头。“的确有很多人仰慕留卡奥将军。当我的婚礼被定下来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支持将军的反对意见。但是，这毕竟只是一部分人的想法。宫廷中，不，是国内大部分人都希望战争结束。”

    “那碧莉娜殿下的想法又是如何。”

    “我……我的话，当然也是如此。”少女露出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忧郁目光，将手摆在胸前。“士兵们都很疲惫了，人民也被迫生活在长久的苦难中。一定要将他们从苦境中拯救出来，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通过这场婚礼，梅菲乌斯与加贝拉能建立友好关系。”

    碧莉娜直视欧鲁巴，毫不含糊地说着。乍一看显得如此纤弱，恬静，可那坚定的目光，让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不会怀疑她的这份真心。

    可就是这点让欧鲁巴非常不愉快。

    “人民啊”

    这位公主也自以为自己理解人民似地滔滔不绝——而且还是那种像是从头到尾全部清楚的，直截了当的态度——这比任何事都让他这个始终生活在最低层的人感到无法忍受。比那些不把人民当人看待的一部分梅菲乌斯贵族来说，更让他感到了一种被轻视的感觉。

    “如果说完全不考虑人民的心情，擅自引发战争的是王族的话，那自以为在为民考虑，擅自结束战争的也是王族。只不过生来身份不同，对待方式还真是天差地别呢。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发动战争啊。那这样的话，公主也不用为了这种情非所愿的婚礼而牺牲自己了吧。”

    “……这些话，也就是说，皇子您自身一开始就不想联姻，是这个意思吗？”

    “彼此彼此吧。昨天还鲜血淋漓厮杀的双方的『魁首』，今天却牵起手，说什么我们结婚把，我们缔结和平吧。厌恶战争的人们，想在这场战争中找那么一丁点意义的人们，将这两种人的尸体堆积起来，还号称什么和平。”

    “这——”

    碧莉娜刚想说些什么，但似乎把话的后半句给硬吞了回去。作为一个王族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苍白脸上掀起一阵高潮之色，她还是愤然说出了口。

    “这话就好像自己置身事外呢，您也是指挥着人民和士兵与我们战斗的皇族的人。您那种不关事己的态度，才更是对牺牲人们的背叛行为，不是吗。我们是作为皇族、王族身份出生的人。有为国家天下尽义务的责任。有着不得不掐杀个人喜好，个人想法的义务。这对被称为有尊贵血统，被敬为有尊贵身份并被他人屈膝下跪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没有这种自觉的话，那王族之辈，与被人民憎恨的篡位者没什么两样。”

    “尊贵血统，尊贵身份吗！”

    欧鲁巴怒吼着。就算过着充满苦难的生活，可欧鲁巴设想范围内的王族们的想法毕竟有限，正因为如此，碧莉娜所说的『尊贵』这个包含着自满与自嘲的复杂而微妙的词汇，被他完全以字面含义理解了。

    “原来如此，天生尊贵的人，就可以随意将那些草民的生命捏在掌心了吧。让他们怎么活下去，怎么自相残杀都是自己的自由。王族们所说的尊严，只不过是进行抢与被抢游戏时，为了他们自己方便而制定的规则下的一句话而已。说什么掐杀个人的喜好？就只是因为这种个人的想法，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被召集起来，不得不自相残杀，他们的喜好呢，你说说看，他们的喜好算什么！”

    “你——”

    勃然大怒的碧莉娜向前迈进一步，刚想向欧鲁巴冲过去，“公主殿下！”被特雷吉娅一个反绞架住。

    “什么啊。不过只有十四岁，就自以为什么都知道。你倒是给我回答看看啊！”

    这头，对同样向前跨去的欧鲁巴，“皇子！”丁急忙上前阻止，格威和希克也慌慌张张地插了进去。

    “放手，该死，你们给我放手。”

    “住手，欧鲁巴”希克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道。“你本性都暴露出来了。如果在这里被人发现你是替身的话，那与加贝拉的和平关系才真正化为泡影了啊。”

    管他那么多，欧鲁巴向他吼了回去，可格威继续道。

    “如果在婚礼上使用替身的事被知道了的话，不只是加贝拉，连梅菲乌斯的贵族们也会为了保身，而将你也抓起来的。这样的话，你作为一个剑奴活过的这两年的意义就全泡汤了。你难道想要让你所希望的未来就在这里被断送吗？”

    “放手，特雷吉娅，快放手！”

    另一边，面红耳赤的碧莉娜也在和特雷吉娅纠缠在一起。

    “请不要这样，公主殿下。您刚才究竟想要干什么？您可瞒不过我的眼睛，那是公主殿下遇到不爽的情况，想要给对方『来上一拳』时候的态度。”

    “那个皇子，一脸什么都不明白的小孩样子——居然敢把加贝拉王族的尊严践踏得一文不值。给他一拳有什么不对，这是正义的表现！”

    “公主，本性暴露出来了，要克制。”

    就好像第一次被带出龙舍的幼龙之间发生的吵吵嚷嚷似的。

    这时，一个新人物走进了房间。当然，卫兵已经通报了他的到来，不过现在的欧鲁巴和碧莉娜完全听不进去。这个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景象。

    “皇子，加贝拉公主！”

    用怒吼声引起众人注意力的这个人，是费德姆·奥林。

    “到底在闹些什么。碧莉娜公主您也是。现在虽然处于这样的事态中，但也请您不要作出轻率的行为。”

    两人一句话都没回答。只是狠狠地互相瞪着。费德姆干咳了一下，

    “好吧，殿下和碧莉娜公主既然都在场，那也正好。刚才本国派来的高速飞空艇已经抵达了。我只是来传达其带来的消息的。”

    似乎因为这个消息对他自己同样造成了震惊与冲击，费德姆表情显得有些抽搐，这么说道，

    “昨日破晓时分，地处加贝拉与恩德国境位置的扎伊姆堡垒被自称『留卡奥军』的一支军队占领了。他们号称自己才是加贝拉国民真正意愿的表达者，劝说加贝拉王族恭顺他们。”

    “怎么可能！”

    碧莉娜的愤怒神色尽失，仿佛被雷劈中似的僵立不动。见了这景象的欧鲁巴，一脸你活该的样子，心情顿时舒畅了起来，可这时，另一个消息打断了他的这种心情。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判断，策划此次婚礼袭击事件的就是留卡奥本人。针对践踏国家威信与人民希望的这种惨无人道的行为，发布我帝朝要对其复仇的宣言。部队将立刻被派出，并命令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指挥这支部队，讨伐留卡奥——”

    “什么？”

    “现已紧急与加贝拉本国进行了协商，并获得了跨越国境线的许可，所以皇太子不需要经由帝都，直接向位于东部国境线的城塞都市伊德洛进发——就是以上这些。”

    说完这些，费德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室内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当然，欧鲁巴与这件事绝不是毫无关系的。费德姆的眼神告诉他，皇子的这场『初阵』，将由你，欧鲁巴代替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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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五章 公主碧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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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扎伊姆堡垒以难攻不落而著称。恩德和国境接壤处的北方有断崖阻隔，南方则是毫无视线阻碍，能一目了然的广阔平原。如果梅菲乌斯当真想要越过国境发动攻击的话，最大的难关就是这座扎伊姆堡垒。

    留卡奥能在转瞬间就把堡垒攻陷，并将其作为自己的居城，恐怕是有内部的人做接应吧，另外，留卡奥原本就是加贝拉的英雄，堡垒侧守卫们一定也大意了，没想到他居然会突然对己方剑刃相向。再加上——

    （恐怕这件事，暗地里也接受了恩德公国的援助吧）

    梅菲乌斯以及加贝拉双方都持有这种观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粮食、水、弹药等这类补给总会有见底的时候。同时，对恩德来说，如果能趁此机会将加贝拉领分割成两半，将会对他们非常有利。而现在留卡奥不把近邻村庄强行纳入支配下的话，也不至于遭到民众的反感。

    “现在的加贝拉，已经失去了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维护的自尊。”

    留卡奥高声喊道。

    “就算在一段时间内背负上背叛者的污名，我们也会是加贝拉真正尊严的继承者。不忠是骑士的耻辱，但盲从于愚钝的主君并不能被称之为忠义。我们高贵的蓝血为何而流，现在正是该好好思考的时候了。不在意身披污名，愿意向真正忠义奉献此身的忠诚骑士们啊，我们的堡垒之门将为你们敞开，并欢迎你们的到来。”

    留卡奥并没有接受加贝拉本国数次向他发去的劝告，将使者们的首级全都砍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对派去攻略行军途中堡垒的先遣队以及飞空船进行了突袭，使他们全部溃败。

    加贝拉宫廷中有强硬意见提出，为了守护王家的威信，就算动用全军也要尽快将扎伊姆堡垒攻陷下来。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最为恐惧的，莫过于恩德的参战。

    虽然对方目前依然保持着沉默，但令人担心的是，万一恩德公国公然承认自己协助留卡奥的意向，并向加贝拉发起挑战的话，扎伊姆堡垒将会成恩德的守护堡垒。而且恩德手里捏着加贝拉背弃了两国间盟约这个正当的名义。

    因此，加贝拉才请求梅菲乌斯侧的协助。

    也就是说，等于默许梅菲乌斯军独自跨越加贝拉国境，并在扎伊姆堡垒的西侧布下进攻阵地这件事。

    圣临之谷奇袭骚动后已过了一周。

    时间流逝如飞，事态也在人们内心各式各样的算盘中不停发生着变化。皇子基尔率领的梅菲乌斯部队很快便开始了向伊德洛的移动。伊德洛是距离恩德、加贝拉国境最为接近，在与加贝拉的战争中，屡次成为最前线的城塞都市。

    塔尔卡斯剑斗会的剑奴集团也随行本次行军。被没收了武器和龙、处于卫兵们包围圈内的这趟旅程，使奴隶们心中充满了对未来担忧与不安所产生的压力。但因为格威的手腕，奴隶们好歹还是老老实实地服从着命令。

    对塔尔卡斯来说，这些日子实在不能算是好过。但比他的立场更为复杂的，当数来自加贝拉的一行人。毕竟仪式在中途就被打断，基尔皇子和加贝拉公主的婚姻关系直到目前还未成立。话虽然这么说，可现在就随便回国的话，也有损双方的面子。

    “我们也要随同前往伊德洛。”

    碧莉娜让使节团先行返回祖国，她和特雷吉娅随军前往伊德洛。在梅菲乌斯侧看来，这个决断还包含了一层让她做人质的含义，当然，碧莉娜本人对此心中早已有数。

    一行人驱使着龙车搬运物资向前移动着。骑兵队、还有乘坐小型龙的龙骑队在队伍的前后左右固守，呈现围绕中央徒步前进的士兵们的阵形。皇族和王族乘坐马车移动。

    “这对基尔皇子来说是初阵吧”

    马车中，欧鲁巴向坐在他对面的费德姆说道。

    “而这种事却要让我这个替身来干。再怎么看也算保护过度了吧。”

    “闭嘴”烦躁不安的费德姆狠狠地回应。“我没打算让你学习什么培养皇族的方法或者什么帝王学。你就按我说的乖乖去做就行了。”

    “照你说的下达命令，照你说的命令同伴去死，照你说的去杀敌吗？”

    “没错”

    “那还真是了不得呢。”

    欧鲁巴的烦躁感与他不相上下，原因就在于之前与碧莉娜争吵导致的后遗症。

    “别说了。不知道会有谁听到。”

    费德姆也有自己的想法。本来，从比拉克城送来地公文敦促他尽快回去。皇子的支援工作只要西蒙一个人就够了。但由于西蒙太了解王子的为人了，在这次远征中，不免担心他会发现皇子其实是个假货，所以有必要进行其它方面的『支援』。

    （更重要的是）

    这次如果能让皇子立下战功的话，就会使部分贵族重新看待现在几乎毫无向心力的皇子。假如费德姆能够将他们整合起来，不就能拥立皇子，建立起承担下个时代的新政权了吗。

    而且，当前的基尔皇子是个对费德姆言听计从的人偶。自己才该取代堕落的皇室，在这个乱世中建立起新的霸权——想到这里，费德姆心中仿佛少年般跃动着，脸上也涌起了血色。

    另一方面，

    “皇子”

    在马车外向里面说话的西蒙·罗德鲁姆也有他挂心的问题。“什么事？”代替皇子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是费德姆。

    自年轻时代起便奔赴战地的西蒙对操纵马匹已经很纯熟了。他配合着马车的速度，向车内探去。皇子正坐在另一侧窗边，用手撑着脑袋。

    “这几天来，都未能拜见您的尊容。希望您没有在圣临之谷受到什么惊吓。而且事情发生了才没多久，就让你出战初阵。您一定非常……”

    “皇子现在很好。”费德姆满面堆笑。“我们刚才还在针对扎伊姆堡垒攻略的问题交换个人意见呢。稍后，务必想听取一下西蒙公，您的意见呢。……啊呀，皇子，感到有些刺眼吗。我这真是太失礼了。”

    费德姆装作回头和皇子谈话，迅速地拉起了帘子。

    （真是奇怪。）

    边操控着马匹，西蒙托起下巴。这几天内费德姆的急速靠近，以及皇子的变心。如果是他所熟知的皇子，在经历了婚礼途中发生的那种骚动后，哪怕当众表现得惊慌失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根据传闻，皇子向士兵们下达命令，及时阻止了绑架碧莉娜公主的阴谋。虽然作为一个保护者来说，能看到皇子的成长固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但这变化也太大了，以至于不能让人坦率地接受这一切。

    （所谓的男儿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吗）

    而在距离这辆马车约五十米的后方，同样设有重重警卫的另一辆马车中，坐着碧莉娜和特雷吉娅。

    碧莉娜始终保持着沉默。一边眺望着窗外流淌的风景，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似的。特雷吉娅看着主人的侧面。

    乍一看，就像是个刚度过了青春期，虽已迈入成人的行列，但回首望去，发现某些事情对本人依然重要，胸怀那种焦虑的美丽少女的样子。眸上的睫毛垂下深深的影子，鼻梁的曲线非常纤细，如花瓣般的嘴唇微湿，肌肤通透雪白。如果有个同龄的天真少年干完了田里的活，踏上回家的路，从远处望见马车窗边这如梦似幻般的少女，一定会瞬间坠入情网，但是回头掂量自己，却觉身份过于悬殊，胸怀这种焦急与纠葛度过了上百个夜晚，然后他与村里的一个姑娘结婚，可就算有了孩子，甚至到他被孙辈们围坐在暖炉旁静静念书的时候，都一定会将那仅有的一次，他用双眼所看见的那青春期残像，刻印在心中到死都不会忘怀吧——

    特雷吉娅因自己的妄想而悸动不已，她用手轻轻按着鼻侧眼角，感叹这就是青春啊。就在此时，一声“特雷吉娅”的叫唤，她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在，什么事，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几岁了？”

    “这个嘛，从过了四十五之后我就没去数过。这样的话，就能让内心觉得自己始终处于这个年龄了嘛。”

    “这样啊”碧莉娜继续用手撑着脑袋。“还真方便。”

    “当然，在这期间，也有过不少相遇与离别。也有很多男性向我倾吐衷肠，甚至向我提出求婚。”

    “这些故事，等有机会我再听你慢慢说吧。”

    碧莉娜微微笑着，

    “别说什么有机会了，不如就现在吧。或许这些会对公主起一定程度的参考作用哦。”

    “我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才问的那个问题。不要乱误会。”

    她赌气皱起眉头，把头别向外侧。

    （啊呀啊呀）

    还真可爱，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是不会说出口的。的确有调侃的价值。差不多也对自己的妄想开始感到厌倦了，小小的恶作剧之心不禁涌了上来。她性格的这个方面或许和她主人挺像的。

    “基尔皇子殿下，他还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特雷吉娅故作漫不经心，刻意无视公主猛地投向她的视线，

    “给人的印象完全没个准。有时显得异常世故，根本不像是个皇族——该怎么说呢，也有时却很直率，甚至提出一些非常稚嫩的发言。总之是位让人挂心的大人呢。先不评论他是不是适合做一个新郎，起码也是加贝拉宫廷里没有的类型吧。”

    “只是个傻子而已。关于他的传言随处都是，没什么好惊讶的吧”碧莉娜冷淡地回答。“作为一个敌人来说很好驾驭。但是，他身上不得不弄清楚的地方还有很多，这同样是事实。所谓战斗，关键就在于情报，爷爷一直这么说。”

    “战斗啊。”

    “没错，为了不让更多鲜血白流的，战斗。”

    抵达伊德洛之后的日子，欧鲁巴的现状也没有任何好转。

    在首都派来的部队抵达前，欧鲁巴根本无事可干。本国直到现在还在与加贝拉进行着协商，在决定的事项传达下来之前，没有任何事可以被擅自决定。

    虽然比起扎伊姆来说略为逊色，但伊德洛堡垒也以坚固著称。围绕在都市外圈的城墙有好几层，仿佛一座迷宫。哪怕想带着观光的心情散散步，也不得不带上大量随行的人跟在身边，这就是欧鲁巴现在的立场。

    就算想思考一下关于接下来战斗的事，可脑中能浮现出的，只有少年时代经历过的帮派间小规模争斗，以及大量阅读的英雄战记中相关的知识而已。不管怎么说，这不是为了梅菲乌斯，也不是为了皇子基尔，欧鲁巴正是为了欧鲁巴自己，才不得不继续替身这个工作。毕竟在脑中空荡荡，无法脚踏实地的状态下，心中没个底。

    外加还有更麻烦的事。

    某天黄昏时分，他在都市内随意走动时，正巧看到很多人聚集在一起。人群的对面，是正被十几名士兵拖着向前进的剑奴们。他们将被送去伊德洛的收容所。

    因为留卡奥的谋反表面化，剑奴们和事件有牵连的嫌疑虽然被洗清了，但塔尔卡斯被人利用企图谋害皇子这个事实依然没有辩解余地，他对奴隶们的所有权被全部剥夺。再来，伊德洛的领主本就是个以对待奴隶残忍著称的主人。

    “这次，为了提高战斗的士气，传说他打算把所有奴隶的首级用剑砍下来呢。”

    丁颤抖着这么向他说明道。剑斗士们对他来说并不是关系良好的友人，或许更准确的说，他们虽吃着同一锅饭，但只要被命令，第二天就不得不上场互相残杀，而且对此没有一丝犹豫或迷茫，是这样一种关系。

    可是欧鲁巴怒火的矛头，指向的是那些根本不会公平对待像他们这种境遇的人，还将他们的命运和生命随意操纵于手中的贵族们。

    “直属的近卫兵？”

    这个词，是欧鲁巴在滞留当地的第三天清晨，丁为他准备早饭时，不小心说溜嘴的。

    被赋予了指挥军队权限的皇族，可以直接挑选自己的近卫兵。当然可以从近卫师团中进行挑选，从贵族的子嗣，特别是那些不会继承家业的长子以外的男子中进行选拔也很盛行，此外，从不是以上这些身份的人中进行挑选，并赐予他们士官级地位也是可能的。基尔皇子在年满十五岁的时候，就被赋予了这种权限，但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行使过。

    这天黄昏时分，欧鲁巴前往的目的地，是在这有着漫长阶梯、以多重立体构造组成的堡垒中，刻意设置得远离人们视线的收容所。

    一百名剑斗士被关押在收容所中的一间宽敞室内。欧鲁巴无视因皇子的突然出现显得惊慌失措的剑奴们，同时心想，如果是凯因，哪怕说这小子已经在盘算着今晚的逃跑计划，他都不会感到奇怪。这么想着，心中暗暗笑了。双手灵巧，总是打些坏主意的凯因以前曾惹出好几次逃跑未遂事件。

    “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吗，欧鲁巴！”

    对不觉大声叫出来的格威，希克猛地捂住他的嘴巴。

    “嗯，我是认真的。”

    “怎么敢打这么胆大包天的主意。”虽然希克声音放得很低，但脸上依然表现出了他的惊讶。

    “你这样做的话，难道不担心会被周围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吗？”

    “不用担心。作为一个皇子，我还是有在收集情报的。这家伙还真是个预想以上的蠢货，根本听不进周围的进言。还不如说，我这么做不正像一个没大脑的皇子吗。为了对救了自己这件事表示感激，而把剑斗士全部收编为近卫队哦。”

    塔尔卡斯本人因需要接受调查而继续留在建筑物内，剩下的全部剑斗士都成了基尔·梅菲乌斯近卫队的一员。包括平时进行武器修缮的商会旗下的锻造师，还有负责照顾龙的少女凤·蓝，也被授予了近卫队附属的身份。

    只要一份文件，以及这几天在丁的教导下学会的，模仿皇子笔迹的一个签名，就足够了。

    剩下的，就是得知这件事的费德姆理所当然会暴跳如雷。可欧鲁巴一句淡淡的“有什么问题吗”，装得一脸不当回事的样子。

    “算了啦，既然干都干了，也没有办法。到时候等真皇子换回来的时候，把他们解散也好，赶出去也好，随便你们啦。还有哦，让我想想，就算不需要马和龙——你能帮我准备武器和甲胄吗？毕竟商会的装备全都是老旧东西。我还想要几门近卫队专用的大炮。”

    “你这混蛋——听好了，你给我好好记住这点。不准再做任何多余的事了。没有我的允许，你连呼吸都不准随便进行！别忘了，你的性命完全掌握在我的心情变化上。”

    “彼此彼此吧。”

    “你说什么？”

    无视夹在两人间提心吊胆的丁，欧鲁巴狠狠盯着费德姆。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吧。……算了。我也不想把自己逼入没有必要的绝境。任性的话玩到这个程度就够了。不过作为交换代价，装备的事情还是麻烦你了哦。”

    “你这家伙！”

    在看上去马上就要昏倒过去的费德姆把怒火发泄到负责监督的丁身上前，欧鲁巴将这个大贵族赶出了房间。

    “到了明天，不管什么无聊枯燥的戏码我都会帮你演啦。比如在初阵前，由于情绪过于高涨，任意妄为，结果被你责骂之类的。好啦，快走快走。你不是还很忙吗？”

    （真有意思）

    费德姆离开后，把丁在耳边嘀咕个不停的教训话全部当耳边风。自从欧鲁巴换成现在这个身份后，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心情。

    毕竟是个皇太子。以在很多方面不自由作为代价，却能随意使用某些，在平民身份时根本无法获得自由的东西。把剑斗士编入自己直属的士兵，并不是单纯地因为想要救他们，或是想要给贵族点颜色看看的心情。更重要的理由是他想要试探一下，自己究竟能做到怎样一个程度，自己的饲主费德姆究竟能忍耐他饲养的狗有『反咬一口的习惯』到什么地步。

    （既然已经明白了，那之后的处事就需要稍微谨慎一点。）

    万一费德姆真的将欧鲁巴看成是个风险，那现在这种小小的自由也会被轻易剥夺。甚至连命都可能会丢掉。假如到了那个地步，那自己扮演小丑的意义也就全没了。

    两天后，帝都派来的远征军抵达了。是将由基尔皇子统帅的军队。

    飞空龙石船两艘，龙骑兵五十，骑兵一百五十，步兵五百——以上，作为初阵就被委任为总司令这点来说，这算相当不错的规模了。

    欧鲁巴站在城塞的阳台上，俯瞰着各种部队在民众簇拥下的中央大道正中昂首阔步前进。飞空船悬浮于头顶上方，铠甲发出咔锵咔锵的碰撞声，长枪与枪炮层层叠叠林立着前进的这片景象，正如少年时代，他如饥似渴阅读的历史故事或是英雄传记中的场景。

    被这种英勇威猛的景色所魅惑的欧鲁巴眼中闪烁着少年般的光辉。如果剑奴时代的同伴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算不是因为没有了面具这个理由，也一定不会相信面前的欧鲁巴和自己所认识的欧鲁巴是同一个人吧。

    那之后，欧鲁巴遵照费德姆的吩咐，前往城的广场迎接部队的到来。可当他看到位于部队的中心，被任命为旗舰舰长的那位历战猛将的瞬间，少年时代的兴奋感、喜悦感，顿时全部烟消云散。

    2

    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

    过于突然，以至于当发现这就是他期待已久的那刻时，已经慢了一拍。

    身着黑色略式铠甲，在『皇子』面前并拢脚后跟，敬了一礼的这男人，脸上扬起了一种包含着不逊，非常有特征的微笑。

    那威风凛凛的端正模样与当年丝毫未变。和他在马上，毫不犹豫下达“放火”命令的，那个时候……

    （奥巴里！）

    仿佛灼烧着所有神经的热浪卷过全身。喉口很渴，眼前很花。

    同时，他的胸中涌起了各式各样的未来预想图。现在立刻就向这个男人扑上去，用双手把他掐死，用剑将他刺死，用枪击穿他的头，逼问他阿丽丝、母亲、还有哥哥的行踪——不同的诱惑以相同的强度掠过心头、翻江倒海。然而，欧鲁巴却用尽浑身的力量将这些全部舍弃。

    现在的话……没错，作为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现在的话，比起那种直接下手的未来，他甚至可以创造更多其他的选项。更为残酷地，更为鲜明地，更为悲剧性地将这个男人逼入绝路的方法。

    欧鲁巴笔直挺立，几乎没有听进任何对方寒暄的话语。费德姆代替他与对方进行着应对。当听说城内大厅已为他们准备好为提高士气的洗尘宴时，站在奥巴里身旁的副官答道，

    “不，如果我们我们不在场，士兵们反而更容易放松自己。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立刻准备召开军事会议。我还有格鲁皇帝陛下吩咐的话需要转达给诸位。”

    “哦哦，那恭敬不如从命。”

    另一边，奥巴里爽朗地笑着向『皇子』打招呼。

    “好久不见，殿下。皇子殿下也终于到了上初阵的时候了呢。不肖小人奥巴里一定会全力帮助您。绝对会用最完美的胜利装点您的初阵战场。”

    欧鲁巴沉默了半响，看着奥巴里那泛着紫红色的嘴唇，

    “嗯”颔首道。

    “那就拜托了。”

    奥巴里·比兰，年龄四十四，是在与加贝拉的战争中，历经数次战役的猛将。曾一度被任命为阿普塔堡垒的守卫将领。六年前，加贝拉军分出了大量兵力包围该堡垒，在接到本国传来的消息后，他立刻率领部队撤离。并瞄准了加贝拉兵力被分散的这个机会——也就是说，在较早的时期放弃了阿普塔，一口气跨越国境线，对当时准备攻略这伊德洛的加贝拉进攻部队发动了奇袭。

    通过使用了相同的诱饵战术对加贝拉进行报复的这场作战，虽然最终使梅菲乌斯损失了南方的领土，但结果也给加贝拉造成了非常大的打击。

    那之后，依然活跃在最前线的他，此次受命陪同出战王子的初阵。

    “到现在这个份上，居然还让本大爷去当小孩的保姆？”

    接到命令的时候，奥巴里不悦地口吐狂言。正是由于他始终自负于自己战斗得比梅菲乌斯任何一个人都要久，以及实际上，他的确一直胜利下来、存活下来的这种自豪感。

    尽管他原本就强烈反对与加贝拉缔结和平关系，可本人却不是一个有胆子和皇帝唱反调的男人。从十年战争一开始便站在战场上的他看来，在这种半吊子的状态下拉下帷幕，只会使人更感焦躁。而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让他担任皇子初阵的守卫。外加对手还不是加贝拉，而是向加贝拉掀起反旗的谋反人。

    “放着不管不就得了。不，还不如说我们应该悄悄协助那个谋反人，尽可能让加贝拉长期处于混乱中会比较好。这样的话，就能在我方几乎不损失任何战力的情况下，取下加贝拉的首都。”

    虽然他自以为是个谋略家似的说了如上述这番话，但当他得知在圣临之谷发生的事件后，奥巴里的想法逐渐发生了改变。战斗本身的规模并不算大，但毫无疑问这场战斗将成为影响三国关系的关键。

    （我也不是那种只有一个未来可以选择的男人呢）

    他也有他自己的野心。在和平交涉后，加贝拉反对求和派的领袖人物直接寄了封书信给他。这不正是自己的声名与力量为人所恐惧的最好证明吗？如果能在此次事件中，再度提高自己威名的话，就能在更多方向上确保自己的前途了。

    外加奥巴里当然很清楚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为人。虽说是光荣的初阵战场，反正这位皇子也没打算自己奋勇前进，去完成些什么丰功伟绩的吧。那就干脆夺取他的全权得了。

    “啊啊，但是啦”离开首都之前，他与部下把酒言欢时这么开玩笑。

    “多少总要留点战功给皇子啦。否则到时候他闹起别扭来，反而不好应付。”

    于当天夜里举行的军事会议，不出所料，完全顺着奥巴里的节奏前进。

    首先由他的副官公布了从首都带回的，与加贝拉之间协议的结果。梅菲乌斯从西侧，加贝拉从南侧进军，呈夹击态势攻击堡垒。

    “意思是让我们同时压制恩德吗。”

    西蒙小声念叨。梅菲乌斯的行军路线正沿着恩德的国境。万一留卡奥与恩德的协助关系被暴露出来，梅菲乌斯军将率先有遭遇奇袭的风险。

    “在我们出马的情况下，恩德也不敢轻举妄动吧。如果真有个万一，应该是我们对他们进行夹击。”

    “这方面只能期待本国的外交手段了。”费德姆边看着摊在桌上的周边地图，边说道。“在行军过程中，以皇太子之名向对方派去使者也是一种手段。”

    “唔，为了以防万一。让伊德洛的守备队全体出动，只要能确保我方的补给线就行了。”

    对于西蒙的请求，伊德洛领主由利乌斯点头表示同意。

    在开始讨论关于部队编制与配置方面的问题时，奥巴里偷偷瞄了皇子一眼。自军议开始以来，他一直没有开过口，始终只是抱着胳膊，笔直地盯着前方。奥巴里心中暗暗窃笑。

    “皇子您以为如何？”

    试探性地将话题矛头扔向他。皇子刹那间看了他一眼，立刻别开视线，“嗯”淡淡地应道。然后也不继续说些什么。军议在场的各队队长不禁面面相觑。

    （就是要这样哦，皇太子殿下。）

    奥巴里环抱着从革制铠甲中脱出的双臂，忍住差点就浮上面孔的偷笑。

    （剩下的就全部交给我奥巴里就行了。不过话说回来，『多少要留点战功给皇子』这个问题反倒让我头疼。这可比不损失一兵一卒赢得胜利还要困难哦。）

    被投去嘲弄视线的那侧，基尔皇子——欧鲁巴抱着胳膊，手指狠狠抓着。

    从刚才起，他就驱使所有的集中力，拼死不让自己看奥巴里。现在如果看到他的脸，总觉得自己将无法保持冷静。只不过听到他的声音，自己就像是会失去自制力似的。最主要是这个狭窄的房间不好。哪怕自己刻意别开脸，可一句轻轻的悄悄话、甚至是呼吸声还是能够清晰可闻。

    从刚才起，心脏仿佛都会疼痛般猛烈跳动着，向身体的各个角落送去超过容许量以上的血液。临战状态。身体已经向他发出了行动讯号。锻炼了两年的手臂，双足，甚至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呼喊着现在立刻把他杀了。

    脑中来回浮现的，只有火焰的颜色，辛涩的烟雾，被虏走的阿丽丝，黑色炭化了的村民。还有，微笑地叫着“欧鲁巴”的哥哥罗安。为了家人，拿起不适合自己的剑奔赴战斗的哥哥，被奥巴里简单地丢弃。而在那之后依然逍遥自在活到今天的奥巴里，现在正在自己的附近。他一定做梦都不会想到，当初被烧毁的村中生还者，就在他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难道还存在什么理由可以让人对他手下留情吗？欧鲁巴心中究竟还存在什么需要大发慈悲的理由，再让他多活一秒钟呢？

    （杀了他）

    内心对自己呢喃。而这声音立刻变成高喊，最终演化成了大合唱般的声势，在欧鲁巴的脑髓中以一定的韵律震动着。

    （杀了他）

    （现在就可能杀了他——杀了他吧）

    （快，杀了他！）

    瞬间，欧鲁巴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交谈的声音嘎然而止，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集中过来。

    敲门声响起。

    “——怎么了”

    欧鲁巴顺势问道。他正准备离开这间屋子。再这样呆下去，他没有自信可以控制住自己。可当碧莉娜公主到来的禀告声传入耳中时，他不得不打消刚才的念头。

    “啊呀，加贝拉的公主殿下光临此次军仪是有什么贵干吗？”

    奥巴里故作讥讽。然后又像是开玩笑似的，

    “难不成是担心将来的丈夫是否会被我们欺负吗？你们看，毕竟我这副样子长得很抱歉嘛。从来没有给初次见面的年轻女性留下好印象过啦。”

    在场数人都以笑声做出回应。

    “您最好能回避一下。”费德姆说道。

    “不”西蒙提出反对意见。“她也是同盟的关键。不能随便被撇在一边。请进——皇子，这样行吗？”

    欧鲁巴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颔首同意，并再次坐回到椅子上。

    随即，碧莉娜静静地走进来。在这间成员全是男性，而且话题还都是关于战斗的房内，公主的介入令人感到一种诡异的违和。而不知是否有人注意到，碧莉娜那略显稚嫩的美丽容颜上，不知何时，已挂上了下定决心的表情。

    “梅菲乌斯的各位大人们。请先原谅我这个女性在军议现场擅自插嘴。哪怕在加贝拉，这种情况也算是异例。这种耻辱全部都将由我，碧莉娜·阿维尔一个人来承担。”

    之后的几分钟内，她目光粲然，热情高涨的态度固然值得赞赏，但道出话语的内容却只可能遭到在场所有军人们的白眼待遇。

    加贝拉的公主强烈主张，应尽力避免通过武力来解决问题，而应该由自己前去说服留卡奥。如果发生正面冲突的话，无论哪方阵营占优，其结果都是加贝拉的领土被烧毁，加贝拉的人民受牵连而死。而留卡奥本来也是一个为加贝拉未来担忧的爱国之士。就是因为这种信念的过度发展才导致了他这次愚蠢的行为。所以，现在正应该纠正他这种行为。为此，年幼的公主充满热情地陈述着。

    “当然，想要暗杀令人敬畏的梅菲乌斯帝朝皇位继承人的罪名非常重大。以留卡奥为首，对所有主谋的处置方面，届时将会征求梅菲乌斯方的认可。虽然我很明白这不是加贝拉一国的问题。但正因为如此……”

    “现在不是在讨论战后处置的问题。”

    身经百战的翼龙士官隆格·塞安插嘴道。从立场上，众人向他投来了责怪的目光，但内心，很明显所有人都向他送去了称赞的喝彩声。

    “这是针对企图谋害皇族的罪名，『我们』对他实行的报复战。说什么不是加贝拉一国的问题，这事实从一开始就很明了。”

    在梅菲乌斯十二将军中最年长的他，有着甚至可以指责或是指导奥巴里的立场。虽然不知道他和格威究竟哪个年龄更大一些，但就算是在军议现场，他都会身着祖先代代继承下来的沉重甲胄。是个从骨子里散发出武人气质的军人。

    与此相对，就算碧莉娜再怎么年轻有热情，或是有这个年纪的公主所缺乏的高人一筹的见识，但她对战斗方面可谓一无所知。对老将军的这席话根本无力反驳。

    被老将的气势煽动，其他的武将们也纷纷讨论了起来。

    “对加贝拉来说，比起留卡奥的谋反，他们一定更介意我们梅菲乌斯军挺进加贝拉领土这件事吧。我们可不是什么山贼。不会做出什么趁火打劫的勾当。”

    “再说了，我们的进军原本就是经过了加贝拉本国的同意。请不要因公主您一个人的想法，而让国家与国家间的配合付诸流水。”

    “可，可这样的话”碧莉娜继续努力着。“至少，能不能让我随远征军一同前去那里。并不是觉得我一个人能做到些什么。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骨肉之争啊。”

    再次面面相觑的军人、重臣们——哎呀呀，真是让人头疼，这位公主还是认真的呢，这样纷纷叹息。

    “正因为无法坐视不理，碧莉娜公主您的父王才会请求我们的协助啊。”

    “而且”奥巴里顺势说了下去。“对我国来说，公主您现在身为即将与皇子成婚的重要时期。再怎么也不能随便将您带去战场啊。”

    碧莉娜低下头，紧咬嘴唇的这个表情，欧鲁巴曾经见过。

    对她来说，梅菲乌斯相当于敌阵。像她这样聪慧的女性，一定早就明白在这种军议上插嘴能有多大的效果。就算这样，她也没有保持沉默。就算这样，她也忍不下去。

    （王族的义务吗）

    碧莉娜的话在脑中浮现。这句话中所隐含的——并不是对自己，而是对碧莉娜来说——存在着某种不为动摇，坚定不移的意义。与此同时，他不禁回想起，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这每一个人都会抱持，但对一个人来说过于沉重的疑问，以及当年胸怀这种难解问题，与哥哥罗安共同仰望夜空的那段时光。

    （行。那就让我来试试看你的这种信念吧）

    “好了，请回吧。”

    “请您相信您的父亲，以及即将成为你丈夫的皇子，慢慢等待好了。”

    “请等一下。各位，请务必——”

    碧莉娜依然不死心。

    还不明白吗，你也适可而止一点吧，现场顿时包围在这种莫可奈何的气氛中。

    “把公主带上。”

    顿时，众人将仿佛发现了刚放来冷箭的敌兵似的目光，向皇子的方向投去。

    其中几个人表情显得有些无奈。皇子第一次开口，说出的居然会是这种话——

    “皇子”，奥巴里为了表现出他的从容，故意沉默了半响，才露出含蓄的微笑。“当然，就凭皇子殿下，肯定能在战场上奋勇活跃，然后获得公主的芳心吧。但战场上有战场上的铁则。请务必在这里保持自重。待蜜月旅行的时候，再慢慢选择更合适的场所吧。”

    被这么一说，重臣们不禁纷纷莞尔，

    “碧莉娜公主将成为我们的标志。”

    众人再次看向皇子。他依然保持着与刚才一样抱着胳膊，向前直视的姿势。

    “关于这次战斗，有众多加贝拉军人和公主怀着相同的忧虑。或许甚至可以说是犹豫。是否能顺利地与他们进行配合，也是我方需要忧虑的问题。”

    “——”

    “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让公主作为我们的标志，那梅菲乌斯与加贝拉，两军才有了汇聚在其麾下的意义。如果留卡奥能接受碧莉娜公主本人提出的劝告那还好说，如果不接受的话，也就是说留卡奥将成为反抗主君的人。也给用武力使留卡奥屈服创造了正当的名分。同时，也能一扫加贝拉军对这场战斗的犹豫。”

    以碧莉娜为首，所有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奥巴里上下打量着皇子的侧脸。对方也向自己瞄了一眼。瞬间，似乎能从那视线中捕捉到一股敌意，可皇子立刻就将视线挪开。是不是多心了？心中虽这么揣测，可冷汗却已浸透奥巴里的全身。

    寂静依然持续着，只闻远处，城内大厅宴会的吵闹，和哨声，乘着夜风悠悠传来。

    3

    五天后，完成了编制的远征军从堡垒出发。从伊德洛堡垒延伸出的防卫线漫长地延伸，在防备恩德偷袭的同时，越过了加贝拉的国境线

    皇子基尔位于旗舰多姆[Doom：末日审判]的舰桥内。欧鲁巴曾数次看见空中飞过的船，可要说进入船的内部，这还是第一次。

    多姆是能在船内容纳二百士兵的大型龙石船。现在正在以仿佛马上就要擦到地面的高度进行滑空的这艘船，最高时速为七十公里，最大上升高度可达两千米。以这种级别的大型船来说，性能已经算很高了。

    多姆也好，单座飞空艇也好，概括起来的统称就是龙石船，都是『魔法』的产物。当年人类用于穿越浩瀚宇宙所使用的科学技术早已衰退。

    数百年前，数千年前，那些传说中的过去——

    为了寻求可以移民的环境，从地球踏上旅途的人类，终于有一天抵达了这颗星球。

    人类虽想在这里发展科学文明，可由于受到了自称龙神末裔的亚人种『龙人族』的频繁进攻，导致和宇宙船一起被带来的武器与能源的快速浪费。此外，在这颗星球上可发掘到的资源也与地球上资源的性质不同，所以想要振兴地球时代的文明，可以说，已经近乎不可能。

    而在此期间，抵挡住第五次龙人族入侵的，是在不久之后被人称为『魔法王』的贤者佐迪亚斯。

    佐迪亚斯原本只是一个研究分布于星球各处遗迹的研究员。他想要解开过去龙神们在这里筑起的文明中所蕴含的秘密。他坚信，那些用途不明的遗迹古物拥有某种与地球科学完全不同的力量。

    在研究过程中，他发现在阳光的注入下，发生汽化的海洋内某物质能变化出其他的性质。随着对遗迹古物的调查，这种用地球科学技术无法检测的物质最终被佐迪亚斯命名为魔素。

    魔素与遗迹古物发生反应，引起了各式各样的物理现象。火、爆炸、水的精炼、对地磁的斥力、气温的上升与下降——佐迪亚斯通过大量实验，成功开发出与遗迹古物性质相似的物品，完成了可造成自己所希望发生现象的『魔法』。

    通过魔法，佐迪亚斯真正将龙人族送回了地底深处，成为了几乎君临这星球地表全土的新帝王。至于之后，繁荣了近百年的佐迪亚斯时代如何走向灭亡，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而言之，在这颗星球上空飞翔的飞空艇或是飞空舰之类，可以离开地面进行移动的交通工具，都不是科学的产物，而是佐迪亚斯所创的魔法的遗产。

    因地磁与魔素发生相斥作用而产生浮力，所以在飞行过程中始终要放射、散布魔素。当然，一旦魔素枯竭，船的浮力也会消失。而伴随着高度的上升，这种斥力也会逐渐减弱。

    这类船，之所以统称为『龙石船』，是因为从内到外构成船体骨架及外装的无重量金属，都是由太古地层发掘出的龙骨化石精炼而成的。

    但由于现今具有优良品质的龙石本身就是珍贵的存在，再加上导致魔法文明衰退的原因——也就是世界性的魔素枯竭现象，它们虽无法成为部队构成中的主力，但依然是无法欠缺的重要战力。

    欧鲁巴一天仅在舰桥出现数小时，剩下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这也是由于费德姆的进言，也就是在不至于露出马脚的前提下，每天对外露个脸即可。

    这对欧鲁巴来说正好。在众目睽睽下干坐在那里也与他的性子不合，更重要的是，这几天内，他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梅菲乌斯、恩德、加贝拉，还有留卡奥。

    针对这些不同的势力，他有着自己的见解。就算只凭自己的知识会有些力不从心，可他还有个受过比他更高等教育的随从丁，此外还有在进入塔尔卡斯剑斗会前，生活在其他地方的格威和希克作辅助。

    首先，在加贝拉看来，当然不能对留卡奥的反叛置之不理。可如果单以自己一国去应付的话，又生怕恩德一旦中途参战，将会给他们带来压倒性的不利。恐怕和恩德通气的留卡奥原本就打算趁这个好机会一口气给王都来个将军吧。

    加贝拉最恐惧的莫过于内部分裂。国内有大量主张应该讨伐梅菲乌斯的热血年轻人聚集到了留卡奥麾下。又或许有些人对居住在王都的王族感到失望，认为如果碧莉娜选择嫁给留卡奥这条路的话，说不定能诞生一个新的王家。

    “在梅菲乌斯看来”格威分析道，“照此下去婚礼若能够成立的话，当然就会希望双方能通过共同剿灭留卡奥一党，来加固两国间的同盟关系。不但同时起到了对恩德的抵御作用。还能通过此次远征，卖个人情给加贝拉。”

    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婚礼没有成立，任凭留卡奥和王族把加贝拉领土一分为二也是个不错的展开。由于两国的同盟关系就此化为白纸，所以今后恩德主动接近梅菲乌斯这种状况也很有可能，梅菲乌斯将会根据形势的变化发展，选择对本国有利的那条路。

    这种情况下，最值得担忧的，

    “就是刚才也提过的，留卡奥一旦得到碧莉娜公主，在恩德的协助下统一国家。”

    这种情况。

    谁，会考虑些什么，并如何付诸行动。摆在面前的路有好几条，不得不针对不同的变化，准备好不同的应对策略。

    “格威，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埃巴好像是加贝拉出身的吧？”

    欧鲁巴唐突地提到了一位剑斗士的名字。

    “对。他说自己以前是个佣兵，就因为没饭吃才干上了强盗这份活。”

    “你不会是想让他潜入留卡奥那边吧？他们可是非常团结的，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啦。”

    “前提是不处于混战中，不是吗？”

    欧鲁巴随即叫来了埃巴，向他下达了某个命令。当然，这种时候他是作为『皇子』的身份。到目前为止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剑奴隶只有希克一个。

    越过国境后约半天。

    梅菲乌斯军在可以俯瞰整个扎伊姆堡垒的山丘上布阵。摆好炮兵阵地为袭突袭作准备。

    同盟军加贝拉在堡垒的南侧平原地带布阵后约三小时。梅菲乌斯向留卡奥派去了使者。转达公主碧莉娜在我方旗舰上，同时也通达了劝降的意思。

    还没经过一小时，使者就回来了。可去的时候有三个，回来的时候只剩一个。抵达舰桥的男人早已面色惨白。

    “从卑鄙的梅菲乌斯手中救出被当作人质的碧莉娜公主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如果公主能够自行移步我方，我们当然欢迎至极，但绝不允许梅菲乌斯人的足迹留在这扎伊姆堡垒。”

    在使者转达对方话的同时，欧鲁巴从一个下级士官手中接过双筒望远镜。 远处，堡垒的上方刺出两支长枪。长枪的顶端分别各串着一颗人的头颅。这就是留卡奥的回答。

    “现在这种情况，那家伙还能算是个反抗主君的人吗——皇子？”

    奥巴里一边同样用望远镜看着对面，一边说道。打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种所谓的正当理由能使加贝拉侧齐心协力。

    “兵力上还是我方占优。好了，赶快发动夹击吧。如果时间拖久了的话，说不定恩德会向留卡奥派去援军。”

    这样一来，皇子您的废话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吧。奥巴里带着这种含义，刚想下达进军命令，欧鲁巴一句“等一下”，打断了他。不只是将军，整个舰桥内的人都带着诧异的目光望向他，

    “让我们先观望一下加贝拉军的觉悟究竟能到怎样一个程度。”

    战火在太阳落山前被打响了。

    南侧加贝拉军率部队向前冲锋，梅菲乌斯军却只停留在掩护射击的阶段。梅菲乌斯军距离堡垒毕竟尚有一定距离，所以这种射击几乎派不上任何用处。

    龙骑兵在平原中央正式交锋。剑戟互击火花四散，长枪穗尖挑起的敌兵首级在半空飞舞。

    留卡奥军有着铁一般的团结与配合。箭矢向企图进军的加贝拉部队中不停飞去，炮火在平原各处炸裂。龙、马、以及人类的肉块四处飞散。

    此外，在上空待机的飞空艇部队偶尔会在一个交错的时机切入敌阵。再有，大量小型战垒分布于堡垒周围各处，那些藏身战垒后的留卡奥士兵时不时用射击对己方进行掩护。所有的配置都非常绝妙。加贝拉的部队进退维谷，加贝拉侧的飞空艇也成了射击的饵食，陷入了无法救助己方部队的状态。

    “梅菲乌斯都在干些什么！”

    “哎，这样没完没了怎么成，退，快退！”

    “龙石船全都上升，进行撤退掩护的舰炮射击。传达下去，谁都不准向前深入。”

    结果，加贝拉军僵持了约两小时后，几乎没向前推进多少便退回了本阵。

    他们以身试法，再次证明了自己建造的堡垒的坚固性。

    扎伊姆堡垒周边又一次恢复了寂静。堡垒内各处都亮起了灯火，向外敌表现出他们决不会放松警惕的架势。

    黄昏时分的战斗后数小时，加贝拉侧向多姆派来了使者。来意是表示抗议，以及对作战的再度确认。欧鲁巴把应付的工作扔给费德姆，自己待在舰桥死盯着地图看。

    各队长聚集一堂召开军事会议的过程中，欧鲁巴几乎从不开口。话虽如此，可一旦提到进军这个问题时，他总是断然拒绝。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迷茫、怀疑，甚至是愤怒的表情。

    “基尔皇子毕竟是初阵嘛。”

    奥巴里仿佛自言自语似地说着，唇边却贴着嘲笑的色彩。

    “会想慎重一点也在所难免。我们要做的，只有尽量以不令士兵把这种慎重误会成胆小的方式，把任务传达下去吧。”

    军议后不久，

    “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费德姆造访船上皇子的房间。

    “难道你害怕了。谁都没说让你自己上去冲锋啊。一切都交给我。如果你再敢任意妄为的话，这次我真的会把你脑袋给砍下来。”

    虽然他边抖动着两颊的肥肉，边这么说，但现在毕竟在战场上。不能随便接近真正的皇子。从立场上考虑，欧鲁巴不认为费德姆能办到些什么。

    费德姆离开后，格威问道。

    “要说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些什么的话，我也是一样。你到底有什么必要对他人手下留情？”

    “这和手下留情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再无法分辨敌我的状态下，随便进行战斗。”

    “敌我？你是指加贝拉吗？”

    “那只是其中之一。”

    要说无法全面信用加贝拉军，其实并不只有欧鲁巴一个。久经沙场的猛将隆格·塞安也是如此，比起敌方的动向，他更注意窥探加贝拉方阵营的变化。虽说预计想倒戈的人只占总数的一成都不到吧，可尽管如此，假如在战场陷入混战的情况下突然遭到背叛，到时候我方将难免受到的重大损伤。精神方面的动摇也会相当巨大吧。如果堡垒中的敌方趁此机会一举全面出动的话，我方就可能在转瞬间土崩瓦解。

    所以欧鲁巴才没有下达进攻命令，

    “话是这么说啦，你应该没打算耗时间和他们打笼城战吧？”希克问道。“他们有从恩德送来的补给，时间拖得越长，加贝拉侧士兵的士气将会越低下。如果这时继留卡奥后，各地都掀起叛乱的话，那才真算是演变成分裂国家的战争了呢。”  

    “也没有保证那些想要倒戈的家伙不会夜袭我方阵营啊。比如把皇子基尔的首级取下，救出公主——之类的。”

    听了格威的话，欧鲁巴不逊地笑了。如果还是在他当剑斗士的时代，而且没有戴上面具的话，看到这表情的敌人必定会愤怒发狂。他的表情，就是这样一种蕴含着对敌人极端蔑视感情的笑容。

    “尚无大碍。我就是在等待这‘尚’，变成‘现在’的那个瞬间。”

    格威不禁呻吟起来，希克似乎也觉察到他话里的含义，一脸复杂。

    “欧鲁巴，不会吧。你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才把公主带过来的？”

    “这就难说了哦。”

    无法确认敌我的对象，并不只有加贝拉。直到现在都还无法摸透圣临之谷那次事件的全貌，欧鲁巴，准确地说，应该是基尔皇子对梅菲乌斯军自身都无法报以信任。谁究竟会在何时成为自己的帮手，谁究竟会在何时拖自己的后腿。在连这些都无法确认的情况下，决不能轻举妄动。

    与其说欧鲁巴心中究竟藏有多少策略，还不如说，

    “我和那些『被调教』成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能投身战斗的士兵不同。我的神经可没那么坚强。”

    作为一句真心话，其实也就仅此而已。和过去，只能眼睁睁体味被人夺走一切后切身之痛的那段时光一样。

    稳固地盘，熟知敌我，收集各类情报。就像筑一座堡垒，若能把所有的情报都堆积起来的话，就算进行胆大包天的行动也能获得相应的效果。可如果不这样做，那和无知愚昧之辈发动的敢死冲锋有何不同。

    （打架之前一定要慎重。一旦开打，最重要的就是速度。根本不会给人思考的时间。所以，剩余可供思考的时间，就只有现在了啊。）

    欧鲁巴从自己被分配的个人房间的窗边，久久定睛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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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六章 扎伊姆堡垒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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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那之后，暂且不提原本就是敌对关系的梅菲乌斯与加贝拉间那混乱不堪的配合，到最后，双方甚至只顾在扎伊姆堡垒前大眼瞪小眼了。

    布阵后过了大约五天，梅菲乌斯阵营中终于出现了一股怀疑基尔皇子的风潮。其中甚至有人四处散播谣言，说皇子仅仅为了赢得未婚妻碧莉娜公主的芳心，才始终不对留卡奥下手。

    在这样一个事态毫无进展的情况下，碧莉娜本人当然也如坐针毡。

    而视角转回来，这段时间内欧鲁巴究竟在做些什么？一有空就在阵营里四处闲逛，始终不下达关键的出击命令，却总是在一些琐碎小事上吩咐这吩咐那的。梅菲乌斯阵营内几乎所有的人都对此感到头疼不已。从守卫的配置，到弹药库的位置，甚至连晚饭的菜单都要管。“皇子，请不要跑得太远。谁都不知道加贝拉军是否会藏在附近啊。”

    梅菲乌斯士兵之所以如此大声呼叫，是因为欧鲁巴现在正孤身一人朝着丘陵地带向下延伸的斜坡走去。地形附近树丛密集，就算说有敌军藏身其中也确实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时，从斜面上奔下来的格威悄悄对欧鲁巴耳语道。

    “欧鲁巴，稍微自重一点。”

    作为近卫兵的格威他们平时总是受到军队中其他人的冷眼相待。在旁人看来，他们只是一群因皇子心血来潮才留在身边的原奴隶们。不仅限贵族，哪怕是那些对自己赌命为梅菲乌斯干活感到自豪的士兵们，都会把剑斗士们视为憎恨与嫉妒的对象。

    “这森林的另一侧是什么？”

    丝毫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欧鲁巴向一个被带来军营的附近村民询问道。当然，这个村民是加贝拉人。正因为询问的对手是梅菲乌斯皇子，他的心情想必非常复杂吧。可毕竟被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包围着，再怎么也不敢随意造次，或是让人发现他有一点撒谎的迹象。

    “那里是一条河川。河滩虽然非常宽阔，可如果留卡奥将军的大部队想要在那里登陆的话，马上就能从这边阵营发现的啦。”

    欧鲁巴掂脚眺望。透过树丛的间隙，确实能隐约看清河滩上的状况。原来如此，如果有士兵驻留那里的话，应该会被立刻发现的吧。

    “如果在大白天的环境下，确实如此。”

    “您在说什么啊？”在士兵们面前，格威用恭谨的语气说道。“再说了，从留卡奥堡垒出发的士兵，要埋伏在这侧几乎接近不可能吧。”

    “这判断的前提是，我们的对手是留卡奥。”

    扔下了如同谜语般的回答，欧鲁巴又向其他的地方走去。所到之处，士兵与将校们纷纷以垂首直立的姿势向他敬礼，可他们目送『基尔皇子』的视线中，却几乎毫无敬意。据说，将士中背地里甚至已经出现了——如果他再继续照现在这个样子，不断放过垂首可得的胜利之仗的话，还不如干脆把基尔皇子软禁起来，让奥巴里将军当指挥官会更好一些——这种论调。

    将士兵们留下原地待机，欧鲁巴向放置龙的牢笼走去。那里拥挤着大量用作战争的小型龙。其中，还夹杂着塔尔卡斯商会的大、中型龙的身影。虽然军队有专属的调教师，但欧鲁巴传召来的，却是近卫大队附属的凤·蓝。

    “欧鲁巴，已经不用戴面具了吗？”

    “嗯。”对蓝直截了当的问话，欧鲁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龙们情况如何？”

    “军队里的那些孩子心情总是很糟，几乎全都被用过药了。这样的话，甚至无法和它们沟通。欧鲁巴，如果你现在已经变得了不起了，那就想想办法处置一下他们吧。”

    说着这席话的蓝或许才真正称得上心情很糟。她所说的他们，大概就是指军属的调教师们吧。

    “我知道了啦。不过，就算是皇子，也不可能马上办到这些。总之，现在只能先禁止他们对剑斗会的龙们下药。这些日子龙们被带着到处奔波，肯定很焦躁吧，真辛苦你一直照顾它们。”

    “那还用你说。”

    或许对近期一连的状况突变，最柔软地融入当前环境中的就是她了吧。把手从牢笼的间隔中伸进去，一如往常地抚摸着龙的面孔，另其他的调教师感到震惊。

    日暮时分，四处转悠的欧鲁巴一行在军营一角撞上了点小纠纷。当事人正是加贝拉国公主碧莉娜。舰船机库的舱门被打开着，侦查用的高速飞空艇整列其中。而士兵们正在阻拦企图爬上其中一架的碧莉娜。

    “放开我”公主英勇依旧。“不准碰我。就算想阻止我也是没用的！”

    “可是公主殿下，您可是梅菲乌斯的客人。既然您被交托给我们照看，那在没有上头命令的情况下，我们可不敢擅自将公主带去其他任何地方啊。”

    “所以不是都说了嘛，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碧莉娜怒气冲冲的视线，忽然猛地对上了正向她走来的欧鲁巴的眼睛。“如果一定要命令的话，就让那边那个皇子给一个不就行了嘛。”

    “行了，都退下。”

    遣散了一脸不满的士兵，机库内只剩下欧鲁巴与公主两个人。碧莉娜依然把手搁在飞空艇的坐席上，视线撇向这里。梅菲乌斯飞空艇大多模仿翼龙的造型，不像加贝拉的那么多变。

    “你想干什么。”

    “你问干什么？”少女公主眼角向上吊起。“那么，我是否可以反过来问你。皇子究竟想要干什么？既然你什么都不想干的话，大不了由我来代替你做而已。”

    “哦。也就是说你想自己亲自出击，让你的同胞们流血吗？”

    “并，并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做这种……”

    就在碧莉娜怒火即将爆发的瞬间，为了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

    “加贝拉在没有梅菲乌斯侧援助的情况下，只能坐以待毙。鲜血早已在流了。我怎么可以对此坐视不理。”

    “如果打也不成，不打也不成的话，那这两种事我都不打算去干。”

    无意间，欧鲁巴用上了粗鲁的语气。自己明明能在其他贵族或将军面前演好自己的角色，但在这位公主面前，自己不知为何总是会乱了阵脚。公主过于直率，以至于对隐瞒身份的他来说，会下意识对她报有一种愧疚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留卡奥心里非常清楚，此次梅菲乌斯会参与对他的讨伐。”

    “你的意思是对方会布下陷阱吗？可就算真是这样，为什么你还能如此优哉游哉的。难道说你因为怕对方有陷阱，就什么都不去做，而只是缩在一旁发着抖旁观？”

    “一切早就已经开始了。从把碧莉娜公主当作旗帜的我方将他们包围的这个时刻起，事态就在向前发展了。或许甚至可以说，已经结束了。可即使这么做，目前的情况却依然没变。”

    “这——”

    终于意识到皇子意指为何，碧莉娜只得低垂下头。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映照出她那因激动而略泛桃红的脸颊。奋力忍下了愤怒，耻辱，这种种感情，抬起脸。

    “的确，我承认我能力不足。尽管我并没有自以为是到觉得只靠我一个人就能做到些什么。但说实话，我确实曾想过，直接与留卡奥会面这件事应该可以办到才对。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亲自去，直接去见留卡奥。只要能和他说上话，身为同为加贝拉着想的人，应该可以避免两败俱伤的结果，并找到另一条不同的出路才对。”

    “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我方再失去你的话，一定会土崩瓦解吧。这等同于切断了好不容易才争得的与加贝拉联合的这条路。”

    “你总是说这种理所当然的正论，我就姑且认可好了。”

    碧莉娜有些赌气地说道。如窗边花饰般惹人怜爱的容颜现正带着一脸憎恨，仿佛随时会咬过来似的。真没办法，欧鲁巴心中不禁叹息。这位公主言辞语气中，虽然确实充满了自豪与气质。但为什么与她说话时，偶尔会有一种在与以前村里人对话的感觉呢。

    ——对一边否定公主，一边还有这种闲工夫考虑这种问题的欧鲁巴，公主反击道，

    “令我十分费解的是，为什么你还能保持如此冷静。或许明天留卡奥军和加贝拉军还会发生冲突。若真那样，又会有士兵们白白死去。难道一个个士兵的感觉不值得去体会吗。你不是讨厌国家或贵族们随意摆布他们的生命吗？”

    她虽然只打算讽刺一下。可是，这句话正如同利刃一般，深深扎入欧鲁巴的心口。猛地倒抽一口气，这次轮到他闷声不吭了。

    （或许的确如此。）

    在这场战争中，欧鲁巴从来没有站在士兵的立场思考过问题。比起那些个人的牺牲，他更重视于看清整场战斗的走向。这种从大局上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就是，

    （是我最讨厌的，贵族的思考方式。）

    但与此同时，

    （我也认为，现在仍需要这些。）

    如果说当身为乡下村落的一个少年时，当身为一个奴隶与人厮杀时，他心中所怀有的那些憎恨与杀意是真实的话。那此时此刻，认为若执著于一个个被征兵而来的民众的生命，将无法获取最终胜利的，他内心的这种坚信，也是真实的。

    在这片宛若薄薄油层上流动着火焰的天空下，为矛盾感情灼烧着内心的欧鲁巴呆立不动。

    “……怎么了？”

    始终沉默不语的他在旁人看来，受到打击一事可谓显而易见。碧莉娜微微蹙起眉头，改变了自己的语气。

    “——不”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拉开与紧咬这个话题不松口的公主间的距离，欧鲁巴说道。

    “并不是这样。公主，照现在这个状况，假如梅菲乌斯协助加贝拉，只会导致战斗激化，让战场上砌起尸山。留卡奥一党是抱着全军覆没的觉悟进行战斗的。正因为如此，才一定要等待时机。这样才是真正的为士兵们着想。等——绝对要获得我所期望的胜利……”

    句子的末尾融入黄昏晚风，消失散尽。不知不觉，欧鲁巴用力到手臂肌肉块块隆起地，紧紧攥起了拳头。

    次日，阵地驻扎第六天的傍晚，碧莉娜公主在船内房间进完餐。

    虽说一开始就是勉强他人把自己带来战场的，但现在她却只能过着从早到晚焦急眺望窗外的每一天。

    毕竟不能把特雷吉娅一起带来，所以最近几乎都没有与其他人说过什么话。在阵地内虽然有侍从陪伴身边，但除了必要情况以外，她会去主动避开对方。

    平时特雷吉娅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起居。碧莉娜的一天，总是从特雷吉娅耗费时间打理她的头发开始的。如果在平时，她还会抱怨头发不必那么认真去打理。虽然有着坐不住性格的碧莉娜常对此感到不满，但毕竟是从小养大的习惯。她姑且尝试过在清晨整理自己的头发，但很快就发现这工作就是浪费时间，无聊透顶。所以为了不让自己感到闲得发慌，每天清晨，特雷吉娅总是会给自己带来各式各样的聊天话题。

    虽然现在身在祖国加贝拉的土地上，但特雷吉娅不在的如今，她才第一次真正——虽然自己不想承认——体会到被独自扔在异国的孤独感。

    （六天——）

    只不过经过了这点时间，可对每一秒都感觉像刀割的碧莉娜来说，六天形同六年。昨天加贝拉部队又向堡垒发动了攻击。梅菲乌斯也照例只进行敷衍了事的炮击掩护。

    当然，对这种情况感到不满的不仅是加贝拉方，连梅菲乌斯阵营中抱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不只是将校级，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兵卒堂而皇之非难皇子的声音都传入了碧莉娜的耳中。

    再这样下去只是白白消耗，加贝拉早已对梅菲乌斯的支援不抱任何期望，准备请求首都增派更多支援。好歹梅菲乌斯的部队只要在，恩德就不至于公然入侵加贝拉领土。抱着这种打算，加贝拉侧也尽量避免公然对梅菲乌斯表示批判。

    可如此一来，战况将愈演愈烈。正如皇子所说的，用强硬手段并不能使留卡奥屈服。追随他的士兵也同样如此。据前天造访这侧阵营的加贝拉将校的话，

    “追随留卡奥的士兵们的家人——那些无法前往堡垒的老弱病残，全都陆续自尽了。”

    情况就是这样。对他们来说，或许作为一个背叛者家人的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并非无法忍受。可一旦自己被抓住成为人质，将会成为亲人的包袱。想必他们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吧。当然追随留卡奥的士兵们也早就做好了这种觉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羁绊就显得更为坚固了。直到最后一个存活的人，哪怕弹药早已耗尽，他也一定会挥舞着剑，拖着双手双足，继续战斗下去吧。

    这已经碧莉娜今天第几次站起身。望着挂在房间墙上的飞空艇专用制服，走近几步。然后也不知是今天第几次改变主意，再度折返回来。

    不觉咬起了下唇。这是碧莉娜平时总会被特雷吉娅指出的坏习惯。

    “身为王族，不能随意在人前露出感情。大家悔恨的时候要露出笑容，大家欢笑的时候要保持严肃。公主。您的脸就是国家的脸。”

    自己非常清楚，自己不能总是做一个野蛮公主。像现在这种情况，轻率的行动将很有可能左右一个国家的命运。还没过多久，碧莉娜再次从椅子上抬起身。主动去找留卡奥谈判这个打算已经放弃了，但自己也没法干坐着对此置之不理。于是她下定决心，再去见基尔·梅菲乌斯一面。

    （甚至有传言猜测他是否打算就此收兵撤退——）

    据说，原本把这次出征想象得比现在更为轻松的梅菲乌斯，很快就对这场得不到什么好处的战斗失去了兴趣。而这传言的出处并不是加贝拉，而正是从梅菲乌斯阵营中出现的。随性的皇子早就厌烦了战争游戏，在他对近卫抱怨想快点回宫殿的时候，被几个路过的士兵偷听到。

    如果是以前的碧莉娜，一定会怒火冲天，就算强行逼问也要当面质问基尔个究竟吧。可是，正如以前特雷吉娅所评价的，他给人的印象完全没个准，碧莉娜也有同样的感觉。说他不下达出击命令纯粹是因为他的胆小，而他也一定是因为脑子迟钝才会对这类非难与诽谤完全不在意，可碧莉娜觉得事情并非如此。

    （他一定有什么想法。）

    昨天对话时，从基尔的字里行间也能嗅出一点这种味道。首先要从他着手。如果他与留卡奥一样，都难以被揣测内心想法的话，那就该先确认目前距离比较近的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打听出他心中的『想法』，再从那个基础上想办法就行了。

    （没错。我都完全忘了。）

    碧莉娜突然回想起自己刚嫁来这里时心中的决心。要刺探梅菲乌斯的内情，让傻皇子对自己言听计从。想到这里，她不觉笑了起来。

    （对，没错。如果我对皇子殿下的想法感到不爽的话，那就把他调教到听我摆布为止。）

    但令人费解的是，她总觉得自己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刚站起身，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基尔皇子殿下吗？”

    仿佛感到自己的心意被对方猜透似的，这个名字从碧莉娜嘴里脱口而出。打开门，顿时脸涨得通红。是来收拾餐具的侍从。碧莉娜边露出对她来说较为少见的笑容来掩饰自己通红的脸颊，边想将餐具递给对方。

    忽然，她意识到，面前恭谨地对她低下头的这张脸，并不是平时照顾自己的侍从。

    “公主——”

    带着一丝急切的这声音，还没等她心中涌起某种预感，便小声地，

    “请务必保持冷静听我说。我是加贝拉阵营派来的人。并不只是为了来见您才前来拜访的——”

    这样说道。

    当天夜里。

    一个脏兮兮的男子走进皇子基尔的房间。那是近卫兵，真是丢脸。而当梅菲乌斯的重臣们纷纷抱头叹息的这瞬间，恰好是欧鲁巴做出决断之时。

    这名男子正是于布阵前，在欧鲁巴的命令下潜入加贝拉阵营的，名为埃巴的剑斗士。

    当被紧急传来的格威和希克看到穿上铠甲的欧鲁巴时，不由大吃一惊。

    “怎么了，欧鲁巴。”

    “埃巴打听到了什么情报？你不会是想说，敌人其实不是留卡奥，而是加贝拉不成？”

    这几天老是被欧鲁巴那令人咂舌的行动吓得一愣一愣的他们，现在无论听到什么情况都能面不改色——虽然他们是这么想的，

    “没错”欧鲁巴举起手中的某件东西向他们晃了晃。

    “他们打算一口气攻过来。你们也赶快去准备起来。带上礼物，准备开溜吧。”

    在室内昏黄光线照射下闪耀着黯淡色泽的，是一个仿造老虎造型的，铁面具。

    2

    夕阳即将落下。　　

    数个人影正向梅菲乌斯阵地所处的丘陵靠近。附近警备当然异常森严，可他们却轻松突破了门口的关卡。作为加贝拉侧代表的他们，原预定与梅菲乌斯侧共同进行军事会议。

    可是——原定的时间，应该在一小时后。

    穿过关卡的他们四下观察以确认周围情况。算好了时机，成员中的一个在位于丘陵外围的弹药库放起了火。

    还未等停顿一拍，夜晚寂静的沉睡被瞬间撕裂。爆炸音轰然响起，燃起的火焰色向四周扩散。

    就在整个军营中人像是一群无头苍蝇乱作一团的同时，从发生爆炸相反方向传来了撞击地面的“得得”声音。最先意识到这是加贝拉骑龙队的哨兵中的一个，瞬间，头颅被龙的利爪像撕纸片似地扯开。

    在几乎同一时刻，扎伊姆堡垒的正门应声而开。

    精锐汇集的骑龙队，骑马队，以及飞空艇纷纷以子弹之势陆续窜出。

    目标只有一个——梅菲乌斯军旗舰，多姆。

    由于事发突然，连奥巴里都无法及时作出反应。

    “助推魔素直接提升至3级，上升。命令骑马队掩护旗舰！”

    虽然现在即使用飞空艇传达命令也嫌为时过晚。

    而在这种非常时期，皇子偏偏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奥巴里恨得直咬牙。

    “加贝拉那群混蛋。”

    重重一拳敲上指挥桌。加贝拉的背叛，还有留卡奥的突袭。很明显，如此默契的配合，两者绝不可能毫无关系。说不定，这是他们打从一开始就策划好了的。梅菲乌斯的重臣们脑海甚至浮起了这个想法。他们不会是为把梅菲乌斯军引到这里来，才故意演了一出留卡奥背叛的戏码吧。

    “暂时后退重整阵型。把前方留卡奥，以及侧面的加贝拉全部引过来，然后炮火齐射。”

    “不能这样，奥巴里将军”

    当即否决这个提议的是翼龙士官隆戈。因为深更半夜睡到一半就被吵醒，他正忙着打理自己身上的铠甲。

    “停滞在一个地方只会遭受夹击。现在应该立刻做好收兵的觉悟，立刻撤退。”

    奥巴里本想大声怒吼反对，可话到嘴边硬是吞了下去。对方毕竟是比他多驰骋战场十年以上的老将军。奥巴里擅长所谓的硬碰硬战术，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相当薄弱。南方地区阿普塔堡垒事件时也是一样。

    “该死。”

    奥巴里狠狠咬住与他威严外表不相称的薄嘴唇。原本以为这是次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万万没有想到事态居然这样发展。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一脸事不关己把一切都想得乐观过头的皇子的错。早知如此，应该在开始就一口气攻下堡垒才对。那样做也能使加贝拉反王族派们闭上他们的臭嘴。

    “皇子还没从房里出来吗？”

    西蒙站在舰桥外的走廊上怒吼着。

    “一个随从和一个近卫兵死死把住门口，说没有皇子的命令不让任何人进入。”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管什么鬼命令！”

    西蒙不觉在士兵面前破口大骂。甚至使人产生他性格错位的幻觉——这正表现了他心情的激愤。

    “那碧莉娜公主呢？”

    “是。那里也有几名皇子的近卫兵守着不准进入。”

    该死的怎么偏偏这种时候他动作那么快。虽然对皇子的疑心越来越重，可毕竟是在非常时期，他要做的事多得数不清。

    “还没有取得和加贝拉本阵的联系吗？”

    舰桥上传来了费德姆嘶哑的叫声。

    “刚才已经派出飞空艇了，目前还没有回来——”

    此时，“咚”的一下，仿佛被飓风甩过，龙石船狠狠摇晃了一下。是敌方飞空艇的炮击，上方被敌人抢了吗。明明无法确认上方的情况，可西蒙还是抬头望去。既然如此，连重整阵型的时间都没了。飞空艇体积较小，所以负载的魔素量也有限，其行动范围最多也就数公里。现在最首要任务应该尽可能与他们拉开距离。

    （话是这么说，到底是不是来得及——）

    如果这时堡垒内大部队再一举压上的话，我方将毫无还手之力。

    炸弹瞄准才开始移动的母舰，如雨般轰炸而来。两次、三次，西蒙的脚下晃动个不停。

    另一方面，位于扎伊姆堡垒。

    从堡垒顶层的大厅，透过环绕四面的天台，可以看到丘陵上燃起的火势。而恰好正对丘陵开放的天台上，稳稳停放着一架飞空艇。这是为了万一堡垒沦陷时，让司令官避难用的。

    可是，『他』——笔直伫立在原地，瞳孔映着远方火焰的这个男人，并没有使用它的打算。这不过是下属的士兵们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同意停放在那里而已。

    他，全身穿戴着甲胄，腰间佩着剑。身材高挑，虽年纪轻轻，但却有一种令他人难以靠近的威严感。如果他纹丝不动，并将手摆放在整齐的下颚短须上，那姿态一定宛若摆设在城堡走廊中的英雄雕塑吧。

    原加贝拉国骑士，第二飞空将军，留卡奥。曾在国内享有莫大声誉，同时也是梅菲乌斯人憎恨、痛骂、以及恐惧对象的他，正静静观望着象征作战成功的火焰。

    与加贝拉阵营联合展开的偷袭如呼吸般配合默契。派内应潜入加贝拉阵营进行煽动的效果终于显现出来了。根据他们最后发回的报告，尽管决定参加谋反的将领只有数名，士兵数目更是连一百都没到，但奇袭会深夜实行。梅菲乌斯深信已将敌人彻底包围，加贝拉方本阵的情报也被探子扰乱，不可能立刻前去支援梅菲乌斯。

    首先要保证一切都如预料，然后就是作战一帆风顺。被事先布下的每一颗棋子全都陆续命中目标。估计最为关键的一着也可以做到。

    正在此时，

    “阁下”

    走入大厅中的士兵弯腰向他行了一礼。从留卡奥在成为骑士前，还是军队中一个千人长的时候就效忠于他的那些士兵都称呼他为“阁下”。这是见证他们是在刀光剑影下共同求生，在枪林弹雨中共同突击的同志的证据。

    他们中很多人的朋友与家人都被梅菲乌斯夺走了生命。但更为重要的是留卡奥本人拥有的天赋才能。这使他们如钢铁般团结在一起。

    “有好消息了，前往多姆的士兵刚才回来了。”

    “哦哦，那就是说。”

    “对，碧莉娜公主也平安无事。”

    大声通报着这个消息的士兵眼中甚至流出了眼泪。这是他们的悲愿。现在留卡奥他们只不过是国家的反叛者——明明比任何人都忧国忧民，拥有高洁思想的他们——然而，将他的名字与未来联系起来，不，可以说左右加贝拉整个未来的生命线，正是碧丽娜公主本人。

    只要能拉拢她，就相当于能继承加贝拉王家的正统血统。拥有极高的人气，甚至被奉为偶像的公主，理所当然也能轻松获得民众的支持。再加上留卡奥坚信，这位公主才真正拥有最为深厚的王族之魂。

    “没有受伤吧？”

    “是的。”

    “很好，快让她进来。”

    没过多久，在士兵带领下的碧丽娜公主出现在大厅中。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可凝视自己的视线却饱含生气。

    怀念之心油然而升。虽然自一年前定下婚约以来，两人就未曾再见过面，但那时的情景仿佛近在留卡奥眼前——那时碧丽娜公主年仅九岁。

    为了救出被谋反者巴托尔抓起来的她，同时为了讨伐巴托尔本人，留卡奥作为先遣队潜入敌人的城堡。当时在内部接应他的正是公主本人。虽然年龄尚幼，但留卡奥对她那能看准时机的敏锐，以及果敢行动的勇气感到钦佩不已。

    事后，公主来到作为取下巴托尔首级英雄的他身边，催促他蹲下，并在他脸颊上送上一吻。

    那之后又过了约四、五年。当然，公主的容貌已渐成熟，虽然还未完全脱去少女的稚嫩，但只要再过三年，想必会成为不止在加贝拉国内，不止在周边诸国，而是连大洋彼岸之地都为之惊叹的绝世美女吧。

    留卡奥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了，公主殿下。”

    “留卡奥将军。你……”

    碧丽娜刚想开口，像是原打算用气势压住对方，但还是以失败而告终似的吞下了后半句。

    她心中感觉五味杂陈，仿佛在滔天巨浪中翻腾的一叶扁舟，被高高抛起，又被重重砸下，哪怕船头也无法预测究竟去向何方。

    ——战火拉开前十数分钟，忽然出现在多姆舰内她个人房间的侍从打扮男子，自称『加贝拉阵营的人』，还说加贝拉中已有一部分人响应了留卡奥的号召，即将展开对多姆的奇袭。

    （我将带领公主去见留卡奥阁下。）

    这太愚蠢了，脸色顿时青白的碧莉娜站起身，打算将这件事告知皇子。

    （请原谅我的无理）

    或许她的反映在预料之中，士兵的应对非常迅速。在他身后待命着的数名士兵，在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迅速将碧莉娜拘束了起来，塞住嘴，绑起手脚。就算想抵抗，可也许是塞进嘴里的布上含有安眠药的缘故，意识逐渐朦胧。而等清醒过来时，她已身在扎伊姆堡垒。远处丘陵上的火光已经雄雄燃起。

    “你……”

    “您想说的话我非常清楚。”

    留卡奥平和地打断了碧莉娜的话。碧莉娜看着他的视线中也没有了平日的气势。为何如心中如烈火般猛烈的感情无法宣泄出来呢？对她来说，自己也和留卡奥一样，经过了岁月的流逝，心中感慨油然而生。

    一年前，两人定婚时见过一面。可反过来说，由于那之后连战不断，虽身为婚约对象，两人却始终没有再见过面。

    端正的容貌消瘦了少许，表情更增添了一份憔悴与忧郁，可褪去了数分都市中的优雅，反增加了几成野性的味道。身上镶嵌着宝石的银灰色铠甲，依然是当年他被授予骑士地位时，王亲手递给他的那一套。

    “但是，我会贯彻我的信念。说这话虽然显得非常失礼，但就算民众也不会追随现在的王家。尽管血统非常重要，但一味依赖血统只会让国家不断衰退。”

    “如果形势演变成内乱的话，那才真会毁灭国家。为何你要将战争毫无意义地拖延下去？”

    “并不是拖延战争。目前这场前哨战将会以我方的大获全胜而告终。这场胜利带来意义也非常深远。加贝拉现在还恐惧着内部会发生反叛，不敢随意调动大部队。而梅菲乌斯此次的出征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而已。一旦知道自己无法轻易获得胜利的话，他们也会立刻找个借口撤退吧。哪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也有将他们彻底击溃的必要。”

    堡垒外，战火依然在不断扩大。

    望着各处燃起的那仿佛在挑战黑夜般的火焰，碧莉娜柔嫩的双手用力攥起拳头。不想见到这种景象。自己正是为了不想见到这种景象，才自愿嫁去梅菲乌斯的，可是……

    “如果您还有为和平献身，成为和平奠基石的觉悟”留卡奥掀起他那可以看到鲜红内层的黑色披风，说道。

    “那就请将您的生命，交托给我。”

    远处的炮声两重、三重、不断响起。

    ３

    留卡奥的军队趁势追击梅菲乌斯军。

    现在已经不指望受到奇袭的梅菲乌斯，以及被一部分将领背叛的的加贝拉能采取什么配合行动了，只见到处都是乱作一团只顾逃跑的部队。

    有人企图乘坐速度与高度都不稳定的战舰逃跑，也有人放弃舰船只靠两条腿先逃了再说。在战场上依靠个人实力及勇猛作战振作己方士气应该是指挥官的工作。但就算是面前这些丑态毕露的梅菲乌斯兵，也都经历过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其中甚至不乏曾经立下赫赫战功的勇士。

    如果能有一个优秀的指挥官，哪怕为了让这个指挥官能逃脱，或许也会有十个、百个勇士情愿挺身而出，战死此处吧。无奈应承担起这个任务的皇子根本不曾下达命令，舰长奥巴里又混乱成那样，他的恐慌甚至已经传染给了底层的一兵一卒。

    “麻烦了。”

    站上甲板发现到这一情况的猛将隆格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该亲自上阵。冷静观察战局就能发现，其实我方人数依然占优。可身在战场，仅这点数量差距，在敌方的气势面前很快就会被吞没。

    奥巴里决不是一个无能的将领。在士气高昂的情况下，他甚至有着能让吓得屁滚尿流的士兵变成勇猛豪杰的向心力。可是，与上述同样的含义下，在逆境情况中的他反而会影响周围人与他一起临阵脱逃。

    这种情况下所需要的，是能表现出骨气的人，是活跃于战场、勇于冲锋的人。

    “我不会就这么埋骨于加贝拉的土地上吧。”

    一个人发着牢骚还真有些蠢，不禁心中这么想着。自己又不是那种期望能死得其所的武将。不过为了保护皇子而战死沙场，或许也能称得上是死得有意义吧。

    脑中浮现起留在国内的家人的样子。这时，一个背对敌人向他逃来的梅菲乌斯兵被子弹射穿了头颅，向前倒了下去。画着弧线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在他的甲胄上，甚至溅入他头盔深处。

    （死得不像样是作为一个武将的耻辱。勇于面对死亡，才是作为一个武将的尊严。）

    他“锃”地一声抽出长剑，伫立于龙石船最末尾，大声咆哮。

    “加贝拉的叛徒们，尽管放马过来啊！如果你们还想前进半步的话，就踩过我隆格·塞安的尸体过去！不过我这个老不死的可没打算孤身一人赴死。一百个，不，我要拖上一千个你们的人陪葬。想要向我挑战的人，脑子里先好好回想下你们亲友兄弟们的下场后再过来吧。”

    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中，隆格从还在上升的舰船上一跃而下。几名被他振作起士气的士兵陪伴老将左右。敌人如雪崩般从前方压了过来。一颗子弹擦过隆格的左颊。下一秒，右侧的士兵下颚被数颗子弹命中，仰天倒了下去。正当隆格脸上浮现出死亡的笑容，准备开始突击的时候，

    “射击！”

    耳边响起了令人为之一振的高喊声。

    这并不是敌人的，隆格唯一清楚的是，声音是从位于紧追不舍的留卡奥军侧面，丘陵灌木地带中传出的。紧接着，射击音接连从与喊声相同的位置响起。先头的骑兵带着他坐骑一同倒下身亡，以此为契机，陆续有人、马、龙飞溅着鲜血倒了下去。

    射击刚停，随着一声“上！”的号令，一群剑士们纷纷冲了出来。他们每个都从肩头或是腰间抽出锃亮的武器，向敌兵杀去。那形象，可真正称得上勇猛果敢。血沫四处飞溅，首级和手脚被斩下，转眼功夫就消失于夜晚的黑暗中。

    “哦哦！”

    隆格还没来得及对眼前的景象发出感慨，伴随着敲击地面的“咚咚”声，从敌人坚固的后方出现了一批龙群。是在几名骑着小型龙的骑龙勇士引导下的数头中型龙。

    “上，冲啊！”

    “闪开。不闪开的话就把你们踩扁哦！”

    别说留卡奥军了，连隆戈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些龙从日落时分起便藏身于森林对面的河滩上。若只是几头小型龙的话还好说，龙本来就不可能做到什么隐秘行动。如果要说将这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是由一位名叫凤·蓝少女一手完成的，想必战场上的人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吧。

    受到意外夹击的留卡奥部队陷入了混乱。

    再也按捺不住的隆格随即也展开突击。或许是急于想从敌人剑下逃脱，又或许是为了偷偷潜入舰船取下皇子首级立功，隆格一剑砍落这个将手搭在船沿试图爬上去的加贝拉士兵。

    任凭鲜血顺着剑刃滴落，老将匆忙向刚才发号施令的武将处赶去。

    那是一个白发、有着赤铜肤色的男人。年龄看似和隆格相差无几。

    “你是友军吗？可恕我失礼，我似乎从没有见过你？”

    “啊，这个嘛。”白发的指挥官——格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是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殿下的近卫兵。几天前还是不过是个剑斗士而已。”

    “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隆格大吃一惊。他虽然听说过皇子将剑斗士之流任命为近卫兵一事。可当时他只觉得，这不过是那个傻皇子的一时兴起罢了。

    然而，如今眼前战斗着的这些男人们的堂堂气概姑且不论。正鼓舞着我军士气，熟练地操控着剑、手斧、长枪或是枪支，将留卡奥部队杀得溃不成军。

    欧鲁巴将他们作为王牌导入的原因就在于此。并不是对他们每个人的性格寄予信赖。或许正确地说，他们都是些一个不注意就会反过来倒打一耙，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癖好的家伙们。然而，欧鲁巴非常了解他们剑斗士。非常熟悉他们的本能。作为皇子的欧鲁巴向他们作出保证。只要在这场战斗中能取回敌人首级的人，将无一例外被赐予自由之身。而且只要带回的首级越多，他们能获得的赏赐也就越丰厚。

    他们原本就是以自相残杀为代价，来获取一天份的生命。如果给与他们换取自由，以及可以为自由增添无尽色彩的财物的机会，他们将无惧任何危险。就算敌人的刀剑千次被挥下，枪炮子弹如雨降下，对他们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不过还真是了不起呢。居然能在这种非常时期，抢先绕到敌军前方埋伏下来。”

    “哪有哪有。这一切都是皇子的计划。并不是小人的主意。”

    虽觉得有必要在梅菲乌斯武将面前维持作为一个近卫兵的尊严，但格威总是会下意识地用上充满古风的语气。

    “皇子觉察到加贝拉阵营有造反的动静，猜测留卡奥部队有可能会在他们造反时有所行动，这才特地吩咐我们事先埋伏在追击途中。白天时，殿下还一直在调查附近的地形——炮兵，瞄准敌人的飞空艇射击！”

    格威在下达命令的间隙这么说明道。“真令人难以相信”隆格低声重复了一次。命中树丛对面的炮击令地面颤抖，中型龙格尔大声咆哮着倒了下去。

    “可是，殿下并没有对我们下达任何指示啊？”

    “这个嘛。凭借小人这般愚钝的脑子无法揣测基尔殿下的全部想法。”格威装腔作势地说道。“是不是当皇子发现加贝拉方出现背叛者后，觉得在这样一个无法区分敌我的状况下，不该轻易泄漏情报呢。”

    “欲欺敌先欺己——吗”

    隆格“哎”的一声仰天叹息，立刻恢复了武将应有的表情，向丘陵上方附近凝神望去。敌人的增援还在继续逼近。

    “将军大人，我们还是先暂时撤退吧。”格威说道。“边拖延敌人的追击，边和旗舰汇合。”

    “明白。”

    两人仿佛从很久以前起就并肩奋战至今的老战友一般，默契配合，分别向指挥下的部队连续下达指令。

    指挥着部队撤离丘陵，格威撇了一眼身后气势依然凌厉的敌方增援部队。

    “攻势没有削弱得如预想中那么多。”

    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格威有着无法陶醉于刚刚获得胜利的理由。拖住敌人追击的势头，掩护旗舰逃脱——这并不是他的目的。他必须想方设法，无论如何都要缠住留卡奥军的大部队。

    （如果我这里一切顺利的话那还好——如果不行的话，欧鲁巴，你将面临最大的危险啊。）

    心中涌起冰冷预感的同时，一颗炮弹击中附近的树木，木片和火焰四处飞散。边猫腰躲闪，边向多姆奔去。这具曾经在战场上奋斗过的肉体中，沸腾的鲜血令人怀念地苏醒过来。

    “你说剑斗士们？”

    接到报告的西蒙顿时哑口无言。这也难怪，毕竟是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可是，当前敌人的追击势头开始减弱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时，侍从丁和几名近卫兵走入舰桥。

    “皇子殿下有令。”

    “你说什么！”

    不用说西蒙，同样震惊的奥巴里龇牙咧嘴，

    “到现在这个份上，那个只会一个人吓得发抖的皇太子殿下还要下什么『命令』吗？”

    “注意一下你的措辞。”丁的脸上因兴奋而涌起红潮。“将近卫兵投入战斗也是皇子殿下的决定。”

    奥巴里盯着瘦小的少年，以及两个分立他左右，面目鄙俗的男人。心中暗想他们到现在还有兴致开什么玩笑。

    这时，丁向舰桥内在场的人传达皇子的命令。对正在丘陵下临时展开阵型的留卡奥主力部队发动攻击，并趁此机会与加贝拉大部队汇合——

    “『骑马队和步兵队，两队分别单独与近卫兵团汇合，在加贝拉方的支援赶来之前，从侧面向袭来的反叛者发动攻击。以旗舰多姆为中心的主力部队则负责迎击从堡垒中出现的进攻队』——以上。”

    舰桥内顿时陷入了与这激烈战场不相称的异样寂静中。

    西蒙摸了摸下颚。『这次的』皇子，究竟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皇子呢？

    “别说傻话了”奥巴里低沉地呻吟。“现在可是激战中啊，一定会在重整阵型的空隙被敌人干掉的。”

    “不，敌人的数量并没有那么多。”

    “隆格将军！”

    气喘吁吁出现在舰桥的正是隆格·塞安。溅满脸上与铠甲上的红色多得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刚淋了场鲜血浴。而正是这种情况下，他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才更显鬼气逼人。

    “多亏了近卫队的活跃，我们的士气也在逐渐恢复。就因为在这种关键时刻，奥巴里大人，你才更应该去鼓舞大家啊。”

    言下之意，

    （刚才你不是还说要亲自去迎敌的吗）

    面对这种话中刺，就算是奥巴里也无法立刻反唇相讥。

    “正是如此。”丁看准时机抬高了嗓音。“皇子殿下也正在舰桥上方亲自鼓舞大家呢。——各位能听见吗？”

    确实，舰桥的上方站着一个高揭悬挂着梅菲乌斯国旗的旗杆，向着周围士兵高声呐喊的男人。

    头戴完全覆盖面孔的头盔，身穿银白铠甲的『皇子』边训斥一味逃跑的士兵，边给他们鼓舞打气，试图重整队列。

    “求求你啦，皇子殿下。”

    这位『皇子』虽然大声呐喊着，可铠甲下他的身体却颤抖个不停。他就是身材和体格与欧鲁巴——这种时候应该说基尔——相差无几的剑斗士凯因。

    “我的词汇量很贫困啦。只会按吩咐的照搬照说而已——好了，上，快上啊，梅菲乌斯引以为傲的战士们。别管那么多了，赶快把这场战斗给结束掉啦！”

    留卡奥和碧莉娜依然在火焰的背景色下对峙着。

    “说让我把命交托给你，是什么意思。”

    “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对留卡奥单刀直入的告白，碧莉娜顿感呼吸停了一拍。娇小的手再次握紧。可她很快便恢复了理智，

    “你这话什么意思。”

    “加贝拉新王即位的宣言。”

    拔出腰间的长剑，如发表宣言般高高举起。　

    “你难道认为光靠一个堡垒就能做到些什么吗？”

    “今天，如果能击败梅菲乌斯军的话，想必将会有很多兵将聚集到我的麾下吧。随后我打算在加贝拉各地掀起叛乱，并进行各种谋划与调度来为其作准备。”

    “你能做到这些全是因为有恩德的支援。再像这样被他们利用下去，总有一天加贝拉全部土地都会被拱手让给恩德吧。”

    “我可没有愚昧到那个地步。恩德一定会将目光对准梅菲乌斯。他们想得到的只是通向西方的踏脚石，并觉得只要让加贝拉陷入混乱即可。因此表面上他们并没有派来部队，我当然也不会让他们这么做。只要能够度过这个难关，我就将着手准备让他们与梅菲乌斯尽快敌对起来的策略。要缔结半吊子的同盟虽然很困难，但总比和梅菲乌斯缔结屈辱的和平关系要好得多。”

    “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的碧莉娜大声叫道。“对人民来说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就因为你一个人的方便，想法，自尊，到底会有几千人为此而牺牲！”

    碧莉娜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正是基尔皇子对她说的话。可对此，留卡奥却挺起胸膛。

    “你们王族不正是建立在这样累累尸山的基础上吗。我们还是不要进行这种幼稚的争论了。我正是因为想把加贝拉变成一个，由拥有真正尊严的真正骑士们所组建的国家，才发起这种行动的。请看看这个世界，公主。充满了背叛、压迫与欺骗的政治，永不休止的战争。能拯救这个世界的，只有真正高洁的骑士们。”

    “——”

    “骑士非常美妙。作为被选中之人，用应尽的义务制约自己，长久保持高洁的精神。而这些正是现在执政之人所需要的。正因为那些利用乱世的下贱之辈只要凭借血统就能自称为王，自称为帝。仅仅为了一己之欲就发动血腥战乱。然而骑士之国加贝拉现在也渐渐失去了其应有的尊严与理想。所以首先一定要改变——不，是夺回加贝拉。夺回那拥有骑士般高洁的加贝拉国。”

    “真是了不起的爱国心呢。既然如此，对我这已嫁入梅菲乌斯王家的人，你要如何定义？”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这具身体已经与对方缔结了夫妻之约。”

    虽然这是一个谎言，当然，作为一个少女的碧莉娜内心不可能没有丝毫抵抗。可是，她并没有犹豫。对面前仿佛被什么附体的留卡奥，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想办法击溃他。

    “您在说谎，公主。您并不明白男女间微妙的感觉。不可能演好这种戏的。”

    “你只不过不愿面对现实罢了。好了，如果我已经失去了你口中所述的那种高洁，已经成了一个被梅菲乌斯人抱过的被玷污的存在，那你还不如干脆现在就用那把剑向我刺来。这不是你的理想吗？”

    碧莉娜泪流满面说着，抓起他执剑的手腕向自己颈部按去。

    留卡奥瞪大双眼。远方再次传来炮火的轰鸣声。加贝拉的年轻战士，和加贝拉貌美如花的少女公主，两人隔着剑锋相互凝视着。

    “你就那么喜欢梅菲乌斯？”

    “要说擅自把他们归为野蛮人的话，或许我们才该被称为无知。而且，国家并非建立在血统上。正如你所说的。王族并非国家的基础，只有当臣下、民众，都从那种尊严中找到相同的涵义——找到同样的光芒，才能真正汇聚成一个国家。而一个随便对尊严下定义的人，究竟有谁愿意追随他？”

    “舍弃了尊严，以及国家的公主。”留卡奥语气坚决。“不，或许这才是当年那个幼小的碧莉娜公主成长后的模样吧。你拥有一个武人所该有的气质。可是——正因为如此，才会成为我们的障碍。如果你不愿意顺从我们的话。”

    留卡奥抬起剑尖，肩头高举摆出架势。

    “起码，也要让你在死时能保有一个加贝拉王族的尊严。”

    “你说什么？”

    “这是多么可悲，我们亲爱的公主碧莉娜。梅菲乌斯皇子由于被缔结了和平关系的加贝拉背叛，一怒之下将其杀害。”

    “你以为这样做，”碧莉娜吞了下口水，说道，“就能让加贝拉团结起来吗？”

    “可以确定的是，情况起码会比现在好得多。”

    碧莉娜的视线从剑尖处撇向他。留卡奥依然带着平和的目光。五年前，那位率领少数几个部下潜入城内的年轻人，与现在的他究竟有什么区别。他未曾改变。青年为年轻的理想而拼搏，理想直至今日也未曾褪色，他做的一切都因他太过于纯粹地坚信这份理想。

    “永别了，公主。我生命中获得的第一枚勋章，是您赐予的那个吻。”

    剑锋闪着光划出一道弧线。在公主闭起眼睛的瞬间，同样闪光的泪珠从眼眸中流出，映照着直逼而来的剑刃。

    碧莉娜哭了。为坚信只要与他见面就能达成沟通的自己的无力而悔恨。为留卡奥因过于纯粹反而犯下罪行而悲伤。碧莉娜生来第一次感到绝望，等待她的将是死亡的命运。

    剑光向碧莉娜柔弱的颈项猛地坠下——

    叮。

    刹那间，清脆声响起，剑锋划出的弧线在途中被打断。一把被投出的短剑击中并改变了留卡奥长剑的轨道。

    “什么人。”

    视线转向大厅入口，梁柱间隔处走出一个剑士。

    虽身穿着加贝拉的铠甲，可他的样子却未曾见过。正确的说，是根本无法得知他究竟长得什么样。

    右手低垂握着剑走近的这位剑士，脸上戴着铁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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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七章 Mirage Kingdom(幻影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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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什么人”

    留卡奥再次发问。

    “剑斗士。”

    简单回复了一句的剑士迅速向他冲来，挥下改成双手握的剑。

    留卡奥在距离自己面部仅差一点的位置勉强架下这招，并对准敌人的首级回敬一击。戴着面具的剑斗士迅速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高速交锋的剑影残留风中，在两人间卷起一阵漩涡。

    “是梅菲乌斯的人吗。怎么潜入这里的？”

    “谁知道呢。”

    就在一问一答间，大厅对面又起骚动。同样身着加贝拉甲胄的剑斗士们与赶来的留卡奥士兵正面冲突。这群剑斗士中的每一个都是精兵强将，是被特别挑选出来的尤其擅长乱战、混战的人。

    火星飞散，怒号交错。希克旋身挥起双刀，将敌人的首级砍下，巨汉基利亚姆全力砸下斧子，将敌人连身体带铠甲一同劈碎。

    面具剑士再次攻了上来。留卡奥向侧身回避，高举长剑垂直挥落。

    剑士双腿间距拉开，稳住平衡重心挡下了这击。随即将力量反弹回去，趁留卡奥向后踉跄数步的机会，向他猛扑过来。

    “哦，不错嘛。”

    两次，三次，数次剑刃相交，双方都是个中高手。

    “报上你的名字。能有这样的身手，你一定也是相当有名的人吧。”

    “谁知道呢。”重复了刚才的话，面具剑士——欧鲁巴长剑横扫而去。

    欧鲁巴在多姆舰桥所说的『礼物』正是指碧莉娜公主。嗅到加贝拉阵营有背叛味道的欧鲁巴确信，一旦他们有所行动，留卡奥一定会配合他们倾力出击。

    而加贝拉阵营的劝诱人也正如所料，造访了他派近卫兵监视的碧莉娜公主处。如此一来，他就能确定敌人行动的时机。在公主被带出舰船前，欧鲁巴对他们发动突袭，将公主抢了回来。

    随后，趁留卡奥军袭击的混乱场面，穿上加贝拉甲胄的欧鲁巴他们带着依然昏迷不醒的碧莉娜公主离开多姆舰，率领数名事先挑选好的干练猛将向扎伊姆堡垒进发。发动奇袭的留卡奥军见了他们，当然会认为己方计划已经成功，并护卫他们一路进入扎伊姆堡垒。

    欧鲁巴心中兴奋不已。自己仿佛成了过去如饥似渴般阅读的英雄传记中的主人公。一切都如他的预测顺利进行，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与敌人大将单挑的场面。

    可是，

    （该死）

    四次、五次……随着两位剑士的交错，擦出的火花时青时红。

    留卡奥的实力比预想中要强得多。轻松预测自己的攻击方式，手中的剑仿佛从四面八方向自己袭来。而且留卡奥虽然看似前后左右动得很激烈，但其实他身体的重心始终未曾偏移。

    欧鲁巴后背开始渗出汗珠。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时间拖得越久，就会有更多敌兵向堡垒最上层的这里赶来。如果按原定作战计划，旗舰多姆应该会在击破敌军主力后赶来这座堡垒。但这究竟会花费多少时间。对毕竟是第一次站上战场的欧鲁巴来说，要把握这点非常困难。

    他现在能做到的，就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尽可能迅速地解决留卡奥。所以他只有继续着突击、闪躲和假动作，挥舞着长剑。

    碧莉娜屏息凝视。她当然并不知道自己所认识的基尔皇子和面前的剑斗士是同一个人。没一会儿，注视着这场对决的她，就发现了双方细微的优劣差。

    数次交锋中，留卡奥始终在观察欧鲁巴的剑法。技术到位，也不乏力量。可是，他的剑中却带着微妙的个人习惯。特别是在长距离刺突的时候，左半身会产生很大的空当。这是由于脚步无法及时跟上的缘故。

    留卡奥唇边露出一抹微笑。向后退去。

    被引诱的欧鲁巴向前突进。刹时，留卡奥也脚蹬地面。剑尖擦过他的脸颊。当他的脚再次着地时，已经在对方的侧面了。双脚触地的同时，向上撩起长剑，眼看剑锋顺势即将刺入面具。

    “呜”

    欧鲁巴猛地将重心移向后方脚上，仰反身体躲避。留卡奥继续向前突进。无法将身体转回应对态势的欧鲁巴只得勉强举剑格挡开。几个来回后被逐渐逼入绝境。

    “你们偷偷潜入的手法的确相当高明。”脸上虽渗出细小的汗珠，可留卡奥的呼吸依然有条不紊。“但为了达到目的，你如果不在第一招将我解决就不可能获得成功。尽管你也是个优秀的剑士，但从一开始没将我杀掉那刻起，就注定你的失败。”

    欧鲁巴甚至没有回话的闲暇。现在他才终于清楚认识到。实力比预想的强——并不是那么简单。留卡奥的剑法、力量、技术、甚至连经验，所有这一切都远在欧鲁巴之上。与毫发未伤的留卡奥相比，欧鲁巴侧腹和大腿都受了轻伤，甲胄的一侧肩甲干脆被整个击飞。呼吸混乱，握剑的手也开始麻木。

    而在这段时间内，堡垒内留卡奥的士兵们开始向大厅集结。剑斗士在人数上被对方压倒，无法守住大门，被迫踉跄着向大厅中央后退。最终被杀到的士兵们包围了起来。

    “该死。”

    基利亚姆呻吟着，再次举起战斧。希克也效仿他。目光中尚存霸气。拨开了从包围网外投来的长枪，基利亚姆说道。

    “虽然我不想说这话，不过如果欧鲁巴在这里就好了。那家伙虽然让人讨厌，但一到实战时，那种冷淡的强大反而很靠得住——干嘛，有啥好奇怪的，希克？”

    “不。说，说得没错。虽然那个戴铁面具的家伙也很强，可远远不如欧鲁巴呢。啊啊，真是的。早知如此，我应该更强硬点把欧鲁巴给攻陷下来才对。”

    全身都是敌人的血与自己的血，可在这种凄绝的状态下，他们依然开着玩笑。然而环顾其他剑斗士们，一个被长枪刺中，又一个被剑砍断腿，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

    留卡奥这侧的战斗也进入最终阶段。他看似轻松地切入欧鲁巴近身，可下一个瞬间又向后跳去也不作反击，随后再次切入。兵刃相交仅一瞬，长剑终于从欧鲁巴的手中坠落下来。

    “什么”

    叫出这声的是留卡奥。当他肯定了自己的胜利，动作停滞一拍的刹那，欧鲁巴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发动了突击。这是他自己主动将剑扔掉刻意造成空当的决死之举。

    （得手了！）

    带着确信的欧鲁巴与留卡奥的身体重合在一起。啊，留卡奥的士兵们才高声惊呼，大厅中就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丘陵地带略南下的位置，敌我双方的炮击乱作一团，现场已经彻底化为只能依赖自己的乱战状态了。四处可见梅菲乌斯兵和留卡奥兵纠缠对砍的身影，纷飞的子弹画着橘红色火线撕裂夜空。

    “射击，射击！”

    老将隆格·塞安无法抑制自己内心一度沸腾起来的鲜血，亲自站立在最前线指挥炮兵。瞄准丘陵山脊的炮击，“咚、咚”响个不停。

    物资数量是梅菲乌斯方有利，可优势目前依然握在敌人手中。

    与此同时，格威率领着约十人的队伍，沿着敌人正面右侧的下坡道前进。用拜安拖着两门炮，原打算从侧面对敌人发动袭击，可被上空的飞空艇发现。

    “卧倒！”

    格威吼叫着扑倒在地面。瞬间，弹跳的子弹从眼前扫而过。飞空艇以几近擦到地面的高度低空掠过，轻巧地摆了下尾，又以小角度急速提升。可正在此时，飞空艇忽然失去了平衡。原来是一个剑斗士紧拖机身尾翼不放，其他剑士们见了，也纷纷冲上前将操纵士从飞空艇上拽了下来。

    随着行军的进行，格威心中焦躁感也愈渐强烈。

    对留卡奥军来说，这次突击是在不早不晚的绝妙时机下进行的。恐怕也是他们派遣煽动人员潜入加贝拉阵营，导致了部分将士的背叛，并趁机给与陷入混乱的梅菲乌斯阵地沉重一击。根本不需要全部歼灭，只要带来二、三成左右的损伤就足够了。因为只要这样，梅菲乌斯就会从对其利益上划不来的他国领土之争中抽身而退了吧。

    所以才说这是个绝妙的时机。对根本不用考虑退路的留卡奥来说，决不会在这里吝惜使出自己的实力。一定会几乎倾巢出动——欧鲁巴是这么预测的，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由欧鲁巴他们组成的精锐部队趁这个空隙潜入堡垒内，讨伐留卡奥。而击退了敌方主力部队的多姆，赶在几乎同一时间到达并占据堡垒。原先本应是这样的计划——

    根据欧鲁巴的想法，加贝拉方会立刻赶来与梅菲乌斯汇合。到时候，就算己方阵营多少出现些混乱，也有足够的实力压制敌方主力并予以击溃，可是加贝拉却没有任何行动。再加上进入混战、乱战的状态后，情报的传递上也会紊乱。要说自己觉得他这个预测不天真的话，那一定是谎言。

    毕竟敌方的士气异常高昂。哪怕倒下一个，也会有人踩着他的尸体，或是以尸体为盾，一步接一步向这方逼近吧。外加梅菲乌斯阵营并不知道关键的皇子——虽然只是替身而已——和公主正在对方的堡垒中。

    （梅菲乌斯并没有多高的士气。再这样硬拼下去的话，将很快不得不撤军。）

    一定要抓紧时间，格威边思考，边继续刚才的行军。他在丘陵中选择了块视野较好的地方，向敌人炮阵正中轰去。一发、两发……随着每次爆炸，敌军阵地内都会升起一道火柱，可第三发就是极限。新的飞空艇部队正向这里集结过来。

    “撤，快撤！”

    这次的袭击肯定给对方造成了一定损害，但别说敌阵并没有崩溃，甚至连一丝破绽都没有显露出来。接下来他能做的，也只有舍弃大炮，带着龙尽快逃离此地了。

    （欧鲁巴！）

    到了这个地步，只有靠尽快干掉留卡奥，并期待敌人会因此失去战意了。咻咻，勉强在射程内的枪声夹带着呼啸声擦过肩头。

    留卡奥接近极限地瞪大双眼——又缓缓地眯了起来。

    对准他空门大开的上半身，向前冲来的欧鲁巴与他纠缠在原地静止不动。没有鲜血流出。欧鲁巴用尽最后力量挥出的一击，也被他在关键时候挡了下来。留卡奥腰间还配着一把刀身约六十公分的小剑，刚才他正是抽身拔出这把小剑进行了防御。

    欧鲁巴想再次加大力量将短剑向深处刺入，可被留卡奥划了个半圆卸去力量逃脱，不得已顺势向前摔倒。双手双脚均触及地面的欧鲁巴颈项处，锋利的剑尖顶了上来。

    （输了）

    钢铁的触感刺激着皮肤，五脏六腑都仿佛坠入了冰窖。这场胜负已经无法动摇。欧鲁巴最初的猜测虽然命中，但关于留卡奥的剑技，以及加贝拉军的行动，这些致命的地方却出了偏差。

    曾经历无数次赌上性命的战斗，欧鲁巴如今首次尝到败果。而这就意味着他那只为复仇而跳动的心脏，将在中途嘎然而止。

    “你的气魄非常值得赞赏。如果你不是生在梅菲乌斯的话，我甚至想与你并肩作战。”

    正在留卡奥想砍下欧鲁巴首级的时候。

    “住手”

    碧莉娜的声音在大厅空气中振动着。留卡奥本打算无视，

    “快住手！”

    感到这第二声叫喊中带有一丝决死的味道，留卡奥的目光向她撇去。只见加贝拉公主正举着枪指着他。从她身后的士兵露出的狼狈表情来看，枪想必是从他那里抢来的吧。留卡奥不禁露出微笑。

    “然后呢，你想开枪吗？对着我。”

    “不”

    碧莉娜公主摇了摇头。

    看着她脸上露出的高洁笑容，正纳闷想干什么，只见她将那把枪，

    “是对准我开枪。”

    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留卡奥挑了下眉头，在场的士兵们也开始动摇。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有胆子把先前你对我说的那些真心话，当着仰慕你的士兵们的面说出来呢？身为一个敬重王家的骑士，却要为了自身理想而斩断了一切。你所有的这些想法，是否也想让他们去背负呢？”

    充满生气的光辉再次回到了她那曾一度绝望的双眸中。哪怕她现在正被手枪指着自己的头。

    留卡奥沉默不语。碧莉娜赌上了她的生命，向他投来了这个疑问。正如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女所猜测的，留卡奥不可能在士兵们的面前，对碧莉娜见死不救。正因为想将加贝拉国建立成一个真正的骑士们的国家，才是士兵们共同的愿望。可这都是建立在拥有碧莉娜公主这位有正统血统王族的基础上。如果失去了这面旗帜，大义名分将会土崩瓦解。像留卡奥这样，情愿斩断所有的一切都要建立理想国家的想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革新。但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将会被划分到邪恶的范畴去。

    正当留卡奥与碧莉娜进行着无言战斗的时候，失败者依然蹲踞一旁。紊乱的呼吸令身体上下起伏。然而欧鲁巴并没有接受死亡。

    透过面具的视线，正死死咬着那把挡住自己拼死一击的小剑。

    （那是——）

    刀身上鲜明地刻着几个文字。他决不可能看错。那是，

    （欧，鲁，巴）

    不是其他的什么，而正是他自己的名字。欧鲁巴即将停止的跳动，又一次，缓缓地在心中刻印着跃动的韵律。

    ２

    “公主”

    “公主，请快把枪放下！”

    在士兵们的呼喊中，碧莉娜公主的视线笔直与留卡奥的纠缠在一起。是否由于这个决心过于凄绝，她雪白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表情。

    “公主，您实在是太具有作为一个武将的气质了。”留卡奥短促地叹了口气。“如果，——对，如果，我做出决定，就在现在把我的觉悟展示在众人的面前，那您会怎么办？如果非要被古老的体制所束缚，以至于无法实现理想的话。那就算能挺过当前这场战斗的难关，结果还会是一样。您不认为这将是测试我们命运的最好方法吗？”

    “那么你就快说啊。我早就做好觉悟了。”

    “公主！”

    “别过来！”

    看见士兵们缓缓向她靠近，碧莉娜猛得向后退去。让人钦佩地是，只有指向太阳穴的手枪依然纹丝不动，可包围网还是在渐渐收拢。

    “请看，公主。”

    留卡奥转向排列整齐的梁柱，指着战火依然未息的窗外景色。

    “看看那些完全不介意梅菲乌斯、加贝拉阵营在数量上的压倒性优势，依然奋勇作战的我军战士们。这代表了什么含义，公主应该不会不明白吧。懦弱的梅菲乌斯姑且不论，加贝拉阵营也陷入了混乱。没错，不是出于其他的什么理由，正因为他们还在犹豫究竟是不是该追随我。不去盲目追随王家，和我走上同一条道路是否才是真正保护国家的方法。这就是加贝拉民众所得出的结论。”

    留卡奥继续道，士兵们也纷纷接上。

    “公主，请一定要理解我们。”

    “这是为了令加贝拉成为一个拥有真正尊严的国家的战斗，请一定要理解我们！”

    碧莉娜环顾他们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敌意，只有怜悯之情。她原本就不会对他们抱有任何敌意或是恶意，他们中每一个都爱着加贝拉，也爱着加贝拉的花朵碧莉娜。

    “我不要！”

    公主此时的呼喊声，究竟是向着什么发出的。拧起眉头，泪水涌上眼眶，手枪依然指向自己，仿佛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她这么说道。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碧莉娜公主！”

    “这可是祖父深爱着的，父亲养育起来的加贝拉啊！”泪珠从碧莉娜眼角扑簌簌地滑落。“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

    “正是由于为这样的加贝拉着想”对此，留卡奥坚定地回答。“没错，我们就算赔上自己这条命，作为一个骑士……”

    “别说傻话了”

    这句充满了坚定不移的信念，宛若神谕的话语，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被打断了。

    “别说这种傻话了！”

    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使留卡奥和碧莉娜的视线一同投向他。留卡奥突然露出一副像是直到刚才都还没想起欧鲁巴的表情，“不准乱动”冷笑着，再次将剑指向他。可，

    “把那把剑，还给我。”

    “还给你？你在说什么呢。这是——”

    “六年前”

    欧鲁巴继续道。不知为何，留卡奥猛地倒抽了口冷气，吞下未完的下半句。向从地上站起来的剑斗士投去带有另一种含义的视线，静静倾听着他的声音。

    “……六年前，还不是一个骑士的你，还更像一个骑士。可是现在却不同。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居然将剑指向自己的主君，还威胁她是不是有被杀的觉悟。什么赌上自己的命？对同样赌上自己生命的主君话语充耳不闻的你，究竟陶醉于什么？留卡奥，你已经不是什么骑士了。”

    留卡奥举剑正想刺下，刚才趁所有人被碧莉娜公主吸引去注意力的空隙突破包围网的希克窜了出来，同时，

    “拿着！”

    希克扔出的剑就像事先商量好似的，不偏不倚地落在欧鲁巴手中。希克也顺势占据了公主背后的位置，抢过她手中的手枪，向她的颈项顶去。

    “公主”

    “公主殿下！”

    “不准乱动！”

    仿佛没有听到希克的声音，留卡奥继续向欧鲁巴刺去，与接到长剑，条件反射挡下这招的剑奴隶再次砍在了一起。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趁这个空挡，留卡奥现出剑鬼般的表情吼道。“梅菲乌斯的人不可能随便杀害公主。快把他抓起来！”

    希克咂了下舌。士兵们的脸上依然交织着困惑与战栗，纷纷面面相觑。要行动的话就只有趁现在。如果等敌人下定决心，又将陷入寡不敌众的情况。可要说行动，究竟该去往哪个方向？——

    “这位剑斗士”

    “啊？”

    希克不禁愣了一下。正被他当成人质的碧莉娜公主，

    “那边走”

    小声对他说道，下颚指向的前方停着一架飞空艇。各种思想瞬间在希克脑中交错展开，

    “——我明白了。请恕我稍微有些粗暴。”

    “我习惯了”

    简短的回答话音刚落，希克冷不丁地向前方开了一枪。还没等这威吓用的枪声消失，他就搂着公主纤细的肩膀奔跑起来。碧莉娜跳上飞空艇，希克站在座椅后方，引擎即刻启动放射着魔素，机体晃晃悠悠开始上浮。

    “我会把友军叫来的。等着我们！”

    希克这么叫道。可偏偏到了这个关头，公主却现出一丝踌躇。大厅中，还有梅菲乌斯勇敢的士兵们，以及坚信并依赖碧莉娜所拥有的王室血统，祈求再次振兴国家的士兵们。现在的碧莉娜并没有这种勇气眼睁睁舍弃同样赌上性命的他们。

    “公主！”

    留卡奥脸色骤变，直奔飞空艇而来。可仅在一步之遥的距离，闪入视野的钢铁之刃猛地向他砍来。留卡奥“切”地向地上吐了一口痰，对正面冲来的欧鲁巴予以迎击。

    “快走”

    欧鲁巴怒吼。在靠近脖子的位置挡下留卡奥的剑弹了回去，两次，三次，不断挥出猛烈的攻击。随后再次叫道。

    “快走，碧莉娜！”

    碧莉娜像被雷击中似的猛地定睛向他望去。飞空艇甩开追来的士兵，向着夜空跃升而去。转眼间就与暗夜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了。

    “既然如此”

    两人的剑依然相持不下，留卡奥狠狠咬着牙。

    “要不干脆下令将公主连同梅菲乌斯军一起抹杀好了。”

    “什么！”

    欧鲁巴倒抽一口气。体内的力量早已濒临耗尽。而现在不停向外涌出的力量之源，正是曾经奔流于欧鲁巴体内的那种黑色之血。不知自己该干些什么，想要达到的目的无一有力实现，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中的东西不断被夺走的，那段时光。

    可是，欧鲁巴有剑。有将沸腾鲜血化为实体的东西。

    “怎能让你这样的人——”

    “绝不会让你这家伙”

    两者的叫声，剑戟相交之音交错在一起。敌我双方立场固然不同，可深纂心中的感情或许是完全相同的。

    （不会让你妨碍我！）

    架开了留卡奥的攻击，调整着自己双脚的位置，左、右变化移动着挥出一剑，可还是被对方挡住。

    （或许只要再加把劲就能夺回一切。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如果有东西想要阻碍他达到目的，哪怕那是崇高的理想、理念、神也好、龙神也好——欧鲁巴也会用仅有的一把剑，向其发出挑战吧。

    可正在此时，欧鲁巴还是犯了自己的老毛病。看准对方一味防守的机会，向他猛地突进而去。正等待这一时刻的留卡奥翻身躲过突击，利用身体的回转挥出了剑——

    正如六年前，欧鲁巴所看到的那幕一模一样。

    珰，

    火星飞溅之后，

    “呜”

    呻吟声与鲜血同时迸出。

    留卡奥的剑击被欧鲁巴迅速提起的剑弹回。中了圈套的，是他。一直等待必杀机会的留卡奥在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招被弹回后，身体平衡被彻底打破。欧鲁巴的回身一剑平刺入他胸前。

    虽然，为此还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面具头顶偏右侧被击碎了一个缺口，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了不起”

    仰天倒下的留卡奥喘着粗气说道。口中不停吐着鲜血，

    “直到刚才为止，我的眼前，还能看见骑士之国……可对现在的我来说，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吗？报上你的名字。我留卡奥可没有卑贱到，会被一个不知名的男人击倒。”

    “欧鲁巴”

    剑士用除了留卡奥之外，谁也听不见的声音报上了名字。

    不知他是否听见，留卡奥那仿佛嗳气般声音的最后，没有说出一个字，就闭上了双眼。欧鲁巴只是默默地俯视着他。

    曾率领少数精锐闯入敌阵，拿下谋反人巴托尔首级的男人，竟然被人使用同样的手段夺取性命。之后，人们甚至用『就像留卡奥的末日』这句话形容这类事，被当成惯用语来使用。

    “阁下！”

    “居然敢害死留卡奥阁下。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部杀掉。”

    士兵们的战意渗入了疯狂。剑斗士们此时也杀入大厅，以欧鲁巴为中心围成一个圆形。

    正在这时，在向梅菲乌斯发动袭击同时出动的飞空艇队中，十几架为了进行补给而折返回来。意识到这种状况的士兵们纷纷拔出剑与枪，将剑斗士们往堡垒最上层逼去。

    呼吸困难的欧鲁巴，

    （到此为止了吗）

    脑中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在作为一个剑斗士战斗着挺过的这两年中，他曾数次抱有这种想法。而每当这种时候，

    （怎么能就此放弃）

    他总是会鼓舞自己。现在也亦然，在无数剑尖、枪口所指之下，欧鲁巴依然紧紧握着手中的剑。

    留卡奥的士兵一步接着一步紧逼而来。仿佛受到想要走出圆环中心的欧鲁巴的影响，剑奴们也无言地举起自己的武器。双方间迸出的敌意与杀意，分别化为无色透明的子弹，在空中交错，碰撞，爆发——

    就在这个瞬间，仿佛海啸般般的呐喊声轰然传入耳中。可以在最上层露台一览无遗的正面平原上，举着火把的大军正向这里压来。

    留卡奥的士兵们之所以狠狠咬起牙关，是因为大势已去的绝望，以及悲壮的决心吧。毫无疑问，他们打算抱着死亡的觉悟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而为了带上最起码的陪葬，一定正打算杀掉面前这害死留卡奥将军的仇人吧。

    如果，来者是梅菲乌斯军的话。

    “啊！”

    一个留卡奥士兵情不自禁发出孩童般的惊叫。在明亮火把群照耀下，翻卷在夜空中的——是他们的故乡，是他们期待总有一天能挺着胸膛回到的，为此暂时抱着断肠之痛舍弃了的，加贝拉的国旗。

    在陷入惊愕的他们头顶上方，飞空艇独特的引擎声轰鸣声传来，数十秒后。

    “已经够了——已经足够了！”

    正巧与起飞时相同，从飘然现身于露台的飞空艇上，公主碧莉娜一跃而下。

    3

    （这……）

    同乘飞空艇的剑斗士数次用拳头拭去脸上的冷汗。

    （这女孩是怎么回事啊）

    碧莉娜操纵的飞空艇从扎伊姆堡垒起飞后，一直线朝向加贝拉营地提升着速度。这当然令本以为她会和梅菲乌斯军会合的希克慌了手脚。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想要就此逃回加贝拉。

    正如留卡奥所述，恐怕加贝拉阵营正处在犹豫中吧。当发现一部分将士背叛后，想必他们也会拼命地进行应付。此外，当目击到梅菲乌斯阵中升起的火光时，就算军中愈发想投奔留卡奥的士兵占总数的大半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再加上，就算不重申也没人不清楚，这里是战场。日落后，黑夜中，大量的枪口纷纷对准高速驶而来的飞空艇，不由分说地直接开始了射击。在就连希克这样的男人也不禁发出惨叫的状况下，碧莉娜左来右往倾斜着机身。当高度降下，有士兵开始高呼『公主』时，她从士兵们头顶上方高悬空中的位置，

    “配合梅菲乌斯一同讨伐留卡奥军！”

    高声地下达命令。

    枪声瞬间归于寂静，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停止。在映照于远方熊熊燃烧战火的天空下，公主悬浮半空的姿态，在加贝拉士兵们眼中究竟会呈现出怎样一种景象呢。最起码，希克感受到了如电流窜过全身般的冲击感。与此同时，他不禁想象被尊贵之人赐剑的加贝拉骑士们，是否会个个都抱有这样的感觉。

    “加贝拉正是骑士之国。违背国家约定，向梅菲乌斯做出拔剑相向的行为，又有什么资格能自称骑士。又有什么脸去面对祖先英灵。来，跟我上！”

    这些骑士们现在所需要的，正是这宛若从天而降的指向标。加贝拉军甚至等不及重整阵形，便开始了突击。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前去援助梅菲乌斯，另一路向扎伊姆堡垒推进。穿过将主力部队倾力用作对付梅菲乌斯的留卡奥军侧面，加贝拉大部队没花多久就兵临堡垒正前方。

    “已经够了。”

    碧莉娜走向闪光着的剑与甲胄的最前方。

    “留卡奥将军用剑指向我。当然这并不是怀疑他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那份真心。可他确认为，他该爱的，并不是加贝拉，并不是骑士，而是只存于他自己理想中的骑士与国家。你们觉得这样的战斗，还有任何意义可言吗？”

    被有着同一故乡的加贝拉军所包围，失去了领导者，被所爱的公主训斥，留卡奥军抵抗的力量与意志被连根拔起，消失殆尽。

    堡垒事实上已经陷落。士兵们丢下了武器，一屁股摔坐地上，为留卡奥之死哭泣悼念。

    你死我活的战场一转眼化为了声声抽泣，整个堡垒沉浸在葬礼般的悲痛中。环顾面前一切的碧莉娜，

    “公主殿下！”

    要不是在她附近的基利亚姆慌忙扶住，她差点步伐踉跄瘫倒在地。

    仔细一看，只见她面色苍白如蜡，皮肤被汗水浸透得湿滑不已，红唇的色泽显得异常鲜艳。

    “你，你这混蛋，基利亚姆，还不把你的臭手从公主身上挪开。”

    “你激动些啥呀，希克？如果我现在放手的话，公主不就要倒下去了嘛。”

    “我，那个，我会代替你……”

    “已经，已经没关系了。谢谢。”

    碧莉娜害羞地从基利亚姆身边躲开，并说道，

    “你们两位是希克和基利亚姆——吧”

    “是，是的！”

    “继圣临之谷一事后，这次你们也干得非常漂亮。你们拯救的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生命，而是梅菲乌斯与加贝拉，这两国的未来。我代表两国人民向你们道谢。非常感谢。”

    “不，我……”

    “没错。公主殿下，这家伙根本不值得您去感谢。只会挥舞斧子，像个食人族似的只会从战斗与掠夺中获得乐趣并得到满足，无知愚昧的……”

    “你这混蛋。怎么回事，变性格了啊你，那么拼命干啥。难道打算收回你那句讨厌女人的宣言不成？”

    “你，你这个卑贱的俗人不要随便乱猜。听好了，这不是恋爱情感，这是对高贵之人抱有的，纯洁无垢的——哼，反正你这种人是不会明白的！”

    对这两个就地开吵的家伙，碧莉娜报以微微一笑。碧莉娜自己也受了不少伤。但作为一个加贝拉王族，也作为总有一天会成为的梅菲乌斯的皇后，她忍受着这些，自己还有未做完的事。

    视线开始搜寻起另一个功臣。见戴面具的剑士正准备离开，她慌忙从他背后赶上，

    “解决留卡奥的是你吧。真了不起。剑斗士，当时好像是这么自报名号的吧，你也是皇子的近卫兵吧。”

    “……是”

    “多亏了你，我才挥去了犹豫。我要向你道谢。”

    碧莉娜真心说道。当跨上飞空艇，即将起飞的时候，令她无法动弹的，正是徘徊于两国间的她自身的彷徨。

    （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自己并不强。并没有强到可以高声对留卡奥，以及他麾下士兵们说教的程度。

    （正因为如此）

    自己不得不变强。为了让所有的民众都找到同样的光芒，作为王家的基础，自己一定要成为那样的人。那才是被挑选的人所应尽的义务，这不也正是祖父吉奥卢格所教诲的吗。

    面对这样的碧莉娜，剑士不逊地转过半边脸看着她。从面具的空隙裂纹间隐约可见的眼睛，碧莉娜倏然间感到，这和某个人的目光非常相似。

    走出堡垒的欧鲁巴，孤身一人行走在被战场残留的平原上。尽管现在依然是深夜，可到处亮起的篝火及火把如灯笼般照亮四处，不会给行路造成任何不便。

    和甲胄咔呛咔呛碰撞着的梅菲乌斯士兵数次擦身而过。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高昂与亢奋。或许是准备开始掠夺堡垒中的物品了吧。而加贝拉军则在堡垒外暂时驻扎，根本没有靠近的打算。毕竟会有些顾虑吧。军中将士的一部分成了背叛者，将同盟军梅菲乌斯逼入绝境，反叛的主谋留卡奥又是被梅菲乌斯部队单枪匹马解决的。

    但对欧鲁巴来说，这些根本无关紧要。

    战斗的高亢感早已消失，残留心中的，只有疲惫、疼痛、以及虚脱感。

    （我究竟是为谁在战斗，又究竟是作为谁在战斗）

    留卡奥似乎早有赴死的觉悟。并不是从当他败于那场决斗时发现的，而是从双方最初对峙的那瞬间起，他的双眼就已经看透了死亡。虽然不知他对从加贝拉中独立出来一事有多认真，但加贝拉的民众将永远不会忘记留卡奥之名。叛乱的火势应该会被暂时镇住吧，可留卡奥的名字将成为永不熄灭的火种，继续在人们心中燃烧下去吧。

    （海市蜃楼）

    在炙热气流对面摇曳着的，有着缤纷色彩的幻影。少年时代，欧鲁巴也曾在梦中见过。或许，留卡奥正是在不断追逐着这样的幻影吧。在命运的捉弄中，曾几何时，欧鲁巴早已将其当作少年时代的感伤舍弃了。然而，留卡奥却不同。

    为了能让眼中看见的那座海市蜃楼，能够向手边靠近哪怕小小一步，他都坚信着自己所该履行的事，战斗着，并走向死亡。而他毫无疑问是那种面带坚定自信，对“自己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做出回答的人种。

    此时，

    “你这家伙也是皇子的近卫兵吗？”

    欧鲁巴的眼睛微微睁开。向他走来的是奥巴里。一副胜兵之将盛气凌人的架势。左右各立着一个分别佩戴着剑与来复枪的侍从。停下脚步，欧鲁巴“是！”地回应道。

    奥巴里厌恶地歪着嘴。

    “居然要借助卑贱剑奴隶的力量才获得的胜利，真可以算是在梅菲乌斯战绩上留下的污点呢。好吧，究竟我们的皇子会如何向他父皇解释这一情况呢。”

    扔下唠唠叨叨的抱怨，他刚想举步离开，

    “将军”

    欧鲁巴却叫住了他。“什么事”奥巴里装腔作势地回身，可欧鲁巴只是俯身沉默不语。不，是说不出来。自己甚至不知道为何要叫住他。

    “我问你有什么事。”

    （如果是现在）

    随从人数很少。视线左右环顾，奇迹般周围毫无人影。

    （如果是现在的话，或许——）

    “你这家伙！”

    奥巴里不耐烦地刚想踏出一步。

    “不，堡垒中还在进行残兵败将的剿灭战。请您一定要小心。”

    “哈”

    奥巴里鼻子嗤笑一声，“呸”地向地面吐了口痰，转身背对欧鲁巴。

    “区区奴隶，别太妄自尊大了。没有经过主人调教的狗，不管到哪里都派不上用处——”

    再次耸了耸肩，向堡垒方向走去。

    欧鲁巴长久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堡垒中，还依然朝着同一个方向望着。

    （现在还不行）

    放在剑柄上的手用力地握放个不停。现在——只是一个剑斗士的欧鲁巴，暗杀就是他的极限了。哪怕能顺利地取下奥巴里狗命，也无法取回失去的任何一件事物。

    只有当舍弃这个面具，成为『皇子基尔』的那一刻，才是获得现在的剑奴欧鲁巴所无法想象的选择的时候。

    紧接着来向他搭话的是费德姆。他一边注意着周围士兵们的举动，脸上挂着像是想祝贺他战斗胜利的笑容靠了过来。

    “这次总算心满意足了吧？”

    小声骂他。

    “你指什么”

    “能够用真正的军队，真正的飞空艇，玩真正的战争游戏，一定很满足吧？可是，一切到此为止。我不允许你再干任何越轨的行为。”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费德姆今后也还会无数次重复这句话吧。想到这里，欧鲁巴不由得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听好了，你的任务还没结束。到与公主的婚礼正式成立前，皇子或许还会遇到生命危险。在帝都可不会让你这么随心所欲。每天都会让持枪的士兵监视你。”

    表面依然挂着一脸笑容，嘴上小声地辱骂、恐吓着他。这家伙的水平还真挺高呢，欧鲁巴甚至这么想，

    “在帝都，理所当然，了解皇子的人要比这里或是比拉克要多不知多少。你也给我提防着点。如果敢露马脚，我会立刻让你的脑袋搬家。”

    （哦~）

    刚才那席话中，被他抓到了致命的破绽。

    （原来如此。是这样，果然是这样啊。）

    始终对此事抱有怀疑。而刚才那个瞬间，才真正让他确定下来。

    将欧鲁巴作为皇子的替身一事，其他任何人都不知情。起码不是与国家相关的机密计划。虽然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恐怕这是费德姆个人的独断独行。如果情况真的如此，欧鲁巴心中也准备了好几个计划。

    然而没有将这种心思暴露到到脸上，他只是“嗯”地点了点头。

    之后，回到旗舰的欧鲁巴，与战后迅速回到自己房间的『皇子替身』凯因交换了铠甲，作为基尔皇子走上甲板。大量的人呼喊着皇子的名字，对他们的高声欢呼以挥手报以回应。

    同时，他也在现场与格威、希克他们会合。为对方的平安无事表示着高兴，几人一同向其他剑斗士们的休息处走去。

    “留卡奥想要对公主下手。”希克边走边说道。“那也就是说，在圣临之谷企图进行暗杀的也是留卡奥吗？”

    “为了达到『她是被梅菲乌斯害死的』这一宣传效果，他会选择有他国使节团在场的那里进行暗杀也不无道理。虽然这件事依然是个谜。”

    “不”

    欧鲁巴的话使两人同时转头盯着『皇子』。是因为开始习惯这个身份，还是说从身体中萌芽的某种素质使他看起来表现成这样，时不时回应着士兵们欢呼的他的侧面，仿佛蕴含着从未有过的光辉。

    “对这件事我也思考了很多方面。在那个情况下，如果皇子基尔和碧莉娜都死亡的话，谁将获利最多。”

    “那究竟是谁？”

    “是——”

    欧鲁巴右手攥着与腰间所配之剑不同的另一把剑。是从留卡奥处夺来的小剑。闪耀着仿佛还是新品般光芒的刀身上，纂刻着欧鲁巴自己的名字。

    终章

    曾度过的无数流浪生活。

    而相伴那时的感慨，对现在的欧鲁巴来说，早已不复存在。

    尽管那并不是欧鲁巴自愿走上的路，但若一定要问他在流浪的终点获得了些什么，不正是对那些随意捉弄自己的人，可以选择亲手进行报复的这一手段吗。

    （我）

    如果憎恨着什么人，难道不能凭自己的意志拿起剑吗。将这种想法藏于心中，身穿黄铜铠甲的他，正屈膝跪在鲜红的绒毯上。

    帝都索隆——谒见之间。

    “对你初阵的胜利能如此漂亮，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感到高兴哦，基尔。”

    位于左右列队廷臣的最前方，正端坐在宝座上的男人，正是梅菲乌斯帝朝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本人。白发白须，两者都长而浓密地弯曲起伏着。脸上皱纹虽纵横深刻，但在他那同样深陷的眼窝中，仿佛正闪耀着生命力的光辉。

    “是”

    “你似乎玩了很多策略呢。留卡奥的首级能被吾梅菲乌斯取下，真是大快人心。实在是没有比这样的胜利更好的结果了。”

    “这都幸得费德姆公亲授智慧。奥巴里将军也首当其冲，在战场上给与我极大的帮助。一切都是多亏了在父皇领导下、培养出的这些家臣以及士兵们的实力所取得的成果。我只是借用了他们的力量而已。”

    “哦”格鲁颔首，表情一反常态，显得十分温和。陛下一定非常高兴吧，重臣们也微笑着互相打着眼色。若是在以前，他对自己亲生儿子所表现的态度有时不禁令人感到过于严厉。可这一切应该也只是因为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长起来。毕竟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通过与加贝拉方的协议最终决定，你与碧莉娜公主的婚礼将改日进行。在那以前，她都是我们重要的客人。尽管我能理解你焦急的心情，但不要因为草率地和对方谈情说爱，以至于惹出什么麻烦来哦。”

    他甚至对儿子开起了这样的玩笑。基尔“是”的一声，诚惶诚恐俯下头。谒见之间的人们也纷纷笑了起来。

    碧莉娜公主被给予了宫殿后宫一室。侍女长特雷吉娅也陪伴身侧，如此一来，应该能暂时过上一段平静生活了吧。另外，婚礼似乎被决定改日进行。对此，甚至有不少人开始臆测，届时恐怕会以『庆祝』的形势，针对被加贝拉夺走的南方阿普塔地区进行返还一事进行商榷吧。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加贝拉会因为此次的事件，从此在梅菲乌斯面前抬不起头来。

    从各种角度来说，基尔皇子的功劳都非常巨大。

    在自始至终处于平和氛围下的谒见之间内，格鲁哪怕到最后关头，

    “这样的话，恩德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吧。但是这次加贝拉一事，我们决不能算是局外人。从今以后，你也必须凭借梅菲乌斯皇族的权威与武力，守护国内的安宁。基尔，从今往后你也要承担起一部分的重任了。”

    也不忘给反皇族派背上钉上一根刺。

    “哥哥”

    伊奈莉忽然出现在离开谒见之间的基尔面前，并向他送上祝贺。对这位撩起裙摆微微一礼的少女，基尔只是敷衍了事地回以一礼，立刻返身离去。看见这种状况，美丽的少女眉间紧蹙。

    “还真冷淡呢。我可是一直扳着手指数着日子，翘首期盼着哥哥归来的那天呢。对这几天因为担心皇子殿下身体，甚至连食物都难以下咽的可爱妹妹，难道哥哥就没有什么礼物可以给我吗？”

    “啊啊”基尔生硬地在脸上挤出张一眼就能看出是装的笑容。

    “能不能暂停一下这个话题，下次再陪你慢慢聊吧。今天我有些累了。”

    “呀”，伊奈莉不禁惊讶。并不是由于担心皇子的身体状况，而是基尔的视线仿佛在避开她似的，再次迅速转身离她而去。这次伊奈莉并没有叫住他，因愤怒而扭曲的美貌，忽然因为另一个理由而冻结。

    最后，在一瞬间，皇子向她投来的一瞥。

    那一眼，和她在斗技场所见到的，那透过面具的眼神非常相似。

    那之后，基尔皇子回到了宫殿内自己的房间。在夜晚庆功宴之前他并没有其他预定。数个贵族与武将和伊奈莉一样，都希望直接与他会面并向他道贺，可他将这些全部回绝。

    “啊啊”

    回到房间后，他立刻呈大字型倒在床上。

    “太不像样了，殿下。”

    侍从丁责怪他道。

    丁被委任继续负责照顾皇子的起居。所有之前照顾皇子起居的侍从都在费德姆的指使下，被更换了岗位。当然，这全是因为害怕他的真实身份被暴露。

    与深深陷入豪华床铺上的身体相对，心情反而无法平静下来。外加眼前的这间房间，比十几名剑奴们起居所用的地方都要宽敞。孤身一人呆在这样的地方，甚至不知道是否有人藏身房间某处，根本令人无法好好休息。

    并不是因为丁的责怪，欧鲁巴迅速跳了起来，走到房间一侧巨大的窗户边。越过窗外的绿色庭院，可以远远俯瞰整个索隆城内井然有序的街景。

    （一切都会从这里开始）

    自己究竟是什么人，究竟该去完成些什么。在那片星空下，与哥哥罗安对话时问题的答案，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找到。

    是继续追寻少年时代挥着剑想要成名的幻影，是对夺走他一切的人举起复仇之剑，还是为了找回被夺走之物而制定策略。

    （是全部）

    对，正因为如此，正因为不清楚，才要做所有的一切。而现在的欧鲁巴，有达到这一切的手段。那就是身为一国的皇子，这不可能有更高希冀的地位。

    站在少年时代曾坚信能看到与自己不同景象的人们相同的地位上，双手满满掬着过去不可能触碰到的东西。在这样的情况下，或许他能发现一些全新的事物。

    在此之上，他还想尝试一下，自己这个存在，以及使用这存在所拥有的力量，究竟能做到怎样一个程度。

    毋庸置疑，前方的障碍会非常多。关于费德姆，真正的皇子究竟在哪的疑问，加贝拉公主的今后，反皇族派，还有——

    “真亏你们俩能装着一脸若无其事呢。”

    被传来房间的格威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说道，希克也点头表示同意，

    “谒见之间那会儿。一边是装成儿子模样的原剑奴。另一边——”

    欧鲁巴自己接了上去。

    “是对自己亲手儿子下毒手的大反派，对吧？”

    丁不由大吃一惊。

    没错，策划暗杀皇子基尔以及碧莉娜的，不是加贝拉，也不是留卡奥，恐怕就是格鲁·梅菲乌斯本人，欧鲁巴这么推断。

    如果在当时两人都被杀害的情况下，首先被怀疑到的将会是恩德。特地邀请他们的使节团前来，就是为了将他们作为嫌疑犯当场抓住，并封住他们的嘴。而审问的最后，想必会得出像模像样的『真相』吧。

    在此基础上，还能与同样被害死了王族的加贝拉协力对恩德进行夹击。昨天还是敌人关系的国家间，将会迅速建立起坚固的同盟关系。这比皇子和公主进行联姻要来的更为简单明了。

    若和与加贝拉平分恩德领土这一利益比较起来，对格鲁来说，基尔皇子的——自己亲生儿子的命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皇帝。

    是欧鲁巴从今往后，不得不看作『父亲』来应对的人物。同时也是对他来说尚为未知事物的『国家』这一存在的象征。

    “这次是由于留卡奥的介入才导致暗杀被中止。但从皇帝的观点来看，此次能够讨伐留卡奥，不如说对与加贝拉间的今后发展还是个方便吧。”

    希克用仿佛想起来都后怕的口气感叹着。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里也许是比剑斗场更危险的地方。”作为一个年长者，格威用含蓄的措辞说道。“最起码在剑斗场，不会被人背后暗算。而且，也不会发生亲子自相残杀的惨剧。”

    欧鲁巴并未作答，只是静静地仰望窗外。

    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会是战斗。如果不能获得胜利就活不下去，这点和以前并无差别。

    哪怕战斗的对手如何变化，哪怕战斗的对手多么巨大。

    如果欧鲁巴不能正确选择通向胜利的路，就无法生存下去。

    世间英雄千千万。

    在他们之间，没有比纵横于乱世的基尔·梅菲乌斯更让历史学家们烦恼，或是让他们兴奋的人物了。

    虽身为家臣们口中嘲笑的『傻子』，但以与加贝拉国碧莉娜公主缔结姻缘为契机，突然展现出其无法掩饰的才气，最终被人们尊称为『梅菲乌斯的龙皇』。对他的这种剧变，历史学家们试图通过各式各样的猜测与解释，以故事的形势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

    基尔·梅菲乌斯的真实身份。

    是一个假面剑斗士，摘下了铁虎之面，换上崭新人皮面具后的模样。

    谁都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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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黄昏之星龙咆哮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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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一章 无尽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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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zomaryu(d.hatena.ne.jp/zomaryu/)

    1

    当得知凯扎尔被关入监狱一事，费德姆·奥林不禁跳了起来。凯扎尔·伊斯兰是原帝朝评议会成员的贵族。

    事情发生在一周前。梅菲乌斯帝朝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在朝议时，提出了迁移龙神庙，以及对其进行相应大规模改建的提案。传说从两千年前起便供奉着龙神的那座寺庙，目前位于作为帝都索隆代名词的『黑塔』地下。提案中主张将寺庙移动到宫殿附近，重建为一座雄伟的建筑物。

    对于这个唐突的意见，数个贵族都讨好追从地表示同意。可只有凯扎尔明确表示了反对意见。需要动用财力与人员时应该有个先后顺序。虽说现在梅菲乌斯、加贝拉、恩德这三国关系趋于平静，但并不足以到使人乐观的程度。首先，龙神庙现在只有在国家举办祭典活动时才会被使用，一年内仅开放数次。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民众或许都不知道其存在，完全成了一个形骸化的建筑。

    “该比这件事优先的其他事项多得数不清。请恕我僭越，但请务必重新考虑一下此项决定。”

    “是吗”

    皇帝只是淡淡地这么回答，这个话题就此告终。凯扎尔年龄已有五十五上下，和现任皇帝相处时间也很长。正因为如此，任何人都没把双方这种程度的冲突放在心上。

    然而五天后，凯扎尔在自己宅邸举办的晚会上，再次非难起皇帝的政策。或许也是因为酒过三巡，“最近陛下的任何言行都太过突然，真让人受不了。”他这样对自己邀请而来的众友人叹息道。

    当然，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的。可是不知为何只有这次，皇帝似乎始终怀恨在心，并以『图谋造反』为由，突然派兵包围了伊斯兰家的宅邸，当场将他逮捕。『任何言行都太过突然』——讽刺的是，凯扎尔居然用自己为例证明了这一点。

    陛下是否想就此将凯扎尔处刑，这种恐惧在整个索隆内逐渐蔓延开。整整三天三夜间，凯扎尔被关押在地下一个与贵族不相称的牢狱中，并禁止他与任何家人见面。

    费德姆之所以跳起来，除了得知这个消息给他带来的冲击，以及相应的恐惧感——毕竟为了推进与加贝拉间的和平交涉，他也是需要直接向皇帝提出意见的——之外，心中还充满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或许更应该称之为与喜悦相近的兴奋感。

    （或许，终于到了该我走上舞台的时候了）

    只要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依然企图强化自己的权限，并招来周围人们不满，就是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的日子即将到来的证明。那就是拥立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筑起帝朝内新政权的基础。

    这是一个宏大的野心。如果心中的这种想法有丝毫漏到外表来，毋庸置疑，自己将会沦落到与凯扎尔相同的，或是比他更惨的下场。仅此而已，

    “费德姆大人”

    主宫殿的走廊中，当扎德·考克向他搭话时，

    （撞上个麻烦的家伙了）

    他这么想着。

    “凯扎尔大人的事您知道吗？”

    “已经听说了。”

    “陛下究竟有什么打算。如果是玩笑的话也太过火了。一定要向他提出意见。现在我们就一起去吧。”

    对气愤地喘起粗气的扎德，费德姆只能马马虎虎敷衍着。扎德·考克，也就是所谓的反皇族派的领头人物。虽然他不可能正大光明挂着这个称号招摇过市，但和费德姆一样，也是向主张对加贝拉彻底对抗的皇帝进言，并推动和平交涉一派中的成员。又因为身上有着原帝国评议会成员这个称号，所以对于把评议会搞得有名无实的皇帝没有任何好感这点也是显而易见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扎德和费德姆是同志。不，或许应该说曾是。

    “把事情闹得太大反而会造成凡效果吧。而且，如果陛下是真打算开个玩笑，我们这样胡乱指责，反而会使他认真起来。所以现在应该放任不管。扎德大人也应该很了解陛下的性情吧。”

    “为什么您那么能沉得住气？这是陛下的蛮横行为。而且您知道吗，就在前两天，陛下和恩德来的使者——”

    “请恕我失礼，还有些紧急的事等着我去办。”

    “费德姆大人”扎德皱起黝黑的眉毛。“这不像是平时的费德姆大人啊。您曾是那样真挚地为国家的未来担忧，丝毫不吝惜对陛下进行批判。该不会是因为这次凯扎尔大人一事，突然变得胆小起来了吧？”

    “请注意您的言辞，大人。”

    费德姆紧盯扎德。从年龄来说，费德姆要比对方大上十岁。

    “我这还真是失礼了。但是最近这段日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丢下依然咽不下这口气的扎德，费德姆转身匆匆赶路。他口中的『奇怪』，是指最近这段时间，自己死死粘在基尔·梅菲乌斯皇子身边这事。也难怪他会产生本应同为反皇室派的费德姆突然变心这一怀疑。而事实上，现在费德姆赶往的目的地，正是『皇太子殿下』的个人房间。

    （扎德那混蛋，该死。一脸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表情，想试探我啊。）

    原本他就对扎德没什么好感。尽管周围人评价他还算是个知识分子，但在费德姆看来，由于过于依赖这些知识，以至于他脑子里死板的地方太多了。在和平交涉时，他也总是拿出历史文献作为理论依据，说什么『根据那个国家的事例该如何如何』『依照过去的惯例要怎样怎样』这类，动不动就搬出老套的知识，让人实在受不了。

    （什么事不好干，偏偏把我当成个胆小鬼）

    别说什么胆小了，费德姆正试图走过的独木桥，要比扎德的向皇帝『提意见』更为危险。而也正因为风险巨大，可以得到的相应回报也大得难以估算。当一想到这个计划终于即将进入实施阶段，费德姆不由激动得有些头脑发晕，

    “怎么了？”

    皇太子基尔看着表情一脸怪异的费德姆。

    “才刚奇怪你干吗突然闷声不响，就见你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应该是你的身体状况比我糟糕得多才对吧？”

    “闭嘴”

    费德姆仿佛想掩饰什么似得怒骂道。这里是位于宫殿内皇子的私人房间。根本不在意自己好歹是以『探望』这个理由前来拜访，费德姆的态度相当粗暴。

    “比起这些，你这到底怎么回事。难得来看看情况，谁知道你根本就没什么进步嘛。时间不是无限的啊。丁，都有你跟在身边了，这状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终于觉得时机即将到来，可对基尔皇子的『教育』始终没有任何成果的现状让他恨得牙直痒痒。心情烦躁的矛头直指负责教育工作的侍从丁。

    “那家伙是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基尔·梅菲乌斯发着牢骚。在费德姆把他想说的话一股脑丢给他，立刻转身离开后。基尔扔下刚才还摆放在桌上的梅菲乌斯历史书，撇都不撇上一眼，深深地伸了个懒腰。

    “就像是个准备第一次参加剑斗的新人剑奴隶呢。不过一般情况下，那种家伙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些先不去管，费德姆大人的训斥也很有道理啦。”丁边将没有被动过的茶水撤下，边说道。“您必须要多掌握一些事情。照现在这个情况下去，等您能做到身为梅菲乌斯皇子在公众面前表现得不丢脸，还要花费两年、三年，不，可能要花十年以上啊。”

    “我打赌就算花上一辈子也是没用的。学习餐桌礼仪、梅菲乌斯文化、背诵历代皇帝的名字和实绩、一天对着镜子看一小时校正姿势和笑容。干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全部都是必须的。”

    “我已经对要去死记硬背那些老头们的长相和名字腻烦透了。比起那玩意儿，还是帮我去找点兵法书过来。最好是那些有最近战斗记录的。”

    横躺在长椅上，反身背对丁的喋喋不休。虽然刚才出现的费德姆似乎显得相当焦躁，但如果要比心中郁闷程度的话，基尔——不，是过去被称为铁之虎的原剑斗士欧鲁巴，所承受的并不比他差。

    尽管他是作为替身被费德姆带来这里的，但欧鲁巴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他有着必须利用当前立场来达成的目的。

    那就是——对夺走自己一切的那些事物进行复仇。以及找寻那失去的一切。

    当还是剑奴隶身份时，根本无法达成其中任何一个的这些目的，现在终于到了伸手可及的位置。可是，事态却忽然停滞不前。

    “今天也必须回绝二十件以上的面会事宜呢。有伊奈莉大人的，罗德鲁姆大人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托洛亚大人的，还有巴顿大人——名字还记得吗，都是皇子的朋友——已经来过两次了。从您初阵后已过了一个月，再这样下去毕竟显得太不自然了。”

    费德姆在这一个月内，将欧鲁巴半软禁在皇子房间内。并以初阵过于紧张，以及在不习惯的环境下呆了数日导致身体不适为由，不让他参加公务，并禁止大量想要面会的人靠近他。同时在这段时间内，费力于对欧鲁巴的教育，试图让他变得更像一个皇子。

    可当然，只凭一个月的功夫能灌输的知识、学习的礼仪，充其量也就一点而已。反复做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不能探寻母亲，哥哥，还有阿丽丝的下落，只能因无谓地浪费时间而积压自身的烦躁而已。

    “毕竟费德姆大人也不清楚这边的现状，才会要求回绝所有的接见，并以身体不适为由全部打发回去。但是如果不考虑作为回绝方的我们的立场，好不容易初阵之后大家都开始重新看待皇子，这样就又……”

    独自一人发着牢骚的丁说到这里顿时闭上了嘴。

    “是傻子吧？”欧鲁巴接上。“什么初阵之后始终无法摆脱恐惧感，什么那位皇子殿下究竟在战场干了些什么，还有什么听说他根本不下达出击命令，只会一个人瑟瑟发抖哦，之类的。”

    “您，您外出过了吗？”

    “这种程度的事稍微思考下就能想象啦。这不是挺好的嘛，以前的皇子也是这个德行吧。这样反而不用被人怀疑了。”

    （问题是，）

    嘴上虽说着风凉话，但欧鲁巴心中却思考着其他事。刚才费德姆来访时，他故意没有询问一件事。

    （就是，那个真傻子殿下，究竟在哪里的问题。）

    替身，原本应该只在必要的时候才需要去扮演作为对象的人。根本不需要平时在宫殿时还特地使用替代品。费德姆以前曾号称怀疑帝都索隆内存在暗杀者，虽然这听上去可以解释一切，但当然欧鲁巴是无法接受的。

    而且。

    扎伊姆堡垒之战结束时，费德姆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似乎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将皇子和替身交换这个事实。这样的话，该不会这个计划是费德姆独自进行的吧。假如事实真是如此，就算是欧鲁巴——两年内，与死亡相伴左右的剑奴隶——也不禁感到浑身一阵发冷。

    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也就代表了他将不得不欺骗除了费德姆以外所有的梅菲乌斯人。那欧鲁巴也就不能随便躺着发呆了。毕竟是直接关系到自己生死的问题。

    “梅菲乌斯建国祭也快到了哦。这是国家举办的祭典，再怎么说也必须在这时候露个脸才行。费德姆大人究竟打算到什么时候才……”

    这时，门口传唤铃响起，丁外出应对。不久，门外正对走廊的小房间中便传来声音。来客似乎是伊奈莉，皇帝格鲁丧妻后，娶回的后妻的女儿，算得上基尔的义妹。争论的最后，丁回到房间。一脸疲劳困乏的模样。

    “那位殿下最棘手。”

    “怎么了？”

    “又说什么，像平时那样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吧，这类话，想约您出去。还说一直憋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总需要散散心吧，诸如此类。”

    “这样啊。”欧鲁巴沉吟半响，“之前，格威似乎也说过些什么吧？”

    “哎？啊啊，是说赛安将军邀请他去自己府上做客，问您要不要一起去这件事吗？”

    “那我就和伊奈莉他们去那边吧。一次搞定两件事。等会儿把这件也转达给她。”

    “但是，费德姆大人……”

    “和多少有些熟悉的人接近还算好。再说了，也只有现在可以装成是因为身体不适心情恶劣，哪怕和平时的表现有些违和，应该也能蒙混过去吧。”

    与犹豫不决的丁同样，欧鲁巴本人对此也不是非常有干劲。但是，他却忍不住想出去干点什么。一直憋在这样一个徒具宽敞，事实上却等同于牢狱的房间内，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总觉得自己会被焦躁与不安击溃。正因为如此，

    （这也是一场战斗。为了成为皇子，为了寻找阿丽丝和家人而跨出的，一步。）

    仿佛为了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呢喃。

    与此同时，索隆内还有另一个坐立不安无法发泄心中郁闷的人物。

    “这条裙子如何，和前面那条的白色呈鲜明对比的红。啊啊，但是，第二件是不是该选择梅菲乌斯样式的比较好呢。可如果这样的话，从本国带来的冠冕里就没有与之相配的了啊。要不还是拜托这里的侍女，稍后给我们选几件好了。”

    “嗯”

    位于后宫深处的一室。和站在一旁忙碌不已的特雷吉娅相比，碧莉娜纹丝不动。身为从加贝拉来的客人，这位十四岁的公主一边不停被用各种裙子以及装饰品比划更换着，边用像看父母仇人般的目光，死盯着映照在镜子中的自己的脸。

    “真是的，如果是在加贝拉宫廷里，有名的设计师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说是为了公主做新衣装，哪怕随便一提，甚至不用等一个礼拜，房间里的裙子就会堆得像山一样。尽管最后那些只有被跑出去玩的公主踩在脚底的命。”

    “唔”

    “但如果是与海港距离较远的索隆，连上乘布料的数量也非常稀少。现在知道制作一件新礼服，起码要提前三个月进行预约的话，也就是说必须要在婚礼前就充分准备好呢。”

    “对”

    “再说了，如果公主殿下更会撒娇一点的话，这可正是接近皇后大人，也就是将来母亲大人的一次机会呢。去撒撒娇要一些服饰和冠冕嘛。反正出嫁就是指成为对方的家人。在培养夫妻感情和睦的同时，这种努力也是必要的。……啊，但是说起来，现在的皇后陛下好像是位后妻呢。和皇子并不是亲生母子关系，大概对皇子的新娘也不会有什么感慨吧。”

    透过镜子看着再次颔首说“对”的碧莉娜公主，特雷吉娅判断现在差不多该是时候了，便深深吸了口气。

    “碧莉娜殿下！”

    “哇！”

    碧莉娜吓得双肩一耸，差一点就径直向后倒了下去。凭借乘坐飞空艇锻炼出来的腰腿力量总算把身体扯回平衡。忍着眼眶中的眼泪，猛得回头。

    “不要在人家耳边那么大声……”

    “如果不用那么大的声音，刚才的公主是听不到的嘛。”特雷吉娅挺胸答道。“现在可是在为公主殿下选择建国祭穿的服饰哦。而您却像置身事外似的。一般情况下，所谓的女孩，就该在选择服饰时，为了能找到更合适的耳环啊，项链啊，因为另一种含义而坐立不安。期待心仪男性的反应能如自己期待，或是怀揣一种不安。尽管沉浸在烦恼与迷茫中，但依然感到非常快乐，这样才对啦。”

    “在这个问题上，我对特雷吉娅给予完全的信赖，所以你决定就好了。”

    “啊哟，您这过度的夸奖我就先收下了，万分荣幸。……那么然后呢？您究竟在想什么心事？要不要我特雷吉娅来猜猜看呢。最近都没有乘坐飞空艇吧，想要去天空飞翔，不，就算不乘坐，哪怕进行整备的时间也是很快乐的，好想闻那种机油气味啊，啊啊，皇子殿下为什么总是不来找我呢。”

    “最后那句怎么那么不自然。”

    碧莉娜赌气似皱起眉头，但无法完全掩饰自己唇边露出的笑意。特雷吉娅一直是个强敌。如果认真和她对抗的话，每次都会被拖进她的步调里去。想到这里，她耸了耸肩膀，

    “不过啦，从初阵回来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实在是一个像极了深闺公主的纤弱皇子呢。”

    “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吧，甚至无法见上一面。这段时间对一个恋爱中的少女来说的确显得稍微长……”

    “不管怎么说！”碧莉娜大声打断。“这用不着遮遮掩掩的，我现在很烦躁。这种半吊子的时间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婚礼的日子到现在都还没定下来，我的行动范围也始终被限制着。老实说吧。这一点也不好玩！”

    “哎”

    被这么斩钉截铁地回答，特雷吉娅也只有束手无策，但她还是很理解公主所说的情况。或许是为了保持与加贝拉间的平衡吧，婚礼的正式日子始终没有被决定下来。也就是说，碧莉娜在梅菲乌斯依然只能保持客人的身份。可以自由行动的场所被很严格地限制起来，这令碧莉娜每天都很焦躁。

    本来在祖国加贝拉的时候，她也是个在同一个地方连一分钟都呆不下去的活泼好动的公主。日复一日缩在后宫一角无所事事的生活根本不合她的性子。虽然偶尔也会有梅菲乌斯名门贵妇人们邀请她参加一些茶会或者午餐会，但戴着笑容面具的这些时间对碧莉娜来说，除了给她带来痛苦之外什么意义也没有。

    “皇子本人似乎也把婚约者的存在给彻底忘得一干二净了吧。这种时候本应该那样吧？就算卧病在床，也要和对方书信来往，或是托随从捎去一些传话之类的吧？”

    “在故事里经常有这种事吧。在信里写上个一两首情诗之类的。”

    “当事者本人之间的想法都没有进行沟通，那会心烦是理所当然的吧。再加上，梅菲乌斯内部似乎相当不安定。批判皇帝的那个叫啥伊斯兰的人根本没被容许作任何辩解，就被扔进了监狱。这种事在加贝拉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而臣下们居然对此完全不作批评，也不作进言，只会一味担心愤怒的矛头指向自己，不停打探着皇帝的脸色。”

    （就好像您亲眼看见似的嘛）

    特雷吉娅心中这么想。光凭传闻来揣测一件事的来龙去脉不是一个好倾向，但特雷吉娅毕竟和她相处已久，决定现在先暂时闭口不提这句话。

    “如果臣下不能做到无所畏惧向上进言的话，皇子就应该亲自站在家臣们的中间。虽说忠言逆耳，但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后继者的基尔皇子，皇帝好歹会听上两句吧。”

    “原来如此。”

    “而且，说什么身体不适啦，什么从战地回来后的感冒一直未痊愈啦。如果真的为国家未来担忧的话，就算爬也要爬出来才对。如果是我爷爷，一定会大声怒叱，说这太没骨气了。”

    “这种问题，您应该亲自去与皇子好好谈一下吧。那既然这样。”特雷吉娅锤了下手掌。“要不要去探望他？”

    “探望？”

    说实话，其实特雷吉娅一直在揣摩着说出这句话的时机。碧莉娜虽然不可能没有想过，但根据自己这位主人的性子，是绝不可能主动提出要去见把自己长时间扔在一旁不理不睬的婚约者的。

    “好啦好啦，公主殿下，您不是想要『笼络』皇子吗？要把对方迷得神魂颠倒，就一定要作相应的准备嘛。既然这么说定了，这件事就交给您给予完全信赖的我特雷吉娅吧。我定会全心全意，将公主打扮成梅菲乌斯第一的美女。”

    撇下显得不怎么愉快的主人，特雷吉娅开始迅速动手挑选其他衣物。

    2

    “你觉得基尔殿下如何？”

    “如何是什么意思？”

    伊奈莉·梅菲乌斯微微歪了下头。“你明明知道。”对她的回答抱以一声冷哼的男子是巴顿·卡德莫斯。

    “我直到现在都不能相信。那位基尔皇太子殿下，居然在初阵建立了功勋。”

    将马系在山丘上，等待基尔皇子本人到来的这群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们，都是梅菲乌斯贵族名门家的子弟。话虽如此，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拥有继承家长权利的长子。巴顿同样也是卡德莫斯家的三男，虽然已经十九岁了，但依然每天无所事事，只会到处游荡。

    少年中的一个颔首表示同意。

    “关于这件事，外面好像有很多传言哦。”

    “传言？”

    “是这样的，为了令他看上去配得上当一位继承人，总之先得让他在初阵建立点功勋。要办到这件事比起在战斗中获得胜利还要困难啊，初阵随行的奥巴里将军一直在这么叹息。”

    “都到现在了才玩这套？皇帝陛下可是个毫无顾忌当众羞辱殿下为『没用的东西』的人啊。”

    “是正因为现在，才需要这么做吧。梅菲乌斯皇族中，身为男性且适合继承皇位的人没有其他的选择。当然如果伊奈莉马上结婚招个女婿回来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才不要呢。”伊奈莉向他吐了吐舌头。“不过实际上，就算听说了那些在战场活跃的事迹，也和我所知的哥哥完全联系不起来。”

    “所以才需要试探一下啊。”

    巴顿露出奸诈的笑容。

    “每次巴顿有什么主意的时候，总不会是什么好事呢。”

    “没问题，不会给大家带来危险的。只是稍微试探一下而已。当我们活跃于战场英勇无比的皇子殿下，遭遇街头巷尾小混混纠缠的这种状况时，会不会陷入混乱呢。”

    “哟”伊奈莉做作地将嘴张成O字形。“你性格还真不错呢，卡德莫斯大人！”

    “嘘，他来了。”

    出现在远处山丘地平线上的，正是带着护卫的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所有人都态度恭敬地向他行礼问候。“嗯”基尔敷衍地点了点头。面色显得不是非常好。毕竟在战场疲劳过度后一直卧病在床，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的。

    “好久不见了，殿下。好了，各位，向我们梅菲乌斯的新英雄敬礼。”

    巴顿装腔作势地说道，大家都笑了。基尔漠然地保持沉默，连微笑都不露一个。

    把护卫差遣回去后，基尔也骑上了马。

    欧鲁巴配合着其他人的速度，缓缓策马前进。

    如果从宫殿门前出发到目的地根本花不了半小时，但伊奈莉主动提出一定要骑马前去，说什么“难得天气那么好”，意思也就是要故意绕远路。其他同行的还有五人。根据丁事先调查好的资料，他们全都是有名贵族的子嗣，和皇子从小就认识。

    从欧鲁巴看来，久违了一个月的阳光使人心情舒畅，轻拂脸颊的微风，以及宫殿附近花圃传来的香味也很不错。但他并没有放松自己的这点空闲。欧鲁巴边紧绷着脸装成心情恶劣的样子，边竖起耳朵凝神倾听他们的对话。一定要把握他们的性格，并确认他们与皇子间究竟是怎样一个权力利害关系。

    （这还真是场不习惯的战斗呢）

    “表情稍微放轻松点如何？”

    从身后偷偷窥探他神色的伊奈莉笑道。欧鲁巴和她共乘一马。搂在腰间的手臂纤细得令人惊讶。

    “我果然不该来的。”欧鲁巴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原本还想再躺上一天。”

    “不用这么说吧。要不是皇子的邀请，我们大家根本不想和那个粗俗的隆格打照面呢。”

    吐了下舌头装腔作势的，是托洛亚·海尔格。是个令人不禁为他胯下马匹感到可怜的大腹便便的少年。此外，巴顿·卡德莫斯也一脸不是特别有兴致的样子说道，

    “什么，又要去隆格那里啊？”

    “就是嘛。您和他感情那么好啊？”

    “初阵战场上蒙他多方照顾。而且他一直嚷嚷着，说要和我谈有关战争的事。没办法总要去一次啦。”

    “哎哟。在战场上蒙他照顾啊。不愧是梅菲乌斯帝朝皇位继承者，不可能老是像我们这样孩子气呢。居然说什么承蒙照顾。虽然说这话很失礼，但对以前的皇子来说，这句话还真是难以想象。您是不是准备告别和我们这群人一起玩耍的时期了呢？”

    比皇子年长一岁——也就是说比欧鲁巴年长两岁——的这位巴顿，每句话都显得夸张做作，说实话让人非常恼火。尽管身材相当挺拔，但言行举止中随处可见孩童般的幼稚。

    （这些梅菲乌斯的蠢货贵族们）

    这不单单指巴顿，连其他少年都在无形中不时表现出对基尔皇子的轻蔑之色。能把这种家伙们当作朋友交往的基尔，要不是感觉迟钝透顶，就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只有这两种可能性吧。

    终于，他们抵达了坐落于雷丘山腰附近，可以俯瞰左侧耸立于索隆中央『黑之剑』的隆格·塞安的宅邸。

    满面笑容的隆格推开大门走出来迎接来访的众人。

    “哦哦，皇子殿下，居然劳驾您亲自来访，我真是愧不敢当啊。身体情况如何？不过别担心啦，皇子还年轻，大口吃滋补元气的东西，大口喝使血液沸腾的酒，无论什么病都会瞬间被赶走的啦。”

    年事已高但豪迈依然不减当年的隆格早已在庭院里烤起了肉，并准备了数种酒。早已到达的格威面带笑容向欧鲁巴使了个眼色。曾是奴隶监督长，现在身居皇太子近卫队队长的职务的他，似乎在上次战斗中和同身为老将的隆格意气相投，打从那之后两人就非常要好。

    “哦”

    巴顿视线一停，是因为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凤·蓝。她沐浴在阳光下的肌肤呈现出黑檀的光泽。

    “这还真难得，居然能在索隆见到这种稀有人种。这位是从哪里来的客人呢？”

    “她是我的养女，凤·蓝，同时也是皇子近卫队附属的士官。”

    格威听了巴顿这句失礼的提问后面色微变，这么答道。在扎伊姆堡垒之战后，凤·蓝不愿住进近卫队的宿舍。因此欧鲁巴特别安排了另一个住所，让她作为格威的养女住进去。

    巴顿依然没有停止用他那评价稀有物品般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然而在这期间，凤·蓝本人却始终装作没听见他们这番对话似的，完全对此予以无视态度，的确很像她的作风。欧鲁巴差点忍不住笑喷出来。

    隆格的妻子手牵一个年幼的少年走出来向他们问候。

    “难得梅菲乌斯皇子殿下也在场。罗姆斯，你也来好好打个招呼。”

    隆格敦促着孩子。他是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看上去大概和丁同龄，但与那个无所畏惧的侍从截然不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完形式上的问候后，少年迅速躲去隆格的身后。

    “真是个可爱的孙子呢。”

    “才不是这么回事呢。他是我那不中用的犬子啦。”

    啊呀，伊奈莉虽口漏惊讶之声，但没有发表更多的感想。这么说起来，隆格的妻子确实比丈夫要年轻得多。

    “只遗传到我懦弱的一面，就像现在这样，甚至害怕在人前露面。再这样下去，他能不能顺利渡过成人仪式还是个问题呢。”

    建国祭即将于下周举行。祭典上当然也会有各式各样的活动。在这其中，还有梅菲乌斯贵族以及名门家子嗣们的成人仪式。而且还是要在众人面前跨上龙背策龙行走，这种在他国根本无法想象的内容。虽然仪式中所使用的是出生尚未满数月的幼龙，可它们的牙已经成长到足够杀死人类，以至于过去每年都会出现牺牲者。

    这里说『过去』，也就是指现在几乎都不会这么做了。现在大概每间隔数年才会举行一次，是像赛安家这样的武将家系为了夸耀自家孩子们而举行的活动。而这次，隆格正打算这么干。

    “殿下，您能不能也劝劝我丈夫。那种仪式，罗姆斯绝对无法办到。我眼前现在仿佛就能浮现出到那时会发生的悲惨景象——”

    “别这样啦，怎么可以对尊贵的皇太子殿下说这种家务事。没关系，我就是为了这天的到来才锻炼他的。是吧，罗姆斯？”

    罗姆斯没有表示肯定或是否定，抬头望向父亲的视线中所包含着怯懦。是龙可怕，还是父亲的怒火更为令人恐惧，他似乎对这个抉择有些左右为难。

    隆格从军队训练场借来了一头幼龙，说要让罗姆斯习惯一下。

    “总有一天，我打算让你进翼龙士官训练学校。可这并不代表从学校毕业就能成为大将军。现在就必须让罗姆斯在大量人群面前显示出自己的气概才行。”

    翼龙——如字面意思，就是有翼的龙。这个星球上，只有在南方的火山岛地带确认了其存在。梅菲乌斯所谓的翼龙士官，就是指被委派一艘飞空舰船——也就是龙石船，具有相当于百人长阶级以上资格的人。隆格·塞安自己也是位翼龙士官，位居拥有指挥舰队权的身份。

    “好了，如果你进餐结束了的话，就去照顾下龙吧，罗姆斯。一定要事先习惯起来才行。”

    被父亲这么吩咐，罗姆斯再次非常形式地作了回应后，走了出去。

    欧鲁巴他们坐上席位，塞安家的佣人们端上了分割好的肉、蔬菜、以及酒。欧鲁巴抬手回绝了酒。他的酒量原本就不是很强，再加上他很清楚一旦酒劲发作起来，不知会露出什么破绽。

    进餐过程中，隆格扯着关于战场上的话题，欧鲁巴也只是一板一眼地作答。其他的同伴就显得相当无聊，

    “我们对这种话题并不是很感兴趣呢。”

    巴顿露骨地说道。但出人意料的是，唯一对这话题表现出兴趣的，却是身为女性的伊奈莉。她仔细询问交战中的细节，带着兴奋的表情凝神倾听。

    “公主还真有武士的气概呢。”隆格显得相当愉快。“真希望能分一点给我们家那个儿子。”

    没多久，话题进入了因皇子的机智敏锐，派遣数名精兵强将潜入堡垒内这部分。就在这时，伊奈莉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敲了下手掌。

    “对了对了。见到皇兄后其实我一直有件事很想问。打败留卡奥的是位剑斗士吧？当听说他名字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呐，皇兄，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啦，那个『铁之虎』欧鲁巴哦！”

    刚喝下一口茶的欧鲁巴猛得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巴·鲁不是见过他吗？把我从索佐斯龙爪下救出来的就是他哦！”

    “啊，嗯。”

    “皇兄，您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把他提拔为自己近卫兵的吧？呐，如果是这样的话，能不能让我也见他一次呢？”

    “见剑奴这种卑贱的人有什么意义？”

    无视在一旁皱起眉头的巴顿，

    “我还没有对上次从龙爪下救了我这件事向他表示感谢呢。而且我也想听听在现场与留卡奥对决的本人详细描述这件事啊。留卡奥将军是一位怎样的人呢，剑术身手又如何呢，诸如此类。一想到这个我就兴奋得不得了。这可是会被载入史册的吧？而实际体验过这种场面的人居然就在我的身边呢！”

    伊奈莉沉醉不已地说着，根本没有发现欧鲁巴面色阴沉了下来，

    “啊啊，如果能抓到留卡奥，让他在剑斗场再次和欧鲁巴一对一决战就更好了呢。把在堡垒发生的战斗重现，然后就在这时让欧鲁巴砍下留卡奥的首级，祭典的热情一定会涨到最高潮——”

    “咚！”欧鲁巴将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吓得伊奈莉那句话的语尾硬是咽了回去。欧鲁巴肩膀开始颤抖，抢在周围人的视线向他集中过来前，

    “皇子”

    格威探出身子。他向欧鲁巴已经完全空了的杯子中注入茶水，同时认真地凝视欧鲁巴。目光里在说，千万不要感情用事。欧鲁巴微微牵动下颚表示颔首。

    随后转向伊奈莉，一句“到时候再说吧”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真的吗？”

    “但是就算你真的见到他，事实上，他也不是个有趣的人哦。根本不懂得礼仪规矩，只会让你感到不愉快而已。”

    “没关系啦，我对这方面相当宽宏大量。除了最低限度以外，不会对居住世界不同的人给与和我们相同的要求。就算再怎么疼爱一条龙，它也不会说出和人一样的语言吧？”

    欧鲁巴努力抑制内心的不快另其不露到表面。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凤·蓝。听了刚才的对话，能听到龙『声音』的她是否会贸然插嘴呢。可转头一看，她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场了。

    就在众人谈笑期间，巴顿从席位上站起。欧鲁巴注意到，向外走去的他的目光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似的。

    位于宅邸中庭院的内侧，放置在这里的笼子中关着拜安的幼龙，身长约两米。从刚才起就一直低垂着头，不时吞吐着分叉舌头的口中发出威吓声音的理由，正是站在笼前的罗姆斯。

    与笼子保持一定距离，带着恐惧神情盯着拜安的罗姆斯，似乎忽然下定决心，抓紧从庭院里带来的生肉捆，向笼子靠近过去。龙的前肢粗壮得令人难以想象它还是条幼龙，闪着锃亮光芒的爪子如短剑般锋利。

    罗姆斯猛的将肉扔下。可肉却落在了笼子的前方。罗姆斯无法靠得更近，只得尽力伸出脚企图把肉踢进笼内。

    “嘎嗷”，此时拜安突然吼叫起来，用头猛烈撞击着笼子。吓得摔倒在地的罗姆斯不顾一切地逃离原地。拜安趁此机会伸出细长的舌头将肉卷入口中。

    “你这家伙！”

    年幼的罗姆斯顿时血气上冲。“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瞬即拿起搁在笼子旁的三分叉长枪。这是龙仆使用的工具。顶端为圆形，是为了在尽可能不伤害龙的情况下，从远处把龙逼回笼中的道具。罗姆斯像是挥舞必杀武器般挥动着三叉枪，透过笼子的缝隙向拜安的头扎去。

    拜安焦躁地甩着头。当第二、三次戳下时，正巧击中眼睛附近的部位。趁龙感到不悦并向后退去的机会，罗姆斯愈发逼近，想要刺得更深的这个刹那，突然被人从侧面拉住了手，他不由大吃一惊。

    是凤·蓝。手被粗暴地推开，再次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的罗姆斯耳边，轰鸣着拜安如炮火般的咆哮声。拜安用后肢支撑着站起，露出獠牙咬上了铁栏杆。罗姆斯脸上顿时血色尽失。它一定是想趁自己大意靠近后，一口气扑上来的吧。

    “小心点。”

    蓝这么说道，这句话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龙说的，在这瞬间，罗姆斯根本无法判断。她隔着笼子向里面伸出手，抚摸起了拜安的喉部。

    就在他茫然旁观时，拜安忽然发出自己从未听过的，带着些柔和感的沉吟。它放下了扒在笼上的前肢，垂下脖项。蹲下的凤·蓝开始抚摸它的额头。

    “过来”

    蓝向罗姆斯挥起另一只手让他靠近。黑色的肌肤，微微泛青的发色，不觉令人感到一种神秘感。罗姆斯怯生生地向她走去。

    “害怕龙吗？”

    “才……才不怕呢。我刚才还打算干掉它来着。”

    “正因为你害怕龙，所以龙也会害怕你。”

    “哎？”

    罗姆斯惊讶地叫出声来，并不是因为这些出人意料的话，而是由于自己的手正被蓝抓起向笼中送去。

    “年幼的龙表现得尤其明显，它的心就像一面镜子，会映照出你的心。看着它的眼睛，摸摸看。”

    摒住呼吸，罗姆斯向那如玻璃球般的龙眼望去。从中当然看不出任何称之为感情的东西。然而不知为何，自己却没有挣脱凤蓝的手，而是缓缓地，而又确实的向龙的鳞片靠近——然后，触碰了上去。

    两次，三次，罗姆斯的肩膀与背脊开始颤抖。并不是恐惧，而是通过手传来的那温暖感触中，有某种东西，仿佛敲打额头般冲击着自己。

    当回过神来时，罗姆斯放声大哭，蓝只是静静从背后搂着他。

    “坚强的孩子”蓝静静在他耳边低语，“而且相当有素质。你能够听见『声音』吧？已经不需要害怕龙了。可相反，也不要太没有防备。对龙来说，无论是它们之间建立信赖关系的方法，抑或是说话的方式，共有的时间，共享的喜悦，这些都和人类不同。只要今后慢慢花时间去理解就行了。”

    “你还会真干这些好事啊？”

    突然冒出的这句轻佻话语，是出自巴顿·卡德莫斯之口。罗姆斯也因为自己哭泣的样子被看到而不好意思似的站起来，用手拼命搓揉着眼睛。

    大步向他们走来的巴顿在凤·蓝面前站住。毫不顾忌的目光上下打量起她那匀称的肢体。

    “你以前在全是男人的奴隶收容所里住吧？在那里你都干些什么。抚慰男人们的无聊生活吗？”

    凤·蓝毫无感情地回视着他。巴顿直到现在还是一脸垂涎的样子，

    “我说你，相当不错呢。”

    “是吗”

    “偶尔试试你这种浑身龙粪味的女人或许也不赖。呆在近卫队肯定很无聊吧？来我家干吧。我会好好待你的。比那些粗糙的奴隶或是只是徒具大个儿的龙可要好多了哦。”

    凤·蓝刚想要说些什么，视线回转，忽然在越过巴顿的肩头的对面，发现了靠在墙边的欧鲁巴的身影。蓝随即面向眼前的贵族青年，唇角弯出一抹美艳的微笑。

    “我喜欢强壮的男人。”

    “是吧。我很有力量哦。”巴顿依然面不改色，“对只不过包养你一个来说绰绰有余。”

    “这样不行。起码，你要证明你比这孩子更强。”

    蓝的手指指向的，是罗姆斯，以及笼内的拜安。“哈”巴顿嗤之以鼻。

    “龙神信仰的民族总是把龙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吗？那个小孩能做到，我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在去年猎龙时，我可是解决了拜安哦。这不过是一匹幼龙而已。”

    巴顿大摇大摆靠近牢笼，用手触摸了下依然垂着脖项的拜安额头。露出得意微笑回过身的他更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凤·蓝的视线穿过他的身体，向拜安投去。

    瞬间，拜安流着唾液的嘴猛地张大。高声发出咆哮，并直立起躯体。

    “呜哇啊啊啊！”

    巴顿惊慌失措地向后跳退，拼命想从龙企图越过笼子向外伸出的爪子下逃开，用力过度以至于连腰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好不容易逃进安全区域时，脸色已完全呈一片青白了。

    “这个德行可不行哦。”

    淡淡笑道的凤·蓝用手轻挽了下头发，抬起俯视他的目光，回转身，走到了欧鲁巴的面前，还没来得及等他向自己打招呼，便抢先说道，

    “不要试探我。”

    说着，狠狠地踩上他的脚。欧鲁巴因这个突袭猛得跳了起来。

    “你是在观察看我会怎么办吧。虽然我知道这里并不是我该呆的地方，但我依然在努力去适应。所以，不要试探我。”

    “等……等一下。凤·蓝，喂！”

    尽管凤·蓝猜想的一点都没错，可欧鲁巴万万没有想到这会令她发怒。从某种方面来说，女人的心情比龙的『声音』更难以理解。

    3

    丁利用皇子外出的这段空闲，对房间彻底进行了大扫除。这对一个人来说毕竟是件重体力活，因此他与主宫殿的侍从长商量，借到了数名帮手。按照惯例，照顾皇族的人手应该有复数名才算正常。然而目前照看皇子的工作被全权交给丁一个人的理由，不用说，是害怕欧鲁巴真实身份被人发现的费德姆暗中做的手脚。同时对外宣称脾气古怪的皇子除了丁以外，不相信其他任何侍从。

    不管怎么说，到了午后，清扫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正当其他侍从们离开房间，他总算能一个人好好松口气的时候，告知有人来访的铃声响起。是门外担任房间护卫工作的警卫敲响的。

    丁的心中莫名掀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伊奈莉轻声向他投来的这个问题，明显意指站在一旁貌似心情恶劣的巴顿。欧鲁巴虽然不擅长对付满脸想要恶作剧般兴奋不已的她，

    “只不过是企图追个女人，但以失败告终而已。别管他了。”

    毕竟多少有些习惯了，便这么回答道。伊奈莉咯咯笑着，拉起欧鲁巴的手，勾着自己的手臂纤弱得令人惊讶。似乎刚才那些演技成功蒙混过去了，欧鲁巴刚想到这里，身旁的她说道，

    “巴顿，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如果你想立刻回去钻进被窝闹别扭的话，我可不会阻止你哟。”

    “别开玩笑了。”巴顿愁眉苦脸地皱起眉头，“我想顺路去个地方。是一家评价相当不错的店哦，皇子想必也会喜欢的。”

    当然，欧鲁巴绝不会想到，对巴顿来说，接下来的部分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将马寄放在塞安宅，巴顿在众人的先头带路。

    穿过宫殿与贵族们宅邸所处的区域以及被萨扎川隔开的西南区域。刚以为目的是前往市民街，却又忽然东拐西绕，越来越偏离大路。

    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看上去像是个非常混乱的区域。大部分道路都没有被铺装过，四处弥漫的腐烂垃圾臭味令伊奈莉掩起了鼻子。其他少年们也露出不安的神情互相张望。

    “真的是这里吗，巴顿？”

    哪怕是清楚整个计划的托洛亚都惶恐地问道。巴顿嗤之以鼻。

    （所以说这些温室中的少爷们就是这样）

    通常，贵族们在没有警卫陪同的情况下，是决不可能踏入这种地方的。但这对巴顿来说却是个熟悉的环境。厌倦于枯燥生活的他经常跑来这里。追求点刺激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冒险。

    “喂，你们给我站住。”

    这时，几个打扮流气的年轻人向他们走来。其中一个吹起了口哨。

    “哟，这还真是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少爷们嘛。”

    “这里很危险哦，附近有很多不良出没，你们很快就会被人扒光的啦。”

    “不过我们可是很亲切的哦。我们会把你们带回外面区域。当然啦，如果你们能赏赐点值钱东西给我们的话，那就更好了。”

    这些穿着肮脏，一脸地痞流氓样的男人，全都是巴顿叫来的。他们把出手阔绰的巴顿推选为首领，常在这附近流窜。有时甚至还会干些恐吓或是偷窃的勾当。

    “别开玩笑了！”巴顿依照计划，表现得十分愤慨。“就算是一分钱，我也不会交给你们这些家伙的。你们给我掂量下自己的分量，快滚！”

    “你说什么！”

    领头的一个吐了口唾沫，拔出腰间的短刀。

    伊奈莉不禁悲鸣着向后退去。巴顿若无其事地锤了锤她的腰间，

    （这是演戏啦）

    小声向她说道，随后，

    “您觉得这该如何处理？”

    向始终闭口不言的皇子方向望去。皇子从刚才起就保持着沉默。大概是因为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了吧，巴顿觉得这相当可笑。

    （居然说他在初阵战场非常活跃？一旦面对杀戮的场面，这个少爷究竟能做些什么啊。）

    虽说他们是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同伴，但巴顿的内心始终看不起基尔。他认为自己才是一个更有才干的男人。可是，现在这位皇子却被人们称赞为英雄。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在众人面前愚弄他，让人们再次认清皇子的能力。

    而这样的巴顿，当然是不会知道此时基尔——不，是欧鲁巴心中想法的。这也难怪，毕竟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基尔皇子已经被原剑斗士调包了这个事实。而与此同时，欧鲁巴心中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怀念。

    （身上的味道，阴暗的小巷，举起刀剑进行恐吓，偷盗——）

    无论其中的哪个，都是他少年时代所经历过的。被奥巴里烧毁了村子的欧鲁巴在成为剑斗士前的数年间，始终在城内最底层靠干这种事艰难维生。而面前这种手持锋芒锐利短刀的这种男人，他曾见过太多，太多了。

    “哟，你这是怎么了。如果那张嘴不好使的话，那由我来把它撬开如何。”

    男人用短刀指向欧鲁巴的嘴。欧鲁巴的视线完全没有闪躲，只是笔直凝视着刀刃另一侧的对手。对方总计四名，应该全都带着武器吧。自己的腰间配着手枪和短剑。虽然自己有看破他们弱点并击败他们的自信，但在伊奈莉他们的面前，总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接下来——）

    行为要像皇子，而与此同时，也要逃脱当前这个困境。正在他思考怎么办的时候，巴顿猛地伸出手，将他前方的短刀挥开。

    “你们别玩得太过火了，小心会吃到苦头哦。”

    巴顿满脸得意地说道。能看到皇子不中用的样子，又能在朋友们面前表现自己，他已经相当满意了。

    “我们可是梅菲乌斯的贵族。如果敢动我们半根汗毛，你们就会被立刻抓起来绞首示众。现在还来得及放你们一马。好了，赶快滚吧！”

    这些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然而与他对峙的男人丝毫没有露出胆怯的表情，依然冷笑个不停。正在此时，

    “哦。你说你是贵族？”

    声音从背后传来，巴顿猛地回身。只见又是三个衣衫褴褛，看上去像流氓的人向他们走来。这些人的面孔自己从未见过。

    “看上去好像是真货呢。当初刚听说这档子事的时候，本以为他们又在夸大其词了。”

    “或许比预想的更能大赚一笔呢。”

    你们这些混蛋，巴顿低声痛骂。他甚至能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正在消退。他们佯装配合巴顿提出的计划，却反过来利用这个计划对他设下陷阱。

    “你……你们究竟打算干什么。如果目的只是钱财的话，那我事后一定会……”

    “我们可不想要那些小钱，卡德莫斯家的少爷。如果我们有这么多人质，就算想要更多东西也没啥关系吧？”

    啊，伊奈莉再次高声悲鸣。一个流氓将手放在她裙子上。

    “你这身衣服真不错。真想带回去给我家女儿呢。”

    “快……快放手。你这个下贱的人，不要用脏手碰我！”

    或许是条件反射，伊奈莉狠狠抽了他的脸颊一下。现场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这臭丫头。”

    “究竟谁才是下贱的人？你们这些梅菲乌斯的死贵族。大家干掉他们！”

    “住……住手，快住手！”

    害怕得双腿快哆嗦起来的巴顿依然打肿脸充胖子，大声喊道，

    “这……这位大人可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哦。你们到底明白吗？胆敢做这种事别以为可以就此一了百……”

    “你说皇子？”

    与这些站在前方面露喜色的人相反，他们中有个目光中充满恨意的人，也是他们中间看似最年长的男性。

    “是基尔·梅菲乌斯！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一定要为莱拉报仇！只有这个人，绝对不能放过他！”

    对方陆续拔出刀将他们包围了起来，贵族少年们惊恐得连叫喊声都发不出，呆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莱拉？）

    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欧鲁巴总觉得有些介怀。

    “先把手枪交给我。不说着，刚想把手向欧鲁巴腰间伸来。

    瞬间，仿佛静止的时间开始流淌。一直绷着半身的欧鲁巴主动拔出手枪。“住手！”还没等男人们异口同声想制止他，欧鲁巴已经抢先扣下了扳机。

    子弹射穿脚背，男人闷声倒下。欧鲁巴对此没有任何踌躇。在对方人数较多的情况下，如果眼睁睁放过机会，对自己将会是致命的。

    “你……你这个混蛋！”

    “只要留条命就足够了，把他的枪连手臂一起砍下来！”

    欧鲁巴轻巧闪开从背后砍来的男人，

    “快逃”

    高喊道，一脚把巴顿踹向一侧。他们二话不说顺从指示仓皇逃跑，可又有个流氓向他们追去。欧鲁巴见了，朝追赶的人又招呼了一发子弹。身体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应声倒地。

    “混帐！”

    剩下的男人们向欧鲁巴杀来。近距离状况下无法用手枪彻底解决，做出这个判断的欧鲁巴抬脚向迎面冲来的男人膝盖踢去，并从他手中顺势夺下短刀。两次、三次，架开朝他砍来的数把利刃。

    灰头土脸的男人们脸上浮现出惊讶与焦躁。原打算绑架贵族子弟的他们想必多少也有些胆子，可如果让目标全部逃脱的话，事后一定会有相应的报复找到他们头上来。

    “这……这家伙。”

    因目标预料外的实力扑了个空的男人被一刀从肩头斜斩直下。当听到“围住他！”这声怒吼的瞬间，欧鲁巴向后跳退。用右手的短刀挑飞敌人紧追不放的武器，同时用左手拔出腰间短剑向对方胸口刺下。

    随着人数的减少，男人们的胜算越来越小。每当舞动于欧鲁巴右手的短剑划出弧线，总会有数个人倒下。最后只剩下一个，正是那个高叫『为莱拉报仇』的男人。

    “你……你这……你这家伙！”

    男人依然举着刀，满是胡渣的脸颊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瞪着欧鲁巴。不，并不是欧鲁巴。男人所憎恨的，是容貌与他完全相同的另一个人。就在他还想砍过来的瞬间，欧鲁巴举枪向他脚边射去。“咿！”男人吓得原地跳起，顺势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你说的莱拉，是谁？”

    欧鲁巴用枪指着他的头问道。

    “别……别装蒜了。你这混蛋该不会是想说，你已经忘记自己对莱拉干过些什么了吧！”

    “别废话，快说。”枪口朝上顶住男人的下颚。“莱拉究竟是谁。还有你说的报仇，究竟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欧鲁巴在萨扎河边追上了伊奈莉他们。

    “皇……皇兄。”

    伊奈莉用像是看到死尸复活似的目光盯欧鲁巴。欧鲁巴装出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的样子，精疲力竭倒在地上。

    “没……没事吧？”

    “姑……姑且没事。你们还真够有胆啊，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只顾自己逃跑。”

    “这个……不是殿下您自己让我们逃跑的嘛。”

    一个少年中这么说道，欧鲁巴却表现得对此毫无印象。最终，当意识到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时，伊奈莉仿佛刚体验了刺激似的，恢复了往常的态度。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您居然会那么突然就开枪呢。”

    “我也是因为太突然了啦，自己都不是记得很清楚了。”

    “我说殿下？请不要生气，听我说哦。这些，其实全部……”

    “伊……伊奈莉公主！”巴顿猛得干咳数声，制止了她的发言。“关于这件事，请务必，保…保…保密。”

    尽管伊奈莉的呼吸还显得有些急促，可她还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欧鲁巴多少也猜到了事情的大致情况，但他并没有说出口。伊奈莉是打算拿这个『秘密』当挡箭牌，好好耍巴顿一阵子吧。

    （比起这些）

    欧鲁巴还有更介意的问题。就是关于那个叫『莱拉』的。

    根据威胁那个男人后得到的情报，基尔·梅菲乌斯皇子曾企图对平民的新娘行使只有皇族被赋予的『初夜权』。而那个新娘就是莱拉。她的父亲虽是直属皇帝的近卫士官，可这件事后，他对所有参加婚礼的亲友，

    “皇子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最后啥事都没有。”

    用这样的话进行解释。当然谁都无法接受。然而近卫士官却说，如果这件事外传的话，会对女儿的名誉造成影响，并要求众人保证决不对外泄漏。打那之后，就没人知道他们父女俩的行踪了。他们在索隆市内的宅邸也眨眼间被变卖了出去。一开始众人纷纷猜测他们其实已经被暗杀灭口了，到最后，谁都绝口不提此事——情况就是如此。

    被欧鲁巴逼问着出这些话的这男人，也是莱拉亲戚中的一个。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暗杀者幻影担惊受怕的他，丧失了正常工作的意志，沦落到只能干一些小偷小摸勾当的地步。他当然憎恨梅菲乌斯的贵族，憎恨基尔·梅菲乌斯。

    “我明白了。”

    听完了他的叙述，欧鲁巴收起手枪。丢下满地倒在血海中的人，转身离开。

    （隆·杰斯）

    那个近卫士官的名字。这值得一查。毕竟初夜权那次骚动正好发生在欧鲁巴成为基尔替身之前。而且这个男人也目击到向基尔企图与莱拉同寝的那家酒馆匆匆赶去的，不是其他人，正是费德姆。

    （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程途中，随着跨下马匹的摇晃，欧鲁巴陷入了沉思。

    “殿下”当坐在身后的伊奈莉轻轻戳了下欧鲁巴侧腹时，他才意识到此时太阳早已开始下沉。

    “是扎德大人。”

    （啊）

    欧鲁巴不禁愣了一下。两个佩剑男子在数名警卫的保护下，从某家店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打扮得令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贵族。而另一个，正是奥巴里·比兰。二人好像发现了皇子，双双停下脚步。

    “这不是皇子殿下嘛。还真是在个稀有的地方遇见您呢。身体情况如何了？”

    奥巴里那紫红色的薄唇扯出一抹笑容。仅仅看到他的脸，全身就涌上一股炙热愤怒的欧鲁巴微微颔首表示回答。而另一个男人，

    （是扎德·考克）

    在丁准备的肖像画中，重臣贵族们的容貌他好歹还记得。他是原帝国评议会议员。考克家从梅菲乌斯建国起便世袭至今，是贵族中的名门。男子身材虽显消瘦，但很高挑，坦然望向自己的眼中蕴含着一种精力。扎德开口道，

    “恭喜您在初阵大获全胜。……虽然事隔一个多月，现在才向您道贺显得有点不合适，但毕竟自初阵以来我们就没有见面的机会。皇帝陛下也很担心。您明天是否可以露个面呢？”

    “嗯”

    “要是被其他贵族们看到理应卧病在床的殿下在这种地方游玩的话，不能保证不会有是非之士到处说三道四哦。现在的梅菲乌斯火药味很浓。您毕竟身担重任，不能不小心谨慎啊。”

    举止很得体，语气也相当婉转，然而眼光却如箭般锐利。虽说扎德也是十二将军中的一员，但那只是从考克家还拥有自己领土的辉煌年代时，遗留下来的名分罢了。与隆格和奥巴里这些地道的武将相比，他手头拥有的士兵数量也很少，恐怕扎德自己都从未踏上过战场吧。但他的这眼神，却像是在盯着自己的敌人。

    （反皇族的领袖……好像是这么说的吧？）

    这并不是来自丁的情报，而是他记得费德姆曾这么说过。尽管那个叫什么凯扎尔·伊斯兰的家伙被扔进了监狱，可他的反抗却变得更为强烈。这种时候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皇子，露出点怯懦的表情会比较恰当吧。正当欧鲁巴这么思考时，

    “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扎德恭敬地道别，随同奥巴里转身离去。欧鲁巴笔直盯着钻进停在大道旁马车的两人身影，不，是奥巴里一个人。

    （总有一天）

    欧鲁巴心中默念。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烧死。没错，总有一天。并不是现在。现在，我可没有善良到只是简单杀了你这么一了百了。）

    “皇兄，不要太在意哦。”

    将陷入沉默的基尔误以为是由于因自己外出远游而被责难感到有些沮丧，伊奈莉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可他们俩还真是一对其妙的组合呢。”少年中的一个歪了下头。“以前可从没见过他们俩关系这么密切啊？”

    “这些都无关紧要吧。好啦，赶快回去吧。我可不想再被其他大人物看见，被关心问候个不停啦。”

    巴顿话虽这么说，但从他现在依然泛青的脸色来看，谁都能一眼看出其实他是在害怕再被卷入什么骚乱中吧。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天）

    行走在宫殿走廊中的欧鲁巴回忆起今天发生的种种。

    尽管发生了很多事，但总之，没有被皇子的朋友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最初一步有这种程度就够了，这是作为皇子行使各种权利所绝对必要的一部分。不过这么想起来，自己今后还不得不忍受各种无聊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不习惯的战斗使他身心俱疲。

    “丁”推开房门的同时，欧鲁巴喊着侍从的名字。“今天的沐浴和晚饭都免了。你就先退——”

    “皇子”

    此时他忽然注意到走出来迎接的丁表情相当尴尬。皇子的房间是由三个房间连接起来的，打开第一道门，房间里虽狭窄，但摆好了桌椅，一副准备招待来客的状态。

    一个人影正沉默地端坐那里。定睛一看，欧鲁巴的疲惫多少被赶跑了一些。浓密的白金色长发披在肩头，有着高雅美貌的脸颊抬起，目光笔直投向欧鲁巴。

    “欢迎回来，基尔皇太子殿下。”

    “啊，嗯。”

    “您出门是去了哪里呢？”

    “不——啊，被武将招待去他家。”

    “这样啊。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呢。”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这个念头只不过在脑海中闪过，本打算忍住，可或许还是表现到脸上了吧，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对哦，我不过是个还没有熟悉梅菲乌斯情况的客人。总是无法习惯这个国家的文化和幽默感。话虽如此，就算有人说希望我能立刻对这些情况表示理解，我也会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无法做到。”

    “你究竟想说什么。”有些不悦的欧鲁巴死死盯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女。“真不像公主的作风呢，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好了。”

    “这样啊。那么我就直说吧。皇子您知道凯扎尔·伊斯兰这件事么吗？”

    “嗯”

    “您就只有‘嗯’这种反应？”

    公主明亮的眼睛瞪得滚圆。

    “然后呢，你究竟想说什么。直接说重点吧。”

    “不用了。”

    碧莉娜脸涨得通红，正想从席位上站起来。虽然现在欧鲁巴哪怕早一秒也好，想尽快躺上床去休息，可见对方的这个态度，他也有些冒火了。

    “什么叫不用了！你还没告诉我任何来意呢。”

    “我本来以为你病倒了，没想到却在外面夜游到那么晚。而为国家未来担忧的人理应思考的问题，你似乎也完全不当回事。对这样的你问任何问题都是多余的。”

    “不过是个几乎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你还真敢光凭借臆测就唠唠叨叨对我发牢骚啊。”

    在所谓的友人们面前还能勉强维持的面具，不知为何在这个十四岁的公主面前，总是脆弱地碎裂。欧鲁巴歪了下嘴，说出了恐怕自己最不想在她面前说出的话。

    “有很多事小孩子是不会懂的。在别人面前说出这些话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努力把自己变成大人呢，公主？”

    “一点都没错。”

    刹那间，愤然站起的碧莉娜，在丁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之前，就笔直向欧鲁巴逼去。那气势令人觉得她肯定会甩个巴掌过来的欧鲁巴下意识向后退去，后背撞上了墙壁。

    “祝你心情愉快！”

    碧莉娜只是狠狠地甩下一句问候，不像个公主的样子粗鲁地走出了房间。

    另一方面，欧鲁巴顿时双腿无力，就地坐了下来。

    （蓝也好，这个公主也好）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丁一脸沉痛地说道。

    “午饭过后公主前来探望的时候，我虽然向她解释说皇子和朋友们外出了。”

    可碧莉娜却“那么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么问道。感到不能让人认为皇子外面长时间游玩的丁，毫无根据地回答“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再三劝说她，说如果您回来了，我会派人通知她的。可是她却坚持要继续等下去……”

    如果是午饭过后的话，那从那时起算到现在，起码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了。欧鲁巴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要我还是个需要欺骗整个国家的人，就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该死，完全不能放松警惕嘛。）

    只要自己依然隐瞒着身份战斗下去，碧莉娜也无疑是敌人中的一个。

    然而，此时的欧鲁巴完全没有发现碧莉娜·阿维尔今天的服饰和平时略有不同，显得有些大胆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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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二章 帝都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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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建国祭开始前，梅菲乌斯人——特别是帝都索隆的居民们显得异常兴奋。

    由于与加贝拉国之间十年战争的终结，今年来访的各国云游商人及旅客数量激增，甚至连东方的马戏团也赶了过来。尽管在结束战争这个问题上，起初主战派成员提出了很多反对意见。可对民众来说，只要能迎来一个激动人心的祭典，就足以令他们感到高兴了。

    在即将到来的一周内，整个索隆都将沉浸在庆祝祭典的欢乐氛围中。哪怕是平时生长在断崖山谷围绕的环境中，被评价为从外观到内在都充斥着粗俗与枯燥的梅菲乌斯人到了这种时候，也纷纷打扮起自己，齐聚大厅或是坐在塞满道路两侧的流动摊贩旁喝着酒，嘴里品尝着在梅菲乌斯属难得一见的海鲜，眼睛和耳朵享受着乐团、吟游诗人或是剧团带来的节目。

    当然，被誉为梅菲乌斯特产的剑斗竞技也连日举办。各地区的名门剑斗商会汇聚一堂，纷纷亮出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剑斗士参加比赛，反而显得索隆以外城市的剑斗欠缺色彩，令人感到枯燥无趣。所以为了能观赏这场豪华绚烂的剑斗祭而特地赶赴首都的人也不在少数。

    除此之外，帝都索隆历年举办的剑斗会中，还会增加一些特殊的节目。其中有一个节目在每天只能通过战斗来维生的剑斗士中尤其受到关注。其内容是公会从所有实力不凡的剑斗士中进行选拔，最终选出四个人选，让他们进行一对一的决斗。而决斗中胜利的二人将会在祭典最后一天，与没有参加本次竞技的两百名剑斗士牵出的数头大型龙进行搏斗——这同时也是建国祭最后也是最大的活动。

    效仿梅菲乌斯历史上拥有极高声望的人物——『杀龙英雄』克洛维斯以及始终支持着他的副官菲利佩的故事，剑斗最后赢得胜利的两名剑斗士将会被赐予与两位英雄同名的称号。当这两名剑斗士是剑奴隶身份的情况下，他们也将无一例外被从奴隶身份中解放出来。与此同时，这两位胜利者还会被梅菲乌斯帝国以战士的身份正式雇用。所以每到这个时期，为了想方设法参加这个大会，奴隶间的竞争总是会比平时激烈个一倍以上。

    （这么说起来，塔尔卡斯最近倒是终于没啥动静了呢）

    以前每到这个时期，塔尔卡斯总是表现得心情非常恶劣。塔尔卡斯剑斗会规模虽然出人意料地大，也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毕竟是个由塔尔卡斯这一代振兴起来的新兴商会，与重臣贵族们间的关系相当薄弱，在整个公会中几乎毫无发言权。

    “希克很会赚钱。基利亚姆的话，他本来就是索隆人最偏好的那种巨汉类战士。哪怕是凯因，在由两头拜安牵引的战车射击竞技中，也能干得比索隆任何知名剑斗士都漂亮吧。”

    不由回想起当时他那些没完没了的吐槽。按照塔尔卡斯的说法，欧鲁巴并不是一个能赚钱的剑士。擅长的是长剑，或许在一对一的决斗中也不会输，可他的战斗方式过于『朴素』。

    参加这个梅菲乌斯最大的祭典一定曾是塔尔卡斯的梦想吧，可结果却是对此毫无兴趣的欧鲁巴率先迎来这场祭典，这只能说有时世事还真是难料。

    话虽如此，毫无疑问的，他并非作为剑斗士欧鲁巴，而是将以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身份参加这场祭典。虽然无法参加剑斗竞技，可与之相对，也会有很多不得不办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祭典开幕前一天傍晚时分，作为祭典的前戏，梅菲乌斯皇族及主要重臣们齐聚一堂共同庆祝建国，同时也会进行为祈祷未来一年能获得丰收的仪式。

    黑塔耸立在索隆的中央。位于这索隆的象征，被称为『宇宙移民船的轴承折断而成的剑』的黑塔地底，有一座龙神庙。该处是利用天然洞窟建造而成，一踏入该地，便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众人都身披连帽斗篷沉默着前进。顺便提一下，能参加这个仪式的仅限男性。哪怕是皇族关系者也不例外，所以人群中并没有皇后梅莉莎以及她女儿伊奈莉的身影。

    提着灯走在队伍最先头的并不是皇帝，而是数名老人。他们中每一个都拥有褐色的皮肤，以及看似消瘦但有着强韧力量的四肢。他们都是在居住于山岳地区的龙神信仰游牧民族中担任长老的人。

    与龙神相关的仪式全部被交给这些长老们来负责执行。梅菲乌斯过去曾有过全国上下全民信仰龙神的时代，而这就是从那时延续下来的习俗。抵达洞窟的最深处，众人停下脚步，静待长老众们用古代语奉上祷告。

    矗立于眼前的墙面上，描绘着传说中授予建国初代帝王智慧与力量的龙神梅菲乌斯的形象。

    在洞窟昏暗的空间内，点燃的灯火将大量影子层层叠叠地投影到墙上，老人们粗哑如念咒般的声音响彻耳际。别说什么神圣感了，欧鲁巴只觉得有些诡异。

    （这也是不得不去习惯的啊）

    究竟有多少事，是不得不去记忆，不得不去习惯的呢。假如说皇族和贵族能将这些全部塞进脑子的话，或许也未尝不可对这些家伙们表示出一点点尊敬之意啦。思考着这种无聊事的欧鲁巴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了费德姆的视线，（别东张西望的）他的眼神无言地斥责道。

    祈祷暂告一段落，众人开始向位于通道下方的狭窄房间走去。在那里，将进行仅由当前在场之人参加的饮酒会。这并不是宴会，也是仪式的一环。到了夜晚，宫殿的大厅中将会举办前夜祭宴会，其他贵族们以及各国使节都会在那里等待。

    在前往房间的路上，

    “皇子”

    西蒙·罗德鲁姆向他搭话。费德姆慌忙向这边看来，欧鲁巴用目光阻止了他想要插手帮忙的意图。西蒙是重臣中的重臣，自己总不能一直躲在费德姆的庇护下。

    西蒙先作了形式上的问候，和其他人一样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还不错。只是大家都太在乎这件事，才传得稍微有些夸张罢了。”

    根据丁的情报，皇子基尔似乎认为这位相当于他保护者的西蒙非常烦人，而欧鲁巴正是根据这个情报演戏。

    “少主您可是当前的风云人物呢。不过这也正说明了您在初阵表现的相当漂亮啊。”

    “与其说是相当漂亮，还不如说相当出乎意料之外吧？”

    “呃，怎么会呢。”

    “大家想必都对我真正的实力感到惊讶吧。以前一个个都那种态度，现在当然会害怕啦。哼，就算他们现在再来讨好我，也没用了。”

    西蒙苦笑着。

    （不赖）

    欧鲁巴愈加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只要装得像个傻子就行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欧鲁巴也继续表现得像一个“因初阵表现优越而显得得意忘形的皇子”的形象。而正在此时，

    “事后您和碧莉娜公主见过面吗？”

    被这句意外的问话刺中痛处，欧鲁巴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侍女们——这些总是喜欢说三道四、叽叽喳喳的女人们似乎在散播一些小道消息，说什么公主殿下硬闯进您的房间，因皇子晚归这事而对您大声训斥。”

    “居然说我被公主训斥？太无聊了！”

    话语中所包含的不满，大部分并非演技，而是他的真心话。西蒙见了露出微笑。

    “别在意啦。正因为有一两个这样的谣传，公主才得以保全自己的立场嘛。”

    “保全？”

    “毕竟不久前还身为敌国的公主，她的心情想必很复杂。再加上周围人的态度也会被这个问题所影响。但是如果能维持现在这样——旁人都能微笑着旁观皇子与公主间关系亲密发展——这种良好气氛的话，大部分人的看法也一定会发生变化吧。”

    “那我的立场又将如何。难道说让我对他人的嘲笑保持沉默吗？”

    “这种情况下，就是显示殿下您器量的时候了。这能体现您宽宏大度的形象。在女性问题上被人嘲笑并不代表作为一个君主被人轻视。反之还有很多人会对此抱有好感呢。”

    “我可不想要这种好感。”

    “您难道是不愿意被陛下听到这些传言吗？”

    “……”

    “可就算是那样的陛下”西蒙突然故意装得神秘兮兮地，闭起一只眼睛说道。“年轻的时候，每当陛下和拉娜殿下吵架的时候，总会拜托我来当仲裁人。您的母后她，这话其实不太好当众说啦，是一位一旦下定决心就死活不肯改变想法的人。”

    拉娜是指皇帝的前妻，也是皇子基尔的亲生母亲。她似乎已在五年前病逝了。

    欧鲁巴当然对此几乎一无所知。而他企图回避这个话题所表现出的沉默，却被西蒙误认为是出于重提往事引起的感伤，他顿时闭口不再说下去。这时，两人正好同时抵达房间。

    然而就是在此处，却即将发生一件甚至很可能左右梅菲乌斯未来的事件。

    这是一间狭窄的长方形房间。洞窟四壁被用钢筋及木材加固过，房间中放置着一张简陋的石桌以及与来客相同数量的椅子。

    欧鲁巴依照事先学过的内容，在指定的位置就坐。每个席位前都放置着一个酒盅，盅底有少量蜂蜜。依照惯例，接下来皇帝将依次为在场所有的人亲自斟酒。酒是去年建国祭时被供奉在龙神庙内的果实酒。今年当然也不例外，酿制得最好的酒将被供奉，以表达对获得恩惠的感谢之情。

    “吾等祈祷梅菲乌斯五谷丰登。愿龙神有灵，赐神力保佑。”

    随着格鲁·梅菲乌斯声音响起，在场众人纷纷应合。欧鲁巴——准确的说，应该是皇子基尔的顺序被排在最后。他的目光追随着抱着酒壶的皇帝的身影。

    （梅菲乌斯皇帝）

    他是皇子基尔的父亲，毫无疑问，也是君临帝朝顶点的男人。假如欧鲁巴的推测无误的话，他同样是暗中下令暗杀儿子基尔及其未婚妻碧莉娜的男人。一旦面临不得不与这个男人单独对谈的状况，究竟自己是否能成功骗过他呢？虽说对儿子不抱什么关心，甚至还想杀掉对方，但父亲是否有可能认错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正在此时，室内气氛忽然陷入了停滞状态。蓦然意识到这点的欧鲁巴环顾四周。

    （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血液仿佛都在这瞬间凝固，然而重臣们的视线并非对欧鲁巴，而是向皇帝投去。每一张脸孔上都充满了惊讶——以及浓厚的恐惧感。欧鲁巴也朝他望去。皇帝正在给第一个人倒酒，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对方是龙神信仰游牧民的长老。完成了第一个，皇帝将壶继续伸向下一个长老。

    “陛下，请等一下。”

    探出身体的是扎德·考克。他那张精力充沛的脸此时因惊愕而扭曲，全然不见前阵子在路上偶遇时，他在皇子面前表现出的那种坦然。

    “请稍等，陛下。您还没有进行罗德鲁姆公的啊。”

    扎德这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都骚动了起来。不只是扎德，其他很多人都不禁站了起来。欧鲁巴也从席位上起身，向距他两个座位的费德姆走去，悄悄拍了下同样脸色突变的他的后背。

    “——他们什么意思。”

    “笨，笨蛋。别在这里向我搭话啦。”

    费德姆虽低声抱怨，但欧鲁巴一用目光催促，他便急忙说明。

    “……往年的话，西蒙·罗德鲁姆总是第一个接受祝福之酒。从顺序上考虑这无可非议。因为皇帝倒酒的顺序，代表了皇帝对该人信赖程度的高低。话虽如此，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骚动，顺序总是事先决定好了的。”

    所以皇太子的顺序才会被放在最后，费德姆这么解释道。这代表他处于与臣下顺位这个问题截然不同的地位上。

    说明到这里，只见扎德再次向前逼去。

    “陛下！”

    “闭嘴，扎德·考克！”

    格鲁·梅菲乌斯用他那沙哑，但又蕴含锐利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仅一句话就让房间内的骚动安静下来的皇帝笔直凝视着僵立于面前的臣下，

    “居然敢在仪式中擅自插嘴，这成何体统。退下。”

    “不，陛下。”扎德铁青着脸，依然没有闭上嘴。“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先例。凯扎尔一事也是如此。恕我妄言，难道比起愿为陛下粉身碎骨死而后已的诸侯将领们，那些游牧民和老掉牙的信仰更值得陛下信任吗！”

    “扎德，别这样。”

    当事人的西蒙刚想要抓住他的肩膀阻止，可已经晚了。梅菲乌斯皇帝双眼圆瞪，用仿佛能撕扯开脸上皱纹的气势大声吼道。

    “什么地方不选，偏偏在这龙神庙内说出这等话，扎德。这不仅冒犯我，更诬蔑了祭司，玷污了这神圣的祭礼仪式。哪怕宽大的龙神不会因怒降罪于你，作为代理人的皇帝——我也要代其对你进行制裁。你现在就立刻给我滚出这个地方！对你的处置稍后再传达，你暂时给我先回自己家里禁止外出。明白了吗，扎德！”

    “陛下”

    “陛下！”

    在这再一次陷入混乱的房间内，欧鲁巴对比着打量面前二人——面孔如燃烧般涨得通红的皇帝，以及与他截然相反，脸色一片青白，可依然不挪开视线的扎德·考克。

    （贵族之间的『内讧』啊）

    这里没有他出面的余地，当然他本来也就没有出面仲裁的打算。忍着浮上唇边的笑意，他忽然发现身旁的费德姆样子有些奇怪。

    费德姆那全身赘肉的肥硕身体微微颤着。本以为他是在害怕，可仔细观察，却发现他那渗出汗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欧鲁巴相同的、令人难以觉察的微笑。

    2

    龙神庙内发生的皇帝与扎德一事转眼便在宫殿内传开。再加上凯扎尔·伊斯兰的先例，众人在对皇帝一系列行为表示不解的同时，每个人都为了不受此事牵连，在内心暗暗敲响了要谨慎行事的警钟。

    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在大厅举行前夜祭晚会的预定也毫无变更。

    会场上，欧鲁巴与碧莉娜公主再次碰面。从在房间内被她“训斥”那天算起，已过了约有十天。今天她身着白色高领上装，以及裙摆敞开的加贝拉式长裙，衬裤和长靴则带着梅菲乌斯的风格。这都是特雷吉娅苦心搭配的成果，可这些欧鲁巴自然完全无法领会。

    考虑到周围的视线，双方均装得一脸若无其事地互道问候。可形式上的礼节一结束，两人甚至都不愿意瞟上对方一眼。

    （哼）

    从碧莉娜角度来说，皇子那种态度当然会使她有些赌气。

    作为近卫队代表到场的希克与格威见状也只能苦笑。

    “殿下明明在初阵战场上如此英勇。”希克耸了耸肩，“可一遇到感情问题，却像是个即将面对『初阵』的青涩少年嘛。”

    “好啦好啦，如果连这方面都能圆滑处理的话，那我们这些年长者的面子该往哪搁啊。对皇子来说这样恰到好处啦。”

    欧鲁巴选择彻底无视一旁自说自话的这两人。可这时，格威却忽然放低了嗓音，

    “公主的问题先撇开不谈，你好像还瞒着我干了不少事吧。”

    “你指什么？”

    “前两天我在索隆一间酒吧里遇到了渥尔。”

    渥尔，原是塔尔卡斯商会剑奴中的一个。在参加扎伊姆堡垒战役并存活下来的八十余名剑奴中，其实有六十二名最后志愿留在基尔皇子的近卫队中。而其余人也被给与了足够的奖赏，并将他们解放为自由人。这些人中就包括了那位巨汉基利亚姆，渥尔也是其中之一。

    “那可太好了。他最近还好吗？”

    “哼，别装蒜了。我向他搭话，可那家伙居然装得不认识我似的。怎么看都像是别有内情，所以我刻意等只剩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才询问他。结果他却说这是『皇子的命令』哦。”

    “什么命令啊？”

    “似乎是派他去当梅菲乌斯的佣兵。在那个叫啥来着，就是在你初阵时担任指挥官的那家伙——对，奥巴里将军的手下。”

    格威似乎还想继续刨根问底，可一看到伊奈莉和巴顿向这里走来，只得闭嘴作罢。欧鲁巴也硬挤出还没习惯的笑容，用作为一个皇子毫无违和感的语气向他们打招呼。

    伊奈莉他们当然打听起了有关扎德·考克的事，可欧鲁巴却表示事情真相正如传言一样，并没有多说什么。

    “最近大家都在猜测，说皇帝殿下该不会是想让龙神信仰重新复活吧。就像西方陶琅诸国那样。”

    “如果不会带来什么不便，那倒也无妨。可如果连生活习惯都必须改变的话就麻烦了。那样或许还会禁止吃某些东西吧？”

    “伊奈莉公主还真是现实呢。”

    “你真傻，巴顿。”伊奈莉佯装瞪了他一眼，咯咯笑道。“那可是父皇哦，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说的没错吧，殿下？”

    此后，欧鲁巴忙着简单应对所有向他问候的人。费德姆好歹是重臣之一，在宴会上与皇子同样忙得不可开交。侍从丁代替他一直跟随身侧。本打算完全依照他在自己耳边轻声的提示，来记忆每个人的姓名与长相，可这实在是没完没了。

    终于，随着一声“皇帝陛下驾到”的宣告，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以及皇后梅莉莎出现在大厅中。格鲁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事到如今才这么做，龙神庙那会儿甚至从没正眼看过他。

    “基尔，看样子身体状况好多了吧。”

    “是”

    以上就是父子之前全部的对话。

    “脸是不是消瘦了点啊？”

    另一方面，梅莉莎的问候完全是基于身为皇后的义务，而这种想法也毫不掩饰地表露在她脸上。早已年近四十，可无论服装、容貌等方面，全都足以与少女媲美。如果和女儿伊奈莉站在一起，看起来仿佛一对姊妹。

    “在战场上征战并非皇族男性的全部职责。一定要向你父皇这样，目光要始终放得远，同时也要充满自信。是这样吧，陛下？”

    皇帝只是轻轻挑了下眉头。

    宴会开始后，首先是被邀请参加建国纪念典礼的各国使节依次进行问候。恩德、加贝拉的使节当然不用问，甚至还有从东方的阿里翁、北方以佐甘为首的沿海都市国家群、南方孤岛巴罗尔等国家来访的客人。

    从各国带来的礼品——特产的布料、香料、珍贵的乐器、精致的大小家具、用宝石点缀的武器等——可是，比面前高高堆起的礼品更吸引欧鲁巴目光的，却是来自加贝拉的使节。

    自称诺维·萨乌扎迪斯的这名男子年龄约不到三十。乌黑的头发、细长的眼眸给人一种莫名的妖艳感。从外表看起来，是个容貌和希克不分高下的美青年。

    在应对与加贝拉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基尔皇子时，诺维笑容可掬，口若悬河。

    “留卡奥讨伐一事上，对给殿下带来的万般辛苦，我谨代表吾国国王埃因·阿维尔向您献上诚挚的歉意。同时，也对梅菲乌斯伸出的援助之手表示万分感谢。加贝拉国民将永世不会忘怀这份厚意与两国间友情的。”

    欧鲁巴凝神盯着诺维的眼睛。文官架势十足，文弱地似乎连把剑都提不起来。或许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才被选为使节的吧。心理这么想着，欧鲁巴立刻对他失去了兴趣。

    与之相比，他对加贝拉赠送给皇子的礼物——三艘加贝拉特制的飞空艇更有兴趣。最近在欧鲁巴近卫队中——尽管人数很少——也正在编制一支飞空艇小队。虽然飞空艇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战斗力，可其在战场上传令方面具有更高的价值。原本打算想办法尽快从各种途径搞到几架，现在居然有人肯赠送，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随后，诺维还向碧莉娜公主进行了问候。两人原本就认识。萨乌赞德斯家在加贝拉原本就是名门，外加诺维自身也是个被众人认可的有才之士。

    “好久不见，公主殿下。不过能见您别来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父王身体还好吗？爷爷呢？”

    “嗯”诺维露出了可以称之为纯真的笑容。“扎伊姆堡垒一战中，公主向士兵们传令的故事已经传到宫里来了呢。”

    碧莉娜脸涨得通红。根据诺维的说法，父亲苦笑着哀叹，

    “不管身在何处，似乎期待那个小丫头能安分下来完全是在痴人说梦呢。”

    而身处离宫的祖父听后，

    “还是老样子嘛”这样豪迈地笑道。“哪怕在我卧病在床独自住进这离宫后，还是这会儿听说公主殿下又在哪里恶作剧了啊，那会儿听说公主殿下又玩失踪了啦，再过一会儿又说啥公主殿下驾驶飞空艇冲进着火的房子去救小孩啦，像这样每天都能听到不同的传闻。好不容易盼到她能嫁出去了，可隔着那么遥远的国境线，结果还是一样。如果总像这样——关于公主的传闻不绝于耳的话，我也会产生一种当年那个小小的碧莉娜还绕着我身边跑来跑去的错觉哦。”

    碧莉娜低垂眼眸。

    “是这样啊——”

    嘟囔着的嘴边自然地浮现出微笑，同时心中掀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怀念之情，眼睛不由一热。那些她所熟知人们的话语，哪怕由他人转达，同样能令她切身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尽管还没有经过多久，却令她重新认识到自己早已身处远方异地。

    使节团的问候暂告一段落，晚会的节目才正式开始。剑舞——梅菲乌斯的特色之一，是由数名被选出的剑士手持真剑起舞。

    “快看，那位就是克洛维斯候补的帕席尔哦。”

    “哪身肌肉真了不起。啊啊，哪怕只有一次也行，好想抱着那粗壮的手臂入眠啊。”

    “大人您打算赌哪边？”

    历年祭典前夜祭上的剑舞表演者都是从参加剑斗大会的剑斗士中挑选而出的。贵族们会通过仔细观看他们的剑舞，来决定究竟赌哪个将成为当年的克洛维斯和副官菲利佩，这也是祭典的余兴活动。

    帕席尔，欧鲁巴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目光顺着贵族们指点的方向望去，一刹那，

    （哦）

    他不由惊讶地差点叫出声。因为那个叫帕席尔的剑斗士也正笔直看着这边。身体壮实，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顽强的剑斗士。头发与胡须均为黑色，仿佛能从这里感受到自他全身散发出来的精力的波动。

    帕席尔迅速移开视线。刚才的视线相对纯粹是个偶然吗？不。最起码那视线中所包含的，根本不是什么对皇族的敬意。

    随着太鼓的一声重音落下，由全部十二名表演者组成的剑舞开始了。

    所有人先围成圆阵，将剑尖交汇于圆心后，瞬间向四周散开。众人踩着步伐，其中一个看似即将与右侧男子在头顶上方剑刃相交，转瞬却在胸前挡下了左侧男子的攻击。在半空，于脚下。随着这些蓄满全力的挥砍瞄准精确时机的每一次交错，剑戟撞击之声逐渐汇成一组旋律，太鼓鼓声激烈而仓促地追逐着这节拍。

    表演过程中，他们的目光扫遍整个大厅，四处物色看上去有些身手的人，并向他们挑衅地挥剑。这也是惯例之一，被挑衅的人也可以加入这场剑舞。拿起身着薄衣的女性们手中恭敬捧着的武器，又有数位剑士加入了圆阵。剑戟之声愈加激烈，转瞬的误差都可能丢掉性命的紧张感令场上充斥起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不觉中引诱着人们的加入。

    终于，那个叫帕席尔的剑士也走出了舞蹈的圆阵，开始在整个大厅中绕行，物色想要挑衅的对手。

    “哦。剑士阁下，到我这里来。”

    “不，是来我这里！”

    对自己实力充满自信的士兵以及年轻贵族们高声叫喊。装模作样的帕席尔挨个从他们面前经过，随后停下了脚步。

    场上顿时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好奇的目光集中在一点。

    是皇子基尔的面前。乍一看，帕席尔显得很稳重，但他深藏激情的双眸挑起了欧鲁巴的兴趣。年龄大约已近三十。不用说，经验一定相当丰富。

    （哦~）

    某种炙热的凝聚体从欧鲁巴体内深处直冲大脑。刺痛着。始终关在房里产生的郁闷无处发泄，即便走到外面，也必须连续面对尚未适应的战斗。此时此刻，心中掀起了一股想要来场真正战斗的强烈欲望。

    然而，毕竟自己不能真的拿剑上场。或许是因为发现了他心中的这种纠葛，帕席尔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欧鲁巴顿时气血上涌。

    “殿下，这里就交给我吧。”

    站在身后的希克走上前。他从背后看透了欧鲁巴的想法。欧鲁巴不禁感到一丝羞愧，假若真的在这里露出马脚实在是太蠢了。他模仿皇帝的动作，高傲地颔首同意。因为在被邀请加入剑舞的情况下，若让代理人代为上场并非可耻的行为。

    整个大厅沸腾了。希克有着会让人乍一眼错认为是女性的美丽容貌。与外形粗犷的帕席尔组合，宛若一副绘画。希克从腰间抽出剑，与帕席尔举起的剑尖轻轻对了一下。

    最初的动作极其缓慢，双方都慎重地互相比划着招式。一旦判断对方确实拥有值得信赖技术之时，两人立刻加快了速度。就像是早已排练好似的，向众人展示着与其它剑舞相比毫不逊色的动作。

    只要希克转向右侧，帕席尔就会移至左侧。而猛翻后背的帕席尔奋力挥出一剑，希克也能心领神会，剑尖划出细长弧线华丽地予以回击。

    （唔）

    希克敏捷地抽回了才刚挥出的剑。对手用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连续刺来。这是幌子，希克假装上当，同时向帕席尔双腿扫去。

    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招的帕席尔格挡下这击，迅速转守为攻。“攻”与“守”之间的转换毫无停滞。正可谓攻防一体的理想剑术。

    欧鲁巴也看得瞠目结舌。帕席尔和希克，这两个人似乎都是认真的。认真，也就是说哪怕杀死对方也不会心存任何疑虑的意思。

    在剑舞中丢掉性命的例子屈指可数，就算在这些例子中，加害者也不会被问罪。毕竟这算是一种仪式，而在仪式过程中所流出的血都将被看作为祈求丰收所献上的祭品。

    数回合后，随着太鼓鼓声的终结，两把剑尖同时在半空嘎然静止。

    大厅中轰然响起起心满意足的掌声。希克边拭去汗水，边用笑容回应观众的欢呼。

    “真行啊”

    欧鲁巴向回来的希克说道。这句话意指双方，希克也用领会了这层意思的态度回应道。

    “你自己看啊，对方可是连汗都没有出哦。他还没认真呢。——『豪腕』帕席尔。尽管只听说过名字，但没想到有这么了得。”

    “你不也没有用你擅长的双剑嘛。”

    嘴上虽这么说，可对欧鲁巴也对帕席尔的身手表示叹服。体内鲜血带来的刺痛比以前更为激烈。可他已经不再是剑奴隶了。在没有被他人强迫的情况下，再也没有任何必要去与人厮杀了。

    “虽然是个人才，但大概不是塔尔卡斯想要的那种人吧。”

    格威小声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很强。很强，但很朴素。”格威干脆地给出评判。“他无法令场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没错，欧鲁巴。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你很相似。”

    欧鲁巴轻轻耸了耸肩。满腔热血的他此时并未注意到，诺维·萨乌扎迪斯正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着他。

    过了没多久，宫殿内的晚会迎来了尾声，然而真正的庆典却可以说才刚要拉开帷幕。贵族、将士、尤其是一些年轻情侣们早就为次日结伴逛街做起了准备，还没等明天祭典正式开始，他们早已按耐不住了。

    在这些人中，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造访皇子房间的费德姆·奥林比任何人都感到兴奋不已。

    “什么东西那么有趣？难道你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吗？”

    “是关于扎德·考克的事。不由分说就给反皇族派的领导人物禁闭处分啊。肯定会掀起巨大波澜的啦。”

    他竟然能把欧鲁巴的讥讽当成耳边风，的确难得一见。

    “加上凯扎尔那件事，众人对皇帝的不信任感一定会愈发强烈。这么一来或许会危及到皇太子的人身安全，所以你还是继续当一阵子时间的替身吧。”

    （切，居然自己亲口说出这种牵强的理由）

    费德姆今天居然主动提及真皇子至今尚未现身这个不自然的问题，这令他非常想现在就挑明『初夜权』一事，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冲动。目前手头的情报数量还太少，对欧鲁巴来说，费德姆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同伴。

    “今天你在陛下和各位重臣面前表现得非常好。所有的人做梦都没想到你会是个剑斗士。能有这样的成果，我比谁都高兴哦。”

    “你和塔尔卡斯还真像呢。”

    “你说什么？”

    没事，欧鲁巴别过脸装傻。在心情愉快的时候喜欢立刻给他人戴高帽子这点上一模一样。

    “那个叫凯扎尔的，是否真的会被就此处决？”

    “不知道呢。这完全看陛下的心情了吧。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

    “你就不能从中做点手脚，想办法把他从牢里放出来吗？”

    “你说什么？”愉快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费德姆死死盯着欧鲁巴。“我让你行为举止像皇子，并不是让你真的去成为皇子。不准你在政治上插嘴。我不知道你被谁灌输了什么思想才会这么狂妄自大。给我听好了，你只需要集中精力在我吩咐的那些问题上。”

    那之后，匆忙赶回自己位于帝都宅邸的费德姆，似乎连轼去尘土的这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似的，在玄关处便高声大叫“赫尔曼”。这是与他同住一所房子，他负责养着的魔道士。可杂役却慌忙跑过来告诉他，赫尔曼几天前就外出了，至今未归。

    “又来了啊”

    一肚子火的费德姆虽然抱怨个不停，可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只不过前几天赫尔曼曾经这么说过，

    “近期，命运的变迁一定会造访。在那之前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现在只需要绞尽脑汁，尽力不让那个替身的真实身份被暴露。老爷，目前，因皇子之死所导致的缺损的命运正向着其应有的形态——没错，或许可以称之为命运黄金率吧，现在正处于朝着这个方向迅速修复的过程中。它将会掀起一阵猛烈的『风』。哪怕所有人都对这『风』不加干涉，它也会将大量的人卷进来。现在请静心等待。在『风』将刮走，或是抹消的大量人的同时，老爷您将会能够借助『风』势的人。只要您耐心等待，『风』一定会引领您前往命运的目的地。”

    自己只不过是发现了与这些听上去像是预言般的话语几乎完全吻合的情况，想要来报告而已。

    在梅菲乌斯——准确的说，是在文明圈的大部分区域，魔道士被国家重要贵族们雇用的事例非常罕见。最重要的是，他们中大多不会轻易在人们面前现身。虽然可以说他们比稀有龙种盖扎或是玛·多克还要少见都不为过，但与之相对，在阿里翁或是恩德这些国家，官方却认可魔道士涉足政治、或是上战场指挥部队。这都是因为传说这两国的执政者都继承了魔法王佐迪亚斯的血统，这在全世界中都算是特例。

    再加上在武人气质十足的梅菲乌斯内，更是盛行着对这些操纵来历不明力量的人感到深恶痛绝的风气。打个比方来说，在与梅菲乌斯风俗相近的西方陶琅诸国历史上，曾有个广为人知的魔道士格尔达。身为龙神教的祭司，却操控建立于魔素基础上的魔术，一时间支配了古都泽鲁·伊利亚斯的这个魔道士的名字，直到现在还被人们视为恐怖的象征而传说着。

    费德姆自己也没打算将赫尔曼的存在公诸于世。三年前，突然造访他的居所，做了些像是占卜之类事的赫尔曼莫名其妙地令自己很是中意，此后，自己给与他可以过得无忧无虑的生活援助，可与之相对，平时他身在何处自己却无从得知。

    他知道皇子基尔的真实身份，从这层意义上来看，他甚至可以说是连费德姆的阿基里斯肌腱都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而且归根结底，无论是成功将一介剑斗士转变成皇子的替身，还是作出这些预言的，都是赫尔曼本人。在自己野心达成的瞬间到来前，留他一个活口并没有坏处。

    （不过这些也都将是不远的将来了吧）

    想到这里，呼吸不觉粗重起来。哪怕是前来迎接丈夫归来的妻子的问候都没能传入现在费德姆的耳中。一边含混敷衍地点着头，发热的大脑中却思考着其他问题。

    （从皇帝企图强化自身权利的十年战争结束那阵子开始，反皇帝的势头不断高涨。被关进监狱的凯扎尔，以及受到禁闭处分的扎德·考克这些事更造成火上浇油的效果）

    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好机会。费德姆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愿意慢吞吞等待格鲁·梅菲乌斯主动让出皇帝的宝座。虽说皇帝已经步入老年，可精力依然旺盛。再说了，基尔·梅菲乌斯到现在还没被指名为正式的继承人。从后妻梅莉莎被宠爱的情况来看，让她的女儿伊奈莉从皇室远亲中招一个驸马，然后让这个驸马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如果我能趁此机会将反皇帝派统筹起来的话，今后的各种行事都会越来越方便吧。）

    在这些人中，与扎德那种反『皇帝』派相对，还有一些对整个『皇室』表示不满的人，这部分人数也决不会少。可现在并没有到能改变时代流向的时机。从风俗习惯上说，梅菲乌斯内持有保守想法的人比较多。费德姆认为，现在并没有足以打破现有国家体制的势力。

    尽管将自古持续至今的皇室历史就此舍弃会有些于心不忍，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皇帝以现在的状态继续下去，国家的未来将会岌岌可危——正因为当前这种时运的到来，下一步该如何做才显得更为关键。

    （首先，是要尽可能拉拢更多同伴。皇子的人望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或者不如说，他能愚钝一点反而更方便，这样他就能任凭自己的摆布。关键在于想要拥立皇子的我自身一定要表现出坚定的意向。）

    （要慎重，同时也要大胆。）

    当期望达成某种重要目的的时候，总需要下很大的赌注。他早已走出了第一步棋，那就是将剑奴隶塑造成皇子这个一旦暴露就会危及他九族性命的赌注。这一着姑且还算顺利。顺着这个走势——也就是赫尔曼所说的『风』，下一着也必须精准、迅速地打出。

    夜已深，费德姆依旧吩咐下人准备了酒，独自一人在书房内闭门不出。

    他一边着手准备着要送往各地诸侯处的书信，一边像喝水似地咕嘟咕嘟往嘴里灌着酒。头脑异常清醒，是兴奋所导致的吗？虽然毫无醉意，可费德姆却早已彻底沉醉于自己所描绘出的未来构想图中了。

    3

    随着破晓的降临，黑塔内钟声响起。这宣告着梅菲乌斯建国纪念祭的开幕。

    从昨晚起便忙于作准备的摊贩和店家，纷纷打出五彩缤纷的招牌装点着这座城市。只要踏入大街一步，烤肉与炸鱼的香气，还有糕点与糖果的甜味便扑鼻而来。城内所到之处都可以看到被抬出的酒桶，太阳尚高悬正空，四下却早已响起举起酒盅高呼“干杯！”的欢笑声。孩子们手中紧紧攥着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一年一度的零花钱，匆匆奔走在大街上，脑中为盘算如何花掉这些钱而既兴奋又烦恼。女性们则特地为了这一天盛装打扮，街上随处可见她们如盛开鲜花般的灿烂笑容。

    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已经结束。虽说是举办祭典，可与去年贯穿始终的那种节俭主义不同，今年连表演节目都展现着各国风情，同时街上能看到很多从国外赶来的游客。近期即将正式嫁入梅菲乌斯的碧莉娜公主的肖像画也被花环装扮起来，塑造着一种和平的氛围。

    正午时分，索隆大道上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阅兵式。士兵们身着缀满了宝石与鲜花的甲胄，高举长剑长枪，在民众们面前展示着英勇威武的行军阵容。领头走在最前方的，是去年赢得『英雄克洛维斯』宝座的年轻人。脚跨白马，自豪地佩戴着黄金色头盔的他，原本就不是奴隶身份出身的剑斗士。只为了家中能糊口才赌命参加剑斗，后因获得了去年的优胜，而正式作为梅菲乌斯士兵被雇佣。现在已经是一名直属武将奥丁·罗鲁格的十人长了。

    祭典最后一天——同样也作为阅舰式——将举行另一个使用到飞空船的阅兵典礼，这同样是民众们所期待的节目之一，但现在姑且只能先等待那些即将开始的活动。

    “好啦，快点。”

    “有人从昨晚就开始排队了啊。不知道还有没有座位。”

    人们急匆匆地赶往索隆大竞技场。在接下来这一周内，这里将会成为世界最大剑斗场。

    不一会儿，欧鲁巴也出现在索隆大竞技场内。阅兵仪式后，所有皇族成员齐聚王宫露台举行了一个短小的仪式。正是在那之后不久便赶来这里。

    （确实很大啊）

    下方，正同时进行着数场剑斗。剑的决斗、枪的决斗、骑马战、甚至还有骑龙战，以及位于角落被墙壁划分出的另一个区域内，用只装有一颗子弹的手枪进行的快速射击战。

    索隆城内有数个斗技场，欧鲁巴自己也曾在巴·鲁圆形斗技场内战斗过。包括那个在内，与他辗转逗留的所有设施相比，面前这座竞技场的规模要大得多。正因为场地相当开阔，似乎连傍晚时分索隆的特有活动——战车竞速也会在这里进行。

    竞技场可容纳观众人数约超过五万人。可就算这样，在首日几近爆满的场内，只有欧鲁巴席位的周围被空出一大片空间。正上方有着被梁柱支撑的天顶，前后左右悬挂着天鹅绒帷帘，警卫兵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这里是皇族及贵族们专用的席位。欧鲁巴与伊奈莉并排端坐在其中，托洛亚和巴顿也在场，剩下的就是些闲杂人等了。

    “剑斗这种东西不是随时都能来看的吗。”虽说是受伊奈莉的邀请后，巴顿还是叹道。“明明只要最后一天来看一下就好了嘛。”

    到祭典最后一天举行『克洛维斯与菲利佩的剿龙战』时，几乎所有皇族、贵族都将出席。因为那不仅是单纯的剑斗，同时也是作为庆祝建国的重大典礼之一。

    伊奈莉只用一句“你真蠢”淡淡地责备他。

    “这与平时举行的那些规模截然不同哦。梅菲乌斯内所有著名剑斗士可是会一举聚集于此呢。——啊啊，好热。扇得再重一点。”

    伊奈莉向照顾特等席的奴隶命令道。这时，另一个女奴隶将冰镇的饮料送了上来。仔细看来，这个女奴隶年纪尚轻，一身浅黑的肌肤，容貌中带有一股淡定的气质。欧鲁巴若无其事地目送她离去。

    “唔”

    不意被伊奈莉在膝上狠狠拧了一把。

    “皇太子殿下偏好那种女奴隶吗？话说您以前也曾迷恋过我的侍女莉莎吧。喜欢的类型还真是一目了然呢。”

    “不是这个意思。”

    考虑到自己被邀请的立场，欧鲁巴只得凝神望着下方的战斗，可内心总觉得有些定不下神来。端坐在贵族专用的观赏席，像这样居高临下俯瞰剑斗，心中总感到莫名的愧疚。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咂舌。

    （自己究竟还要带着这种奴隶心态到何时。假如不能果断地将这些割舍掉，终有一天将会导致无可挽回的疏漏。）

    面前，一个关押着奴隶们的笼子正被搬运出来，对面闸门处也同样搬出了一个笼子，但这侧笼内关押着的，却是数头小型龙菲伊。这是一种拥有六肢，面部像是被压过似呈扁平状的，非常有特征的龙。可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两颗从上颚处弯曲外露的锐利獠牙。

    两侧笼门打开的瞬间，口流白涎的龙群蜂拥而出。奴隶们顿时也呈鸟兽散，其中大部分都是半裸的女性。菲伊的弹跳力十分惊人，迅速追上了其中一名，当场将其压倒，亮出獠牙。

    欧鲁巴不禁紧攥双拳。尽管伊奈莉也悲鸣着捂上了嘴，可她双眼却灿灿生辉，为预感即将出现的鲜血而兴奋不已。此时，又一扇闸门开启，数名剑斗士以势如破竹之势疾冲而出。

    这似乎是以『梅菲乌斯的英勇战士将被邪教送去当活祭的少女们拯救出来』为主题的表演竞技。剑奴们仅靠手中一把单剑向菲伊们发起了挑战。

    虽说是小型龙，可成龙菲伊的体长近三米。野生菲伊一旦成群结队，甚至残暴到会向大型龙发动袭击。只见大部分剑斗士都只有反被击倒的份。就在这个时候，观众席中传来了“帕席尔！帕席尔！”如浪潮般高呼着那位剑斗士的名字。

    正是那个被誉为优胜候补的男人。他不愧拥有出类拔萃的身手，一个侧让闪开了飞扑袭来的菲伊后，迅速飞身跨上它的背，向脖颈柔软肌肉处用剑猛地刺下。此外，在他不顾一切战斗着的同时，也不停向同伴下达着指示。让他们采用两人一组，其中一个诱导菲伊的行动，另一个找机会从背后跳上去——这样的作战方式，这也确实获得了较大的战果。

    此时，一名因鲜血而陷入疯狂状态的少女向欧鲁巴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紧紧拽着栏杆想要向上爬。可尽管这里是观众席第一排，可实际位置却比她的身高还要高上不少。再加上为席位作警卫工作的士兵们纷纷挥舞起了枪剑，企图将她从那个位置赶走。

    “救命，求求你们了，请救救我！”

    身后的菲伊很快就要追上来了，女人疯狂凄厉的悲鸣刺激着欧鲁巴的耳膜。

    帕席尔也发现了这一切，疾追而来，挥舞着长剑向菲伊砍去。但由于使用过度，再加上本身就不是什么精度很高的好剑，只见剑尖部分应声折断。可他依然没有放弃，用手腕拼死绞住菲伊的脖项。菲伊的挣扎也异常剧烈，奋力想要将獠牙插入面前柔软的躯体中。最终，龙还是将帕席尔扯了下来。从背后猛地向面前扒在栅栏上的少女袭去。

    “帕席尔！”

    欧鲁巴的忍耐力此时终于突破了上限。从投来诧异目光的伊奈莉身旁卫兵腰间一把夺过长剑，不假思索地向场内投去。

    剑深深插在菲伊与少女间的地面上。帕席尔反应迅速地拔出长剑，向菲伊面部挥出猛烈一击，随后毫无半瞬停滞地向开始有些胆怯的猛兽发动追击。没费多少功夫，大量鲜血便从龙头喷涌而出。

    放出来的六头菲伊已经全部倒下。然而，这场战斗却并没有因此结束。在遍布龙与女性们尸体的场地上，他们将不得不战斗到只剩最后一个存活的人为止。

    为拯救女性曾一度携手战斗的他们完全不会手下留情。每个人都为了能够存活到明天而战斗着。四处剑光闪烁，随着每次剑光闪过，一个、又一个生命陨落逝去。

    终于，场地上只剩下了帕席尔和另一名剑士。两人早已喘起了粗气，被溅到的鲜血与汗水流满全身，全身上下也负有大大小小轻重不等的伤。

    从欧鲁巴这边看来，帕席尔向右侧，对方向左侧移动着。对方边暗暗测算着距离，边向他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刺击。可这些攻击全部被帕席尔格挡开。由于他始终没有向对方发动攻击，早已心焦意躁的对手高高挥来一剑，他趁此空隙以电光石火之势刺了过去。瞄准的是前胸，令人产生这样的错觉，可实际上却扫向对方的双腿。对手的双脚顺着右脚踝一侧向半空浮去，在他还未摔落在地面之前，帕席尔便补上了致命一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行动与他那如甲胄般的肉体不相称，显得异常轻巧。更为重要的是，他在对战斗的掌控法上很有经验技巧。

    欢呼声纷纷向着存活的帕席尔投去。

    “您很中意他吗？和对奴隶方面的偏好很像嘛，您难道不觉得这方面的品位有些问题吗？”

    伊奈莉斜眼瞄着他，欧鲁巴像是在想找借口似地解释道。

    “这家伙在这里死去就太可惜了。”

    “是这样吗？虽然他是很强，可一点都不华丽呢。尤其不受女性观众的好评吧。”

    对此付之一笑。可忽然，伊奈莉投来了带有一丝娇媚的眼神，

    “呐，皇兄。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我倒是有个请求啦。”

    “什么事？”

    “就是关于那个欧鲁巴啦。能不能让他也参加这次剑斗竞技大会呢？”

    “为什么？”

    欧鲁巴全身一紧，问道。

    “如果干掉留卡奥的英雄能参加比赛的话，您难道不认为全场热情会史无前例地高涨起来吗？呐，拜托啦。我还想要好好看一次他的战斗啦。”

    “他可是我的近卫兵哦，怎么可能让他去参战。”

    “所以我现在才像这样拜托您啊。能不能答应伊奈莉我的请求呢？”

    脸颊向自己肩头凑过来，伊奈莉恳求着，用那种心里很清楚对方是决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的眼神望着欧鲁巴。还没等他有时间踌躇该如何回答她，只见一个身影上气不接下气朝这边跑来，是丁。

    “怎么了”

    “恕我失礼，不过有人紧急想要会见皇子殿下。”

    “什么嘛？”伊奈莉的面色一变，染上了憎恶的色彩。“我们皇族间可是在进行重要的对话哦。无论是什么人，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呢。”

    丁被少女憎恶的视线盯得浑身发抖，可还是悄悄向欧鲁巴耳边低语道。

    （希望见您的客人是一位近卫兵，自称渥尔。他说只要这么传达您就会明白的。）

    瞬间，欧鲁巴猛地站起身。

    “皇兄？”

    “突然有些要事要办。我先回宫了。”

    “哎哎？”

    “啊，关于欧鲁巴那件事。我稍后会安排你与他见面的。这样你该满意了吧。那就这样。”

    心神不定地说完，欧鲁巴快步离去。

    呆滞了一会儿的伊奈莉回过神来，顿时脸涨得通红，朝早已走远的『基尔·梅菲乌斯』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而在此时，剑斗场中还有另一个人正从远处眺望着同一个背影。是帕席尔。

    刚才为皇子他们送去饮料的那个少女正用布巾擦拭着他那满是鲜血与汗水的身体。她是这个竞技场内负责打理各类杂务的女奴隶。

    “米拉”

    帕席尔叫着她的名字。

    “在”

    “刚才扔剑的，是那个皇子吗？”

    “是的”米拉回应道，脸上染上一层羞涩。“反应真是相当迅速呢，吓了我一跳。”

    “是吗。”

    帕席尔直至现在还笔直凝视着手中握着的长剑。无论是投入的时机、速度、还是刺入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如事先计算好般卓越不凡。

    约半小时后，欧鲁巴回到了宫殿。

    在休息室等待的渥尔一见到他，便迅速起立站直问候。

    渥尔原本就是一名剑斗士。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作为一个剑奴来说，早已过了全盛期。但无论是身手还是风采都不见衰退。自一年多前来到塔尔卡斯商会后，始终只是不起眼剑士中的一个，可不知为何，似乎具有被幸运眷顾的特性，他其实已经作为一名剑奴存活了十年有余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很有才能）

    欧鲁巴看着他。无论身在哪里都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但却付出了足以生存下去的辛勤劳动。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面也绝对不狭隘。

    扎伊姆堡垒一战后，塔尔卡斯商会所属的剑奴们大多都志愿留在皇子的近卫队中。渥尔也是其中之一，但欧鲁巴却刻意将他排除在近卫队之外，并赋予了他其他任务。

    “情况如何？”

    欧鲁巴举起酒盅向渥尔敬酒。“是”，渥尔恭敬地双手接过。待他一口饮干后，欧鲁巴再次发问，

    “有探到什么消息吗？”

    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询问着，但其实此时欧鲁巴的心跳得比在剑斗场上时还要剧烈。

    在梅菲乌斯十二将军中，除了指挥由龙石船构成的空中部队的那三位将军以外，剩余九位全都对外广招佣兵。随着与加贝拉间十年战争的终结，人员的需求虽多少有些缩减，可毕竟还处于战国乱世，窗口总是敞开着的。

    对渥尔下达的命令，就是让他成为这类佣兵。而他参加的部队，不是别的，正是奥巴里·比兰的佣兵队。

    “我所打探到的，都是那些同为佣兵、或是在军团中的底层小兵，再好点也不过是下层干部间的传言而已。”

    “嗯，没事。说吧。”

    袭击并烧毁欧鲁巴他们村子的正是奥巴里所率领的黑盔团。可毕竟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甚至不知道究竟还剩多少士兵依然维持当时的身份没变。在与加贝拉的战争中，一定有不少人战死沙场了吧。可即便这样，依旧有清楚当时情况的人存活至今的可能性也决不算低。欧鲁巴正是命令他前去调查这件事。

    “有一个与六年前职务相同的，名叫贝因的百人长。贝因一直都为将军工作，但似乎对待遇上的问题心怀不满，常会对那些与他一起光顾便宜酒馆的部下兵卒抱怨发牢骚。一次，我装成醉酒靠近他那桌，借酒和他聊了起来。别看我这副德行，事实上我还挺擅长套别人的话呢。我任他吐槽，却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这令他对我多少报有些好感。至今为止，我才不过和他打过两、三个照面，可估计再过没多久就能加入他们的对话了。啊，还有一件事，可以断定贝因当年的确身在阿普塔堡垒。这已经从他那里确认过了。”

    （很好）

    这是个进展，而且还是很大的一步。欧鲁巴拼命抑制住自己内心狂喜到想要跳起来拍手叫好的冲动。此时，渥尔突然显得欲言又止，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

    “什么事。如果还打听到其他消息的话，什么都行，尽管说。”

    说着，再次向他敬酒。渥尔诚惶诚恐地缩了下双肩。

    “我不清楚这件事和皇子是否有关系。贝因吐漏的那些话里，有一点让我十分介意。他似乎在偶然间偷听到几个上层的对话，根据他们的说法，奥巴里将军似乎会在近期和加贝拉一个叫诺维的家伙共同进餐。加上将军这个人该怎么说才好，传言他是反对与加贝拉进行和议的，所以这事就有些奇怪，贝因也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诺维和，奥巴里？）

    的确是个奇怪的组合。欧鲁巴赏赐了渥尔一些钱财后，让他退下了。

    （恐怕这并不是什么公开的会面。这两个人的交往从任何一个外人看来都会感到很奇怪。所以，假如这是无需保密的官方会谈，必定会成为基层士兵间议论的话题。）

    话说回来，所有的推测都是建立在这些情报全都是真实的，这个大前提上。

    （根据这些情况，聚餐的地点肯定不会设在比兰宅。一定会安排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但同时又是贵族们常去的酒吧、餐馆——这么一来，可能对象的范围就很有限了。诺维逗留在索隆的时间从现在算起，到祭典结束，最多不过一周。这对布网来说是绝好的条件。）

    “皇子，皇子，您在想些什么啊？”

    连丁的声音都完全没有听进去，欧鲁巴陷入了沉思。这件事莫名其妙地令他有些挂怀。回想起诺维在皇子基尔面前那段流畅的应酬话，还有那笑眯眯的表情。作为一个使节当然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而正因为过于完美到无可挑剔，当时的欧鲁巴才会对诺维失去兴趣。可当得知那个诺维或许即将与奥巴里偷偷会面这个情报后的现在，才开始注意起当时他的态度。简单来说，包括没有在诺维身上放注意力的自己在内，

    （真令人不爽）

    接着，欧鲁巴开始思考这件事否可能成为抓住奥巴里把柄的一件道具。

    欧鲁巴随即将传话吩咐给丁，并让他前去近卫兵宿舍。数十分钟后，欧鲁巴亲自挑选出的近卫兵列队走近他的房间。每一张面孔都是他所熟知的，可欧鲁巴依然维持着基尔皇子的面具，向他们下达一个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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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三章 公主殿下的剑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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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次日、以及接下来的数天内，欧鲁巴回绝了来自伊奈莉或是隆格·塞安等人的全部邀请。

    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可要问他在干什么的话，其实又什么都没做。

    始终独自在房间内徘徊。光位于主殿内的寝室，就比作为一个剑奴隶时起居所用的宿舍要宽敞得多。他已经绕着房间转了好几圈了。从房间延展出去的阳台还附有个小庭院，可为了避免一旦出现在那里，就有被人看见并追究他并非卧病在床一事的风险，他只得在室内转悠。

    第一天、第二天，欧鲁巴就像一匹为了寻找猎物而四处徘徊的野兽，每分每秒都显得如此漫长。哪怕在进食过程中，欧鲁巴也一直保持着沉默。每当听到微小的动静，他的目光都会立刻投向玄关，可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到了第二天，他的表情中开始出现一丝焦虑的阴影。窗外天色已渐微暗。还是不行吗，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使者冲进房内。

    （来了）

    欧鲁巴嘎然停下脚步。当刚想向欧鲁巴搭话的丁注意到他脸上表情时，不禁倒抽了口冷气。眼角如撕扯般向上吊起，从那上扬的唇角处，隐约可见锐利的犬齿。这个模样，没错，十分酷似他那张铁面具。

    根据使者所带来的情报，欧鲁巴又下达了新的命令。在主殿与宫殿的入口、甚至连城内道路的各中转地都配置了人手，用传话接力的形式传递着情报。

    地点是从中央大道折向小路后走过约两个拐角处，也就是在即将进入妓院林立的那条街道口，有一家餐馆。

    从结论上来说，并不是诺维本人直接来访。与奥巴里会面并用餐的，是他派来的使者。位置是三楼的包房。哪怕是餐馆服务人员想进入房间，也必须先摇响门口的铃，待获得里面客人的允许后才行。对进行秘密会谈来说，这里是个非常合适的场所。

    欧鲁巴先派遣数名剑奴扮作客人进入该店。当然事先给了他们一笔钱，用来打点自己的穿着打扮。在灌下数杯酒水后，这些人见机开始打架，掀起一片骚动。在将店内的人卷进来的同时，为避免骚乱无谓地扩大，事成后便迅速撤离餐馆。

    在这过程中，身手轻灵的剑斗士艾伊逊顺着围墙攀上房檐，并在奥巴里他们包房外的阳台上落脚。艾伊逊原是北方国家佐甘出身的海盗，早就习惯于这种在桅杆上攀爬的活儿了。

    悄无声息隐藏起自己身形的艾伊逊竖起耳朵倾听房内的对话。自用餐开始后，已经过了约三十分钟了吧。艾伊逊探听到的，只有最后短短五分钟左右的对话。可是，依然获得了一定的成果。在两人结束进餐的几乎同时，艾伊逊敏捷地跃下阳台。

    从使者处接到第一个消息约三小时后，欧鲁巴仔细听完艾伊逊带回的报告。

    “——我明白了。这件事不准对外声张。”

    “谨遵吩咐。”

    艾伊逊用着非自己惯用的语气，收下报酬后转身离去，可却再一次被欧鲁巴叫住。“在”艾伊逊刚一回头，只见手枪的枪口正顶在自己眼前，顿时全身僵直，

    “为了保险起见，我再重申一次。此事不准对外声张。”

    “是，明白了！”

    “祭典期间不允许随便喝酒，也不允许离开索隆一步。你就想象身边随处都是我的耳目好了。但作为交换，如果你能在祭典结束时，做到全部这些要求，我会支付刚才给你那些报酬金额的倍数。”

    艾伊逊苍白的面色上瞬间露出喜色，“是”，低头表示承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艾伊逊刚离去，面色同样惨白的丁就禁不住发问。他早已失去了冷静。

    “没什么怎么回事，现阶段还无法作出什么判断。”

    “但……但是，这很明显不正常啊。要说奥巴里将军，他可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而且和加贝拉不是已经握手言和了吗。公主她……难道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唔”

    搁在盆上的葡萄被硬塞进了嘴里，丁只得花上点时间埋头咀嚼。

    “我不是说现阶段还无法做出什么判断了嘛。毕竟现在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情报。”

    尽管嘴上说得很冷静，然而，欧鲁巴的内心却一团乱。

    艾伊逊偷听到的对话内容如下。

    “凯扎尔一事确实对我们很有利，这样就能更快地将扎德煽动起来。可话虽如此，没想到机会竟然会这么早就到来呢。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不是正因为发生了凯扎尔这件事，诺维才开始急于求成了？”

    奥巴里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使者回答道。“诺维卿正稳步进行着准备。向扎德·考克、以及奴隶们投下火种，也是在慎重考虑的前提下，完全按顺序进行的。”

    “这所谓的顺序，也把我包括进去了吧。”

    “对于奥巴里将军的协助……”

    “行了。要道谢的话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扎德一事虽然可以完全交给你们去办，可我更在意剑奴们那边。那个叫帕席尔的男人。虽然我们获得了他的协助，但他可是要去参加剑斗大会的啊。万一中途丢了性命，一切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这点不必担心。火种早已在梅菲乌斯内点燃。我们需要去做的，用比喻来说只是保持通风良好而已。哪怕帕席尔中途死亡，早已燃起的火焰是没那么容易被熄灭的。”

    “早已在梅菲乌斯……了吗？一点都没错。正因如此，哪怕被追究起此事的主谋者，也只要在梅菲乌斯国内随便找个替死鬼就成了。原来如此，这才是诺维的目的吗？虽说很对不起剑奴们，但他们也只能算得上是一些在安了坏心的大人教唆下，想要进行无谓抵抗的孩子们啊。”

    奥巴里嗤嗤笑了起来。

    “接下来完全没有需要劳烦将军出手的事。在帮助煽动者潜入时，已经多亏将军的协助，诺维卿也对奥巴里将军的勇气和行动力表示叹服。在我们之间，有着跨越国界的信赖与友情。”

    哼，奥巴里嗤之以鼻。虽看不见样子，但此刻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可谓一目了然。

    “但你们那位公主又该如何。一个不小心甚至会危及她的生命哦？”

    “假如只让公主逃脱的话，加贝拉就会被人怀疑。一个不小心——这话可以免了。没错，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使者的回答没有任何踌躇。

    “哦”

    奥巴里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停顿了一小会儿，奥巴里干咳两声，

    “——走吧，时间不早了。诺维今晚会受邀出席哪边的宴席？”

    “据说是月光宫的，诸国使节都受到了邀请。碧莉娜公主似乎也会出席。将军也要去吗？”

    “不，正相反，还是尽量避免无谓的照面会比较好。我去确认以下扎德那边的情况——”

    随着他们站起身远离房间，之后的对话都无法听清了。

    欧鲁巴将艾伊逊听到的这段对话在脑中反刍了一遍。

    心跳速度逐渐加快。

    奥巴里与诺维肯定在这次祭典期间策划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且还是危及到梅菲乌斯根基级别的——这种推测应该不会有错。

    （奥巴里卖国，诺维企图给应该已经缔结了和平条约的梅菲乌斯再次带来混乱。）

    双方目的目前均不明了，当前阶段胡乱臆测也无济于事。然而从那段对话中可以明确的有两点。首先是，

    （公主的生命有危险——）

    当然在这个情况下，『公主』肯定是指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

    此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帕席尔』这个关键字。欧鲁巴所知道的帕席尔，就是那个优胜候补的剑斗士。根据奥巴里口中的“要参加剑斗大会”来推断，应该可以断定是他无疑。

    这两个人之间乍一看毫无关系，可毫无疑问，将这两人联系起来的某个计划正确实地进行着。

    如果单纯只是给梅菲乌斯带来混乱的话，或许欧鲁巴还会觉得“有意思”。他本就憎恨着梅菲乌斯，假如能令那些贵族们被烈火痛苦灼烧的话，他甚至想要协助这个计划。可是，与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偏偏是奥巴里，那就只能另当别论了。但凡他的愿望，一个都不允许被实现。

    （而且……）

    白金色长发从脑海中闪过。与此同时，那纯粹的——没错，那双正因为过于直率，反而不时令自己焦躁不已的眼眸。

    欧鲁巴一如既往叉着胳膊陷入了思考。说要去扎德那里的奥巴里，说要去月光宫的诺维，究竟现在应该选择深入哪边才好呢？他当然不会去直接质问对方。自己手中握有的情报数量太少，所以应该采取直接去见对方，并设法扰乱对手这招。

    “丁，准备更衣。”

    “现在这个时间出门吗？去哪里？”

    月光宫，欧鲁巴答道，用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对决定要去那里感到害羞的语气。

    “是有很多使节出席的场合吧。”丁决定先将注意力放到当前的工作中。“嗯，如果去那里，就应该穿适合参加宴会的礼服。但皇子好歹刚从初阵战场归来，或许应该打扮得更有武将气质才——”

    “铜铠、凉鞋、还有护腕。”

    欧鲁巴取出了在客人来访期间会被藏起来的东西——铁虎的面具。

    完成了身为一名剑斗士装扮的欧鲁巴单身赶赴月光宫。

    月光宫——原来的全称是『龙踞左翼的月光之宫』。与主殿·龙眼宫相距不远，拥有梅菲乌斯内最壮观的大庭院，多用作举办大规模的宴会。

    担任门卫的士兵才看了欧鲁巴的面具一眼，便恭身行礼。虽说不可能有第二个打扮得那么显眼的人了，但毕竟上有规定，在检查确认他并没有携带武器后，就允许他进入了。

    才刚踏入庭院，就有男男女女很多人主动向他搭话。身为击败留卡奥的剑斗士，他的名字与外形早就被传开了。大多数贵族们都想在自家举办的宴会上，邀请他作为客人参加。

    以前都把人当畜牲使唤——心中并非没有这种念头，但现在的欧鲁巴已经具备了能在这种场合与人交谈的忍耐力，这也算是他作为皇子替身所做出的努力所留给他的最低限度的成果吧。

    向里面走去的欧鲁巴忽然发现了两人——碧莉娜公主与伊奈莉公主的身影。他不禁傻了眼。

    双方似乎正愉快地谈论着些什么。表面看上去是这样，可两人盯着对方的眼中，都露出了毫不避讳的敌意。

    2

    碧莉娜·阿维尔热情高涨。本以为皇子前夜祭总算爬起来了，没想一转眼他又把自己关回房内，到这个份上已经完全不能指望他了。

    （不，什么叫指望他？谁要指望他啊！）

    在镜前穿好礼裙，一边任由特雷吉娅绞尽脑汁为她打理着头发，一边用力攥紧拳头。

    （皇子不在反而好办事。我一个人去与诸国使节面谈，就算身在梅菲乌斯也能强化加贝拉与他国间的关系。没错！而且，正好还能趁此机会记忆一下梅菲乌斯贵族们的长相和名字。首先要和他们打好关系，多拉几个朋友。如果不能巩固自己的地盘，到时候只会寸步难行。）

    “哟，公主殿下，您的表情很恐怖哦。”特雷吉娅看着镜子说道。“这么一来，特雷吉娅我好不容易将公主塑造成梅菲乌斯第一美丽公主的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嘛。男士们也都会被您吓跑的哦。不知道是哪位皇子，就是因为无法忘却公主那张像鬼一样恐怖的脸，才害怕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索索发抖吧。”

    无视特雷吉娅的嘲讽，碧莉娜反而燃起了更高的热情。

    （而且对那皇帝的作风，我也喜欢不起来。）

    据说，那位凯扎尔·伊斯兰将会于近期被正式处刑。而且还将此事安排在剑斗大会的间隙。也就是说，要在万千民众的注视下，活生生将他送去当龙的饵食。当碧莉娜得知这个消息后，不由嫌恶、恐惧得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凯扎尔几乎没有被给与任何辩驳的机会，他也只不过对皇帝提出的有关移动、改建寺庙的意见表示反对罢了。假如此类情况今后继续发生在其他问题上，那国家的执政也将无法一帆风顺。

    （只靠那些惧怕挑起主君不快，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参与国政——这样的国家，绝不可能在战国乱世中长久存活。如果爷爷在，他一定会这么说。）

    碧莉娜打算在今晚这在月光宫举办的晚宴上好好观察确认。哪怕梅菲乌斯是野蛮人的国家，也一定存在不少反感皇帝这种行为的人。

    （只有在深刻理解各方立场及意见的前提下，才能确认这会为加贝拉带来什么利益。而我自己，也必须确定自身的立场）

    日落时分，晚会准时开始。大厅与庭院里到处可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和由食物堆起的小山。在不曾间断的乐曲及人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中，碧莉娜打扮得光鲜亮丽出现自在众人面前，并对前来向她表示问候的梅菲乌斯贵族们报以圆滑的微笑。

    “哎，今晚的您真是分外美丽呢。”

    “想必被誉为加贝拉白色之花的公主，同样成为我们梅菲乌斯人骄傲的那一天也不远了吧。我衷心期待这场婚礼的到来。”

    “啊呀呀，多么美丽动人的公主啊。与我们梅菲乌斯皇太子实在是太般配了。”

    （您真爱说笑，难道想让我光站着傻笑吗）

    碧莉娜尽力令这种藏于心中如毒蜘蛛般的感情不表露于外，客气地回应一个又一个对手。然而，却始终没人提起凯扎尔这个最关键的话题。碧莉娜也多少开始习惯起梅菲乌斯的风俗，知道这里对女性涉足政治话题一事不报任何好感。

    （最起码，如果能让对方先提起这个话题就好了）

    可她心里明白，当面对远道而来的异国客人时，这个话题的确很难说出口。碧莉娜再次对自己身处的暧昧立场感到不甘心。假如能与基尔·梅菲乌斯一同出席的话，情况多少会有些改变吧。这么一想，心中不禁对那个皇子、以及对自己的不中用更为恼火。

    碧莉娜移动了一下位置。她心想，若能发现某处有人已在讨论这个话题，自己或许能趁机掺入。

    走入了庭院。一个虽然面积较小，但在梅菲乌斯实属罕见的森林坐落于月光宫与主宫殿间，这个庭院被安排得可从这里眺望到最好的景色。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水池，不少人聚集在这里谈笑风声。乐团占据了庭院一角，演奏着悠扬的乐曲。只见人们无论老少，纷纷男女配成对拥在一起翩翩起舞。

    啊，碧莉娜停下脚步，她看见了诺维·萨乌扎迪斯的身影。在加贝拉宫内年轻女性群中就拥有的很高人气，到了梅菲乌斯似乎也通用。他与一位少女展示着美妙舞姿的同时，也受到了周围女性投来的嫉妒与艳羡的目光。

    一曲终了，诺维注意到了碧莉娜的存在。他刚想过来表示问候，可不知为何，却被她的搭档抢先一步，

    “晚安，皇姐。”

    优雅撩起裙摆向她行礼的，是伊奈莉·梅菲乌斯，基尔皇子的义妹，也就是梅菲乌斯的公主。

    那天真烂漫中透着美艳的容貌令碧莉娜记忆深刻。当然，理由中包含着特雷吉娅那句“完全看不出来和碧莉娜殿下只相差两岁呢”，这句失礼到极点的意见评价。

    “呀，难道说现在还不能称呼您是皇姐吗？应该无碍吧，这只是迟早的问题。比起那种据于礼节的问候，还是尽早习惯比较好，对我们双方都一样。”

    “没错——啊痛，——您说得很对。”

    啊痛，这句是由于特雷吉娅捅来的一肘子造成的。当前想要从立场上判断双方谁身份更高一事显得很微妙，但作为一名客人，总要表现得体。而且特雷吉娅的直觉告诉她，自己的主人很明显对这位名为伊奈莉的少女喜欢不起来。

    “刚才我有幸与萨乌扎迪斯卿共舞。不愧是拥有优雅国风的加贝拉呢，不仅舞蹈的技术没话说，连邀请女性的礼仪方面也不是梅菲乌斯的男士们可以媲美的呢。我说皇姐，皇姐您也跳一曲如何？我想在场的所有人一定会高兴的。”

    “不用了，我不是很擅长舞蹈。”碧莉娜彬彬有礼地微笑道。“虽然只在刚才有幸拜见，但伊奈莉公主比我跳得更好。这里根本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呢。”

    “哎，是这样啊，原来有这样的缘由呢。不过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哦。毕竟我从三岁起就跟随舞蹈老师学习，那位老师还曾在阿里翁当过宫廷舞蹈家呢。他在我三岁时就夸我有天分哦。”

    “那还真是了不——令人钦佩呢。”

    一肘子。

    不知不觉地，碧莉娜周围已经聚起了与伊奈莉同龄的少女们——估计她们都是名门贵族的子女吧。

    “的确如此，伊奈莉殿下从小就什么都很擅长。”

    “我的父亲和母亲也一直对我发牢骚，抱怨我为什么不能像伊奈莉殿下那样。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我由衷这么认为。毕竟我不是伊奈莉殿下嘛！”

    少女们嬉笑着交头接耳。碧莉娜光是想要维持脸上的笑容就很辛苦了，伊奈莉则满面春风，说道，

    “哎呀，我也并不是擅长所有方面的哦。谁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比如说——”目光像猫眼般锐利地闪过，伊奈莉将视线投向公主。“比如说，对，我根本没有乘坐过飞空艇哦。”

    “飞空艇？”

    “不乘坐那个是很丢人的事吗。那可是军队使用的东西呀？我甚至没在近距离见过那个啊。”

    面对其他少女的困惑，伊奈莉愉快地笑道。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这可以称得上是幸福吧。设想一下，乘坐那种东西在天空中飞来飞去——好可怕哦，怕到我都要晕倒了。而且这样难道不会感到丢脸吗？”

    “啊呀，确实呢。身为一名女性，居然去做那种事，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

    “别说事后被责骂了，这样一定会被断绝父女关系的啦。”

    少女们咯咯笑个不停。伊奈莉一边表示同意，一边眯起眼睛盯着碧莉娜。

    （哦，是这样啊）

    碧莉娜也意识到了，而且是毫无疑问的肯定。

    其他的少女姑且不论，伊奈莉一定很清楚她面前这位来自异国的公主，在加贝拉也算得上是技术顶级的飞空艇操纵者一事。以及在先前的扎伊姆堡垒战中，她曾亲自驾驶飞空艇横跨战场一事。

    （这明显是在找我的茬啊）

    维持着脸上笑眯眯的表情，碧莉娜内心怒不可遏。既然被人找茬，哪有不报以颜色的道理，好，那接下来该如何——。

    “怎么了？”伊奈莉向她投来艳然一笑。“皇姐您是否改变主意，愿意跳上一曲呢？”

    原来如此，碧莉娜明白了，她对自己擅长的项目似乎相当有自信。碧莉娜对舞蹈也不能说完全是个外行人，好歹身为一国的公主，贵妇人所应具备的最基础的教育她都接受过。

    装得没发现特雷吉娅在一旁猛扯她的礼服袖子，碧莉娜扬起下颚。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就允许我——碧莉娜·阿维尔，献丑跳上一曲。”

    （哎~）

    相反，此刻伊奈莉正内心暗自偷笑。周围也掀起一片哗然。事态发展至此，诺维本想做最低限度的出手相助，

    “那么，公主的舞伴能否由我来——”

    可才说出口，就被伊奈莉阻止了。

    “哎，不行啦。今晚您不是向我保证过，一整晚都当伊奈莉我的舞伴吗？”

    “啊，那个，但是，公主殿下。”

    诺维一脸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在加贝拉，将女性玩弄在手掌心中，甚至传说每晚都能上演男女爱情悲剧戏码的诺维，到了这异国之地，丛一名使节的立场上，不能不给公主面子。

    此时，一旁有位梅菲乌斯的贵族青年向公主伸出了手。

    “不肖鄙人能否有幸请到公主当我的舞伴呢？”

    这位碧莉娜不知名的年轻人，正是巴顿·卡德莫斯。他身材高挑，从外形看来做公主的舞伴并无任何不配之处。对碧莉娜来说，无论谁是舞伴都无所谓。接过巴顿伸来手的公主并没有发现，他此时正与伊奈莉互相交换着眼色。

    伊奈莉早就暗自盘算，打算在这里让这位异国的公主丢一个小小的脸。过去每到这种华美的场合，主角总会是她。不止在梅菲乌斯国内，拥有一个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家庭老师教导下渡过的童年时代，她对自己的品位相当自信。时尚、话题的挑选、舞蹈、茶艺、还有一点点精神修养，在绘画与音乐方面的造诣也相当深。同龄的少女们尤其会偷偷模仿伊奈莉。母亲梅莉莎当上了皇后，自己成了公主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碧莉娜就像是个侵略者似的，突然闯入了这个世界。梅菲乌斯人总是对“文化”这个词毫无抵抗力。此前加贝拉虽始终是个敌国，但他们的文化氛围比梅菲乌斯的更为高雅。尤其是向贵妇人献上宝剑、为女性舍命战斗的骑士道故事在梅菲乌斯妇孺间拥有极高的人气。

    午茶时候讨论的话题中心也变成了碧莉娜。虽身在同一个国家，但基于立场，平时总是呆在后宫不外出的行为似乎令其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今天在宫殿内擦身而过时，她向自己投来微笑，那一举手一投足都受到众人的瞩目，这令伊奈莉相当窝火。

    （一定要在这里狠狠打击她一次）

    让她丢尽颜面，然后彻底击溃，最后再慈悲为怀地向她伸出援手即可。如果能令加贝拉的公主都成为自己的追随者，那这梅菲乌斯后宫的主掌权将一如过去，被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梅菲乌斯的民族华尔兹乐声响起，舞蹈开始了。伊奈莉与诺维和刚才一样，行云流水般舞动着。呼吸也逐渐契合，另周围旁观者们纷纷自叹不如。

    而视线转向碧莉娜这边，只见她一开始就被舞伴用力挥来甩去，动辄双足几近离地而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慌慌张张想跟上舞伴的脚步，可不小心踩上了巴顿的脚，令双方都失去了平衡。

    “公主，在这里脚步应该稍微快加一点。”

    巴顿用周围都能听见的音量对公主进行指导，周围传来嗤嗤偷笑声。

    “抱……抱歉”

    一不注意，男性语气脱口而出，碧莉娜顿时满脸通红，听从着他的指导。可之后还是踢中对方数次，哪怕自己想跟上巴顿的节奏，可对方却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这会儿她又绊到自己的脚，向后踉跄了一大步。

    四下又一次传来了嘲笑声。碧莉娜决不是感觉迟钝的女性。

    （这男人，是故意这么干的）

    目光对上巴顿，他正露出傲慢的笑容。

    碧莉娜满脸堆笑。

    啊，特雷吉娅刚想出声警告，可已经太晚了。巴顿为了妨碍公主舞步而想要再次伸出脚，事先准备好的碧莉娜猛地向他支撑用的另一条腿踹去。巴顿吓得不由自主跳了起来，转瞬被她利用腰部回转的力量，一个背包摔了出去。

    巴顿向前趴倒在地。华尔兹舞曲嘎然中断，人们也纷纷“啊啊……”地发出包含着叹息、惊讶、同时也表示非难的感叹。特雷吉娅不禁捂住脸。

    “有谁……”

    碧莉娜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四周，右手向半空伸去。

    “有谁愿意上来，有哪位大人愿意做我的舞伴吗？有谁愿意教导我这位加贝拉的公主什么才是真正的梅菲乌斯华尔兹吗？”

    啊哈哈哈，她的声音与伊奈莉尖锐的笑声混杂在一起。诺维也显得非常诧异，但现在正与伊奈莉舞蹈中途，对这种情况实在无能为力。

    碧莉娜的视线四下一扫。所有人都低垂目光，别开脸。还有些人装成忙着聊天的样子。一圈扫下来，根本没人有回应的意思。平息下刚才的怒火，碧莉娜才终于恍然大悟。

    干得太过火了。这么一来，仿佛是在与梅菲乌斯人作对似的，根本无法拉拢同伴。众人没有对她表示回应，不仅是因为害怕招惹伊奈莉的不快，更重要的是感受到了碧莉娜自身如烈火般炙热的敌对心吧。

    碧莉娜狠狠咬着她那粉红色的嘴唇，内心深处有种被祖父责备了的感觉。那个叫伊奈莉的少女，或许就是看穿了自己沉不住气这个弱点，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才向自己挑衅。

    （这根本就是一败涂地，完全被对方摆布了。）

    即便这样，碧莉娜依然伸着手臂。现在放弃，是她的性格所决不能容许的。哪怕知道时间拖得越长，自己就显得越悲惨。碧莉娜焦急的每一秒钟，都仿佛有一小时之久。渐渐从手臂上撤去力量，她那无法抓住任何东西的手空虚地垂下。

    碧莉娜俯下脸，视野的一角，浮现出伊奈莉胜利的微笑。

    “——公主”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过来。

    啊，碧莉娜与伊奈莉带着完全不同的理由倒抽了口气。

    “公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和我，不，与小人共舞一曲呢？”

    躬身一礼，向她高高扬起手臂的，是那位戴着面具的原剑斗士。

    碧莉娜畏畏缩缩地再次抬起手臂，握住了剑斗士——不，是近卫兵的手。欧鲁巴的手臂也僵硬地环上了碧莉娜腰间。

    两人像是一对早已互相有意，而周围人也清楚此事，但今天才首次牵手的少年与少女一般，笨拙地踏起了舞步。

    华尔兹乐曲流淌着。刚来自异国的公主与在札伊姆堡垒击败敌将留卡奥的原剑斗士。备受瞩目的二人。或许是心理作用，乐师们奏起的乐曲也渐渐融入了一股热情。

    欧鲁巴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脚步上。他当然从没有过这样的舞蹈经验。心中不停暗数着节拍，担心一次呼吸的紊乱会导致脚步全盘乱套。

    （一、二、三……一、二……）

    面具之下的额头上浮起大滴汗珠。这里应该转个圈吗？不，已经晚了。应该张开手臂，向侧面——再来一次，一、二、三、一……

    “欧鲁巴”

    “啊？”

    因为太紧张，欧鲁巴的声音异常响亮。碧莉娜咯咯笑着，说道。

    “谢谢你”

    欧鲁巴并没有回答。归根结底，他连主动出现在公主面前的他自己的心情，都无法理解。

    火焰点缀着这漆黑夜色，耳边流淌着轻快的华尔兹，握着一国公主的手旋转舞动着。夜风带着凉意拂过。森林中沙沙摇曳的树梢，在火光下映照出黄金色光芒的喷水池，眺望着面前景象，露出温和笑容的人们。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面，欧鲁巴做梦都没有想过。

    一曲结束，二人高揭握着的双手。周围响起了鼓掌与欢呼声。舞技本身虽非常稚嫩，但重要的是能打动内心。松开手，依规矩与公主对行一礼后，不知为什么，欧鲁巴内心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挫败感。

    3

    舞曲才刚结束，欧鲁巴又一次被人们团团围了起来。

    “欧鲁巴阁下，关于您击败留卡奥的故事，能不能详细说来听听？”

    “来这边一起喝一杯如何？”

    “据传您这个面具是由于魔道士的诅咒才拿不下，这是真的吗？”

    “还有传言说您是一位隐藏了自己真面目的某已亡国家中身份显赫的人啊。”

    （罗罗嗦嗦的……）

    忍住想要大吼一声“烦死了”的冲动，欧鲁巴毕恭毕敬地应对着。人群中想要触碰他身体的妇人不在少数，欧鲁巴吓得抽开身的举动引来众人阵阵笑声。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穿透人群向他刺来。转头望去，只见是伊奈莉。她脸上表情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不能称之为愤怒或者是悲伤，更近似某种毫无表情的漠然，但同时也透出强烈的敌意。

    与欧鲁巴视线对上的瞬间，伊奈莉脸涨得通红，可转瞬又血色尽失。猛一转身，背对他举步离去。视野一角隐约瞄到巴顿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从死缠烂打的人群中得以解放时，宴会也已近尾声。一如既往，有现场配对双双离去的情侣，有匆忙赶赴其他宴会的人，有烂醉如泥倒在一旁被侍从看护的人，还有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上街观赏祭典活动的年轻人——各式各样的人，然而却怎么都找不到目标人物诺维的身影。

    （该死的）

    这么一来不就完全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了嘛。干脆回去吧，这么想着，才刚打算离开庭院，忽然被一个上年纪的女性喊住。本以为又是哪个剑斗爱好者，可定睛一看，只见面前正向自己躬身一礼的，正是碧莉娜的侍女特雷吉娅。

    “对您出手帮助公主一事，我衷心表示感谢。”

    “……你在说什么啊？”

    “呵呵。欧鲁巴大人看上去像是不会撇下为难中女性不管的人哦。这点和加贝拉的骑士们非常相似呢。”

    “我只是一个剑斗士。”虽稍感惊讶，欧鲁巴还是摇头否定道。“若要把我们相提并论，加贝拉的骑士们一定会愤怒的。我本只是一个奴隶，居然敢妄自尊大地触碰公主的手，还不如说这才是该请求宽恕的事吧。”

    欧鲁巴半是在自嘲，半是在讥讽。身份高贵也好，奴隶之身也好，能够平视对话，也能够携手。但从实际角度上来看，双方所处境遇却犹如天壤之别。

    可特雷吉娅却忽然吊起了眼角。

    “不管是不是奴隶，公主殿下可不是那种会计较这些事的人。我当然也是一样。如果您看不起自己，那就等同于在侮辱公主。请务必注意自己的发言。”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奴隶）

    本想反唇相讥，可仔细一看，特雷吉娅身旁的桌子上早已翻倒了数个空酒杯。欧鲁巴只得先恭敬地低头应了一句“明白了”。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似乎没有看见公主殿下呢？”

    “啊啊。”特雷吉娅无奈地耸了耸肩。“她说想一个人在庭院里逛逛。虽然我想反正这附近警备森严，就算放她一个人也没啥问题。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啊，那我也只能在这里干等咯。”

    语毕，“要不要陪我一会儿？”向欧鲁巴举起了酒杯，欧鲁巴抬手回拒。

    “您难道遗忘了什么东西吗？”

    特雷吉娅问道，因为此时欧鲁巴忽然转身走回庭院。“不”他丢下了这句话，开始在庭院中转悠。没过多久就在某个地势略高的小山丘上发现某个身影，向对方走去。

    这是一个能俯瞰整个坐落于此地与宫殿间森林的位置。眺望着远处被照亮的宫殿以及位于其对面下风处的明亮街灯。想必现在还有很多人正热闹地庆祝着祭典吧，仿佛凝神倾听就能感受到街上那乘风而来的喧闹声。

    碧莉娜矗立于山丘顶端，双手扶着及腰的栏杆，俯瞰整个街道。本打算叫她名字的欧鲁巴见到此景，不知为何，一时竟无法出声。

    （还是个孩子）

    不禁产生这种感想。少女那被街灯亮光勾勒出淡淡轮廓的侧脸，虽有着令人深烙脑海难以忘怀的美，可却显得莫名幼小。公主只有十四岁，看上去幼小是理所当然的，可欧鲁巴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这点。

    耳边隐约传来轻轻的哼歌声。并不是刚才那首梅菲乌斯华尔兹，应该是加贝拉的曲子吧。那是一个就算驾驶飞空艇连续不断飞行，也要耗费数日才能抵达的地方。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碧莉娜忽然停止了哼歌，转身望来。

    深夜，沉默不语的剑士，还是个戴着面具隐藏真面目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一定显得非常诡异吧。但碧莉娜并没有发出任何声息，只是略有些诧异似地瞪大双眼。

    “刚才……”

    “不用。”

    还没等她道谢，欧鲁巴便打断了她的话，可又不知这场合该说些什么才好。敏锐的碧莉娜觉察到了这点，露出了微笑。

    “自扎伊姆堡垒以来始终没机会见面呢。作为一名英雄，似乎不该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吧。难道您不去那边接受众人的祝贺吗？”

    “这话应该对公主您说吧。在这里孤身一人太危险了。特雷吉娅大人还在等您，我们一起过去吧。”

    “我？我嘛……对了，接下来正准备幽会哦，和一位优秀的男士。”

    见欧鲁巴吓了一跳的样子，碧莉娜咯咯笑了。

    （啊——）

    不知怎的，欧鲁巴忽然感到面具下的脸孔阵阵发热。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呢。”碧莉娜用手按住被夜风撩起的长发，再次向远方望去。“无论皇太子殿下为人如何，只要找到坠入恋情的对象，想必就会找到幸福吧。可我甚至连恋爱都没有经历过。而且在加贝拉，虽然有很多与我亲近的人，以及严厉指导我的人。但要说到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却只有屈指可数。连我出生成长的故乡尚且如此，那梅菲乌斯就更不用说了。”

    碧莉娜一反常态的饶舌，是因为夜幕的黑暗吗？还是因为看不到对方容貌而产生的一种能暂时敞开心扉的错觉呢？

    “无论到了何处，我应该都能保持自我。爷爷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当然我自己——碧莉娜·阿维尔，也与过去并无改变，可是——”

    碧莉娜用飘渺，甚至难以听清的音量说完这些，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问道，

    “欧鲁巴，你和皇子说过话吗？”

    沉吟半响，欧鲁巴给了“有”这个回答。若说没见过面反而会显得不自然吧。可随即她却向欧鲁巴投来了最难回答的问题。

    “对你来说，皇子基尔是一位怎样的人？”

    “怎样——具体指什么？”

    “实在非常惭愧，虽说身为婚约者，可我与他对话的次数寥寥无几。直到现在，都还有太多难以理解的地方。如果能互相更为理解一些的话，或许我也能在这异国之地，战斗得像真正的我。”

    （战斗）

    正如欧鲁巴的日常一般，在此地，碧莉娜·阿维尔也同样在战斗着。她所表现出的灰心丧气，毫无疑问并不只是因为被伊奈莉她们调侃的结果。或许是由于不知道该怎样去战斗，怎样才能力所能及。欧鲁巴这么猜想，就仿佛自己曾经验过的一切。

    欧鲁巴长久闭口不语。碧莉娜脸上浮现出笑容，

    “行了。很抱歉提出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忘了——”

    “那位皇子他……”欧鲁巴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回答道。“……那位皇子他还很幼稚。一定比您更为，更为……”

    “……”

    “哪怕看上去似乎什么都知道，但其实他不明白的事才占了大多数。所以……还是不要认为就算不说，他也会明白比较好。直接说出口，把心里想说的所有话全都说出来。如果原本就不明白，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将永远都不明白。无论您的事，加贝拉的事，还是将来的事。”

    一时嘴快说完，欧鲁巴才“唔”地发出低吟。

    “非常抱歉。我不怎么会说话，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不，没事。……嗯，我明白了。”

    碧莉娜点了点头。

    “我会尝试着去传达，用自己的话。原来如此，如果不通过自己主动接近的话，的确是无法理解任何人的。这当然也包括梅菲乌斯所有的人。”

    “是”

    “而且——”碧莉娜唇边绽开笑容。“对皇子很幼稚这个意见，我非常同意。看似深思熟虑，其实却很单纯，看似很单纯却又玩起了计策。有时候甚至让人联想起刚出生的婴儿呢。”

    “你说什么！”

    “哎？”

    “不是……那个，我好像隐约听到有人在远处骂我似的。”

    将身子探出栅栏，装出开始眺望远处的样子。欧鲁巴干咳几声，

    “差不多该走了吧。特雷吉娅大人已经喝得很多了。”

    “这正说明了特雷吉娅有了能让她高兴到喝醉的理由啊。”碧莉娜咯咯地笑了，“那我们走吧。你别看特雷吉娅那样，她醉酒后相当吓人呢。”

    不知是否为了掩盖羞涩，她故意挑选了比较通俗的措辞。

    二人走下山丘，回到庭院内。特雷吉娅举起空酒杯。只见一个大概是被硬拖来陪她喝酒的宴会侍从早已趴倒在桌上睡着了。

    “那公主殿下，我们回后宫吧。”

    “不——特雷吉娅，不好意思，我还想顺道去一个地方。”

    “哈？祭典还会持续很久呢，公主殿下想要的五颜六色的气球，明天我也会买给您的啦。您一定非常喜欢拿着那些气球在外面到处乱跑吧。”

    “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啦。”碧莉娜脸涨得通红。“我接下来是打算去探望皇太子。”

    “哎！”

    惊讶得叫起来的，是特雷吉娅，和欧鲁巴。

    “可公主殿下，时间已经很晚了。哪怕是平时皇子殿下也不会同意接见您的啊。”

    “如果平时去都不行的话，现在这个时间就更没什么行不行了。不管被拒绝几次，在对方彻底放弃抵抗前，无论多少次我都要去。”

    “公主”

    看上去似乎感动得无言以表的特雷吉娅身旁，欧鲁巴忽然插嘴，

    “那……那么，我就此告退了。突然想起还有件急事要去办。啊啊，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一边自言自语着根本没法拿来当借口的理由，欧鲁巴慌慌张张向两人告辞。

    可就算走到外面，在这种热闹的祭典时期还是几乎找不到停靠于路旁的马车，无可奈何的欧鲁巴只得拼命奔跑着赶回宫殿。

    （该死的，这次又想找皇子干什么啊）

    大概又想数落他的不是了吧。

    在丁的帮助下匆忙更衣完毕，钻入被窝的瞬间，门口铃声便响了起来。

    “让她进来。”

    尽管被欧鲁巴的指示吓了一跳，丁还是外出迎客，并将碧莉娜和特雷吉娅领进了房间。

    “今天这又是吹得哪阵风？”

    碧莉娜的样子显得稍有些一反常态。这绝对是因为她甚至没耐心等到天亮，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冲上门的缘故吧。

    “身体稍微好些了吗？”

    欧鲁巴腔作势咳了两下。特雷吉娅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

    “出了好多汗呢，呼吸也很乱，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公主，今天我们还是先就此告辞吧。”

    “不，不用，没事。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

    在丁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碧莉娜笔直盯着坐在床上的皇子，现场气氛总觉令人有些坐立不安，

    “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啊，为什么要这么问？”

    “只是这种感觉而已。”

    “我只是来探望一下您的情况。担心在祭典期间，您是否会因为孤身一人而感到寂寞。”

    碧莉娜的态度有若干违和感，欧鲁巴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这完全不似她一贯表面上显得恭恭敬敬，内心却时刻揣摩他弱点似的那种好战的态度。若在平时，在对峙的瞬间，欧鲁巴就会感受到一种令他不得不全身戒备的压迫感。

    （碧莉娜变了吗，还是说……）

    “公主殿下今天受了很多苦哦。我觉得皇子殿下是不是该提醒那位伊奈莉大人稍微注意一下……”

    “特雷吉娅，不要这样。”

    最后两人也只是交换了两三句无伤大雅的话，碧莉娜便从座位上站起身。

    “那么请好好休息吧。如果您还有食欲的话，明天我会在祭典上买一些东西给您的。”

    “还要买公主殿下最喜欢的气球呢。”

    “特·雷·吉·娅·你喝太多了！”

    目送着公主远去的背影，

    （她不是）

    欧鲁巴心想。

    没有选择奥巴里以及扎德一侧，而是选择赶赴月光宫的理由，就是对诺维——更准确的说，是带着一种想要与碧莉娜面对面进行确认的心情。对这点他无法否定。

    诺维派来的使者说了些仿佛对取她性命丝毫不存犹豫的话。这可以考虑成是为了彻底笼络奥巴里的一时之策，又或许是碧莉娜本人隐瞒了自己生命会有危险的事实，自愿成为整个加贝拉计划中一部分的可能。

    可是，

    （她并没有参加这个计划。如此希望在梅菲乌斯战斗得像真正自己的那种决心。）

    从塞安宅归来时，她提出凯扎尔一事，纯粹是因为自身无法容忍。那不正是她已经将梅菲乌斯看成自己第二故乡的最好证明吗？

    （如果公主不是，也就很难想象在背后操纵整件事的会是加贝拉。那归根结底，这只是诺维与奥巴里两个人的计划吗？）

    莫名感到一阵安心，欧鲁巴刻意不让自己去在意这种心情，同时开始盘算起如何才能阻止诺维实施这个计划。

    如果一定要说出需要阻止计划的具体理由，他能立刻想到几条。不想让奥巴里的打算得逞的心情。从渥尔那条线来考虑，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丝有关阿普塔事件的线索，如果现在国家陷入混乱的话，线索将会有付之一炬的危险。此外，若现在梅菲乌斯彻底瓦解，那欧鲁巴苦心表演至今的『皇子』将确实失去权威，结果将再次恢复成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剑斗士。倘若真的那样，那自己的目的将一个都无法实现。

    但比起这些理由，让现在的欧鲁巴更为焦躁不安的事，

    （连全心全意投身于陌生异国战斗中的公主性命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们究竟打算干些什么？）

    愤怒。

    是对毫不在意操纵他人生命，玩弄他人命运的人的愤怒。与过去欧鲁巴的村子被烧毁时，他所涌起的那漆黑、粘稠的感情同种。

    （怎么能让你们得逞）

    （怎么能让你们的任何一个企图得逞）

    欧鲁巴长久地坐在床上。

    位于比梅菲乌斯宫主殿稍低位置的外宫内，横向坐落着仿佛小型塔楼状外观的建筑物，正是被给与国外使节们用来作为宿舍的。

    其中一室，站在窗边仰望为庆祝建国祭而沐浴在灯光下的宫殿的，正是从加贝拉而来的使节诺维·萨乌扎迪斯。与高雅的本国建筑物相比，梅菲乌斯的宫殿看上去如此粗陋。可他早已习惯了。毕竟五年多来，他一直担任着从梅菲乌斯夺来的阿普塔堡垒副长官的职务。

    而那阿普塔，现在也正进行着移交给梅菲乌斯的工作，用的是庆祝梅菲乌斯皇子与加贝拉公主婚礼的这个名义。在繁忙工作的途中，诺维却主动志愿成为派去参加梅菲乌斯建国纪念祭的使节。本国也同意了此事，其实就是在派他前去道贺的同时，顺便为移交的预备工作事先举行会谈的意思。

    “总之，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自言自语，诺维的感情异常冷彻。在欧鲁巴及伊奈莉面前表现出的和颜悦色早已被丢弃一边。那面无表情的容颜不禁令人感到一种悚然的美。

    肤色白皙，身材修长。衣角很长，尺寸宽松的长袍被随意套在身上，长发披散下来。这彻头彻尾的放荡贵族形象，还有女性化的举止，全都是诺维自身的喜好。加贝拉国内对此意见也分成两派，“是个爱漂亮的人”这个评价，以及“纯粹不检点，与骑士之国完全不配”这种痛骂声。

    他的行为举止姑且不做评论，诺维的才气却是国内无人不认可的。

    萨乌扎迪斯家是世代担任罗迪斯地区领主的名门，在加贝拉内拥有的领土相当大，在政治上也有很大的发言权。然而诺维早早便将萨乌扎迪斯家主的位置让给亲弟弟，自己退而担任王都护民副长官。虽然嘴上说“这样一来比较悠闲”，但真心话却略有不同。比起持有领土，每天被山一样多的杂务缠身，还不如在自己喜欢的时间、机遇，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换句话说，

    （军略、智谋战、城池争夺）

    这些事。

    曾制定攻陷奥巴里将军所驻守的阿普塔堡垒作战计划的，也是他。最起初，他只派遣骑马队，进行着频繁到令人厌倦的突击战。作战拙劣到连己方都开始产生不满情绪，攻击也一次次被阿普塔挡回来。诺维只是装腔作势地说着“啊哟，还真是束手无策呢”，撤回了部队。

    但事实上，他却在堡垒的附近暂时驻扎。与此同时，让事先埋伏在梅菲乌斯领附近森林中的别动队开始行动，并故意被梅菲乌斯的侦查部队发现，让他们误认为己方最初的目标就是调动主力部队进攻帝都。

    正如所料，集中于阿普塔的兵力被成功分割。准确瞄准这个机会的诺维迅速调回主力部队，开始向阿普塔发动总攻击。然而阿普塔侧正因为自满于以前数次击败骑马队猛攻的经验，反而错过了调回援军的时机。诺维将温存着没有受到任何损害的飞空艇部队投入战斗，堡垒周边的炮兵阵地转瞬陷落。最后用消耗战将堡垒包围起来，甚至没用上一个月时间，就成功夺下了堡垒。

    （六年前）

    （没错。那时，我遇到了留卡奥。）

    回想起这个名字，毫无感情仰望宫殿的诺维的眼中，略浮现出一丝感伤。

    那时留卡奥还是个见习骑士。可当时他就已经在为理想而全力奋斗着。他并非想自己成为一名理想的骑士，而是抱着希望加贝拉能成为一个由骑士建立起的理想国家——这个远大的理想。听说了人们的这些传言，

    （真蠢）

    最初，诺维笑了。他与留卡奥年龄不过相差五岁，却觉得这实在像是个孩童的梦想。诺维是现实主义者，在谋略之争中获得乐趣的同时，也非常明白这样是无法改变国家以及世界的。体质很弱的诺维原本就极为厌恶那些只会依靠自己武力的人，以及夸夸其谈的家伙们。

    可在阿普塔一战中留卡奥的勇猛令人印象深刻，诺维也因此记住了他的模样和姓名。

    约一年后，留卡奥因讨伐了谋反者巴托尔的功勋正式成为骑士。那之后在对梅菲乌斯的战斗中他建立的屡屡战功根本不需要逐一列举。诺维也与其中几件有些关联。

    出阵前，留卡奥基本上都会赶来阿普塔，就算本人不来也会派遣使者乘坐飞空艇赶来。诺维也会依照他的请求传授计策于他。此时的留卡奥早已渐渐被众人传颂为英雄。对虽在国内拥有极高人气，但也不过是个武人的留卡奥卖弄自己的知识，并让他惊叹不已。诺维从中感到一种恶作剧似的快感。而每到此时，

    “太棒了！”留卡奥都会率直地睁大双眼。“身在阿普塔，竟然能如此细致地分析战场以及兵将门的动向。比经历众多战场的我还要详细啊。诺维卿就像是有千里眼一样呢。”

    “想象力”诺维指了指自己的头。“只会做知道的事，办经历过事的，不过是野兽之流，留卡奥。所谓人，常常将需要把自己获得的知识，以及先人留下的经验作为踏脚石，这样才有可能获得更为广阔的世界。”

    “原来如此。正如字面意思，用头脑在作战啊。那如果这样，难道可以通过模拟演习，与阿里翁和恩德——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进行战斗吗。若确实如此，那假如想实现加贝拉称霸世界的梦想，现在的加贝拉还需要些什么，请务必告知于我。”

    “啊哈哈哈。留卡奥，你还真单纯。哪怕是我也不会想象到这个程度啊。啊呀，话说回来，理论上这并不是办不到的。我不需要了解事情的全貌，只需要收集到几个知识的碎片，或许就能够展望世界规模的全景。”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诺维也单纯得不由现在感到有些脸红羞愧。留卡奥这个男人虽说认真木讷，但却有一种莫名的“可爱”。被这种“可爱”吸引，与他直面的人自然也会变得有些可爱。

    当时的留卡奥两眼灿灿生辉。

    “那我将会成为诺维卿的眼睛，耳朵。策军马以及飞空艇驰骋整个世界，为诺维卿收集想要的碎片。让我们共同将加贝拉建立成世界最为高洁的国家吧。”

    诺维不禁笑了起来，然而心中却，

    （如果是这个男人，或许……）

    内心不禁萌生了这种感情。远大的梦想会为青年造成挫折，挫折会令青年面对现实。但假如是留卡奥，或许真能实现这个梦想。那率直的目光或许将准确地找到『碎片』，并带回来交给自己。

    正因为怀有这种想法，诺维才向国王进言，建议碧莉娜公主与留卡奥缔结婚约。他也确实感到有某种东西正在确实地向前迈进着。与留卡奥共同展望梦想的那段时光，对诺维来说是或许正是从未经历过的、全新的知识碎片。

    （可是）

    梦，终究只是个梦。

    他人并不如诺维所预想的那样、不如留卡奥所怀理想中那么坚强。人无法依靠梦想生存。

    随着与梅菲乌斯间和平协定的推进，碧莉娜公主也被决定嫁去梅菲乌斯。只是旁观着这个梦想，被突然推落对诺维造成的打击都非常巨大。他认为这么一来，就算是那个男人，也将不得不面对现实。这对诺维来说比什么都痛苦。可是——

    （留卡奥那家伙。为什么甚至没有和我商量一下）

    总是仿佛一个少年的那个男人依然没有在现实面前屈服。如果国家无法如他所愿，他甚至对国家揭起反旗。得知这个消息的诺维对此束手无策。无论如何驱使自己的想象力，脑中也无法浮现出留卡奥光明的未来。而诺维的想象力又一次没有落空。

    （留卡奥被讨伐了）

    （然而——我预测中未曾出现的名字，却在此时浮上水面）

    那就是梅菲乌斯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传言非常愚蠢的一个人。

    （就算双方存在兵力差，那种男人居然能将笼城在内的留卡奥，在没有耗费很多时间的情况下，还是在对方的初阵就击溃了？——）

    想要得到，关于此事的知识碎片，换句话说就是令自己能够接受这个事实的材料。若非如此，没有看到留卡奥最后时刻的自己将无法咽下这口气。

    所以他才来到这里。从窗口吹入的风轻轻吹起诺维的长发。呼出一口气挥去眼前的发丝。

    （当然，想得到的礼物并不只是知识。我可没有那么绅士。想得到东西有好几个。对抗恩德的预备，梅菲乌斯的混乱，还有杀了留卡奥的皇太子）

    虽说并不是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诺维身在阿普塔时，就已经在梅菲乌斯内部确实地钉入了几根楔子，充分做好了事先准备。终于到了用得上这些的时候了。

    （这一切，我全都要带走）

    如漆黑窗帘似晃动的发丝中，隐约可见宛若出鞘刀刃般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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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四章 剑之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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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扎德·考克这一天始终忙于应对来客。

    上午来访的是西蒙·罗德鲁姆。一见面，西蒙便劈头问道，

    “你是不是瘦了？”

    扎德面带苦笑，摇了摇头。

    “无论遇到任何情况，我的饭量和酒量都不会有丝毫变化，这是我唯一的可取之处了。不过，这种事不再多给一个星期是看不出区别的。”

    “公的禁闭令已经被解除了。这样就能心无挂虑地放怀吃喝了吧?”

    “解除了？”

    西蒙若无其事道出这个消息的样子令扎德顿时傻了眼。西蒙指向窗外，确实，只见包围宅邸的士兵们正开始打点撤退。

    今早，也许是西蒙造访皇帝的时机恰到好处，几乎始终在与皇帝单独对谈。关于此次祭典；加贝拉、恩德的动向；此外，还有以西方宿敌巴兹卡家为首的陶琅诸国近期有所行动的情势。边谈论着这些话题，西蒙装出忽然想起来的样子，提起了扎德的名字。皇帝也仿佛早就忘了这回事似的，“哦哦”一声，便笑了起来。

    “事后，陛下立即下令解除禁闭令。或许当时陛下也是一时激动，想必本人压根就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所以请放心，您并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只要今后您也能继续一如既往地向梅菲乌斯表现出不变的忠诚——”

    “我会向梅菲乌斯表示”

    扎德紧绷着脸应道。他早有埋骨于梅菲乌斯的觉悟，可是——

    面对似乎觉察到他的言下之意而陷入沉默的西蒙，扎德扯出了凯扎尔·伊斯兰这个话题。他的处刑即将在明日执行。这件事西蒙无力挽回。从与皇帝唱反调这点来看，扎德与凯扎尔一样。但只因皇帝心情不同，两者的生死处境却如此极端相异。

    “这根本与剑奴隶无异。随着观众的心情，会被命令『去死』，也会被高喊『饶了他』。皇族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过是皇帝的奴隶罢了。”扎德长久低垂着头，说着。“毋庸置疑，我爱着梅菲乌斯。无论是民众朴实的气质，还是尚武的风俗，全都是我所钟爱的。兵强马悍，定不会输过任何一个国家吧。我甚至觉得，当到了魔素全部枯竭，飞空艇这类武器以及那令人作呕的魔法从这世上彻底消失的时刻，或许称霸整个世界的将会是我们梅菲乌斯。然而，以现在的梅菲乌斯——以现在的皇帝……”

    “别这样，扎德。小心隔墙有耳。”

    “对西蒙公您来说，这不也是一种侮辱吗？皇帝正企图让龙神信仰这种宗教重新复苏。恐怕这只不过是为了能确立自己作为君主的绝对君临权利罢了。为了将与自己唱反调的人全部烙上叛教者的罪名进行处决。没错，就像过去的亚修·巴兹卡打着龙神的名义，在西方陶琅实施的恐怖政治一样。”

    复兴龙神信仰一事已成为确实的消息被广为流传。将前夜祭上请来的长老众任命为担负主掌整个祭祀的职责，并打算同时将龙神庙改造成神殿。而对此表示反对的凯扎尔，则作为首个叛教者被处以了极刑。

    “在与加贝拉的求和问题上亦是如此。虽说陛下一度听取并采纳了家臣的进言，可现在却忽然变心。像西蒙公这样的人物，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陛下与恩德公国派来的使者频繁进行会谈。而会谈的内容，只需稍作推测便能心中有数——哪怕明天，碧莉娜公主被强制驱逐出境，而恩德的公女却取而代之嫁入我国，我也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这……”

    西蒙眉目间也浮现忧虑之色。这些都是确实的情报。格鲁皇帝原就不执著于加贝拉一国，争夺大陆中央的霸权，维持包括恩德在内的三国关系平衡才是最重要的。格鲁想要巧妙地挑起其余两国间争斗，令自己成为这种平衡的控制者。

    讨伐留卡奥一事对加固与加贝拉间同盟关系起到了效果，但同样因为此事，恩德必然无法继续对梅菲乌斯熟视无睹。更有传闻说，对方向梅菲乌斯提出了条件不赖的同盟缔结方案。这一切正如格鲁的预料。

    “可这么一来必定会令梅菲乌斯失去其他诸国的信赖，梅菲乌斯的声名也将一落千丈。如果陛下照现在这样随心所欲滥用权力，那梅菲乌斯早晚将步入衰退的命运。”说到这里，扎德的目光一闪。“对皇帝抱有不满的人非常多。如果西蒙公能成为他们的中心，率先站起来的话，以公的深厚人望，必定会有不少知名人士追随而来吧。当前几乎所有诸侯都在这索隆汇聚一堂，这祭典的时期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啊。”

    “扎德，我就当没听到你说过这些话。恕我就此告辞了。”西蒙粗暴地站起身。“为这样的未来感到忧虑，我们才更应该团结一心，紧紧聚成一股力量。凯扎尔的事非常遗憾，可我不想重蹈覆辙。”

    “之所以如此啊，西蒙公！”

    “万一到那个关头，拼了命也要上。可这一切归根结底都建立在遵守法律的前提上，急于求成只会造成无谓地流血。决不能将民众卷进来，不能让别国找到可趁之机，这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你应该很清楚吧，扎德。”

    用手拍了一下扎德肩头，西蒙步出了会客室。

    这就是上午的会面。

    午后的访客是奥巴里·比兰。虽然以前曾因职务所需，与他有过数次照面，但实际与他有所交谈还是最近才开始的。

    奥巴里并未久留，扯了几句家常，在兴趣爱好的棋盘上对弈了才一场，便站起身。仿佛只是恰好顺便似的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扎德。

    “盘面就维持这样吧。”告辞时，奥巴里指着盘面笑道。

    “接下来的部分我们有机会再继续。届时要边举杯庆祝边玩哦。”

    奥巴里离去后，扎德找东西填了下肚子，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加贝拉那帮家伙……”放下已经读过数十遍的信件，摊在桌上。

    “……打算利用我吗？”

    信件上，有着诺维·萨乌扎迪斯的署名。此前，诺维也曾数次捎来书信，可这次信件的内容却更为直接。说直接，却并不是说有什么慷慨激昂。原以为对方为煽动自己，定会夸大其词吹嘘个不停。然而信中实际内容却更像是在哭诉。

    打从基尔皇子和碧莉娜公主的婚事决定以来，加贝拉与恩德的关系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中。原本就预定将碧莉娜公主嫁入恩德，此事也一直非公开地进行着。可作出无法全面信赖恩德这个判断的加贝拉王为了优先本国的利益，决定将梅菲乌斯选为同盟的对象。当然，为了使恩德能保住面子，加贝拉在外交上不吝于付出各方面努力。降低恩德进口的绢以及香料的关税；加贝拉第二王子兼猛虎骑士团长泽诺·阿维尔亲自担任使节访问恩德大公，宣誓双方维持不变的友谊。

    （然而——这位恩德大公马尔基奥·鲁·多利亚生命却岌岌可危）

    通过梅菲乌斯的外交渠道以及谍报活动，多少也获取了一些情报。马尔基奥刚年过五十，可近期身体状况却突然急速恶化，甚至严重到出现怀疑他是否险些被毒杀的谣言。去年一年内，在民众面前仅公开露面了2次。也许坚持不了多久了，恩德国内外绝大多数人都这么判断。

    恩德大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杰雷米公子，次子艾力克公子。杰雷米心思缜密但没有武人的气度，艾力克擅长武术但有欠考虑，外界对二人这样评价。

    书信上这样写道，在这两人中，次子艾力克似乎企图向加贝拉发动战争。

    艾力克原是碧莉娜的首选夫婿候补，包括这个原因在内，他与将反悔缔结同盟一事看成是种侮辱的那部分重臣联手，谋划对加贝拉进行宣战。

    （如果按照顺位，恩德大公的长子杰雷米理应继承大公的宝座。原来如此，在明白这个事实的前提下，依然决定采取的行动吗）

    他是打算通过展示自己的力量来聚集国民的信赖，证明自己比起兄长杰雷米更适合担任下任大公吧。就算现任大公打算继续与加贝拉友好共处，可在他本人不知何时就会驾崩的当前形势下，恩德的进军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一来，加贝拉能够依靠救命稻草就只有同盟国梅菲乌斯了。但是——

    （诺维，真是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正如刚才扎德自己所说的，就在前几天，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秘密与恩德派来的使节进行了会面。虽说是机密的会谈，但诺维似乎通过他的某种情报关系掌握了这个消息。

    万一战争正式爆发，梅菲乌斯皇帝究竟能向加贝拉派去多少援军呢？心中委实有些不安。亦或许将留卡奥策划暗杀皇族这件事挑明，在把碧莉娜赶回国的同时，向加贝拉发动进军，这样的事态也并非不可能。

    正因为如此，诺维才盯上扎德。若是一位愿以正义之名保卫与加贝拉间同盟关系的勇士，定会不吝于出手相助——书信上这样写。从加贝拉的角度看来，令当前梅菲乌斯政局处于不安定状态才是其真正目的吧。哪怕扎德力所不能及，只要能造成一时的混乱，也就不用担心背后受敌的风险了。

    “可是，”

    扎德喃喃自语。反过来说，正是在恩德与加贝拉处于紧张局势的现在，才更是梅菲乌斯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陷入短暂的混乱局面，也可以不必担忧他国的强行介入。

    禁闭解除后半天，扎德事先捎去联络，不久便离家外出。乘坐的马车所赶往的目的地，是与扎德·考克麾下战士团——苍弓团干部们约好的碰头处。他们中每一个都是值得信赖的对象。从前就曾数次暗地里敦促他们下定决心。而经过此次禁闭骚动，想必他们也早已做好『那个时期』即将到来的觉悟了。

    扎德无意间回首向自己宅邸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景色仿佛与火海交织。蓦然回过神，眼睛眨了几下，眼前的火焰群却已消失不见。那不过场幻象罢了。

    翌日上午，西蒙·罗德鲁姆与诺维·萨乌扎迪斯在大竞技场偶遇。

    诺维刚将昨晚搭上的贵族的女儿送上马车，而西蒙正打算前去与被移送至竞技场地下的凯扎尔会面。

    二人互道寒暄，

    “这连续数日间，我每天都来这里哦。”诺维微笑道，“我完全被剑斗竞技的魅力所俘获，务必希望来年祭典时，能有幸再度访问贵国呢。”

    “竭诚欢迎您的来访。”

    就这样客套了三两句，西蒙一声告辞，转身离去。诺维定睛凝视着西蒙远去的背影。

    （在梅菲乌斯的重臣中，那位大人应该算是最高位的吧。如果能将他拉拢到我方就好了。不过，毕竟扎德·考克那种小人物更容易摆布）

    那家伙和奥巴里·比兰一样。在与梅菲乌斯进行和平交涉的时期，诺维就向那位将军送去了书信。因风闻奥巴里是反和平派的，因此打算笼络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作为名武将虽然不失刚毅，但也有对急功近利的一面，头脑也不是很好使，所以对自己受到的待遇怨声载道。奥巴里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也是最容易操控的那种类型。

    通过反复投递书信，令奥巴里充分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被加贝拉予以重视。这样一来，奥巴里就会对梅菲乌斯将自己丢放在如此不相称地位一事感到越来越愤慨，而能正确评价他实力的加贝拉就显得更具魅力。

    不久后，奥巴里开始回信。扎德·考克——这位相当于反皇族领袖般人物的存在，也是在奥巴里送来的情报中获知的。

    （可以利用）

    诺维这么觉得，便随即开始了与扎德的书信往来。在诺维看来，对方同样是一位容易驾驭的角色。也就是所谓的只会纸上谈兵，和奥巴里一样自尊心过剩。

    （就像是梅菲乌斯的巨龙。对于自己的身躯，更准确地说，是对自身的长寿感到骄傲，甚至产生了自己躯体其实更为巨大的错觉。正因为如此，才给与他人钉下桩子的机会。为了阻止他们的前进，在不久的将来给我方带来优势，一定要预先做好相应的准备）

    梅菲乌斯的贵族间对皇帝的不满情绪正在日益高涨，这也是早已调查清楚的情报。他原本只不过为向其中投入一个火种而策划了这个计谋，但凯扎尔及扎德这些事让事态向对诺维有利的方向一边倒去。而这一切，并非经由诺维之手，几乎全都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一手造成的。

    （梅菲乌斯正自己走向毁灭的道路）

    若此次在梅菲乌斯的计划能顺利进行，自己就能专心于恩德一国的问题。诺维并不打算令梅菲乌斯彻底毁灭或是将其吞并。这两个目的的达成无一不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诺维所挂心的，是恩德这个同盟国，以及东方强国阿里翁的存在。阿里翁即将完成耗时长久的东方远征。如果在与加贝拉一战中，阿里翁千里迢迢赶来参战的话，就绝不是以加贝拉一国的实力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对手了。为此，梅菲乌斯若不能作为同盟国继续存在下去，也会给己方带来麻烦。

    正因为如此，当前只要给梅菲乌斯带来一时的混乱，让皇帝的注意力集中于国家内部。扎德，亦或是皇族一侧，不管事态如何，自己原本就打算只向有利的那方派去援军。而奥巴里将会担任援军的将领。早已沉醉于“救国英雄”这个使命的他早就心有此意了。另外，身在梅菲乌斯内部的他，应该能很方便地对情况作出判断，并跟随占据优势的一方吧。在此基础上，若能与加贝拉重新确立新的同盟关系就更好了。

    从刻意选择奥巴里担任梅菲乌斯内部协助者这点可以清楚地看出，诺维的计划中，最初就没有将碧莉娜公主算进去。

    （那位殿下太直率了）

    作为主君来说是个不坏的对象，但自己并不觉得她会赞同此次计划。在这方面，自己与对皇族血脉有一定执着的留卡奥不同。不，更准确地说，

    （如果皇族流出的鲜血能够守护加贝拉的话，）

    自己也在所不惜。诺维那副微笑面具下的双眼中，敛藏着冷彻的光芒。

    就在诺维盘算着他计划的同时，西蒙正与身处地下牢房的凯扎尔·伊斯兰会面。随称之为会面，但准确地说，他们只被允许在隔着铁栏杆的状态下进行不过五分钟的对话。

    因此，西蒙省略了冗长的问候。

    “家人情况如何？”

    “我转告他们不要过来。”凯扎尔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公，从今往后伊斯兰家……”

    “我明白。放心交给我吧。”

    “万分感谢。”

    凯扎尔直到最后关头都是个耿直的人。老实说，在西蒙看来，凯扎尔是一个过分认真而枯燥乏味的男人。然而他也觉得，能将这种认真贯彻到最后的关头，也正是凯扎尔这个男人的魅力。

    “陛下……”凯扎尔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说道，“真的变了。”

    “——”

    “这并不是抱怨。只是当前皇后莱拉还在世时候，陛下的脾气虽稍显急躁，但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身怀陛下所看重的实力，就会被委以重任。然而如今，陛下变得只相信自己。这一个月内，我向这虚无的空间投去了千万哭泣、呐喊、怨言。可是现在，我只为那样的陛下感到悲哀。”

    即使身在宫殿中，也能时不时听到类似这样的耳语。莱拉殿下尚健在时，皇帝经常倾听家臣们的进言。可见莱拉殿下人望的影响之巨大，只不过失去了这样一位起抑制作用的人，皇帝就开始随心所欲、任意妄为——

    （可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呢？）

    西蒙与凯扎尔同是自皇帝年轻时代起便扶持他至今的成员之一。深知莱拉前皇后的事，以及他们夫妇俩感情的亲密无间。

    皇帝的性格——虽说这说法究竟有多少人会相信还值得怀疑——其实相当内向。与梅莉莎再婚后，皇帝的精神看上去就像是恢复了年轻人般的旺盛，夫妇关系也仿佛比前妻那会儿更为亲密。但西蒙认为，那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

    （那样子，不更该看成是失去了精神支柱吗？）

    在西蒙的眼中，他只感受到皇帝正一味地陷入孤独。作为长年友人的西蒙已经无法探得他的内心世界，甚至在对待亲生儿子基尔·梅菲乌斯时，也不会付出一丝一毫的爱情。

    ——之后，他与凯扎尔的对话仅停留在闲话家常的范围内。抱歉，这话西蒙没有说出口。他深刻告诫自己，唯独这句话，决不能说出口。西蒙对扎德这么说过，“我不想重蹈覆辙”，这种决心并非虚假。但也正因如此，对没能阻止凯扎尔这件事的自己，西蒙感到最为恼火。

    离开之后，不知为什么，西蒙忽然对那个从未见过面，只听闻过其名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留卡奥这个男人。

    （他是一个愚蠢的人）

    留卡奥掀起的谋反是没有未来可言的。那是不明时势，或者该说是对时势避而不见的愚蠢之人的行为。徒流鲜血，徒招混乱。

    可是，西蒙此刻心想。对这一切，留卡奥心中难道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吗？哪怕知道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他依然毅然赌上生命付诸实施。只因他坚信，无论剑下的鲜血，还是付出的鲜血，所有的一切，对他的祖国加贝拉来说，都决不是毫无疑义的。

    （那是留卡奥的咆哮）

    西蒙如此感受到。

    2

    餐桌上摆放着看上去鲜亮可口的水果及饮料，肉料理的品种也很丰富。哪怕美食家大清早就看到面前这排场，想必也会禁不住脸色发青吧。

    欧鲁巴才啃了几口面包就停下手，几乎再也没有碰早餐。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却不是因为什么身体不适或是没有时间。

    归根结底，他现在正与皇帝共进早餐。今天早上，餐桌旁不仅仅是格鲁、梅莉莎、伊奈莉和她妹妹芙萝拉这些皇族成员到场，更有西蒙·罗德鲁姆、武将奥丁·罗鲁格，以及重臣之一的格莱茵·伊斯方等人陪同。

    在谒见之间对外开放前，总会有像这样希望觐见的人来访。皇帝总会邀请这些人共进早餐，也能顺便听取他们的进言。虽说皇帝最近的专横独裁变得愈加明显，但他却依然倾力于这长久以来的惯例，与过去相比丝毫未曾改变。

    对欧鲁巴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之前的好几次都被他用种种理由推托掉了。毕竟这种场合中，他将不得不面对熟悉基尔为人的家人们，因此费德姆嘱咐他尽量避免露面。可这次不同，他是瞒着费德姆擅自决定参加这次早餐的。若此事被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进行阻止，或是不惜强硬手段也要陪同到场吧。

    （好了）

    怀揣一丝紧张，欧鲁巴寻找着恰当的时机。此时，只闻耳边那些无关紧要闲聊话题终于告一段落。欧鲁巴暗暗吸了口气，张口说道。

    “父皇。”

    全场气氛一顿，众人的视线纷纷向欧鲁巴投来。或许是因为过去的基尔皇子在这样的场合同样不怎么会发言吧，皇帝也向他瞥了一眼。

    “什么事？”

    “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想要什么东西吗。马匹？还是将军的地位？如果说想要王冠的话，还有些为时过早哟。”

    皇帝愉快地问道。或许是在期待他能有个出色的回答吧。但欧鲁巴却并没有领悟到这点。

    “是关于这次的剑斗竞技。”

    “你说什么？”

    皇帝心情急转直下，这大清早就把果酒当水一样往嘴里灌了起来。欧鲁巴并非没有觉察到现场气氛的尴尬，但不论如何，他都决定将心中事先准备好的话先说出来。

    “我希望能派遣我的近卫兵，就是那位击败留卡奥的欧鲁巴参加本次祭典的剑斗竞技。”

    对于这个意外的请求，除了皇帝“哦”地作出淡然回应外，其余在场成员都显得非常诧异。伊奈莉则忽然双眼灿灿生辉。而皇帝却冷哼了一声，

    “为何直到现在才提出这个要求？”

    “我对人们期待欧鲁巴能参战的愿望略有风闻。想必民众也会对这个决定感到欣喜的。”

    “我还当你这张嘴能吐出什么好理由来呢。”皇帝径直盯着欧鲁巴。“说什么民众也会欣喜？你明明只打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自己的近卫兵赢得胜利，以便增加自己的好口碑罢了。要不干脆你自己去参加怎么样？皇族参加剑斗并不是毫无先例的哦。”

    “您……您说笑了。”

    恐惧自己身为剑斗士的真正身份会被对方识破，欧鲁巴慌忙垂下头。他万万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人——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视线所带来的压迫感，和以往他那些对手的水平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哼。”格鲁嘲笑道。

    “算了，随你高兴吧。你就好好祈祷你那位英雄能获得胜利吧。”

    “请等一下，皇帝陛下。”

    此时插嘴的人，正是西蒙·罗德鲁姆。刹那间，现场顿时陷入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清楚那次发生在龙神庙的事。

    “请恕微臣多嘴。不管其原来身份为何，皇太子殿下的近卫兵参加大会毕竟有欠妥当。虽说并非所有的剑斗士都是奴隶，但近卫兵在民众的面前与他们互相残杀，是否会有损威严。”

    “哦……”

    “正如先前陛下所说，尽管在梅菲乌斯历史上并非没有皇族亲自站上剑斗场的先例。但如今时代早已不同，根本不能将其当作比较对象。”

    “哦……”又应了一声，皇帝抬起搁在扶手上的手臂，拖起下颚。略显沉重的眼皮下，他的目光狠狠怒视西蒙。正在这时候，一旁的格莱茵·伊斯方接口道。

    “此事其实无妨。吾等梅菲乌斯是龙与剑之国，是一个不论出身和血统，单凭实力来一决胜负的国家。”

    “但是——”

    “而且，能击败留卡奥的那位近卫兵确实是一位英雄。可只因为他本为剑奴隶之身这个理由，民众才会对是否能公然称颂其名表示犹豫不决。恕微臣失礼，各位诸侯和将军们是否也和他们一样，为是否该邀请那位参加今晚举行的宴会而感到左右为难呢？正因为如此，派那位近卫兵参与克洛维斯宝座的争夺才显得更有意义。”

    “说得好！”

    皇帝颔首，格莱茵不胜惶恐地躬身行礼。格莱茵本来就擅长这方面的技能，他能揣摩并领会皇帝的意图，哪怕那些不过是皇帝的一时冲动，他也能硬掰出理由，代为将这些解释得看似合情合理。

    “每年一度，凡能赢得克洛维斯和其副官菲利佩名誉之人，哪怕原本出身奴隶，也都会被民众所颂扬，是当仁不让的英雄。他们中甚至还有人晋升为将军。——这些应该不需要我回溯历史，把这三十年来的例子逐一列举出来吧，西蒙？”

    “——呃”

    在祭典的剑斗大会上，历年都会选择最终胜出的两名剑斗士担任英雄角色。而在祭典最后一天，还会举行由两位英雄率领两百余名奴隶与龙进行战斗的重头戏。所谓的英雄克洛维斯和他的副官菲利佩，无论这两位在梅菲乌斯历史上被誉为有名英雄的人物原本出身为何，依照惯例，最终都将被梅菲乌斯正式任命为军人。

    “若能坚持到最后，则无愧于天地的英雄将会诞生。而中途落败也表示他只能到此为止，在克洛维斯宝座争夺战中倒下的战士们都是为梅菲乌斯祭祀仪式所殉葬的英灵。根本谈不上什么有损威严。”

    “哦哦！”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其他贵族们纷纷表示赞同，西蒙也没有再作出任何反对。就在他们撇开当事人的皇子，自顾自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这期间，

    “皇兄，您果然还是答应我的那个请求了吧？”

    伊奈莉满面笑容地悄悄问道。

    欧鲁巴只得似是而非地含混搪塞了几句。而伊奈莉根本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立刻沉浸到自己的心思中去了。

    “如果他能获得优胜，我定要亲自担任将作为克洛维斯之证的黄金头盔交给他的任务。还有他也是从龙爪下拯救了公主伊奈莉的英雄这件事，也要在那时候公布。”

    完全没有注意到在确认了自己计划得以顺利进行后，正开始盘算起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欧鲁巴，伊奈莉彻底陷入了自己所描绘的少女般幻想。可与此同时，她内心对假面剑斗士欧鲁巴还充斥着一种犹如剧毒般的感情。

    欧鲁巴参战的消息转瞬间便在宫内传开。虽说他原来就是个剑斗士，但这依然改变不了皇族近卫兵参战这个破天荒的事实。当然，众人对此事的反响也分成了褒贬两派。

    “皇子回应了我们的期待啊！”

    有像这样举双手赞成的人，

    “皇子不过是想延续他初阵时的荣耀吧？”

    也有这种在背地里说坏话的人。

    另一方面，费德姆·奥林在听说了这个消息后顿时暴跳如雷。在他看来，没有比自己千辛万苦费尽心机打造出的傀儡自己主动去冒生命危险更愚蠢的事了。但此事为欧鲁巴亲自向皇帝直诉的结果，费德姆已经无力回天了。

    “就打两、三场就好了啦。”

    欧鲁巴隐瞒了自己针对诺维和奥巴里所准备的计划，装得一脸若无其事。

    “这还真好笑。现在这个世上最为我的性命担忧的，恐怕是你吧？”

    “闭嘴！”费德姆一副让人觉得他总有一天真的会被气晕的表情狠狠念叨。“听好了，别说死，连伤都不准有一个。那样的话，等你恢复皇子身份的时候会被人怀疑的。啊啊，该死！等大会一结束，我一定要把你像奴隶那样给锁起来，你给我做好思想准备！”

    而这个消息同样传到了碧莉娜·阿维尔的耳里。当她听说这个消息的瞬间，猛得甩开企图劝阻特雷吉娅，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向皇子的房间奔去。

    此时，预定明天出场的欧鲁巴为提早赶往竞技场，刚好走出房间。

    自己决定参战一事，当然与众望所归这个理由毫无关系。欧鲁巴觉得可以通过参加剑斗大会，与那个叫帕席尔的进行接触。奥巴里口中明确提及名字的剑奴隶，毫无疑问会是担起整个计划一部分的角色。一定要想办法从各方面对他进行干涉。

    （哦）

    还没跨出两步，就撞上了迎面朝这里猛冲过来的碧莉娜。公主的嘴紧紧抿成一直线，眼角愤怒地向上吊起。昨晚前来探望自己时隐藏的那种战意十足如今再度爆发了出来。欧鲁巴预感这次肯定又是自己的不知什么地方直接惹她不快了，刚想到这里，

    “为什么？”

    碧莉娜张口第一句就是劈头盖脑的质问。

    “这个为什么，是指什么？”

    “我说的是欧鲁巴。为什么现在你还让他参加剑斗大会！”

    “奇怪了。这事和公主您有关系吗？”

    “他是——”

    火冒三丈的碧莉娜顿时张口结舌。欧鲁巴撇下她不管，继续迈步前进。他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的来意居然与『自己』有关。而当得知了这点的现在，不知为何，却有种不愿与她正面争论的心情。

    “他是——我的朋友。”

    仿佛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似的，欧鲁巴刹住了脚步。

    十四岁公主的双眼中凝聚着坚定的意志，

    “……所以，这与我并非毫无关系。一直以来，他在艰难的战斗中挣扎，赢得胜利并活了下来。终于好不容易能从桎梏中解脱，获得自由之身。现在却又得像是回到奴隶时代一样，被强迫着去战斗？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加贝拉的公主想必不知道吧。您虽然将剑斗想象得犹如地狱一般，但这可是梅菲乌斯最大的娱乐活动。就算多一位有名的剑斗士参加，也会令祭典多一分热闹。”

    “皇子只不过是想通过主动承担让祭典热闹起来的工作，来获得周围人们的奉承拍马而已吧。就算明知这样会牺牲欧鲁巴的生命！”

    “他不会死。”

    欧鲁巴面无表情地断言。异国的公主双颊涨得通红，依然没打算放弃逼问。这情景和那时很像。碧莉娜现在的表情，和在扎伊姆堡垒那会儿，对按兵不动的皇子煽动挑衅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你能那么肯定？”

    “那是因为……因为他是欧鲁巴。他从来都未失败过吧。既然你自称他的朋友，就相信他的实力吧。”

    “我不是在和你讨论这种问题！”

    “这同样也是欧鲁巴自己的愿望。公主，不用多说了。”

    无论如何克制自己，烦躁之情却依然不断累积。自己现在的说话方式，与那些梅菲乌斯的贵族们完全一样。不只如此，

    “话说回来，您居然说你们是朋友啊。”欧鲁巴冷笑道。“你到底知道些他的什么？那家伙究竟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这些你都知道吗？丝毫没有想过诸位『高风亮节』的贵族或是骑士们在战斗中所悟出的什么大义、名誉、意义这些玩意儿，独自一人，只为了生存下去，只不过为了这个理由，就在鲜血与腐肉中跌打滚爬。”

    “这还不都是因为你们梅菲乌斯的贵族们……”

    “闭嘴！”

    突破了极限的感情化为怒吼，从欧鲁巴的口中爆发。

    “不准你再把欧鲁巴称为朋友。也不准对他说话。别以为自己是王侯贵族，就一脸什么明白的样子！”

    一瞬，碧莉娜似乎也有些激动。可出人意料地，她只是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再也没有说任何话。

    欧鲁巴对自己的感情同样感到迷茫，心中充满着纠葛，匆忙举步离去。

    （我是谁）

    粗暴的脚步声犹如和着心跳的节拍，沉重地刻在地面上。到现在，欧鲁巴才开始激烈地自问。

    （作为剑斗士，感到不配和公主做朋友）

    （作为奴隶，无法忍受公主那如同能理解奴隶境遇般的话）

    （作为皇子，认为只要能达到目的，区区欧鲁巴一个人的牺牲并不足惜）

    “我，到底是谁？”

    不断重复的这些疑问很快便融化于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欧鲁巴刚好在日落前来到竞技场。今天的竞技已经结束，观众席上见找不到一个人影。

    场内零星可见剑奴们的身影。参加大会的剑斗士中，有着奴隶身份的人都要被送入竞技场附属的收容所。在那里度过一整天的他们正在宽敞的场地内活动身体，为明天的比赛做准备。

    在四周看守们监视的目光中心，有随性地挥舞着剑的，有练习移动步伐的，还有进行一对一模拟战的。

    就在此时，假面剑士忽然出现在场上。锐利的视线顿时从四面八方向他扎来。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都多少听说了这个消息，没人表现出惊讶，但同样也没有奴隶主动向他搭话，或是靠近他。与之相对，一名竞技场的工作人员向他走了过来。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但您也不用特地住到这种地方来吧？到了比赛当天，我们这儿会派人去宿舍接您的。”

    “毕竟是个久违的环境，我想要先适应一下。”

    欧鲁巴让这个显得一脸茫然的工作人员取来一把剑，先从伸展肌肉开始，随后挥起了剑。奴隶们则还是老样子，始终盯着他直看。而反过来说，这同样令欧鲁巴完全不能无视他们的存在，也无法消除他们的这种好奇心。

    装作活动过程中转身的样子，欧鲁巴数次向他们望去，可从中并没有找到帕席尔的身影。

    剑斗竞技还剩两天。无论负责的是什么任务，只要帕席尔参与了诺维的计划，就必定会在这两天里有所行动。他是奴隶之身，不能自由活动。如此一来，行动必然会在这个收容所里进行。

    在那之前，一定要想方设法接近帕席尔，搞清计划的全貌。

    尽管欧鲁巴越来越焦急，但内心却暗暗告诫自己，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这次的赌注，是梅菲乌斯的未来。换言之，就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光明，以及身为基尔皇子的这个立场，

    （——公主的性命）

    侧身回转，剑尖斜翻，“咻”地向下挥去。

    3

    翌日。

    欧鲁巴透过凿于石壁上的小窗观察斗技场中的情况。此处是剑斗士的休息室。当还是一介奴隶时，他会被送去与其他剑奴隶们共处一室。现在好歹已是近卫兵了，哪怕再怎么狭小，也会被分到一间单人独间。脚上当然也没拴锁链。

    与此前陪伊奈莉他们前来观看时相同，场上同时进行着数场战斗。才心不在焉地眺望了没一会儿，就到了该欧鲁巴上场的时间了。

    “请用”

    一位竞技场的女奴隶走进房内，放下了为他准备的装备。欧鲁巴还记得这位女性，她正是与伊奈莉来这里观战时，站在一旁递送茶水的女性。那张淡定的容貌给欧鲁巴留下了印象。

    她帮欧鲁巴穿戴上革铠。武器是细长的小剑，盾呈仿古圆形式样，衣着服饰和鞋履也像是在模仿过去某个时代的风格。

    “相当古风的装备嘛。”

    “这是克洛维斯时代的特征。但我觉得其实应该没人知道古代剑斗士是否这身打扮吧。只是为了追求气氛罢了。”

    女性耸了耸肩开着玩笑。欧鲁巴一时兴起询问她的名字，“米拉”，女性这么答道。但随即，米拉反倒是像有什么话想说似的，显得有些扭捏。

    “请问您是皇子的近卫兵吧？不知像我这样的人托您传话会不会显得有失礼数，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您能代我向皇子道谢。”

    “道谢？”

    “感谢他救了帕席尔大人。”

    米拉双颊染上一层羞红，离开了房间。

    （哦）

    那个名为帕席尔的男人看上去像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出人意料之外，也是会引起女性好感的那种类型嘛。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如以往出战前的习惯，欧鲁巴背靠着墙壁，做着深呼吸。

    （又回到这里啊）

    （依旧在这里吗）

    原打算整理自己的情绪，但内心却擅自骚动个不停，令欧鲁巴郁闷不已。伊奈莉他们今天一大清早就来约基尔皇子出去逛祭典，而且正好是邀他来观赏这场剑斗。不用说，欧鲁巴用“今天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这个理由拒绝了邀请。

    （伊奈莉说她曾在巴·鲁圆形斗技场见过我——）

    那应该是指索佐斯失控那时吧。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皇子本人当时居然也在场。也就是说最起码那时，他还活着。

    （难道皇子是被费德姆杀害的？打从一开始他就盘算让我成为替身，为此始终窥探这个机会吗？）

    欧鲁巴的思路被搅得一团混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观众们连呼「帕席尔」的喊声。

    定睛一看，只见场上正在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与此前观战时一样，他表现出稳健的战斗风格。长剑交锋还不到三个回合就取得了胜利。

    还没来得及表示佩服，就该轮到欧鲁巴出场了。

    听到士兵的点名，走出房间。一间间挤满了其他剑斗士们的休息室沿着走廊纵横排列，所有在场男人们的目光都紧紧追着欧鲁巴。从正面，侧面，甚至已与对方擦身走过，都还能感到锐利的目光从背后刺来。

    沿着通道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凯旋归来的帕席尔恰好迎面向他走来。漆黑的头发和胡须，虽只比欧鲁巴略高一些，但体魄壮实。仔细打量一番，甚至可以说他的身材已经匀称到理想的状态了。

    战斗才刚结束，他的呼吸还很粗重，双眼充血。欧鲁巴与他擦肩而过。

    “你这条狗腿”

    瞬间，耳边传来帕席尔唾弃的声音。回头看去，只见帕席尔那结实的背脊。后背上有一个犹如用滚烫烙铁印下的标记。由×字和中央一条细长竖线组成。欧鲁巴也背负着与这相同的东西——奴隶的烙印。

    “梅菲乌斯的狗腿，你可不要在撞上我之前就输给其他人啊。我要亲手将你撕碎。”

    帕席尔头也不回。也许是因为他的气势，又或许是因为高温的炙热，从欧鲁巴眼中看来，那远去的烙印仿佛正在燃烧。

    （原来如此）

    帕席尔是奴隶。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沦落至此，但从那种口气中可以看出，他一定非常憎恨梅菲乌斯。所以他才会将被誉为英雄，还成为近卫兵的自己看作梅菲乌斯人来憎恨。

    虽说这些问题并不足挂齿，但现今这却成了欧鲁巴的绊脚石。照此下去，自己将难以获取帕席尔的信任。但与此同时，刚才那次短暂的照面却令欧鲁巴产生了一种确信。

    （既然如此，那我也有我的对策）

    跨出低矮拱门的刹那，本以为会迎来刺眼的阳光，但随着每一步的踏进，眼前的光却不断绘出巨大的圆环，逐渐将世界灼为一片雪白。

    “是欧鲁巴”

    “那个就是！是铁虎！”

    “哦哦哦”，挤得水泄不通的场子里，人们的声声高喊汇成巨浪，聚为海啸，仿佛想从各个方向将欧鲁巴压溃。

    就算坐在最前排观众的位置也都比欧鲁巴的头还要高，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颗米粒。而这些米粒般大小的人将座位塞得满满的，给场上的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那些在烈日灼烤下挥洒汗水战斗的记忆在脑海中清晰浮现。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撞击，肌肉块块隆起，甚至产生了全身神经都绷于一线的错觉。

    “近卫兵欧鲁巴，上前！”

    欧鲁巴的对手名为米凯尔·德斯，据说他是一位备受期待的新锐剑斗士。根据观摩过他初战的希克给出的评价，

    “固守基础而又前卫的剑斗士。”

    似乎给人这么个印象。

    “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做，那就要做好思想准备。”

    欧鲁巴回想起前几天格威唠唠叨叨的说教。格威起初对欧鲁巴决定参战一事表示反对——“你已经一个多月没碰过剑了，你也应该很清楚剑斗这玩意儿还没有轻松到现在这样就能顺利撑过去。”——可当他知道了欧鲁巴的坚定决心后，只得边叹息边指点他。

    “别因为对方是标准型的剑士就掉以轻心，还不如说这种家伙反而在关键时刻底气最足。无论多强，无论多了不起，都不能忘记基础。各种技巧、奇招、或是灵光闪现的必杀一击，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基础上。同时还要保持平常心。”

    格威甚至直接冲到皇子房间，顽固地对他死缠烂打到最后，还说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死。

    （我明白）

    欧鲁巴走向索隆斗技场中央，直面米凯尔·德斯。米凯尔金发碧眼，二十前后，是个给人以单纯印象的年轻人。他那蓝色的眼睛率直地看着欧鲁巴，嘴边露出淡淡的微笑。截至现在，他此次的剑斗成绩是十战全胜。

    “多多指教。”

    米凯尔无畏地向他问候。欧鲁巴从未回答过这类在剑斗前向自己问候的对手，这次也不例外地闭口不言，

    “留卡奥是加贝拉骑士中最强的吧？”可对方却依然用那如少年般的语气向他搭话。“梅菲乌斯最害怕的也是他。也就是说，假如能赢过你，我就比加贝拉任何一位骑士，比梅菲乌斯任何一位武将都要强。我要对你此次的参加道一声谢，没有比这更令人求之不得的比赛了。”

    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的笑容表现出仿佛已经历了五十余场战斗似的从容。

    “那个叫米凯尔的如果能继续赢下去的话，应该也能在索隆拥有那么点人气吧。”

    今天伊奈莉的身影依旧出现在了贵族专用席上。端坐在最前排，享受着女奴隶奉上的茶。

    “长相还不错，而且似乎也有点小聪明，想成为他赞助者的贵妇人一定会有很多。”

    “他有哪里好啊。”

    头扭向一边的巴顿·卡德莫斯应道，而肥胖的托洛亚正在专心致志地与摊贩处买来的美食奋斗。

    “话说回来，那个就是欧鲁巴吧。比想象中的要瘦小得多嘛。说不定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呢。”

    巴顿傲慢地批判道。他对伊奈莉的态度和基尔在场时判若两人。然而少女却并不打算反驳他。

    “居然敢妄自尊大地回到剑斗场上，他究竟能不能存活下去呢？我始终觉得没人能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时都很强。区区匹夫之勇根本没什么可值得期待的。”

    “但是他在我的面前把龙给杀了哦。”

    “那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怀疑。多半是为了能让剑斗气氛热烈起来的表演罢了，那头龙一定也是被药物所操……好痛！”

    被用力跺了一脚，巴顿不禁跳了起来。伊奈莉狠狠盯着他，

    “但我确确实实被袭击了哦。除非你想说连我也参与了那场表演！”

    她用手拂了拂自己的肩头，巴顿的手从刚才起就时不时伸过来想搂住她。

    “哼，算了。那就让我们来领教一下他的身手吧。那个叫米凯尔的昨天表现得也相当不俗哦。”

    从四周的人连呼米凯尔名字的情况来看，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能够吸引在剑斗方面目光挑剔的索隆人，说明他的实力也绝不是个绣花枕头。

    （算了，你就看着吧）

    伊奈莉圆润的唇角露出一抹微笑。叫喊欧鲁巴名字的呼声也非常响亮，可他们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伊奈莉沉醉于这位英雄曾亲手救助过自己的优越感中。

    另一方面，与梅菲乌斯贵族们席位几乎正对面的来宾用席上，坐着从加贝拉来的使者——诺维·萨乌扎迪斯。在这种狂热漩涡的正中，他那张令人不禁想将他纳为自己女人的美貌容颜依旧维持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旁观着眼前的剑斗比赛。

    “开始”

    欧鲁巴和米凯尔的决斗开始了。米凯尔当即作势企图向前冲去，可那不过是单脚向前跨了一步的幌子。欧鲁巴敏捷地向后跳退。看见他的过度反应，米凯尔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引发了观众席上一阵哄笑。

    唯独一人例外，

    “就是这个”

    伊奈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米凯尔再次故作向前，欧鲁巴也再度跳退。他的后背微微弓起，仿佛是在观察对方举动似的，始终与对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简直像只猫呢。”

    伊奈莉对巴顿的嘲讽充耳不闻。

    米凯尔认真地又一次向前踏去，欧鲁巴还是用跳跃拉开双方的距离。可这次米凯尔并没有停下脚步，用像被欧鲁巴吸过去似的巧妙的步伐紧追不舍。

    双剑交锋了数次。欧鲁巴似乎始终想将对方推开，但米凯尔依然渐渐缩短着二人间的距离。欧鲁巴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米凯尔虚实难辨的的一击终于触及他的面具。

    就在观众席轰然沸腾的瞬间，欧鲁巴缩身切入对方下怀。并非米凯尔的剑追上欧鲁巴，而是欧鲁巴主动贴向对方，以至于去势过猛的剑尖撞上面具而已。

    两者间距离甚至已经近得能触及对方的剑柄，有些手足无措的米凯尔企图用力量一决胜负。可就在这刹那间，欧鲁巴再一次后退，米凯尔用尽全力的一招扑了个空。看准他脚下踉跄的这个机会，欧鲁巴的剑袭了过去。这一连串巧妙利用重心移动的动作令伊奈莉双眼中透出了兴奋的神采。

    就在此时，场上“叮”地传来一声金属尖锐的撞击音。慌忙回防的米凯尔手中长剑被挑入半空，手与膝盖被迫撑在地面上。欧鲁巴反转握剑的姿势，正想给对手一个了结时，只见他向着地面用力锤下两拳。是“投降”的意思。

    顿时，四周三三两两地传来不似失望，亦不似赞赏的感叹声。

    欧鲁巴仰首向周围示意。

    在剑斗比赛中，若胜负已定，但败者却依然存活的情况下，他的下场会交由观众们来定夺。如果大部分观众拇指朝下，表示“杀了他”，那败者的生机将被无情地抛弃。反之，如果观众挥手齐声高呼“放过他”，那败者就能暂免一死。

    受欢迎的剑斗士，或是表演了一场令人叹服的经典决斗的剑士经常能被饶恕。但有时即使这样，只要活动气氛没有达到最高潮，或者观众依然没有满足于杀戮，也会有作出残酷判决的情况。

    万幸，米凯尔由于大量支持者的要求，被饶过了一命。欧鲁巴扔掉了长剑，撇下场中孤零零的败者转身离去。他虽然展示了自己与对方实力的压倒性差距，但全场却因为那过于直截了当的落幕陷入一片茫然若失的气氛中。

    “看到了吗？我说巴顿，托洛亚。你们看到他的实力了吗！”

    伊奈莉一个人兴奋地叫喊着。“嗯”巴顿非常不爽地点了点头，几乎没看剑斗的托洛亚则只能一脸茫然地表示同意。

    令巴顿最窝火的是伊奈莉那朦胧的眼神和泛起潮红的双颊。直觉告诉他，她的这种激动可能并非因目睹杀戮而起。事实上，伊奈莉确实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兴奋中。随着旁观欧鲁巴的战斗，发生在巴·鲁圆形斗技场的那一幕幕场景不断在脑海中重现。

    当索佐斯逼近眼前时，除了恐惧，她心中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然而被欧鲁巴救下后，瘫坐地面的她仰头所见的那张假面剑士的侧影，却深烙心中久久挥之不去。她是个厌倦日常，总在不断追求着新刺激的人。每当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内心不仅悸动不已，还蠢蠢涌上一种快感。

    在偏袒假面剑斗士的同时，伊奈莉也憎恨着欧鲁巴。将她从龙爪下救出后，甚至没有撇她一眼，便转身扬长而去。可当她在舞蹈上向碧莉娜提出挑战，在仅差一步就能给对方造成无力重振的屈辱的这个关头，他却偏偏向这位异国的公主伸去了援手。伊奈莉对此无法原谅。

    （既然要赢，就要赢得华丽。一定要成为被所有人称颂的英雄）

    （而死时，就要悲惨地落败而死。我会亲手将那张面具从你的尸体上扒下来）

    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炙热的良种情感互相碰撞，令伊奈莉心中充满了禁不住全身颤抖的快感。

    “是否有办法邀请他参加今晚的宴会呢？如果我亲自派使者前去未免太有失身份。巴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祭典期间，剑斗大会上的勇士作为宾客受邀参加每晚在王宫或贵族宅邸中举办的宴会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不仅如此，能邀请到当红剑斗士出席的贵族也能体现自己的身份。

    “你干吗不去求皇子殿下呢？”完全不想帮忙的巴顿敷衍道。“反正他本来就是基尔皇子的近卫兵嘛。”

    “要不是那个哥哥根本靠不住，我干吗要对你说啊？”

    伊奈莉气得鼓起腮帮子。托洛亚见状，咧开沾满烤肉酱的嘴，笑了起来。

    “他的身体状况好象还没完全恢复。想必是在战场上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吧。”

    “算了。对了，我去拜托费德姆看看。我记得他好像是剑斗公会的长官吧？不知道他能否和欧鲁巴通融一下。”

    就在他们讨论的过程中，剑斗士们相继出场比试，将命运生死全部寄于手中长剑。

    那之后，欧鲁巴又战了两场。其中一场或许意是为了影射他名号，让他与一只拥有东方地域特有黄金色毛皮的猛兽——虎进行搏斗，另一场是孤身与二人组的剑斗士对战。

    无论哪一场，他都赢得令人无可挑剔。和窝在宫殿、置身不习惯生活环境中的情况截然不同。只要剑握手中，开始战斗，欧鲁巴将无所畏惧。

    观众们对这不容置疑的实力报以「不负众望」这个评价。但他那稍显朴素的胜利方式对爱好剑斗的索隆市民来说，有些无法令人满足。

    日落时分，今天所有的比赛也都迎来了落幕。

    当天晚上，欧鲁巴并没有回宫殿，而是拜托收容所的负责人，让他和奴隶们在同一个住所过夜。表面上的理由是嫌每次都要回去太麻烦。

    食堂也是和剑奴们共用同一个。只见坐在石制长凳上的半裸男人们传递着食盆，最后接到的女奴隶那本该少得可怜的饭菜却满满地堆了起来。欧鲁巴边用手抓着吃饭，边感到了一丝怀念。不禁自嘲在这种事上产生乡愁的自己多少有些奇怪。

    剑奴隶们分别来自各地的奴隶商会，所以在进餐过程中，彼此间几乎没有什么交谈。虽说对明天即将互相残杀的他们来说，能愉快地聊天才称得上不可思议，但现场的气氛总有些异样。与昨天如出一辙，所有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欧鲁巴身上，可谁都不向他搭话，维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欧鲁巴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帕席尔，他正好也向这边看来。视线对上的瞬间，帕席尔举起了空杯子。手执水壶的米拉见了，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向杯中注满水。

    负责监督奴隶们的男人只出现了一次，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就在众人即将结束进餐时间的时候，帕席尔意外开口道。

    “你这家伙来了以后，起码还算有一件好事。”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欧鲁巴一脸茫然。

    “紧盯我们的看守就因为你这个近卫兵在这里，今天才会放我们一马。多亏了这个，吃饭的时间也变得充裕了。”

    帕席尔低声笑了起来，周围众人见状，也纷纷笑着应和。

    不一会儿，见笑声渐渐安静下来，帕席尔再次问道，

    “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不是梅菲乌斯的英雄吗？是对自己杀人的本事相当有自信吗？”

    “因为命令才来。你认为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区区奴隶别来和我搭话。”

    欧鲁巴故意用刺激对方的措辞反击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有欧鲁巴的双脚与他们不同，没有被锁链拴起来。他刚想转身离开，

    “现在的你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就算你脚上没有锁链，但只需一个命令就必须去杀戮，现在的你还是和奴隶一样。说得更直接一些，你和那些被锁链拴着，被迫在人们面前自相残杀的牲畜没什么区别。”

    “闭嘴！”

    欧鲁巴粗暴地扔下一句，大步离开食堂。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陷入了沉思。在他看来，仅刚才那两三句对话也是一大成果。

    （帕席尔恨梅菲乌斯。非常憎恨）

    那这个计划当然也不会为梅菲乌斯的贵族们带来什么利益才对。

    （究竟是奥巴里和扎德隐姓埋名向他提出这个计划，还是诺维以可以向梅菲乌斯报一箭之仇为由，向他提出计划的呢？）

    按预定，明天欧鲁巴将会进行骑龙战。这是一种对战双方骑着中型龙拜安进行决斗的比赛。

    欧鲁巴当然不只是为了杀奴隶才来到这个地方的。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有效地利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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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五章 假面武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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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天清晨，欧鲁巴早早离开了收容所。今天的比赛要到午后才开始。他先回了一次宫殿，约两小时后，又出现在竞技场内。

    距观众入场尚有少许时间。只见即将参加比赛的剑斗士们集体在场内进行着训练。就在此时，假面剑士如同前两天那时一样，踏入了场内。剑斗士们也与此前一样，佯装无视他的存在，而实际上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假面剑士并未拿起剑，也没有脱下衣服做什么准备运动，仅仅在他们的附近来回走动。

    从帕席尔唾骂欧鲁巴是「狗腿」中就能看出，其他剑奴们也早已不将欧鲁巴当作是一个与他们相同的奴隶。不仅如此，一定程度上还将他视为给梅菲乌斯效力的敌人。而那些紧追假面剑士身影的视线中，确实几乎全都蕴含着敌意。

    （参加了憎恨梅菲乌斯的帕席尔所负责的那个计划，他们的目的也理应与其一致）

    既然如此，欧鲁巴盘算着，自己同样憎恨梅菲乌斯，那就应该以憎恨者同伴的立场去接近帕席尔。如果顺利，或许自己也能加入到这个计划中去。

    欧鲁巴抚摸了一下自己光滑的脸颊，迈步沿观众席台阶走了下去。没错，自刚才起，欧鲁巴就一直身处可以俯瞰整个竞技场的位置。而现在，他向正徘徊于场上的假面剑斗士大声喊道，

    “欧鲁巴！”

    忍住脸上因大叫自己名字的滑稽感所产生的笑意，欧鲁巴向场内走去。假面剑斗士应声来到自己的面前。明知四周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向假面剑斗士说道，

    “昨天的表现还算不错。很为我长面子。但不准就此满足。”

    “……”

    欧鲁巴——不，假面剑斗士没有回答。

    “今天你的对手——那个叫卡修的，据说是在与加贝拉十年战争期间取下百名敌兵首级的战场奴隶。被人们恐惧地冠以『百杀之鬼兽』这个名号的卡修，是个曾因为其卓越的功绩而被赦免了奴隶的身份，然而立刻在那之后的战场上背上杀害长官的罪名，并再次被打回剑奴隶地位的异类。同样备受民众们的关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观众想看的，是那位堕落了的英雄，被新生英雄的你一击斩于刀下的场面。这样才能令收容了你的我赢得更好的口碑。听好了，要确实且迅速地解决对手。不允许你陷入苦战。一击定胜负。明白了吗？”

    假面剑斗士其实什么都没有说，但欧鲁巴却装成自己对他所说的话做出反应似的，猛地在对方面具上甩了一巴掌。

    “你这家伙居然敢顶嘴！你倒是彻底把自己当成个英雄了啊，说话啊？别忘了是谁把你从奴隶提拔到这个地位的。居然敢说卡修是个强敌？对，或许他的确不弱。但无法将那位强悍的卡修击毙的你，对我没有任何用处。有胆耗上一分钟试试看，你也会和他一样的下场，再次被打回奴隶身份。明白了吗！”

    傲慢地发泄了一通后，欧鲁巴扔下假面剑士转身离去。斜眼一扫，瞥见伫立原地的『他』仿佛正从背后狠狠地盯着自己。

    “很好”欧鲁巴低声自语道，又向距竞技场不远的龙舍赶去。剑斗中要使用的龙被分别关在各个笼子里。其中有一只笼子显得格外巨大，但里面却空空如也。后天就是比赛最后一天，届时，被选为英雄克洛维斯、副官菲利佩的两名男性将与他们所率领的两百余名奴隶一同在观众面前与数头巨龙战斗。想必这就是为此准备的笼子吧。

    “欧鲁巴”

    声音的主人是凤蓝。虽说周围不见人影，但欧鲁巴依然慌忙“嘘”地在嘴前竖起了一根手指。凤蓝觉得这很有趣，也模仿起了他的动作，

    “拥有两个名字还真是麻烦呢。虽然对龙来说，用声音表达的名字毫无意义，但我可以教会它们这种概念。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它们哪个名字呢？”

    “随你便啦”

    此前还记恨蓝因莫名其妙的理由踩了他一脚，但这时他早已将那件事抛诸脑后，

    “你觉得哪匹拜安最好用？”

    欧鲁巴这么问道。今天是准决赛，与卡修的这场战斗，采用的是骑乘中型龙拜安进行的骑龙战。欧鲁巴在这方面的经验少得屈指可数。

    “的确有些习惯被人骑在背上的孩子。因为是被调教作军用的，想必会听从下达的命令吧。可是，欧鲁巴的话，这孩子会比较合适。”

    凤蓝伸手抚摸着唯一一头企图从笼子缝隙中将头探出来的拜安的口鼻，细长的眼眸眯了起来，

    “还记得它吗？是欧鲁巴之前骑乘的那孩子哦。”

    “嗯”

    并非真的记得那张面孔，但欧鲁巴姑且先点头再说。还是剑奴隶的时候，为搬运龙群，自己曾听从蓝的指示，骑上一头拜安的背。回想起来，费德姆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来访，并将欧鲁巴推上了基尔皇子替身的位置。

    “这孩子最好，很粘欧鲁巴。看，因为欧鲁巴的到来，它显得非常高兴呢。”

    这头拜安双眼闪闪发光，边急促喘息着，边不停吞吐着舌头。大量唾液顺着它的舌头滴落下来。

    “……我还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有些发怵的欧鲁巴应道。他甚至不禁有些怀疑，所谓龙的好感，该不会是和食欲直接挂钩吧？

    “那反过来问，哪匹最不好用？”

    “你问这个干吗？”蓝难得地被勾起了兴趣。“你想把那匹交给敌人用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又如何？”

    “欧鲁巴是个卑鄙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策士。”

    欧鲁巴笑着露出了雪白牙齿。那之后，他先回宫殿，直到傍晚时分再来到了竞技场。

    当然，这次是以脸戴虎面具，身着革铠的形象。

    四名被选拔出的克洛维斯与菲利佩候补将会在明天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今天的比赛正是为了选拔这四个人而进行的——也就是所谓的最终预选赛。贵族专用观众席今天也坐满了约三分之一。

    上午，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在数名家臣的陪同下现身会场。例年来，对剑斗并非特别热衷的皇帝很少出现在决赛以外的场合。众人纷纷猜测，皇帝此次出席是否因为对欧鲁巴的关注。

    此外，某种意义上比皇帝更吸引四周注意力的，是碧莉娜·阿维尔的存在。迄今为止从未在官方正式场合露面的她，令挤满会场的观众们忘记了比赛，忘我地注视着这位异国公主。

    今天数场比赛的间隙，还将举行成人仪式。

    在所有贵族、武将家十二岁以上的子女中，志愿参加本次仪式的共有四名。隆格·塞安的儿子罗姆斯年仅十二，是最年少的参加者，但武将奥丁·罗鲁格的次女拉妮·罗鲁格却比他更受瞩目。面对一旁被牵来的龙，这位外表强势的少女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

    拜安的脖项被锁链拴着，由两名强壮的士兵分拽锁链两端。拉妮轻巧地跃上龙的背脊，并顺利地让龙走了起来。沐浴在观众欢呼声中的她宛若成熟的淑女，向四周致以一礼。

    从龙背上跳下的拉妮向正等待自己上场的罗姆斯微微一笑，并对他轻声耳语。从旁人看来，她仿佛在激励对方，同时给他一些建议。然而事实上，

    “我对你没有临阵逃跑，反而出现在这里表示赞赏，但你是无法完成这些的。在被逼得号啕大哭前，要不干脆找个借口说自己肚子痛吧？”

    二人自小就是这种关系。

    没过多久，就到罗姆斯上场的时间了。可在士兵们的催促下，他依然踌躇不前，目光不停四下游走。

    “你父亲可不会来帮你哦。”

    拉妮悄悄说道。可就在此时，罗姆斯发现了正站在剑斗士入口内侧的凤蓝的身影。蓝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罗姆斯也用力点头回应，随即昂首挺胸地向龙走近，一跃跨上龙背。

    拜安的躯体忽然左右挣扎了起来。虽说只是头幼龙，但它不过拧身一抽，两侧拽着锁链的士兵就差点被拖走，罗姆斯也险些滑落，目睹这一切的观众们不禁发出了悲鸣。然而罗姆斯却没有慌乱，他的双腿紧紧夹着龙背，手掌贴向龙的脖项。逐渐，低吼的拜安恢复了平静，向前迈出步伐。顿时，看台四面向罗姆斯送去了当天最热烈的喝彩声。

    罗姆斯的双亲放心地松了口气。而被抢了风头的拉妮与其说愤怒，还不如说一脸难以置信的茫然表情。

    成人仪式在无人受伤的情况下顺利结束。剑斗赛事再次开战。今天参赛的剑斗士几乎全是昨天的胜利者，其技术实力均有一定的保证。一场场高水平的比赛震撼着整个竞技场。

    与场上狂热氛围格格不入的一角，

    “还没轮到欧鲁巴大人上场吗？公主。”特雷吉娅面色苍白。“老实说，特雷吉娅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我要一直紧紧闭着眼睛不看，等轮到他出场的时候请提醒我。”

    “你也太丢脸了吧”

    嘴上虽这么说，碧莉娜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看台的下方直到现在，都还不停有人的首级与四肢被砍飞，溅出的鲜血与内脏撒得到处都是。可碧莉娜没有移开目光，但也并没有高声喝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着拳，端坐不动。

    这时，两头中型龙拜安分别从东西两侧闸门中被牵出。这代表着骑龙战即将开始，也就是说，终于轮到欧鲁巴出场了。就在碧莉娜下意识作出反应的时候，

    “公主殿下”

    皇帝的贴身侍从来到她身旁，屈膝下跪行礼。

    “陛下有请公主赏光。询问您若不介意，是否能有幸与您一起观赛。当然，您的随从也可以一同前往。”

    碧莉娜与特雷吉娅面面相觑。

    “走吧”

    没有拒绝邀请的理由，碧莉娜从座位上站起，向目的地走去。半路上，特雷吉娅悄悄扯了扯主人的衣袖，

    “算我求您了，在陛下本人的面前，可千万不要提凯扎尔公那件事啊。”她恳求道。“在剑斗这种场合，男士们会比平时更易激动。只要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事态。”

    “不愧是特雷吉娅，对周围观察得很仔细呢。”

    碧莉娜若无其事地调侃道。可当她对上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目光，躬身行礼时，脸上依然藏不住紧张之色。格鲁身旁已为碧莉娜安置好了坐席。而此时，下一场比赛的对战双方恰好被点名走进场内。

    假面剑士欧鲁巴，以及曾作为战场奴隶立下辉煌战功的剑斗士卡修。两个观众早已熟悉身影再次煽起了全场的热情。

    “旧英雄，与新英雄。”格鲁缓缓说道，“假如从国家将来的角度考虑，应该在这上面动些手脚，使新英雄取得胜利才行。但是，这种事是不允许发生在剑斗中的。若无法通过自己的实力杀出一条血路，说明其根本不具备一位英雄的器量。”

    面对无从应对的碧莉娜，格鲁问道。

    “公主，您喜欢剑斗吗？”

    “不。”无视被这个答案吓得手足无措的特雷吉娅，碧莉娜直率地回答。“这对我来说刺激太强了。说实话，只不过待在此处，就已经被血汗的热气薰得感到有些头晕。”

    皇帝听了，爽朗地笑了起来。

    “这话还真像莱拉的风格呢。”这是前皇后的名字。“梅菲乌斯被他国视为是野蛮人之国也不无道理。但民众需要面包和娱乐。而且要培养精干的士兵，就必须维持尚武的风气。人们总是会集结在强大的剑旁。而又正是因为他们感到被强大的剑所守护着，才能过上平静幸福的日子。我希望公主也能够适应这一切。”

    “……”

    “话说回来，难得能与加贝拉缔结和平关系。我打算明年挑个时间，从加贝拉邀请一些飞空艇驾驶员，举办个竞速比赛，多少造就点文化的氛围。届时是否能有劳公主帮忙呢？”

    皇帝半开玩笑似的问道。碧莉娜目光低垂，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这皇帝表面虽然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样，但就在今天，他还打算将与自己唱反调的家臣送去喂龙。尽管自己很清楚为政者有很多张面孔，可就算明白这点，碧莉娜还是无法认同。

    欧鲁巴与卡修，双方向竞技场中央走去。在这次聚集于索隆的知名剑士中，他们俩尤为出名。环顾看台上热情高涨的市民一周，皇帝问道。

    “公主，您觉得哪边会赢？”

    “我无法判断剑术的优劣。但是，我希望欧鲁巴能获胜。”

    碧莉娜回答得很直接。

    “原来如此。欧鲁巴是潜入扎伊姆堡垒，并救出公主的剑奴之一吧。您会支持他并不意外。”

    “恕我无礼，请问陛下您认为哪边会赢呢？”

    “时运，”格鲁不假思索地答道，“……如果我这么回答的话，是否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呢？公主，那我们来打个赌吧。如果公主希望欧鲁巴能获胜，那我就赌那名叫卡修的剑斗士。”

    “您说笑了。”

    “没事，这只是个余兴节目。如果公主赢了，我会送您一件任何您所希望得到的事物。而如果我赢了……”

    “……我没有什么能献给您的东西啊。”

    “希望……能允许我为我的孙子起名。”

    碧莉娜顿时屏息。这句话，令碧莉娜想起了身在遥远加贝拉离宫中与自己生别的祖父。

    （你会生出怎样的孩子，会怎样教导孩子。）

    （我想亲眼看到你抱着孩子的模样。）

    梅菲乌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前国王吉奥卢格·阿维尔。在碧莉娜印象中有着天壤之别的这两位老人，被“孙子”这个词联系到了一起。

    就在内心一股无以言喻的冲动即将从口中吐露的时候，

    “即将赴死的这两位勇士，在此向皇帝陛下献上他们的敬意！”

    随着司仪的声音，欧鲁巴与卡修两人面向皇帝，单手紧靠胸前，另一只手握着长枪高高向天指去。

    2

    被牵至双方面前的，是比刚才仪式用龙大了不止一圈的大个头拜安。形似鸡冠的角抖动着，全身坚实的肌肉震颤不止，龙们似乎也早已进入了战斗状态。

    欧鲁巴与卡修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视线却纠在一起。卡修全身的体毛被剃得精光。不知是因为出身边境，还是在被卖为剑奴隶时为了展现自己的个性，他全身纹满了五颜六色的刺青。无论从体格还是感觉上，卡修都与此前在巴·鲁竞技场对战过的潘极为相似。而与潘不同的，是那正用鲜红湿滑的舌头舔嘴唇的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暗藏着冰冷与残忍的目光。

    此次的对战是借拜安进行的骑龙战。根据史实，英雄克洛维斯确实曾在战场上跨龙作战。

    欧鲁巴在骑龙战方面的经验少得屈指可数。

    （再加上——）

    欧鲁巴看着身旁的拜安，闭口不语。一想到即将进行的战斗，就禁不住冷汗直流。并不只是因为不擅长骑龙战，而是他并非只想取胜。

    双方遵从指令骑上了拜安。在鞍上坐稳，将脚固定在镫内，接过了士兵们递上的两种枪。一把是名为龙枪、锷长足有十米的一种枪。理所当然地相当沉重，因此在架枪时，只能将其夹在腋下，并用吊在鞍旁的环固定枪柄。另一把是普通的、长约两米的枪。此外，还在单臂上配备了一面皮带绑定式的小盾。

    “开始！”

    随着开始号令的发出，凭数名奴隶之力栓绕在拜安脖项及四肢上的锁链被松开。欧鲁巴的拜安高声咆哮着，一个奴隶应声翻着跟头摔倒在地。

    “上”

    另一方面，卡修伏下身，向拜安下达突击指令。

    欧鲁巴不擅长操控龙。直到现在他都随时会从用后足直立的拜安背上摔下来的样子。而看准这个机会，卡修的龙径直向他冲了过来。毫无躲闪的余地，作出这个判断的欧鲁巴将上身紧贴龙背。刹那间，宛若被巨人的拳头砸中般的冲击传遍全身。在肌肉这层铠甲保护下的骨骼吱咯作响，紧咬的臼齿也像是快被咬碎似的。

    当然，主动出击的卡修更早恢复状态。他将欧鲁巴架在龙侧腹处的龙枪穗尖挑起，以此牵制欧鲁巴后，挥出另一杆枪。

    勉强应对的欧鲁巴用盾抵挡攻击。狼狈地架开后，刚想给对方以反击，可却因胯下拜安身体的激烈起伏，再次失去了平衡。

    “呿”

    在两头拜安挥动利爪和尾巴扭打在一起，扭动着头企图将獠牙刺入对方喉咙的同时，欧鲁巴和卡修也挥舞着长枪进行着攻防战。两人仿佛身在一艘颠簸于狂风巨浪中的小舟，有时位置比对方的头还要高，而下一个瞬间又坠落至对方的脚下。为填补这落差，长枪在两人间上下翻飞。

    能够存活到现在，足以说明卡修的实力有多么不俗。他操纵龙的手法也非常娴熟，再加上分给他的是『被调教得最为彻底的龙』。也就是说，哪怕欧鲁巴出现一次细小的判断失误，都会直接导致他的死亡。

    尽管如此，欧鲁巴还是拼死钳着拜安不放。一味专注防守的同时高声吼道，

    “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杀百人的卡修大人哟，我觉得你肯定不适合戴上克洛维斯的冠冕。民众也想目睹你惨死的样子。你就快点吐两口血，老老实实地塞龙的胃袋去吧！”

    刚才还在头上的卡修的身影，转瞬已经到了下方。欧鲁巴也在晃动中用盾挡住了卡修向上突来的长枪。

    与此同时，欧鲁巴胯下的拜安伸长脖子，露出锐利的獠牙向对方袭去。卡修举起龙枪，枪穗左右挥舞，将龙头逼了回去。

    “小鬼！”紧咬的牙缝中渗出丝丝唾液，卡修低吼道。“你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反倒胆敢口出狂言。我会让你后悔的！”

    卡修在鞍上踹了下拜安的侧腹，令两头龙扭打在一起的龙暂且分开，并驾龙退到了斗技场的角落。无论是龙还是人，全身肌肉都激烈起伏着。双方都已身负无数不知是枪还是龙爪造成的伤口。

    敌人一定是想再次突击吧。欧鲁巴意识到了这点，可他的龙依然不听使唤，根本无法追上对方。此时双方已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欧鲁巴喉头上下颤动。自己挡得住下一波攻击吗？

    或许是怀有相同的想法吧，整个斗技场顿时被一种不知名的紧张感所充斥。

    （来了——！）

    挑起龙枪穗尖，摆出迎击的架势，欧鲁巴用仿佛能撕裂铁面具般的声音咆哮着。

    另一方面，

    “嘿呀”

    卡修刺耳的叫声在空气中振动。

    他伏下身开始了冲刺，龙枪穗尖反射的亮光直射入欧鲁巴骑乘的拜安眼中，拜安顿时开始退缩。而企图迎击的欧鲁巴的枪一个折返。

    “拿下了！”

    就在龙之间即将发生第二次冲突的刹那，卡修的脚从蹬里脱了出去，手持长枪跃下龙背。欧鲁巴反被卷入了这次冲撞，从龙背上狠狠摔落下来。

    背脊猛得撞上地面，瞬间，欧鲁巴仿佛一具损坏的木偶，不再动弹。而卡修则气势汹汹地向着他坠地处袭来。

    欧鲁巴在地面翻滚着勉强躲过了长枪的一击，敏捷地站了起来。

    可是他手中并没有武器。同时因为受到撞击的缘故，他的思维仍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两头龙在身后激烈地扭打着，在这被飞扬尘土所遮蔽的视野中，卡修再次发动进攻。

    身在贵族专席上的碧莉娜不忍目睹，扭头转开了视线。

    尽管此时的欧鲁巴依然带着面具，可依然能看出他的神志并不清楚，脚步踉跄不稳。忘记自己正坐在皇帝的身旁，碧莉娜不意轻启朱唇。就在卡修的长枪即将贯穿铁面具之际——

    “欧鲁巴！”

    观众席下方，闸门对面，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吼声。

    顿时清醒过来的欧鲁巴反应敏捷地诱导企图追击他的卡修，开始了圆周运动。随着卡修长枪的每次刺击，炙热的气流一次次冲击着欧鲁巴的面具，鲜血从他的颈部、肩部飞溅而出。

    绕圈就这样持续了一阵，欧鲁巴忽然停下脚步。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的卡修从他预想中位置斜刺而来。要预测这次的击轨迹可谓轻而易举。欧鲁巴躲开了这枪，伸手掐住敌人手腕，同时瞄准膝盖踢去。卡修顿时向前倒去。

    一侧的拜安——虽然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龙了——终于制服了敌人，即将咬下去的时候，下方的拜安为甩开对手而挣扎挥起的尾巴正巧击中卡修的胸部。

    卡修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向后倒去。身上五颜六色的刺青此时已经染成了一片鲜红。

    欧鲁巴从地上拾起了卡修掉落的长枪，没有丝毫踌躇，向着敌人的心脏一枪刺去。

    真实的手感，自己都禁不住有些颤抖。拔出长枪，飞溅的血沫溅上欧鲁巴的面具。没有拭去那滚烫的鲜血，欧鲁巴长久矗立原地，纹丝不动。

    挤满斗技场内的人们用拍击手掌，跺脚来表示他们的兴奋，而碧莉娜则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她紧张得甚至没有发现，直到刚才为止，自己都摒着没有呼吸。

    “该放手了吧，碧莉娜殿下。”

    特雷吉娅说道。她的手被碧莉娜无意识间紧紧抓住，待她向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的碧莉娜提起这点时，自己的手上早已被捏出了红色的印记。

    “是公主赢了呢。”

    说着，皇帝从席位上站起。他伸手制止了慌忙着也想起身恭送的公主，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要客气，尽管说。梅菲乌斯的皇帝可不会违背约定哦。”

    正对的观众席上，诺维·萨乌扎迪斯只是淡漠地“哦”了一声，丝毫没有为眼前场面所动的意思。自己虽然对西蒙号称「被剑斗竞技的魅力所俘获」，但他本来就是个对除了城池攻防或是战争以外的武力——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与自己的智谋无关的武力——没有任何兴趣。

    （说到卡修，确实也曾打算把他拉拢到这个计划中来。但是——算了。反正有战斗实力的人其实并不怎么需要。一旦掀起混乱，沉淀于梅菲乌斯的脓水自身就会成为燃油，让这场火势迅速扩散的。）

    然而——诺维却对另一个方面有些介怀。对面观众席上的贵族中，没有看到皇子基尔的面孔。

    他来到梅菲乌斯的理由之一就是想去了解基尔。可两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根本无法搜集知识的碎片，哪怕是诺维这样的人，要光凭藉想象力去揣测也是不可能的。但这也无关紧要了。在这异国之地，只要事态如诺维计划一般推进，并得到相应的结果，那就是他的想象力没有迟钝的证据。所以在这个时候，诺维对基尔的兴趣已经丧失了一大半。

    回到闸门内，回休息室的途中，欧鲁巴与即将开始比赛的帕席尔擦肩而过。与此前立场正好相反。就在拖着踉跄步伐前进的欧鲁巴快要擦上帕席尔肩膀时，

    “为什么……”

    他问道。

    “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

    “哦，你听见了啊。”帕席尔丝毫没有打算停下脚步，“你就把这当成是我还的人情好了。”

    “还人情？”

    “不是对你。是对你侍奉的那位皇子。”

    没有更多的话语，帕席尔走向自己的战场。

    帕席尔面对的战斗，是与至此几乎完全无伤的剑士进行相同的骑龙战。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勇士，帕席尔表现得驾轻就熟。第二次的突击中用龙枪刺中敌人的拜安，顺着仰天倒下的拜安躯体靠近坠龙的剑士，给了他致命一击。

    如此一来，挑战次日最终决战的四名剑斗士已全部决出。由于涉及赌注的对象，不仅斗技场内，几乎整个索隆各处都能看见——这边会赢。不，是那边会赢。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所以才会如何如何——诸如此类，在剑斗的问题上以持相同意见的人为单位，互相争论、各执一词的场面。

    而这天最后的剑斗结束后，凯扎尔·伊斯兰的处决也依原定计划在斗技场内执行。碧莉娜当然不忍观看，在特雷吉娅的陪同下迅速起身离席。或许对梅菲乌斯人来说这同样是一种娱乐吧，在场的观众却几乎无人退场。

    “假如……”

    离席之际，碧莉娜公主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我希望把撤销凯扎尔的处刑作为赌注胜利的奖品，皇帝会怎么看？”

    “这可怕到令人不敢想象啊，公主殿下。”

    这位主人并不是做不出这种事的。想到这里，特雷吉娅禁不住浑身发抖。

    迎来黄昏的斗技场内不见人烟，仿佛白昼的喧哗只是场梦似的陷入了寂静。在宛若燃烧般赤红的夕阳下，弥漫着浓郁鲜血与内脏腥臭味的空气依然如故。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却再度出现在这个场所。他推开诚惶诚恐的负责人，粗暴地迈步而来。

    正巧与从医务室走出来的欧鲁巴迎头碰上。战斗中身体各处因撞击所致的伤口似乎依然疼痛，他的脚步仍有些不稳。在周围剑奴们的旁观下，基尔与欧鲁巴同时停下了脚步。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欧鲁巴？”

    对皇子的问话，欧鲁巴——正确的说是假面剑斗士，什么都没有回答。

    “不仅因为区区一个卡修陷入了苦战，而且身为崇高的梅菲乌斯近卫剑士，操纵龙的技术居然比个小小剑斗士还要不象话。你还不如干脆被龙咬死算了。让我的面子丢尽，你一定相当满意吧？”

    皇子一把抓住铁面具死命摇晃。剑士没有任何抵抗行为，透过面具的视线并没有避开，反而笔直望向皇子。皇子忽然间亢奋了起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

    从一旁看守的士兵腰间猛地抢走鞭子，向假面剑士狠狠抽去。看着外套破裂，呻吟着蜷缩在地的剑士，皇子又在其背后补上一鞭。

    “我就是看你那种眼神不顺眼。你不过是匹靠人喂养才赖以苟活的家畜罢了！”

    基尔朝剑士的脸踢了一脚，强行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过来！”揪着他的手腕狠狠拖走。在奴隶们敢怒不敢言的视线目送下，基尔将剑斗士带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才放开他的手。

    “太过分了吧，欧鲁巴。”

    剑士忽然哭丧着叫了起来。在基尔皇子——也就是欧鲁巴在场的前提下，面具下依稀可见的面孔自然不会是他自己的。而是与他身材相仿的剑斗士——凯因的。

    “我有手下留情啦。”

    （要抱怨的话，我才更该抱怨呢）

    实际在医务室接受包扎的当然是欧鲁巴本人。在龙的突击下，腰背受到的冲击不谈，坠龙时肩膀还受到了撞击。万幸的是筋骨似乎没什么大碍，起码能以万全的状态迎接明天的决战——当然是不可能的。现在只不过挥舞鞭子，全身上下就会疼痛不已。

    “要完全扮成假面剑斗士欧鲁巴虽然没啥问题啦，但下次希望能给我个更轻松的工作。”

    “我会考虑的。”

    接过凯因递来的头盔和革铠，欧鲁巴再次恢复成剑斗士的打扮。他将手中的鞭子扔给凯因。

    “是让我去还掉吗？”

    “不是。是用那个打我。”

    “哎？不用了啦。我可没有那么怨恨欧鲁巴。”

    “笨蛋。”欧鲁巴苦笑“我要的只是鞭痕而已。”

    凯因惶恐地服从指示。以前也曾命他扮演过皇子替身——的替身。那时的欧鲁巴以基尔皇子的身份面对他，而没有对他坦白。而此次，感到有这个必要性的他向凯因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可尽管如此，

    “我一直觉得欧鲁巴的秘密很多，但没想到你居然是皇子啊。一定是那样的吧，被政敌幽禁，还强行让你戴上铁面具，所以才沦为剑斗士。而你居然坚强地生存下来了，并且现在打算夺回这个国家吧。好惊人的故事呢！”

    就这样，凯因莫名其妙地自己一个人激动起来。至于他究竟理解到哪个程度上，直到现在还是个谜。

    （呿，凯因那家伙）

    完成准备的欧鲁巴手扶着墙，蹒跚前进。一半是演戏，剩下的一半是真的。最开始的一、两下凯因的确有手下留情，但当欧鲁巴强硬地敦促他“再来几次”后，他就尽全力抽了起来。欧鲁巴的手臂上、腿脚上，以及背部都浮现出蚯蚓状扭曲肿胀的痕迹。颈部的新伤向下滴着鲜血。

    来到了剑奴们聚集的场所，欧鲁巴摔倒在地。尽管是场苦肉计，但现在也只有不择手段了。此时，一只手向他伸来。握住这只手，站了起来。伸手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帕席尔。

    “都被那样对待，你还要做皇子的狗吗？”

    语气虽然平静，但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愤怒。

    “随便。”

    欧鲁巴淡然回答，心中确信对方已经落网。为此，自己故意选择了最难操控的拜安，而给了卡修经过军用调教的拜安。

    “什么叫被捧为英雄，你不过是个被用完就丢的棋子而已。你自己很清楚这点吧？”

    “你又明白些什么！”欧鲁巴盯着对方，向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反正我是个奴隶。就算成了近卫兵，最后也只有服从命令投身杀戮的命。可除此之外我又能怎么办？难道你想说，现在你就能用那引以为豪的剑术把梅菲乌斯——把这个狗屎国家给毁灭吗？”

    帕席尔沉默不语，长久凝视着欧鲁巴那燃烧般的眼眸。

    3

    当天晚餐时，帕席尔靠着欧鲁巴一旁坐下。在那个叫米拉的女奴隶伺候着的进食过程中，帕席尔小声地道起了他的过去。

    出身梅菲乌斯西方村落的他自小双亲亡故，为了能让自己唯一的亲人——妹妹能填饱肚子，他志愿前去附近的矿山劳动。劳动条件绝对称不上好，而且几乎完全没有考虑到安全因素。因不堪重体力劳动而倒下，或是遭遇崩塌事故等造成的死人层出不穷。虽多次向上申诉，可条件也从未得到改善。原因之一就是这里的劳动力几乎全部由奴隶构成。

    即便如此，这也是自己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工作，因此帕席尔依然毫无怨言地勤恳劳作着。

    “诞生于这个世上的理由，或是在这世上能做些什么。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只是活着。惟有……惟有活着而已。”

    帕席尔叙述着。过程中，耳边不时传来奴隶间细碎的谈话声，欧鲁巴感到仿佛回到了剑奴隶时代的那个自己。

    然而某天发生的一件事，却连帕席尔小小的愿望都被摧残殆尽。妹妹在市场买到了便宜的肉，高兴之余特地前来探访帕席尔所工作的矿山。可不幸的是，她却找错了打听哥哥所在的询问对象。那个人是以好色著称的奴隶监督长。

    奴隶监督长撒谎说帕席尔犯下了天大的失误，借故把妹妹带进了房内，并打算施以QJ。

    “究竟该说是那个啥龙神的保佑，还是无名邪神的恶作剧呢，我居然在这时正巧路过那里。”

    压抑了许久的仇恨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怒气冲头的帕席尔当场将监督长殴打致死。当然他也因此被拘捕，随即被卖作了剑奴隶。自那以来，整整五年。这期间，帕席尔辗转各地的剑斗场。可每次，他都活了下来。

    （『豪腕』帕席尔）

    欧鲁巴终于想起了这个称号。据传，他是位久经沙场的勇士，但也是罪行绝不可能被原谅的永久剑奴。与欧鲁巴类似，战斗方式异常朴素。不会在身上佩戴夸张的饰品，也不会刻意表现自己的个性。只会平常地战斗，并获得胜利。因此其名字也从未被大肆宣传。

    （可这种人才是最强的）

    “从不知来路的传言中听说，”一口气喝干了淡而无味的汤，面无表情的帕席尔继续说道。“妹妹后来也成了奴隶。我不清楚她的下落，也没有办法打听到她的下落。我诅咒梅菲乌斯，发誓要毁灭梅菲乌斯。哪怕我志终未成，身死半途，我的灵魂也将附到杀了我的人身上。总有一天，要让梅菲乌斯遭到报应。”

    “……”

    “对我自己而言也一样。我这双手所杀害的上百剑奴们的灵魂也都附在我的身上。每日每夜，他们都会在我的耳边细语，‘杀了梅菲乌斯人，把贵族们都烧死！把他们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全都抢回来。这就是杀了我们的你，所必须履行的义务！’”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分别伫立食堂四角。欧鲁巴边注意着他们，边回应道，

    “但照现在这样，并不会发生什么改变。而你肩上担负的灵魂反倒会越来越多啊。”

    “说得没错。如果照现在这样的话。”

    帕席尔虽然年轻，且还是剑奴之身，却比欧鲁巴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梅菲乌斯武将都更为深沉稳重。

    随即，欧鲁巴也将自己的过去告诉了他。这本该是自己绝对不想提及的过去，可为了博得对方的信任，也只有这个办法。无需强调夸张真实性，无需装腔作势地演戏。这一切都是欧鲁巴真实的过去。可这些真实，自己却只能以虚伪的感情来描述。欧鲁巴带着懊恼不已的心情，叙述着自己故乡被梅菲乌斯军烧毁，家人被夺走的事。说着说着，不禁双手颤抖了起来，背脊颤抖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的奥巴里那嘴脸，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为什么自己却多次眼睁睁地放走了杀了他的机会。心中其实早已有答案，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答案，才不得不像现在这样演戏。对和自己相同境遇，怀着和自己相同仇恨，拥有与自己相同仇敌的这个男人。

    不知何时，帕席尔的手臂环上欧鲁巴的肩头。本打算质问他想干嘛，可嘴还没完全张开，就紧闭了起来。不由得感到极度悲伤。比起愤怒，心中涌现的却只是悲伤的感觉，欧鲁巴俯首，靠着帕席尔的肩。

    “很抱歉之前骂你是狗腿。你和我一样，也是个背负着灵魂的剑士。”

    说着，帕席尔忽然再次凝视欧鲁巴的眼睛，声音降到从未有过的低沉，

    “我这儿有个计划，如果你也有这个意思的话，来成为我们的同伴吧。”

    （来了）

    欧鲁巴从未像现在这般感谢脸上的这张铁面具。刚才短暂沉浸于的感伤之情也在这瞬间散去，身为一名战士的紧张与兴奋感迅速浸透欧鲁巴全身。

    “什么计划？”

    他故作怀疑地问道。周围剑奴们锐利的目光顿时纷纷向他投来。帕席尔环顾四周，仿佛在沉默中说服了他们，剑奴们什么也没说，其中的几个只是点了点头。光从这点上，就能一目了然身为领袖的帕席尔有多么被人们所仰慕的事实。

    帕席尔缓缓地向欧鲁巴坦白了计划。当然，是用收容所警卫士兵们听不见的，压低了的声音说的。

    （怎么可能）

    欧鲁巴边侧耳倾听，边这么想道。虽说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但未免显得过于胆大包天，而且风险性太大了。

    帕席尔他们打算利用这次大会，率领剑奴们掀起叛乱。

    行动的时机定在明天决赛结束后选出的两名胜利者，于后天率领两百名奴隶所进行的对龙战上。那是祭典的高潮，观众席上以皇族为首，所有的重臣们齐聚一堂。目的就是将他们抓为人质。

    “与龙对抗时，每个奴隶都会被分配到一把剑。虽说届时周围肯定会有持枪的卫兵看守，但除了聚集在斗技场上的两百名奴隶以外，还有七十多名此前参加比赛的剑斗士。第一步，是由这些剑斗士们造成骚乱，分散卫兵们的兵力。观众席上还配置有服侍贵族以及富裕人的奴隶们。我们已经将他们中口风比较紧的那部分人拉拢过来了。由他们担负煽动其他奴隶们的工作。”

    这是场宏大的计划。成功的概率决谈不上高，就算成功，也必然会出现大量牺牲者。不只贵族们，奴隶们的这一行为，甚至可能将聚集在观众席上的全部梅菲乌斯人都卷进来。

    “干不干？”

    简短一句话，帕席尔问道。心里早已明白这话含有很多言外之意。假若自己不同意的话，恐怕就会当场被杀。而尸体想必会成为龙的食物，抑或是被扔进斗技场附属的焚化炉，落到这两种下场之一吧。欧鲁巴说道。

    “我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现场顿时凝起一层紧张感，眼看周围奴隶们的眼中快要喷出火药味的时候，

    “皇子基尔，要交由我亲手干掉。”

    这话一脱口，帕席尔身子顿时向后一仰，或许他原本是打算放声大笑吧，没笑出声来的他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欧鲁巴的肩头。

    “当然没问题。”帕席尔露出了一口与奴隶身份不相称的雪白牙齿。“那是你的猎物，随你怎么处理。”

    当晚，奴隶们几乎无人入睡。为了让看守的士兵不起疑心，一边故意鼾声如雷地装睡，一边讨论着后天的计划。同时，还展望着事成之后即将来临的未来。有说要将贵族们抓起来，逼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进行剑斗的人。有说要破坏贵族的宅邸庄园，趁火打劫抢夺钱财的人。更有主张为了能在梅菲乌斯领内所有的奴隶间宣扬他们的志向，应该在索隆放火的人。但更多的人，还是想要回到他们各自的故乡。

    “可就算回去，也什么都没有了。”

    一名中年剑奴隶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沦落为奴隶已有二十年了。当时年迈的母亲现在不可能还活着了。甚至连村子本身还是不是存在，都还是个未知数。”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主张要回去。哪怕那儿早已空无一物，荒无人烟，但自己还记得那个村子。想要躺在记忆中那块造型独特的石头上，仰望天空，大声叫喊‘我回来了’。不是作为一个被迫在他人面前杀戮的奴隶，而是作为一个人。

    “帕席尔，你有什么打算？”

    一个奴隶问道，帕席尔深思了一会儿，

    “你这么一提，我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有考虑过有关将来的事。”

    他苦笑着回答道。另一个人立即调侃地问道。

    “你打算带上米拉吧？”

    “这都什么啊。为啥你会这么想。”

    “旁观你们俩那样子，任谁都会这么想啦。而且如果你丢下她不管的话，搞不好米拉会被亚贡那家伙带走哦。”

    众人纷纷压低声音偷笑起来。帕席尔将头扭向一边。虽然不清楚他们被带来这个收容所已过了多久，但在这短短几天内，米拉和帕席尔已经获得了众人的爱戴。

    看着他们，欧鲁巴思考起了其他的问题。直到最后，他都没有从帕席尔他们口中打听到这次叛乱领头人中有「奥巴里」以及「诺维」的名字。恐怕将这个计划授予帕席尔的煽动者并没有报上这两个人的名字吧。

    （鼓动剑奴们掀起叛乱，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有公主碧莉娜。

    （若趁着混乱暗杀了公主，在此事中加贝拉确实能不用被怀疑。然而牺牲了公主的生命，诺维又能从中获得些什么？）

    欧鲁巴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恼火。如果自己能更清楚地了解国家间的形势，或许就能发挥一些想象力，猜测加贝拉——准确地说是诺维，究竟能从给梅菲乌斯带来混沌中获得什么利益。

    与只为求生而执剑的战斗不同，在这样一种人心混杂纠葛的事态下，就一定要将各种情况作为知识储备起来。战争与政治都是如此。

    帕席尔又恢复了以往认真的表情，对欧鲁巴说道。

    “决赛之后，皇帝会亲手赐予黄金头盔。可是欧鲁巴，这个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因为就算杀了皇帝，奴隶们也无法获得自由。”

    在计划的最初阶段，确实曾考虑过当场暗杀皇帝这个方案。可到时候就算是决赛的胜利者，也一定会被收缴武器，其他奴隶们也无法随意行动。皇帝的周围也理所当然会布满配备有枪剑的卫兵们。在原本成功率就很低的情况下，就算能杀了皇帝，也无法对梅菲乌斯造成重大的打击，反而会使人们对奴隶的弹劾变得更为强烈。这么一来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可是——）

    那么假设一下，倘若此次谋反能按计划获得成功，奴隶们又将会怎么样呢？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欧鲁巴心中不禁燃起满腔的怒火。

    （要回故乡？要杀贵族？是啊，那的确不错。但之后将如何？陷入极度混乱的梅菲乌斯会如何？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呢？）

    欧鲁巴的怒火并非针对奴隶们。而是向诺维、向奥巴里、向扎德——向那些企图造成这一切的人。同时，也是向无法与奴隶们一起愤怒的自己的立场。

    （为此牺牲的人一定会很多。同样也可能出现一些地方官吏因恐惧奴隶发动叛乱，为了先下手为强而虐杀奴隶的情况。）

    该站在谁的立场上，思考些什么。欧鲁巴开始混乱。

    （无论如何）

    诺维策划的阴谋中的一环，现在已在自己的掌握中。为达成目的，自己不惜再次恢复剑奴隶之身，令长剑再次沾满鲜血。

    （这代价，一定会让你们好好偿还）

    欧鲁巴回到宫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毕竟是祭典期间，警卫的士兵们用微笑迎接清晨归来的皇子。没有人不知好歹地提起他身体不适的话题。

    尽管很久没有通宵熬夜了，可欧鲁巴的神志依然非常清醒。

    无法忘记收容所奴隶们的那样子。在他们蓬头垢面的外表下，只有目光灿灿生辉。大多数奴隶一般不会谈论有关将来的话题。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下去，就算去想象，也徒留空虚。然而，集结在帕席尔周围的剑奴隶们却都在展望着未来。话虽如此，却也没有一个人对这个计划报过分乐观的态度。甚至不如说，其中有些人已经有了自己或许将在明天的战斗中死去的觉悟。

    即便如此，当得知了过去认为可望而不可及的将来，在献上了自己的鲜血、骨肉、生命后，或许有机会换来的消息。

    （该死！）

    真有种想去踹墙的冲动。若自己只是一介平凡的剑斗士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就能不用瞻前顾后，从投身到这个计划中感受灼烧周身般的兴奋感，并对梅菲乌斯人产生无尽的战意吧。可对现在的欧鲁巴来说却并非如此。他用铁面具换来的，是为了保护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这个面具——为利用这权力夺回无数被夺走的东西——而不得不站在保护梅菲乌斯的立场上。

    “殿下”

    丁出门迎接边思考边返回房间的欧鲁巴。“我去小睡一会儿”刚打算这么说的欧鲁巴，却因一个意外的消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请稍等一下，殿下。碧莉娜殿下有东西要转交给您。”

    “转交给我？公主又来过这里了啊。你有顺利蒙混过关吗？”

    “不，是特雷吉娅大人连同公主的传言一起捎来的。”

    丁交给他的，是一枚用布包裹起来的金色徽章。徽章上串着一根细巧的链子，可以挂在脖子上。

    这是曾在加贝拉王族间流行一时的风俗。将赏赐给那些荣立军功或建立其他功劳的人的勋章，赋予「对友情的回报」这个含义，并将其赠送给亲密的友人或部下。这习俗最早是年幼的王族以及贵族子女们半玩耍性质地模仿赐予臣下勋章过程，由此才传开的。

    徽章中央装饰有加贝拉国旗上马与剑的纹样，还刻有碧莉娜的名字，以及表达了『永远无法被剥夺的友情』含义的话语。

    “这个——是给欧鲁巴大人的。”

    “给欧鲁巴？不是给我的吗？”

    “我说了，是给您的。”

    啊啊，欧鲁巴终于明白了。当面对丁时，总会不自觉地戴起皇子基尔的面具。因此偶尔也会发生像这样的错位。

    这是枚直径约五公分的小型徽章，佩戴在衣服下面应该不会碍事。

    （欧鲁巴是我的朋友）

    耳边忽然回响起这句话。这或许是碧莉娜赠与一位即将赴死地的朋友，用以最低限度表达她友情的证明吧。

    换上丁递上的替换衣服，摔倒在床上。身体虽已感到疲倦，但总是无法入睡。敌人的计划虽已大致清楚，可藏于迷雾中的部分依然很多，不能轻举妄动。

    要摸索敌人的动向，最好能在一开始就制定计划。在此基础上准备好预防措施，以封杀敌人的下一步棋。

    可如此一来必然会造成大量牺牲。剑奴们掀起叛乱，竞技场内的奴隶们一拥而起，预计死伤者数量将不是个小数目。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在既不让剑奴们执行计划的同时，又能将牺牲降到最低呢。

    欧鲁巴为此烦恼个不停，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睡。

    将时间倒退一会儿，当欧鲁巴正在收容所倾听帕席尔诉说过去的时候。

    剑斗大会即将在明天迎来最高潮，就在兴奋的市民们喧笑欢闹，讴歌祭典欢乐氛围的背后，同样有一些人正愁眉不展。

    索隆西侧坐落着一座中等规模的练兵场。同时兼任飞空船起降场的这里，有一座高约一百五十米的塔楼。塔楼最上层是索隆第三空船的船坞所在地。

    后天还将举行一次阅兵仪式。这次是观舰式——也就是空中阅兵。从地面仰望翱翔于半空的舰船固然壮观，但届时通过抽签选出的数十名市民将有机会坐上巡洋舰，在空中观赏舰队组成的编队。这是能与在斗技场进行的对龙战相媲美的最终日压轴大戏。

    当然，这里的船坞为了这次祭典的准备也忙作一团。整备士们、干体力活或是杂活辅助的奴隶们，都通宵达旦奋力工作，光累倒的奴隶数就已经不下二十了。不过辛苦也算有了回报。眼前，一艘艘被安置了全舰饰的舰船正整齐地停靠在船坞中。

    然而，就在阅兵前日进行的最终确认中，问题发生了。在应该实际释放出魔素的确认航行中，有一艘毫无反应的船只。而更不幸的是，发生问题的正巧是索隆警备队的旗舰，是后天阅兵中被安置在重要位置的船。

    从祭典中被紧急召集回来的整备士们慌忙地开始了对船只的精密检查，修理。然而无论多么努力，在阅兵开始前都不可能完工。虽说目前全索隆的船坞中都停满了船只，但这阅兵期间，哪怕民用船也早已被征用一空。为了展现出丝毫不比他国逊色的舰队规模，哪怕多一艘也好——再说原本梅菲乌斯的龙石船数量就不多——能顶替旗舰的船只根本无处可寻。

    正在此时，一位人物非常偶然地来到船坞察看船只。他正是苍弓团——扎德·考克麾下的战士，担任飞空艇队队长的盖瑞·林伍德。是个不仅拥有翼龙士官的地位与资格，用不了多久就能在苍弓团内建立自己的飞空船部队，就算不这样，只要照这样继续顺利晋升，也能进入拥有飞空船的战士团，并担任重要职位的男人。

    “这真是太巧了。”

    听说了整备士们的烦恼后，盖瑞那张总显得有些困倦的马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

    “伊德洛与索隆间的龙石船中继基地里，停靠着一艘我团在与加贝拉战争期间所俘获的船只。我们以研究加贝拉的技术为名目，将其修理、保留了下来。再加上苍弓团很早就想要这么艘船了，所以早已将其改造成梅菲乌斯式样——主要是外观上啦。把那艘船运过来吧。从现在算起的话，估计半夜就能抵达了，这样没问题吧。”

    整备士们纷纷对他表达自己由衷的感激之情。如果导致阅兵出现空洞，届时究竟会遭受怎样的处罚，光想象一下都觉得令人毛骨悚然。

    平时，除警备队以外的军队、飞空船是禁止进入索隆市内的。现在这特例也仅限于祭典期间，到阅兵结束时，也必须回到位于索隆外的中继基地或是补给据点。毋庸置疑，船坞内外的警戒异常森严。这天，当盖瑞安排的船深夜搬入的时候，也撞上了轮值的卫兵们。

    可话虽如此，他们的任务也仅限于以防有人入侵船坞，以及监视四周是否有可疑人影出没，并不会踏入船只的内部。至于盖瑞所运来的『迅雷号』中隐藏着苍弓团一流士兵们，以及不用说，此次警备队旗舰的故障也是由假扮奴隶潜入的原整备士暗中动的手脚这些，他们都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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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六章 烙印背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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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到了决赛这天，大清早起人们谈论的中心全都是这个话题。

    剑斗公会公开了比赛的分组名单。根据这份名单，欧鲁巴和帕席尔不会直接进行对决。这令所有的人都感到失望。

    “论速度，是欧鲁巴占优吧。帕席尔相当笨重。如果这两人对战的话，老实说，或许可能瞬间分出胜负哦。”

    “不，帕席尔没有多余的动作，和总是窜来窜去的欧鲁巴不同。对他来说小把戏行不通，时间拖得越久，体力消耗剧烈的欧鲁巴越是压倒性地不利。”

    街角边，摊贩旁，宴会场上，四处可见人们以剑斗为话题争论个不休。不仅限索隆市民们，贵族们也都一样。打赌最后究竟谁能活下来，用马匹作赌注，或是用珍贵的绘画作赌注，还有人用十个女奴隶作赌注的。总之他们忙着比谁的注押得更大，谁就更能体现出自己作为贵族的身价。

    讨论中，也有猜测假如欧鲁巴和帕席尔能顺利晋级到最后，究竟两人中谁将会被授予『杀龙英雄克洛维斯』荣誉的这个话题。

    “皇帝陛下的话”，看上去似乎知道些内幕的一名贵族说道。“大概打算选欧鲁巴当克洛维斯吧。他毕竟是击败留卡奥的英雄。只要能在这次比赛中胜出，就能一洗他是个奴隶的印象。别说十人长、百人长了，搞不好还能一口气窜升到可被托付索隆警备队一中队的地位呢。”

    决赛开始的黄昏时分临近。皇帝早已亲驾大竞技场，为的是亲手将黄金冠冕赐予决赛的胜利者。皇帝贴身近卫兵及奴隶总计约三十人占据了特等席的上半部分。

    公主伊奈莉与她的友人，还有加贝拉公主碧莉娜携侍女特雷吉娅的身影也出现在看台上。

    大竞技场上依惯例，同时进行着复数组战斗。一旦某组比赛结束，另一组剑士就会被送去这块空出的场地，比赛场次接连不断。然而随着毒辣阳光的势头逐渐衰弱，竞技场上零星分布的闲置空地也变得越来越突兀。

    黄昏时分，最后一组的比赛终于决出胜负。与场上陷入平静的的剑戟互击、剑士往来相对，人们的狂热却似乎不知疲倦，“噢噢噢噢—”……海啸般的欢呼震动全场。

    在似乎故意挑战观众耐心的短暂休息后，此前胜利的四名剑士各自全副武装出现在场上。在手持长枪的、肩担战斧的这些人之中，欧鲁巴依然一身轻装加长剑。

    （就快了）

    将剑在肩后一个回转，欧鲁巴内心自言自语。虽说是自愿投身此处，但理所当然地，他绝对不想参加的这场剑斗，终于能迎来结束了。接下来只要以从帕席尔处打听来的计划为基础，彻底阻止这诺维与奥巴里主谋，扎德参与的阴谋就可以了。

    或许正居高临下着的人们。看着那些被自己利用的奴隶们自相残杀，居高临下得意地观赏着的人们。

    （等这件事结束后，就轮到你们了。）

    感情一反常态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司仪分别报出四人的姓名后，向皇帝致以一礼。四人也效仿司仪，皇帝格鲁·梅菲乌斯见状下颚轻扬。同时，皇帝贴身的近卫兵用双手将黄金头盔高高举起。这两侧饰以翼翅的头盔就是英雄克洛维斯的证明。

    以此为开幕的信号，四周涌起雷鸣般的音量仿佛令大地也为之震颤，战斗即将开始。

    欧鲁巴的对手是一名身长超两米的壮汉。再加上他手中握着的长枪。在这种令人举步维艰的巨大守备范围差距面前，欧鲁巴不一会儿就沦为劣势。毕竟在与卡修的战斗中，身体到处都留下了创伤。

    未能躲开第三次刺击而来的枪尖，欧鲁巴向后摔倒。竞技场上顿时掀起一阵惊呼。壮汉举枪就要刺下。可向一旁翻滚躲避的欧鲁巴顺势绕到了壮汉的侧面，飞身一刀向对方招呼去。

    当高高跃起的欧鲁巴在敌人身旁着地的同时，壮汉的颈部射出一股血箭。欧鲁巴的一击漂亮地切断了敌人的颈动脉。

    壮汉终于摔倒在地。而几乎在差不多时刻，帕席尔那场也决出了胜负。只不过他那边更为简单明了。本以为他打算与挥舞斧子的男人拉开距离，可他却只将剑架于肩后，忽然一个冷不丁地将长剑投掷了出去。瞄准正中目标，直接贯穿敌人的心脏。

    现场超过五万人的观众霎时陷入了沉默。此时距战斗开始还没到一分钟。

    不管怎么说，欧鲁巴取得了胜利。双手握成祈祷状的碧莉娜才刚“呼”地松了一口气，

    “不够过瘾啊。”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缓缓地低语。格鲁眨了下略显疲倦的眼睛，向坐在身旁的妻子说道，

    “哪边都没能遇到对手。如何，梅利莎？是不是想欣赏真正男人间的战斗？”

    皇后拥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美貌，她的态度也显得异常谦恭、谨慎。“是”，她顺从地颔首同意。格鲁微抬下颚。

    “就这样结束的话，势必会感到有些消化不良。帕席尔和欧鲁巴，你们两人继续对战。到决出胜负之前，克洛维斯的头盔就暂时保管在我这里了。”

    周围的人纷纷用惊讶的目光仰视皇帝。

    得知这个消息的全场内顿时陷入骚动，可气氛很快便再度高涨。观众们也同样没有看够鲜血，而更为关键的，是他们都想知道究竟哪边更强。

    （什么）

    面对这样的事态突变，受到了冲击的欧鲁巴下意识抬头向皇帝望去。手中的剑正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而它却将被新的血所玷污，而且偏偏还是帕席尔的血。欧鲁巴双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另一方面。

    “请您等一下，陛下。”西蒙站起来，说道。“这有违往年的习惯。若不能挑选出两个剑士，这场大会就没有意义了。”

    “别那么死脑筋，西蒙。”皇帝用手指向场内。“说实话，我也还没决定究竟他们中的谁更配得上克洛维斯的称号。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战斗，胜利者将获得黄金头盔——没有比这更简单明了的方法了。如果败者死亡的话，副官菲利佩的人选就稍后由公会选出合适的就行了。”

    哑口无言的西蒙邻近的座位上，费德姆喘着粗气。数次想站起来发言，可每次都像是改变主意似的坐回座位上。皇帝的独裁主义氛围一天比一天严重。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刀刃，贸然触碰必然会导致身心被切割得体无完肤。

    “欧鲁巴，帕席尔。两位剑士先站回闸门前！”

    一名警卫中向他们命令道。

    “呿”

    欧鲁巴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心中焦躁不已。

    （每次都这样。他们每次都随心所欲地操纵人的生命，命运）

    “哦，还真有一手呢。”

    帕席尔说道。他所谓的有一手，大概是指欧鲁巴隔着面具吐唾沫吧。他的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

    “你真想干一场吗？”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那谁也无力反抗。做好觉悟吧。”

    说着，帕席尔转身背对他。刻着烙印的背脊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欧鲁巴慌忙叫住他。

    “等一下，帕席尔。”

    “虽说我好歹算是这次叛乱的领袖人物，可现在哪怕缺了什么人，都无法改变事态的进行。所以不用客气，尽情拼杀吧。这将是你我双方最后的剑斗了。”

    “帕席尔。”

    此时，竞技场内的奴隶跑了过来。他们为帕席尔擦着汗，装作照顾剑斗士的样子，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演一场戏如何？欧鲁巴在民众间也很有人气。你们装模作样打一会儿，然后欧鲁巴故意弃剑，向帕席尔投降就行了。民众一定会饶了欧鲁巴一命的。”

    “不。”帕席尔摇了摇头。“要注意着不伤到对方所进行的比赛，很容易就会被看惯了剑斗的索隆民众识破。现在不能做出任何令人怀疑奴隶之间有联系的行动。这你们应该很清楚，只有拼杀这一条路了。”

    “——”

    欧鲁巴无言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的想法与帕席尔不同，但欧鲁巴内心同样有着不能被任何人识破的理由。诺维、奥巴里、扎德……若想让他们中的某个有所行动，就不能令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产生怀疑。

    “无论谁能活下来，”帕席尔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静。“都要担负起对方的灵魂，只要能保证这点。如果你死了，你的愿望将由我来继承。我一定会将那个基尔·梅菲乌斯送上断头台。而假如我死了，你就要继承我的愿望。解放所有的奴隶，将梅菲乌斯这个国家焚烧殆尽。”

    这话，令欧鲁巴喉头哽塞，一时间无法立刻作答。

    （继承……愿望）

    已无需反复强调，欧鲁巴仇恨梅菲乌斯。梦见用这双手、用手中挥动的长剑将贵族们的首级砍下的夜晚不计其数。然而——

    “嗯”

    欧鲁巴颔首回答的这声音，却显得如此遥远，仿佛出自他人之口。

    两人首先分列东西两侧站开。那位叫米拉的姑娘为欧鲁巴擦汗，并为他换上新的长剑。她的表情苍白得不用仔细凝视都能看出来。

    只不过才见了两、三面，她对帕席尔的感情就已明显超出了单纯的好感。本想对她说些话，可欧鲁巴却想不出能说什么话题。她一定在祈祷着帕席尔的胜利吧，换句话说，就是欧鲁巴的失败——死。这样就好，欧鲁巴心中暗想。自己也是为了生存下去才要将帕席尔打败。也就是惟有杀了他一途。

    （这样真的好吗？）

    这个念头撕扯着内心。欧鲁巴带着面具的头甩了甩。已经没什么“真的好吗？”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哪怕他对梅菲乌斯的仇恨与自己多么相似，或者更为强烈；哪怕在不远的将来，自己将达成的目的与他的有多么酷似；哪怕将有一天，两人有可能成为并肩作战的同志。

    （该死的，别胡思乱想）

    握着剑柄的手，再次紧紧地攥了起来。别说欧鲁巴原本就已满身疮痍，刚才的战斗也早已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消耗一空。自己究竟还能用尽全力挥动几次手中的长剑，对此欧鲁巴心中完全没有自信。

    拖得越久，胜利就离欧鲁巴越遥远。可带着顾虑挥剑，攻击也绝对伤不了对方。

    （就一击）

    欧鲁巴暗暗下定决心。用尽全力挥剑的机会只有一次。要确实地，看准破绽出击。一旦失败，就是自己的死期。

    “东侧，铁虎欧鲁巴。西侧，豪腕帕席尔！”

    被点名的二人再次回到斗技场的中央。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观众席上，特雷吉娅心神不定地问道。“刚才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碧莉娜也正屏息观望着事态的发展。人们狂热的呼声高涨，以至于她甚至没听到身旁特雷吉娅的问话。可碧莉娜却注意到，场内对峙二人的表情及眼光始终保持着平静。在这狂热的漩涡中，惟有互相厮杀的两位当事人身旁却弥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感。

    “开始！”

    双方依规定，先用剑互相撞击了一次，随即同时向后跳退。

    索隆大剑斗大会。为决出最强男人的战斗开始了。

    这也是梅菲乌斯漫长的剑斗历史中，史无前例的一场战斗。

    比赛一开始，首先发动攻击的是欧鲁巴。

    剑尖顺着几近触及地面的高度，笔直向帕席尔袭去。对方摆出了迎战的架势。欧鲁巴瞬即以脚蹬地，闪至帕席尔的身侧。

    赶在敌人反应之前，他再次跃起。欧鲁巴想在这瞬间决出胜负。无论是帕席尔的双腿、背脊、还是手臂——总之，要看准出现破绽的那一点用剑攻击，趁其踉跄之时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然而帕席尔却放弃了用视线捕捉他的行动，只见他迅速向前翻滚，转眼便翻身而起，回身挥出一刀。想要跟进追击的欧鲁巴被这一击挡住了去路。用剑格档下了攻击，向后一跃退去。

    这令人目不暇接的初次的交手，令整个竞技场更加为之沸腾。

    但接下来却停滞了。正如字面意思。仿佛刚才一系列敏捷的行动都是假象似的，两人维持着当前的状态纹丝不动。

    欧鲁巴保持着一贯的猫背姿势，窥探着帕席尔的一举一动。挡下的那击令手臂麻木不已，面具下渐渐渗出冷汗。事实上，最开始的行动可以说已经消费了他体力的一大半。所以他才打算用短期战来决胜负。然而自己的行动却被彻底看透了。

    （过来啊，帕席尔。过来，过来，过来！）

    自己主动出击的风险很大。帕席尔双腿正稳固地扎于地面，有着一身厚实肌肉的身躯摆开架势。自己现在的攻击绝不可能突破他的防御。猛扑的结果，只会落到被对方轻松翻盘的下场。

    所以欧鲁巴从面具下死死盯着帕席尔的眼睛，静待对方的行动。自己在速度上依然有着优势，只要能切入近身——当然那样做自己也会有危险，但相应地也就能找出敌人的破绽。

    然而帕席尔并没有行动。他双手握剑，持于肩上，纹丝不动。

    （呿）

    脚尖蹬踏地面；晃动长剑；视线瞬间飘向别处。可这所有的虚晃招数，都没能诱使帕席尔有任何变化。

    傍晚时分的微风从面具下拂过。

    曾几何时，观众们也安静了下来。数万的目光如生了根般扎在两位剑士的身上。怕眨眼的那一瞬，下一个瞬间胜负已定，这样的紧张感容不得他们有丝毫的动作。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时间分分秒秒前进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这种令人屏息紧张感，最终，在当事人以外的人身上却并没有持续很久。

    “上啊！”

    差不多快要五分钟的时候，有人忽然叫道。紧跟着这声，“快杀”，一个女人也叫了起来。

    “上，上，上！”

    “杀，杀，杀！”

    全场顿时涌起观众们跺脚与嘘声组成的大合唱。就好像希望藉由这大地轰鸣声吓到两位剑士，让他们能有所行动似的。但两人依然毫无动静。

    论焦急程度，欧鲁巴并不逊色。他从未比现在更觉得剑与铠甲有那么沉重。光站着就是对肌肉的消耗。战斗前，他曾期待以全力一击来决定胜负。而现在，他甚至对这一击是否能用出全力而感到忐忑不安。

    （快动）

    欧鲁巴祈祷着。

    “别动”

    格威担任着观众席的警卫，暗自说道。

    “别因为焦急擅自行动，欧鲁巴。这是你的坏毛病，算我求你了，现在可千万别动啊。”

    帕席尔恐怕在旁观欧鲁巴此前的战斗时，已经发现了他的这个毛病。欧鲁巴擅长的，是所谓的反击战法。在剑斗士中，欧鲁巴在体格和力量方面都只能算平平，若直接正面冲突，很容易落于下风。所以才以圆周运动为基本，诱导对手的行动，当将其引诱到自己可及范围内时，躲开敌人的一击，攻击对手的弱点。

    正因为如此，格威才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欧鲁巴“千万不可急躁”。急躁是使用这种战法最忌讳的行为。若要挑拨对方急躁，稳住自身、控制感情的技术是必不可少的。

    欧鲁巴好歹也是两年内保持着胜利坚持过来的剑士，自然有好几种引诱敌人出击的方法。采用一击一退的迂回战术，穿插故意惹怒对方挑衅，令对方陷入自己的节奏。然而，这所有的方法对帕席尔都行不通。他那稳若磐石的架势几乎毫无破绽。正因为理解了这一点，欧鲁巴才不能轻举妄动。

    令格威咬牙难熬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光是他，在这如狂风暴雨版的嘘声中，只要是略懂剑斗胜负的人，都能感受到欧鲁巴与帕席尔——这两者间紧绷的空气。就好像自己也涉身在其中的紧张感，令表情都僵硬了起来。

    有人拭去了下颚即将滴落的汗珠。

    宛若即将燃尽的烛火，不惜榨干最后一滴光芒似的，黄昏暮色将整个斗技场染成一片熊熊燃烧般的赤红——

    突然，胜负开始变动。

    啊，斗技场内所有的人都叫了起来。

    对着敌人跨出第一步的，是帕席尔。就好像他已经耐不住这微妙的停滞似的，然而。

    “不行，欧鲁巴！”

    格威高声叫喊。

    2

    如同数年、数十年间始终饱受风霜不言不行地被装饰在场内的雕像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帕席尔左脚坚实地踏出，逆风迎面而来。

    对肉体与精神两方面承受的负担都已濒临极限着等待的欧鲁巴来说，帕席尔的举动正如最美味的食物。眼中浮现出欢喜色彩的欧鲁巴就像是事先排练好似地，完美地对上了节奏。

    膝盖略弯，弹起，身体画着弧线向前突进，举剑从头上劈下——这一连串的动作，反过来说，却漂亮过头了。正因为漂亮过头，因此对帕席尔来说，这些全在预想范围内。

    表面看起来全力突击的帕席尔其实将体重都放在后脚上，用剑挑飞了欧鲁巴的斩击后，画着浑圆弧线一回转的剑斜下斩去。

    砰！

    伴随着爆炸般的巨响，

    “啊啊！”

    全场顿时掀起了分不清究竟是欢呼还是悲鸣的叫喊声。踉跄后退的欧鲁巴革铠上纵向裂开一道口子，胸前从裂口处迸出鲜血。

    在欧鲁巴看来，敌人就仿佛突然凭空消失，随即挥出了完全看不见的一击似的。帕席尔就像平时的自己，如猛兽一般凶猛地继续着追击。第二击、第三击勉强架开，但这已完全是凭借身体本能的行为了，自己的意识早已浑浊不清，

    （——烙印）

    欧鲁巴再次被迫向后退却。

    （烙印在燃烧）

    做着圆周运动的欧鲁巴隐约瞄到帕席尔的背。他背上刻着的奴隶烙印，此时仿佛正吐着火焰。

    帕席尔曾说，每当自己杀人之际，就会背负起对方遗志、心、灵魂。而现在打算吞噬烧尽欧鲁巴的，正是这些怨念化为的现世火焰吗？不，抑或是这些怨念想要吸收欧鲁巴的灵魂，将其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吗？

    （你也来吧，你也来吧，你也来吧！）

    从无数飞散火屑中的一星中浮现出人脸，向着欧鲁巴呢喃道。

    （你也是憎恨梅菲乌斯的人，你也是憎恨梅菲乌斯的人。）

    （然而）

    （然而，你却在『犹豫』，你却在『踌躇』。）

    帕席尔令人目不暇接的攻击中，终于有一击没能挡下。欧鲁巴跌跌撞撞地向后摔倒。

    （所以你不行，你做不到，不能交给你。）

    （所以你也和我们一起聚集到帕席尔这儿吧。）

    （帕席尔能做到，帕席尔能完成，帕席尔能令梅菲乌斯化为一片火海！）

    “闭嘴！”

    欧鲁巴语不成声地叫喊着，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并非只因伤的影响。现在，怨念已不只是从帕席尔，甚至开始从欧鲁巴的背后涌出。它们伸出粘液状的触手，缠绕他的四肢。就仿佛欧鲁巴亲手杀死的数百剑士的灵魂舍弃了作为宿主的欧鲁巴，渴望与帕席尔放出的那不详之火化为一体。

    （如果你不去做的话，）

    （就让帕席尔去背负。帕席尔会烧尽梅菲乌斯。）

    （而你会死，会成为燃烧帕席尔烙印的火屑之一。让我们共同燃烧梅菲乌斯，欧鲁巴。）

    （欧，鲁，巴）

    改为反手握剑的帕席尔没有一丝犹豫，猛地向下刺去。

    欧鲁巴带着茫然的目光看着他。

    （犹豫——踌躇——）

    欧鲁巴心中没有反抗的力量。因为这所有的疑问和诱惑，本就是由他自己内心所产生的。手指一根都无法动弹，而帕席尔剑尖迸射出的火焰化为成千的人脸，包围了欧鲁巴全身。伴随着焚烧内心般的痛楚，即将刺穿欧鲁巴的胸前——

    就在毫发之间，

    两人的中间跃起一个金色的物件。

    那是欧鲁巴挂于颈项上的串着链条的徽章。由于革铠裂了个缺口，随着动作来回摇摆的徽章在欧鲁巴倒下的同时舞向半空。

    其顿时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仿佛将黄昏的火焰集于一身，闪耀着明亮的光辉。

    “呜”

    帕席尔的眼睛避开了亮光。

    与此同时，不可思议的束缚感也解除了。欧鲁巴拼死将身体向侧翻滚，躲开了刺下的剑尖。

    （碧莉娜！）

    心中喊着这个名字，欧鲁巴横扫向帕席尔的小腿。

    面对踉跄向前的帕席尔，欧鲁巴没有放慢站起身的速度，迅速恢复态势。剑尖在双方与面孔等距的位置相交。

    怨念已经不在了。是一开始就不存在。哪怕确实存在，也并非存于帕席尔的背上，而是在欧鲁巴自身的心中。

    （我不会去背负什么）

    无论是谁的生命，无论是谁的灵魂。

    （哪怕我筑起的尸山彻夜诅咒我，哪怕成群的怨念不断企图拖我一起上路。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不会对任何人，不会被任何人，不会因为任何人……）

    剑与剑发生碰撞。受伤的欧鲁巴甚至无法承受一击，差点摔倒在地。

    “喝！”

    瞬间，疾驰而来的帕席尔用面孔猛地向铁面具撞去。

    面具被染红的剑士，以及同样从脸上滴下鲜血的帕席尔，双方脚下踉跄，可手中依然紧握长剑。

    同时跨出一剑的距离，同时挥出一击。不禁避开视线的特雷吉娅身旁，碧莉娜攥紧双拳，仿佛想将这瞬间烙在视网膜上似的，凝视着面前的一切。

    折成两段的剑飞向空中，回转数周后，剑刃插入地面。

    欧鲁巴的手中没有剑。颈边，帕席尔的剑尖放射着黯淡的光芒。欧鲁巴的力量已耗尽，在对方发动的一击决胜负中没有胜利的可能性。

    而这些欧鲁巴比谁都清楚。他佯装向右挥剑，早已做好剑会被弹飞或是被斩断的心理准备，同时迅速向左侧移半步，一边减轻右方传来的冲击感，一边用左拳招呼向帕席尔的下颚。只不过短暂的瞬间，只见帕席尔双膝瘫落，仰天倒在地上。

    面对昏倒在地，彻底不能动弹的帕席尔，欧鲁巴气喘吁吁，全身上下起伏。

    鲜红火焰映照下的胜者的身姿——

    索隆大竞技场震撼了。

    四周渐暗。欧鲁巴甚至觉得，这是从烙印中解放出来的众多亡灵从空中放出的令人恐惧的诅咒似的。

    “饶了他！”

    “杀了他！”

    两种声音的比例听上去不分伯仲。欧鲁巴看上去像是犹豫不决似的，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就在此时，场内又因为另一件事而动摇了。抬头望去，只见站起身的皇后梅莉莎用拇指向下指去。

    当然，这是「杀了他」的意思。

    欧鲁巴拖着沉重的双腿，伸出手想要拾起帕席尔的长剑。然而就在他上身弯下的瞬间，身体忽然向前倾斜，摔倒在地不动弹了。这两人倒在一起的景象中，无胜者，也无败者。然而这比任何事实都更好地证明了，这场战斗有多么的激烈。

    “照现在这样，只能等谁先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了啊。”皇帝格鲁说道。“但这么一来就太扫兴了，不适合作为这场精彩战斗的落幕。胜者是欧鲁巴，就这样定了。”

    “公主——公主！”

    特雷吉娅气喘吁吁地晃动着碧莉娜的双肩。

    “赢了！欧鲁巴大人赢了！”

    “嗯。”

    碧莉娜依然瞪大着双眼，点了点头。原本就雪白的面容已然发青，脖项处早已被冷汗浸透。对她来说，面前的景象是如此可怕。这张残酷、悲壮的战斗绘卷，不知该如何形容，却令碧莉娜尝到了被某种东西揪紧、动摇内心般的滋味。

    “那是公主殿下送的徽章啊。欧鲁巴大人把那个戴起来了呢，这场胜利一定也是拜公主殿下的友情所赐吧。”

    “嗯——”

    自己的手与特雷吉娅的手握在一起，碧莉娜宛若幼小女孩一样天真地颔首。心中悸动至今尚未平息。真是的，剑斗对她来说，似乎还不至于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索隆，不，是从整个梅菲乌斯聚集而来的大量观众高声连呼着胜利者的名字。仿佛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了那漫长的停滞，忘记了那时发出的嘘声。他们以喉咙极限的叫喊声，不厌其烦地喊叫着“欧鲁巴”。

    此时，

    “很精彩。”

    皇帝站起身，再次高声喊道。表示赞同的人们将狂热之情也向着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投去。他抬手，等待喝彩声平息下来后，

    “这是场丝毫不比历年比赛逊色的精彩战斗。获得黄金头冠的胜利者当然不用说，但也不要忘记，在战斗中落败的失败者们同样也将成为梅菲乌斯奠基石。不要忘记，为了让我们中的一百个能健康地迎接新的一年，就要像这样付出一千人份的鲜血与死亡。为悼念死者们，我们就要胸怀尊严勇敢地生存下去——愿龙神梅菲乌斯，以及被赐予其名的我国荣耀永存。”

    “荣耀永存！”

    “愿梅菲乌斯荣耀永存！”

    人们纷纷唱和。

    倒在地上，欧鲁巴忽然听见透过对方身体传来的声音。

    “多管闲事。”他身体下方的帕席尔轻声嘀咕似地说道。“给我一刀做个了结不就好了嘛。这实在不像是个久经沙场战士所该有的天真呢。”

    “你在说什么？”

    欧鲁巴装作刚醒来的样子，缓缓地站起身。

    “我连走路都很困难了。你就给我在那边乖乖睡一会儿吧。毕竟要让人看到胜者比败者的伤更重的话，就太没面子了。”

    哼，只听帕席尔冷嗤。

    随即，剑斗公会之长——费德姆作为贵族的代表，向欧鲁巴发出号令。

    “胜者欧鲁巴，到这里来。”

    特别观众席下方一处门形入口被打开，搬运来的楼梯嵌入此处。费德姆显得满面春风。将剑交给卫兵后，欧鲁巴踏上了楼梯。接下来只需在皇帝面前下跪，就会被赐戴头冠。就在观众们“欧鲁巴、欧鲁巴”的叫喊声中充满的热情逐渐高涨的时候。

    “等一下。”

    冷不防格鲁·梅菲乌斯抬手制止了欧鲁巴的前进。一旁的费德姆脸上顿时布满疑云。

    “若要佩戴光荣的克洛维斯之冠冕，你的面具会是个妨碍。把那东西摘了。”

    格鲁下达命令。

    瞬间，欧鲁巴的动作冻结了。身在观众席的碧莉娜、伊奈莉，以及众多认识假面剑士欧鲁巴的人都同样震惊了。

    “怎么了？”格鲁反而用柔和的语气说道。“这是一种不敬哦。克洛维斯没有理由藏头露尾。把面具摘掉吧。”

    “请……请等一下，陛下！”

    “什么事，费德姆。”

    “那……那个，欧鲁巴并非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或是装扮自己才戴这个面具的。他是因为受到魔道士的诅咒才会这样，被迫戴上永远拿不下来的面具。我……我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欧鲁巴确实在平时的生活中也不会摘下面具。”

    哦，听了这话，格鲁显得饶有兴趣似的轻捋胡须。

    现场情况停顿了一会儿。这期间，通过互相传话得知了皇帝下达了什么命令的观众们也只得屏息静观事态的发展。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喂。”

    皇帝打了个响指，对两个卫兵下达命令，让他们强行将欧鲁巴的面具剥下来。

    “请，请请……请等一下！”

    “干什么。你很烦人啊，费德姆。”

    脸色发青，快要口吐白沫的费德姆陷入了混乱。

    “太……太危险了。那面具的诅咒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想要摘下面具的人，和想要破坏面具的人，与欧鲁巴自身的想法无关，面具会借用欧鲁巴的手杀了对方。”

    “把他按住不就好了嘛。还是说，那种诅咒会伸出看不见的手，把身为皇帝的我也杀了吗？”

    “或，或，或……”

    或许真会如此，本想这么说的费德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传说梅菲乌斯的皇帝是龙神与人类之间诞生的初代皇帝的子孙。如果失言说出诅咒就能杀了皇帝这样的发言，以现在的格鲁·梅菲乌斯来说，这点小事就足以遭到处刑的下场。

    碧莉娜·阿维尔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却被特雷吉娅的手用力按住。虽不知道理由为何，但从欧鲁巴的举动来看，能感受到他不想将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的心情。自己虽然想要向他伸出援手，但碧莉娜对此没有任何的胜算。

    欧鲁巴原地僵直着，感受到面具下、背脊中不断渗出的冷汗。比直面帕席尔时的恐惧感更为强烈。当然，现在的面具上根本没有什么诅咒的力量。只要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扯下。

    （要下手吗）

    看着畏畏缩缩地向他走来的两个卫兵，欧鲁巴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将他们打倒在地，或是直接踹飞，然后撒腿就逃。作为手段来说这过分幼稚，而且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但如果真面目在这里被暴露，对他来说早晚只有死路一条。

    碧莉娜想甩开特雷吉娅的手站起来，她打算在这里用上昨天与皇帝定下的「约定」。而欧鲁巴略弯背脊，仿佛瞄准猎物喉头的野兽一般，打算向卫兵们发动袭击的这个时候，

    “请等一下，陛下。”

    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定睛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欧鲁巴面具下禁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向皇帝躬身一礼，面带微笑的，是伊奈莉·梅菲乌斯。

    “就算别这样随便拿下面具不也挺好嘛。难得大家心中都已经固定了假面英雄欧鲁巴这个形象了。神秘，正因为充满了谜团才有魅力。如果将其暴露于世的话，也许什么都不会剩下。说不定他长着一张令人难以忍受去看第二眼的丑陋容貌哦。”

    伊奈莉的话语引得贵族们忍俊不禁。

    “您觉得如何，父皇？”

    “这样也行。”格鲁面对义女的撒娇，眯起了眼睛。“你以获得我女儿伊奈莉的宠爱为荣吧，剑斗士欧鲁巴。啊，不过如果今后出现什么阴差阳错的问题，你们俩为了其他什么事来我面前向我问候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哦。”

    “父皇真讨厌，不理你了啦。”

    面颊通红的伊奈莉转过身去，周围人纷纷笑了起来。在害羞的同时，充满伊奈莉内心的，是得意。与碧莉娜一样，伊奈莉也意识到了欧鲁巴不愿意被取下面具的心情。所以她才会感到兴奋。就仿佛强行让少女在人们面前赤身裸体一样的刺激感。

    更重要的是，对方是欧鲁巴。是不仅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而且还邀请碧莉娜共舞，令自己的计划破产的男人。能令这样的男人陷入危机中固然能感到愉悦，而将这样的男人从如此危机中亲手救出来的倒错快感，更另伊奈莉心醉不已。

    无论如何，欧鲁巴照预定在皇帝面前跪下，被赐予了黄金的冠冕。虎耳的部分稍有妨碍，冠冕仅能挂住一边，但场内的观众依然高声称颂着胜利者的名字，鼓掌欢呼。

    碧莉娜总算是安心地吁了一口长气。可突然感到一股视线的她回首望去，只见是伊奈莉。伊奈莉洋洋得意的笑容见到她顿时一变。一瞬间，碧莉娜对她充斥于视线中的感情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这是憎恨。

    碧莉娜从未承受过他人这样的感情。曾被父亲和特雷吉娅教训过；曾在飞空艇比赛时感受到对手的敌意；在扎伊姆堡垒被留卡奥德剑指着的时候，甚至感受到对方的杀意。

    然而要说憎恨，却像这样令周身涌起一股寒意。而与此同时，心中某处的一点，感觉如火焰般灼热燃烧起来，将袭向周身这种恶寒驱散。

    就在剑斗士欧鲁巴接受荣誉戴冠式的上方，两位少女的视线纹丝不动，紧紧地咬在一起。

    3

    天色渐亮，祭典最后一天拉开了帷幕。

    观舰式及空中阅兵式即将开始。扎德·考克却并丝毫没将这些放在心上，早早来到了尚无观众到场的竞技场。

    他打算在这儿眺望这片即将见证历史变迁的场所。在皇族支配下的梅菲乌斯现在的景象，到明日的清晨，若再次来到这空无一人的设施举目眺望，想必会是截然不同的景色吧。

    景色本身当然并不会发生什么变化。然而，脱离皇族之手收入我掌握中的梅菲乌斯的模样，决不可能与原来相同。远处朦胧可见的山脊线也好，清晨这个时段投影于地面缓缓移动的浮云也罢，不光是视线中这片景色，甚至连环胸的双臂所感受到长袍料子的触感也将显得如此不同。

    （哎呀）

    此时，扎德忽因面前令他诧异的一幕而从这种陶醉感中清醒了过来——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身影出现在了斗技场内。只见他在貌似近卫兵的数名人员的陪同下在场内四处闲逛。

    顺手逮了个竞技场的工作人员询问，得知一小时前他就已经来到场内。还因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而兴奋不已，现在却只能这么到处游荡。

    （还真无忧无虑呢）

    扎德嗤之以鼻。仅从那种家伙居然是第一皇位继承人这点来看，梅菲乌斯就几乎没有未来可言。碌碌无为度日，想必迄今为止一直在享受着幸福的人生吧。但不久之后，他将会沦落到从心底里诅咒自己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命运。

    原本打算前去与他打个招呼，可扎德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昨天虽经历了欧鲁巴与帕席尔之战的风波，但幸好计划没有受到影响。帕席尔能捡回一条命真是莫大的侥幸。为了给准备这个计划，诺维派遣煽动者潜入剑奴隶中。这都多亏了奥巴里的协助。根据诺维信函上的内容，这名煽动者物色的人物正是帕席尔。拥有领导者的魅力，也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恨梅菲乌斯。

    帕席尔所释放的火焰会带动周围的人们。不知不觉中，将大批奴隶原本因自认对此无能为力而封印于心中的微弱的灯火点亮，令它们同样犹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他就是个拥有这样特性的男人。

    只要他还活着，剑奴隶们的叛乱将毋庸置疑顺利进行下去。

    对此毫不怀疑的扎德·考克内心暗暗掐指倒数着命运来临的瞬间。

    ——而另一方面，欧鲁巴滴水不漏地将竞技场内逛了个遍后，向皇族及贵族们的特等观众席走去。届时重臣们几乎全部出席，因此事先坐席已被逐一进行了分配。当然，其中包括了基尔皇子的，以及碧莉娜的席位。

    他在凯因的陪同下来到坐席前。凯因是枪械方面的高手，擅长手枪、来复枪等各种类型的枪械。欧鲁巴向他询问道。

    “瞄准这里的话，哪里将会是最好的位置？而且是在全场满座的情况下，事先埋伏起来的狙击手。”

    “事先啊——，虽然我觉得这会有些困难……”凯因眯起双眼，环顾四周。“但如果是能吸引众人注意力的骚乱发生的情况下，倒是有一个位置很容易控制。”

    凯因向一点指去。那是分置于场内各处的警备塔楼。剑斗期间，塔楼上将有数名士兵站岗，他们负责监视竞技场的内外。一般情况下，这里配有小型飞空艇。这是为了万一竞技场内发生什么情况，从他们的位置能最早觉察，并起到传令兵的作用。

    （假如说这次剑斗士叛乱计划的各个环节都已事先被作了周密安排的话）

    占据这塔楼或许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吧。欧鲁巴沉吟了半响，随即聚集了场内的近卫兵，分别向他们下达了各种指令。

    在所有的指令中，尤其令他费心的是近卫兵团的飞空艇。近卫队共计拥有十二支飞空艇，欧鲁巴打算将它们全部投入此次行动。

    “在事态爆发之前，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们的行踪。你们先各自隐蔽于竞技场周边待机。届时我将通过传令向你们发暗号，千万不要错过时机。”

    过了一会儿，差不多该是一部分心急的索隆市民赶来的时候了，扎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此时，基尔和近卫队众人的身影已消失于人群中。

    随后的一小时间内，贵族们陆续出现在场上。扎德带着陶醉感，欣赏着这些个毫无自觉的棋子们迅速聚集在一起。

    还有约两小时——当太阳升到正空的时候，戴着克洛维斯冠冕的欧鲁巴就将率领二百余名奴隶出现在场内。而三头大型龙索佐斯也将被关在带着滑轮的牢笼中搬至场上。

    这将是历史被改变的瞬间。战斗开始后不久，收容所的奴隶们将率先开始行动。收容所的卫兵中也早已混入了己方的探子。他们将在场内纵火，并让火势蔓延。等浓烟升起后，斗技场警卫的卫兵们势必会赶去扑救，达到分散兵力的效果。

    以此为信号，场内的剑士们将同时发动叛乱。在藏身于观众席的协助者配合下，剑士们将跨过高栅栏，闯入特等观众席。而伺候主人的奴隶们也会看准这个时机，向他们的主人亮出刀剑或是枪。扎德打算趁此混乱摆出决定战局的制胜一步。

    （剩下的，就是该如何处置奴隶们）

    从现场情况来考虑，将奴隶们视为同伴会比较好。否则一个不小心，我方兵力就不得不被分散一部分用于镇压。但如果解放所有的奴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事态也将变得不可收拾。国内的奴隶们若一鼓作气发动暴动的话，将会令梅菲乌斯变得更为混乱。他当然不愿眼见应被自己统治的国家发生这种情况。因此归根结底，扎德不过是打算暂时笼络奴隶们，事后打算将他们处刑以灭口。尤其是那个叫帕席尔男人相当危险，第一个就要将他抓起来。

    （然后趁此机会让公主碧莉娜丧命即可）

    （如此一来我也算对诺维有个交待。但加贝拉的混蛋们，一定认为我很好操纵才愿意协助我的吧，这样可不行。一旦腐败的皇族们消失，我就会将梅菲乌斯铸就成大陆中央的霸者。）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竞技场已经被观众拥得水泄不通。以皇帝、皇后为首，重臣们也齐聚一堂。

    （这些个家伙们全都是满脑子自私自利的猪，我会把你们扔去适合你们呆的地方的。）

    不知不觉中，扎德脑海中已然将自己幻想成唯一清贫廉洁的贵族，而除他以外的几乎所有人都很肮脏，一如古代篡权者般，陷入了自我陶醉。可当他看到西蒙时，也不禁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心情。

    扎德只对西蒙怀有敬意，认为只有西蒙这样有才干的人才配当他的左膀右臂。但从对方的性格来考虑，想必他不会轻易颔首同意。

    （不，正因为如此，才更有必要。西蒙公是一位无法弃国家混乱于不顾的人。只要给他一定的时间，他一定会愿意协助已坐上王位的我。）

    扎德彻底陷入已将国家收入囊中的错觉。因此，他并没有发现皇族的席位中没有皇子基尔的身影。不过哪怕他发现了，这点小事也不会被现在的他放在心上吧。

    另一方面，坐在稍远席位上的碧莉娜却因皇子的缺席而闷闷不乐。

    “是不是又病了？”

    询问身旁的特雷吉娅也无法得到答案。以皇帝为首的其他皇族们也丝毫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身在索隆宫殿内，当然也就能听闻这个国家中关于皇子的立场及评价。

    （他……或许也是孤身一人。）

    现在回想起来，仓促地提出让欧鲁巴参战的原因或许也在于此。可就算她向其他人提起这个话题，所有的人也都不予理睬。

    “公主殿下，请用。”

    碧莉娜茫然地从奴隶女子向她递来的托盘中接过了凉茶。顿时，她的视线停留在转身离去的那位女性侧脸上。雪白肌肤映衬着鲜红的嘴唇，更显妖艳。这是一位美丽的女性。能进入这皇族与贵族专用观众席的只有索隆警备队的士兵、近卫兵、以及拥有能侍奉贵族身份的奴隶。这名女奴隶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她的动作相当利索，举止中还透出一丝优雅。

    又过了约两小时。

    竞技场内早已座无虚席，贵族们也早已全都到齐，可却始终不见节目开演。扎德皱起了眉头。贵族们也像是感到燥热似的频频仰头望天。客人们焦急不已，场内议论声渐渐变大。

    “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终于忍不住怒喝道。“都已经到建国祭的最后了，难道想丢我的脸吗！赶快给我开始！”

    可就在此时，意外的消息传来。一名竞技场内的工作人员面带焦虑赶到皇帝身旁。

    “皇子殿下突然来访，说要阻止剑奴们的出场。始终坚持‘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半是不解，半是哑口无言。皇帝表现出一副这太荒谬了的样子，

    “那小子到底在想什么馊主意。谁把他给我带回来。”

    “真是的。”轻摇大扇子，梅利莎叹息道。“陛下，他国来访的使节们也都在场，第一继承人这个样子，会被别人看不起的哦。”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话令坐在附近的西蒙紧张地赶忙为皇子辩护。

    与此同时，基尔皇子——也就是欧鲁巴，正位于观众席下方闸门的内侧。

    为了进行最终确认，以保证当天的作战不会出现任何误差，慎重起见的他不惜独断推迟剑奴们出场的时间，也要贯彻对部下们的命令。

    作为最后的步骤，他将凯因叫到了收容所深处的某个房间。凯因将扮演以克洛维斯身份出场的欧鲁巴。

    毕竟是妆点祭典高潮部分的主角，不能以平时朴素剑斗士的形象出场。身披闪耀着黄金光辉的甲胄。头上本应佩戴作为克洛维斯象征的翼翅装饰的黄金冠冕，可这对脸上有面具的欧鲁巴来说较为困难，因此取而代之在腰间系了一根左右分饰双翼的腰带。

    “这还真是重得过份。”穿戴完毕还不到十分钟，凯因已经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了。“这样根本就没有做英雄的感觉嘛。”

    “坚持一下。挺胸，要充满威严。”

    欧鲁巴笑道。

    而此时，帕席尔正在收容所内来回转悠寻找欧鲁巴。被赋予了克洛维斯副官菲利佩这个角色的他和克洛维斯一样，需要打扮成一身特殊的装束。在另一间房间换好服装后，立刻走出室外。他同样有着自己的目的——需要为即将正式实施的计划而与欧鲁巴作最终确认。

    帕席尔身披正装用披风，戴着革制的护肩，背负着菲利佩代名词的弓箭，在收容所内四处搜寻着。他来到奴隶们聚集着的中央大堂。所有人脸上都难免流露出一丝紧张。这是一张张决心今天将此处定为自己牺牲之地的勇者们的面容。

    “你们知道欧鲁巴在哪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没见他呢。”

    “竞技场的人来叫过他。大概是克洛维斯这个角色有特殊表演需要安排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帕席尔心想，

    （那干脆等他回来以后再说吧）

    他虽然这么想，可内心总觉得有些让他介怀的事。尤其是明明已到出场的时刻了，可却依然未接到通知。听说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亲自光临，似乎还和工作人员发生了什么纠纷。

    将收容所的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想找的目标。要说没看到的话，从刚才起米拉也不见踪影。心中虽有些担心，但现在这个时间随时可能被传唤，因此帕席尔打算顺着原路折返。或许真的只是正巧与他错过了。

    就在这时，他在刚才经过的某扇门前蓦然停下了脚步。门中传来了欧鲁巴的声音，他正在和什么人谈话。

    “……奴隶们那边，这样就能控制住。剩下就是希克他们了。对方行动的时候，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务必要监视住帕席尔他们。”

    （什么！）

    几近屏息的帕席尔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只见到房间内站着欧鲁巴，以及皇子基尔两个人。

    或许是感到了他的气息，基尔·梅菲乌斯迅速转头向帕席尔方向望来。视线对上的瞬间，帕席尔粗暴地将门推开。

    “你”

    帕席尔用低沉，但又犹如野兽吼叫般的声音喊道。

    “你这家伙！”

    约二十分钟后。

    终于等得不耐烦的皇帝愤怒地站了起来。

    “把基尔带到我面前来。用绳子捆着拖来也行。他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孩子气！”

    就在费德姆和西蒙慌慌张张地试图阻止恨不得想亲自出马把基尔抓回来的皇帝的时候，闸门终于被打开了。

    吊足了大家胃口的英雄们的登场愈发煽动观众们的激情。皇帝深深叹了口气，沉重地坐回席位上。欢呼声向不断从闸门处出现的战士们抛去。

    “公主殿下，好像终于开始了啊。”

    在特雷吉娅的大呼小叫中，碧莉娜也向前探出身子张望，希望在人群中找到欧鲁巴的身影。然而，她的视野中却映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

    剑士队伍中并不见主角欧鲁巴。不，更令人惊讶的是，在面无表情拖动着步伐的剑奴中央，出现的却是——

    基尔·梅菲乌斯。

    而且他的双手竟然被绳子反绑在身后。以牵着绳子的帕席尔为中心，身旁围绕着二百多名剑奴组成的列队。

    “喂，那不是皇太子殿下吗？”

    “什么？”

    “这是在打什么主意啊？”

    人们目瞪口呆，四处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他们还以为想出风头的皇子又打算在这场剑斗表演中搞什么花样呢。

    （唔）

    扎德·考克同样皱起了眉头。计划中并没有这一环。但从剑奴们的氛围上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从而逐渐陷入混乱的全场中，反而只有他对这件事心里有底。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心血来潮的皇子孤身前去察看奴隶们的情况，顺势被奴隶们抓了起来。虽说比起在与龙的战斗中引发混乱，这种方法确实更有效率。但是扎德个性使然，他并不觉得将事先安排好的计划进行临时变更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不禁咂了下舌。

    （那个愚蠢的小鬼，居然洋洋得意地出现在即将掀起叛乱的奴隶们面前，那家伙还真是不走运。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多少会变得更为顺利一些吧。）

    “公主，这究竟……”

    就在碧莉娜与特雷吉娅面面相觑之际，耳边传来了帕席尔的吼声。

    “你们这些梅菲乌斯的皇族、贵族们，给我听好了。梅菲乌斯第一皇位继承人基尔·梅菲乌斯的小命，也就是梅菲乌斯的未来正握在我们手上。我们已经不再是奴隶了，也不会再被强迫着去自相残杀。好了，把路让出来。我们将在此成为自由之光的先行者！”

    “荒谬！”

    碧莉娜的周围开始骚动。他们已经彻底明白，这并不是什么演出节目。奴隶们绑架皇位继承人作为人质，这是谋反！

    “陛……陛下。这……这事关重大啊！”

    “究竟该如何——”

    “你们这些蠢货，不要慌！卫兵，坚守周围。没有我的允许，决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可皇帝的话语几乎被观众中掀起的一阵阵声浪给淹没了。

    祸不单行，此时闸门下方，收容所的方向升起了数缕黑烟。奴隶们在放火！目睹这一景象的观众们争先恐后向外涌去，恐慌迅速席卷整个观众席。伴随着人们刺耳的尖叫声，只见场上到处都是乱得四分五裂的人群。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匆忙赶向下方的闸门。扎德旁观着这一切，心脏仿佛撕扯胸膛般激烈地跳动着。

    （开始了）

    皇帝下令让外国使节优先避难。监视塔上的士兵们驾驶飞空艇向来宾席冲来。诺维·萨乌扎迪斯拒绝了想将自己拉上飞空艇的卫兵的手，从背后将邻席的贵妇人推给了对方。

    “哦，来了啊。”

    诺维笑眯眯的视线向空中投去。众人也纷纷发现了。

    “快看”

    “是警备队的飞空船！”

    索隆警备队三艘飞空船的船身出现在空中。中央正是刚在阅舰式中被使用的旗舰。剩下的两艘，是全长二十四米左右的高速巡洋舰。

    但在皇子被抓为人质的情况下，它们无法进行攻击。最多只能威吓性质地在竞技场上空盘旋。

    而与之相对，以帕席尔为首的二百多名奴隶们展现了惊人的组织纪律性。无论是飞空船的出现，还是被持枪卫兵们的包围，顶在皇子颈部的剑始终纹丝不动。就宛如经历了多年并肩协同作战的某国精锐部队一般。

    无谓的对峙持续着。在此期间，奥巴里·比兰悄悄地与使节们一起不见了踪影。

    或许已开始恼羞成怒，皇帝正打算下达什么命令的瞬间，旗舰猛地开始迅速下降。当然，没有任何人下达攻击指令。掩饰不住内心诧异的西蒙，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到，依然大喊道，

    “住手！”

    己方舰船的行动似乎也因这一变故而产生了动摇。旗舰背部机舱打开，从舱内空投下数架飞空艇，每架都由两名士兵乘坐。或许是担心皇子的安危，武装着枪剑的他们并没有直接降落在竞技场内。

    屏息仰望着天空，静观事态发展的碧莉娜的容颜，刹那间，染上了火焰的色彩。

    警备队舰船中，一艘的腹部处炸开了一片火光。当意识到这正是旗舰炮火所为的时候，另一艘船也已被炮火击中。

    随着侧舷发生的爆炸，碎片纷纷拖着朱红色的轨迹四下飞散，同时还能看到舰内搭乘员们被抛向空中。就在贵族们都禁不住尖叫着蜷起身子的几乎同时，旗舰中飞出的飞空艇降落在了附近。跳下飞空艇的士兵们架起了枪剑。

    “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紧紧攥着碧莉娜的手。

    用翻下的头盔遮挡着容貌，这些看不到表情的士兵们手中枪剑的刀刃所指向的，正是贵族们的观众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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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七章 天空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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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超过三十把剑尖与枪口瞄准着在场的梅菲乌斯重臣们。沉默的杀意令贵族们脸上血色尽失，甚至连武将们都在瞬间哑口无言。负责竞技场安全的警卫们见状纷纷赶来。a

    “不许动”士兵中的一个用极有穿透力的声音喊道。“你们谁都不许做出任何行动。如果有人胆敢再向前跨一步，我们就将他们逐一射杀。”

    被这么一威胁，赶来救援的人也变得束手无策。毕竟站在那里的，几乎包括了所有承担梅菲乌斯中枢职责的人。

    “陛……陛下。”

    抬手挡下了皇后梅莉莎想要揽他的双手，皇帝站起身。

    “是谁。”格鲁·梅菲乌斯雪白的胡须颤抖着。“这究竟是谁的阴谋？你们这些家伙们，究竟明白自己的枪口指着的是什么人吗！”

    然而用头盔深藏双眼的士兵们并没有因皇帝的一喝而胆怯。从装备上虽能确认对方隶属梅菲乌斯，但毋庸置疑，他们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能显露身份的纹章或是旗帜，令人无从猜测他们究竟是谁麾下的士兵。不，说得更准确一点，甚至难以判断他们是否是夺取了梅菲乌斯装备的其他势力之人。

    “呿。”

    老将隆格·塞安已将手放在了腰间长剑剑柄上，但现在这个状况令他寸步难行。年幼的儿子罗姆斯正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搂着孩子的肩膀，隆格内心不禁暗悔自己的大意。

    “不……不准靠近公主，你们这些暴徒！”

    “特雷吉娅，退下。”

    碧莉娜主仆当然也在这包围网内。加贝拉国公主身上一阵阵地冒着冷汗，然而她的目光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坦然地面对四周。

    与之对比，梅菲乌斯贵族们的动摇变得尤为显而易见。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有些人站着，有些人因害怕枪械扭头避让，有些人只能无谓地呼喊着部下的名字。面对突然降临到身上的这如噩梦般的事态，他们只会害怕地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这就是现在的梅菲乌斯吗？）

    唯有一个人——唯独扎德·考克沉浸在满足感以及与之截然相反的奇妙虚脱感，这两者相互交替的恍惚中。

    （这些人丝毫没有发现这是诺维与奥巴里的计策。而被他们俩拥戴的我只需高举一次长剑，就能轻松攻陷这国家。这就是当前的梅菲乌斯吗？）

    扎德努力忍下急速涌上喉头的笑意。警备队的旗舰是紧急准备的替代品，舰内暗藏着他自己的部下，而知晓整个谋反计划的他们在起飞后，就迅速占领了舰船。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只是站起身，然后向士兵们包围网外跨出一步即可。到那时，皇帝以及那些傻乎乎的家臣们才将恍然大悟，明白握着这把剑的究竟是谁，明白握着自己性命的，究竟是谁。

    届时，自己将宣言谁才是真正为梅菲乌斯掌舵之人。他们中的多数想必会选择成为我方的同伴吧。原本就对皇帝抱有不满的情绪他们，一定会装出一副自己以后也会做出与他相同事的义士的模样。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只会盲从皇帝的无能之辈。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们都只会和畜牲一样，拥有追随当权者的习性。）

    若有反抗之辈，就将其打入监狱。当然，皇帝及其家属也不例外。

    格鲁·梅菲乌斯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一想到这里，扎德就兴奋地浑身颤抖。不把人当人看的那位老人，这次将换成自己居高临下睥睨他。

    得意忘形的扎德终于从座位上起身，迈出建立新国度的一步。

    不，是正打算迈出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你想做什——”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打断了。顶着自己颈部的，是一把短剑的剑锋。

    从此时人们的眼中看起来，就像是谋反者中的一位抓住了企图逃跑的扎德。身处附近的伊奈莉甚至尖叫着从座位上摔了下来。

    只有碧莉娜一个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因为控制住扎德的人，正是刚才她所看见的那位美丽女奴隶。

    她也是谋反者一伙的啊。而扎德也与碧莉娜抱有相同的想法，

    “你做什么。”扎德狼狈地小声责问道。“你也是清楚计划的奴隶吧。在场的所有士兵可都是我的……”

    “正是如此。”

    一脸不逊的奴隶说道，扎德不禁瞪大了双眼。这声音并非出自女性之口，而扣住扎德手腕的力气，也绝不是柔弱女性所有。更为荒谬的是，这个奴隶依然用短剑顶着扎德，同时用清亮的声音叫喊道。

    “齐聚此地的各位绅士淑女们，请原谅我在这样的紧急的时候打扰各位的尊耳。但我相信各位都会对我即将说的这些话感到非常有兴趣的。因为‘策划这场谋反的主谋者究竟是谁’——这个任何人都抱有问题的答案很快将会揭晓。”

    “什么！”

    与下意识怒吼的扎德相似，到场的众人也纷纷哑口无言。而此时，在他们中的碧莉娜终于发现了一件事。那上扬而艳丽的眼神，纤细的鼻梁，就算素面朝天也能让人错以为是女性的美貌男子——

    “难道你是希克吗？皇太子殿下近卫兵的那位……”

    面对碧莉娜的指出，那位女装的奴隶向她眨了下单眼。

    “近卫兵？”隆格·塞安以唾沫横飞之势吼道。“但……但是你们这种行为，只能理解成是在协助谋反。你倒是说说看主谋者是谁啊！”

    “还不明白吗？我现在，正在向大家展示这个答案哦。”

    希克露出了即便知道他是个男人也依然会感到艳丽的微笑。隆格以及西蒙顿时“啊”地恍然大悟。短剑依然顶在扎德的颈部，希克以这个贵族作为盾牌，转身朝向士兵们。

    “正是如此。好了，英勇降落的各位士兵兄弟们，你们打算怎么办？从刚才开始，各位就没有挪动过半步吧。担心扎德大人的人身安全吗？在皇帝殿下与各位重臣们都被纳入射程范围内的现在，他不过是众多人质中的一位而已吧？为什么你们却无法眼睁睁对这区区一位的安危置之不顾呢？”

    正如希克所说的。尽管无法看到这些将面容遮起来的士兵们的表情，但是从他们的举动中已经能很明显看出一丝动摇。

    而正在此时，隔着斗技场的对面又发生了一阵骚动。

    就在士兵们从飞空艇上降落的几乎同时，有数名男子企图爬上塔楼。此前他们一直假扮成警备兵的模样来隐藏他们的真面目，可当他们打算依『计划』开始行动的时候，却突然杀出了程咬金。

    （如果某位的判断正确的话）

    希克低声呢喃，顺势瞥了碧莉娜一眼。

    （他们想利用混乱的情况，打倒塔楼上的士兵，然后迅速从那里对公主发动狙击。）

    然而这『计划』却因某位看破了阴谋，而防范于未然。这是受命扮装成奴隶们，并事先埋伏在目标周围的近卫兵的成果。打算乘虚而入的狙击手几乎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反抗，纷纷束手就擒。

    得到狙击手被俘虏的信号，希克笑意更深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束手无策了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放开我，区区奴隶打算拽着我到什么时候！说出这种话的你其实才是主谋吧。”

    “这话矛盾了哦，扎德大人。区区奴隶可当不了主谋者吧。面前的诸位始终僵立不动的理由是什么呢？来吧，连同我一起，各位对我们开枪啊。”

    希克向前跨了一步，士兵们动摇着向后退去。时至如今，几乎全场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他，一时间陷入恐慌的民众们停下了脚步，同样陷入恐惧的贵族们也死死地盯着他们。

    扎德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但想到一切过去之后即将到来的希望，他忽然泛起微笑。

    “真愚蠢。你这家伙自称是近卫兵吧。那么你才是见死不救的那方才对，面对被奴隶们抓住的愚蠢的皇太子殿下哦！”

    竞技场内，基尔皇子依然被奴隶们俘虏着。如此一来，希克应该也不能轻举妄动才对。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扎德低声笑了起来。

    “如果你明白了的话，就快把你那双脏手给我放开！”

    “哦？”

    然而，希克却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人家是这样说的哟，皇子殿下。”

    反而这样喊道。

    随即，扎德面前出现了令他难以致信的一幕。双手理应被反绑在身后的基尔，在手上的绳子轻描淡写掉落在地后，向前迈出了数步。而不知为何，居然没有一个奴隶企图阻止他。

    “该死的！”

    只有帕席尔狠狠地咬紧牙关。不，其他奴隶虽然一步也没动弹，但他们目送皇子的视线中充满着敌意与憎恨。

    感受着背后向他投来的敌意，基尔——不，是欧鲁巴心中也充满着苦涩。

    打从开始，被剑奴隶们抓为人质的过程就是一场戏。下达这个命令的正是欧鲁巴自己。欧鲁巴才是真正抓着人质威胁奴隶们的一方。他抓住了被收容所内所有奴隶们宠爱的少女——米拉。

    被帕席尔目击自己与凯因单独在房间内的时候，毕竟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但只要将米拉当成盾牌，哪怕『豪腕』也无法抵抗。他命令凯因持枪顶着少女，号称「从欧鲁巴那里听说了全部计划」，同时也封杀了其他奴隶们的行动。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被皇族发现，知道了就算抱着赴死的决心去战斗也只是徒劳后，所有的奴隶也只得绝望地屈膝投降。

    唯独帕席尔始终充满着愤怒。倘若视线能杀人的话，帕席尔对皇子投去的这种炙热愤怒，恐怕已经令欧鲁巴被杀得即便投胎无数次都不足以偿还了吧。可在这种视线的责难下，欧鲁巴内心即便有再多的苦衷，也不得不掐杀自己的感情。

    如此一来，就能事先阻止奴隶们的叛乱了。然而这样却并不能确实地将敌人逼入绝境。一定要想办法引诱计划的第二阶段发动才行。为此，必须要造就『发生叛乱』的这个事实。

    可叛乱若实际发生，将会造成巨大的损害。若要在不出现一个死者的情况下令『发生叛乱』变得显而易见，基尔·梅菲乌斯被俘虏——创造出这样的情况是必不可少。

    “真亏你能说出口，扎德。”欧鲁巴的声音响彻骚动逐渐平静的场内。“真亏你能亲口说出企图利用他们，自己也协助他们发起叛乱的这些话。这样一来，你是这场阴谋主谋的事实已是昭然若揭的了。”

    扎德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真的吗，扎德。”

    缓缓站起身，抛出尖刻问题的，是西蒙·罗德鲁姆。

    “扎德，策划这次谋反计划的，真的是你吗？”

    扎德将头转开。想必是不想a承受包括西蒙的视线在内，各种愤怒、绝望，以及怜悯的情感吧。

    皇帝格鲁、皇后梅莉莎，以及梅菲乌斯的重臣们——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默默地看着扎德，以及用剑指着他的近卫兵。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违和到诡异的沉默笼罩着全场。欧鲁巴也没有为自己的成果感到骄傲，而是带着淡然的神情仰望一切。完全没有意识到背后悄悄靠近的身影。

    “皇子！”

    最先发现这一情况的是碧莉娜。

    欧鲁巴恍然醒悟回身，奴隶中的一个正从背后向他砍来。敏捷地抽身勉强躲过一击，可却直接摔倒在地。事发突然，再加上连战累积的伤势，令他的身体根本不听自己的使唤。

    表情冷酷的奴隶挥出第二击。可他却被从一旁闪出的一个人死命拽住。正是帕席尔。没有给对方挣扎的余地，帕席尔以惊人的怪力将他摔倒，顺势将他按倒在地。

    “你这家伙，打算对米拉见死不救吗！”

    全身因愤怒而颤抖个不停，可帕席尔刚这么说完，立即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把计划告诉我的人啊。也就是说，瞒着我们和那个贵族暗中勾结的也是你吧。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们决心拼死完成的行动吧！”

    被按倒的男人仰头凝视如烈火般狠狠盯着自己的的帕席尔，忽然，嘴角吐出一口鲜血。颤抖背脊抽搐了数次，没过一会儿便气绝身亡了。

    想必是吞下了事先安置在嘴里的毒药吧。在与这件事差不多的时间内，被近卫兵们俘虏的狙击手们也纷纷踏上了相同的命运。

    在这个瞬间，扎德就如同被逼入了绝境的困兽所作的最后挣扎。他趁希克被场内状况吸引住注意力的间隙，冷不防将他撞倒，顺势拽过距离较近的伊奈莉，反身将她挟为盾牌。

    伊奈莉还没来得及发出悲鸣，扎德就在那些仿佛刚从催眠术中解脱出来的士兵们的引领下，向一架飞空艇走去。

    “救……救命啊！”

    伊奈莉雪白的手臂奋力向前挥舞着，可离他最近的巴顿·卡德莫斯却像是不想惹上麻烦事似的向后退去。扎德将拼命抵抗的伊奈莉强行带上飞空艇后，飞空艇轻巧地跃入空中，眨眼间便上升到了一定高度。

    “救命！”伊奈莉的声音在众人的上方逐渐远去。“救救我，母后！”

    扎德的士兵们也陆续登艇跃入空中。他们的目的地，是那艘飞空船。

    2

    欧鲁巴迅速站起身，火速召集近卫兵，向他们下达了数个指令。留下几名用来监视奴隶，剩下的士兵负责追捕飞空艇。为了防止扎德被希克的剑顶着但还依然反抗的情况，他事先准备了飞空艇。

    此时帕席尔在欧鲁巴——以他看来，是基尔皇子——的身边观察着他的行动。连珠炮般下令的他的身影，没有动摇，也没有犹豫。无论是此前在剑斗竞技场向他投来长剑的技术也好，还是令欧鲁巴潜入自己同伴中收集情报的手段也好，

    （这家伙……）

    在杀他千次都难以解心头之很的同时，帕席尔对基尔·梅菲乌斯产生了些微的叹服之情。

    近卫兵的飞空艇陆续起飞，但扎德的部下纷纷调转艇首，干扰前来追捕的飞空艇。欧鲁巴的飞空艇队虽说都是由有经验的人编成的，但艇数相当少，且熟练度决不能说高。甚至连扎德操纵的那艘磨磨蹭蹭的飞空艇都追不上，妨碍了追捕的进度。

    “就没有其它飞空艇了吗！”

    欧鲁巴在场内四处奔走，随手抓过士兵就质问。但今天斗技场内没有以飞空艇为主的节目，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舰艇。当然在此期间，警备队一定会预备其他龙石船作起飞准备吧，但如果不能在扎德抵达旗舰前救出伊奈莉，事情将会彻底变得束手无策。

    （扎德那个混蛋，居然做这种无谓的抵抗。）

    欧鲁巴想尽可能活捉扎德，他打算逼他亲口说出所有参与这个计划的人的名单。

    “该死！”

    就在他吼出这声的同时，一架飞空艇轻快地赶到欧鲁巴的身边。一定是谁去调配来的吧。“很好”，就在面露喜色的欧鲁巴转头望去的瞬间，不禁眼睛瞪得滚圆。

    “你打算去追吧？”

    是碧莉娜。

    听见欧鲁巴喊声的她，亲自跨上了一架刚在观众席降落的飞空艇——这是在让外国使节逃跑后，为迎接贵族们撤离而折返的飞空艇。不听周围劝阻的她打开了魔素的喷射，来到欧鲁巴的身边。

    碧莉娜将飞空艇维持在地面上方轻飘飘悬浮的状态，利索地扎起头发。欧鲁巴本打算说些什么，可在对方率直的视线注视下，立刻颔首。

    “当然。”

    现在没空和她斗嘴。

    欧鲁巴一跨上她的后座，碧莉娜就操纵着飞空艇再次进发。魔素引擎轰鸣着，伴随着令人不快的飞行音，模仿翼龙造型的飞艇扶摇直上，逐渐加速。

    “欧鲁巴……”

    “哎？”

    “就是为了这件事，你才命他参加大会的吧？”

    一瞬，因自己名字被叫到而动摇不已的欧鲁巴甚至无法很好地蒙混过关。

    “啊，嗯。”

    “为什么你不早说呢。是打算看我像无知孩童一样乱发火，暗自觉得非常可笑吧？”

    “没……没这种事。”

    “那究竟是为什么？……觉得我作为你未来的妻子而言，还不值得信任吗？还是说，你依然认为我是加贝拉派来的刺客？”

    （女人这种生物真是……）

    为什么直到这种关头，都还能把自己的事摆在最优先位置呢？在周围怒吼声交织，四处都可以见舰艇来回穿梭，还要忙着应付飞来子弹的这种关头。就在这时，敌方一架飞空艇注意到了他们，开始下降。

    “别管那些了，他们来了！”

    “我知道啦，别小看我。”

    撅着嘴，碧莉娜冷不防将飞空艇向左倾倒。欧鲁巴差点从艇上摔落，慌忙抓住操纵席的边缘。子弹伴随着哒哒哒的声响掠过舰艇的正下方。

    “刚才我忘说了。”碧莉娜双目直视前方，一脸不以为然。“飞行过程不会很舒适，你稍微小心点。”

    （这臭丫头。）

    本想下意识地把少年时代的脏话骂出口，但欧鲁巴及时忍住。取而代之，他托起位于艇身后方的枪座，向舰身因擦身而过差点倒翻的敌人发动威吓射击。橘色的火线在欧鲁巴眼前弯曲成鞭型的弧线。

    “等一下，别开枪。这样会对驾驶造成影响的。”

    “但是，”

    “在空中我才是专家。”

    说着，漂亮地闪过了反击的火线。就在欧鲁巴几次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期间，碧莉娜已经巧妙地钻过企图张开防卫线的敌方舰艇阵，追上了扎德操纵的飞空艇尾部。

    （真行）

    欧鲁巴对公主的驾驶技术心生敬佩。说不定应该请她担任近卫队飞空艇的指导员才对。

    靠近警备队的旗舰，阳光被遮住，视野顿时转阴。几乎同时，飞空艇与扎德的飞艇以几近并行的速度窜入了旗舰敞开的舱门。

    碧莉娜令飞空艇侧滑着减速。欧鲁巴在艇身尚未完全静止前就翻身跃下，向扎德疾冲而去。

    “不准过来！”

    扎德抱着伊奈莉的肩膀，狼狈地从舰艇上滚落。可他依然没有忘记将枪口顶着她的太阳穴。

    机库内空无一人。士兵们几乎全都在外部，留在船内的只剩负责驾驶飞空船的人员了吧。

    “皇……皇兄”

    将颤抖着的少女挟作盾牌，扎德站起身。

    “皇子，我想这一切应该不是你自己看破的吧。”他的双眼因憎恨而显得狰狞。“这是陛下的命令？还是西蒙公的？我对他吐露太多了。但没想到，居然还看破了奴隶们掀起的叛乱——”

    “够了，扎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你还是自命贵族的话，就爽快点投降，放开伊奈莉。”

    哈，扎德嗤之以鼻。

    “想自命英雄吗，皇子殿下？是打算刚才的台词记载入史书吧。但非常可惜，你们这些皇族的历史将彻底无法遗留于世。那是因为当我当上梅菲乌斯『初代』帝王之时，首先就会把那些肮脏的历史书彻底烧光。”

    “那还真是值得庆祝。”

    “闭嘴！”

    扎德将顶在伊奈莉太阳穴上的枪上加了把力，伊奈莉如孩童般陷入恐慌，哭了起来。

    猛烈的风从开启的舱门口吹入。衣物与发丝在风中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别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你们——皇族们累积至今的罪孽，不会那么轻易一笔勾销。不，应该说以我的拚死抗争为契机，国内将会彻底陷入骚乱。而到那时……就是我回来，回到这片土地，回到梅菲乌斯的时候！”

    说着，扎德向欧鲁巴面对的方向开了一枪。牵制了一直身处浮空状态中的飞空艇上，即将绕到扎德背后的碧莉娜。就算是勇敢的公主，此时也不免惊叫着卧倒在地。就在这瞬间，欧鲁巴冲了出去。

    他从腰间拔出细剑，刺向扎德的手腕。万万没有想到皇子会单手持武器向自己袭来的扎德慌忙改变枪口的指向。可为时已晚，此时的欧鲁巴已近在咫尺。

    枪声响起。但这时，幸运却倾向了扎德一侧。与卡修与帕席尔战斗中受的伤给欧鲁巴的身体造成了超乎想象的负担，虽已到伸手可及的位置，但他的脚步却被强风所打乱。

    “呜”

    子弹命中前胸，欧鲁巴呻吟着向后倒下。

    “皇兄”

    “皇子！”

    两位少女的叫喊声重叠在一起。扎德额头渗出丝丝汗珠，低沉、诡异地笑出声来。

    “这么一来……这么一来，就没有退路了。”

    倒下的欧鲁巴没有动弹。扎德将枪口转向又叫了一声“皇子”，并打算从飞空艇下跳下的碧莉娜。白金色发丝四散，公主狠狠地盯着谋反者。

    “你”

    “想要假装成不适合自己的英雄形象，下场就是这样。皇子就该按他一贯的风格，老老实实缩在观众席一角发抖不就好了嘛。”

    “而被这样的皇子逼入绝境的究竟是谁。快住手，扎德。别再作出此等有违人道的行为了。”

    “我正是因为想要以人之手夺回梅菲乌斯，才会做出这样的行动啊，小丫头。”

    “真可悲。”碧莉娜轻声呢喃。“你只是沉醉在自己的话语中而已。面对我这样的小丫头，居然还要用女子当盾牌才能获得安心的你，究竟能做到什么。我不认为你拥有能背负一个国家的气量。不关注当今时势，死都不愿认输的你，比那只看得到海市蜃楼的可悲的留卡奥，更为可悲。”

    她边向扎德投去讥讽的话语，边思索着是否能找出对方的破绽。可是幸运却依然向扎德微笑。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对近卫队的压制后，扎德部下中的一艇向这边浮上。

    可她依然没有放弃。

    “首先，你打算逃到哪里去？已经没有一个势力能包庇对主君剑刃相向的你了。”

    “哦，那么，去加贝拉如何？”甚至开始有能享受对话乐趣的从容，扎德嘲笑道。“作为反抗邪恶梅菲乌斯皇族的正义骑士，他们或许会欢迎我哦？”

    “你在说什么傻话。只要我还在这里，梅菲乌斯皇族与加贝拉间的羁绊就不会消失。你难道认为这种关系能轻易被切断吗？”

    “小丫头，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明白。正是加贝拉的计划将你的性命也包含进去了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似乎说得太多了。反正时间有的是。在这次空中旅途中，我会慢慢对你说明的。”

    那架飞空艇从开放的舱门钻入，两名士兵跨下飞艇，向这里靠近过来。碧莉娜咬紧牙关。视野的角落有皇子躺倒的身影。仰天倒下的皇子直到现在都没有丝毫动静。“难道……”她心中不禁升起这种不详的念头。被众人诽谤，嘲笑的这位皇子，碧莉娜也确实为他的不争气而焦躁不安，甚至感到很窝火。然而有时，皇子却表现出可以称之为大胆的行动力及智谋，扰乱敌对者的步调。每天都能看到他不同的一面，当觉得开始深入理解他时，次日又变得疏远，当那么认为的时候，他却又会做出仿佛与自己心意相通似的举动。

    （而这位皇子，居然会在这种地方……）

    双方互瞪着，扎德对携带枪剑的士兵们招呼道。

    “来，把女人们带走。还有把皇子的尸体也运走。千万不要丢弃哦。人质越多越好。”

    士兵们跨过基尔的身体，打算从扎德手中接过伊奈莉。伊奈莉公主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我……我呢？我会怎么样？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你？嗯，会成为我们防御梅菲乌斯追兵的盾牌哦。”扎德的脸扭曲着，“接下来……这么办吧，当我夺取霸权之日的拂晓，将把你作为皇族代表送上断头台。民众一定会高兴的，会对即将接受处刑的你施以辱骂，丢以石块吧。”

    “怎么能这样，因为我……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这对人民来说足以构成罪名了，公主。”

    扎德带着获胜的笑容。

    “你对人民每天身处的苦境一无所知。对家臣们因皇帝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整个国家基盘而苦恼也一无所知。”

    他用朗诵般地语调说道。就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扎德·考克——也就是自己，才是真正的正义使者，才是该被记入史书的故事主人公。对那些自己从见过的民众的痛苦，也都仿佛已亲眼目睹，而自己正是为了这一切而奋起抗争似的。

    “咿呀！”

    扣住伊奈莉肩膀的士兵忽然发出奇怪的惨叫声。

    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拽住他，就在极度狼狈的士兵双手乱挥的间隙，这个人物巧妙地夺走了他的枪剑，用柄的部分击打士兵的头部，并一脚将他踹倒。

    “怎么可能！”

    扎德踉跄地向后退去。在他的视野中，带着如同鬼怪一般惨白脸色，出现在倒地士兵背后的，是

    “不可能，子弹……确实……子弹……确实击中了才对！”

    是基尔皇子。

    皇子喘息着，勉强躲开了另一个从至近距离向他袭来的士兵，并用刀刃贯穿对方的腹部。士兵无声无息地向前倒下，这次换欧鲁巴跨过他的身体了。

    每向前挪动一步，不只前胸，激烈的疼痛都会走遍欧鲁巴整个上半身。子弹确实击中了，冲击仿佛在身上钉下了沉重的桩子。根本无暇顾及被解放后连滚带爬逃离的伊奈莉。

    “别……别过来！”

    陷入仿佛被怨灵缠身般的恐慌，扎德张大嘴惨叫着，企图再次举枪射击。然而却被欧鲁巴用右手拨开。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利用奴隶们英勇赴死的意志，将其践踏殆尽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又明白些什么！”

    用嘶哑的声音说着，欧鲁巴左手呈手刀状，向扎德的侧颈部击下。

    扎德双膝一软，瘫倒下来。欧鲁巴刚打算将他失去意识的身体横倒在地上，可就在此时，

    “扎德大人！”

    从机库通往上方的楼梯口，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欧鲁巴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正是苍弓团的士官盖瑞·林伍德。

    此时，对双方来说最不幸的，是在盖瑞的眼中看来，扎德已经成了瘫倒的尸体。不由怒气攻心的他举枪射击。子弹在欧鲁巴的脚边弹跳。

    欧鲁巴虽摆出迎战的架势，但却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由于全身负伤，他的反应迟钝了半拍。

    铛、铛、铛、被三发子弹击穿，全身一阵痉挛的，并不是欧鲁巴，而且正巧被他当成盾牌的扎德的身体。

    “呿”

    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欧鲁巴越过扎德的肩膀向对方射击。被击中胸口的盖瑞撞上背后的墙壁，在墙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摔倒在地。

    这场炙热而激烈的战斗，至此，急速地拉下了帷幕。

    “该死的。”

    扎德的遗体从欧鲁巴的手中滑落。欧鲁巴自己也跪了下来，背脊剧烈的上下起伏。虚汗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机库的地板上。

    根本不用去确认也知道，扎德已经断气了。看到这一切的欧鲁巴痛苦地咬着嘴唇。

    （如此一来，与奥巴里之间关联的证据也毁了。）

    哪怕能抓住扎德手下的士兵，但他们是否会知道整个计划的全貌都很值得怀疑。

    激烈的情感以仿佛想将战斗结束后所留下的特有空虚全部填满之势，走遍欧鲁巴的全身。

    （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的？难道只是为了守护皇子的地位，难道只是为了守护那些狗屎梅菲乌斯贵族们吗？）

    一时间忘却了自我，甚至有想一脚将扎德的尸体踹飞冲动的这个时候，

    “基尔皇子”

    以冲刺之势向这里跑来的少女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碧莉娜颦起眉头，张开湿润的双唇。从舱门口猛烈大风的吹拂下，背后白金色的长发散乱地飘动。不知为何，见到这景象的欧鲁巴，

    （原来如此）

    内心宛若深不见底空洞般的空虚，顿时有少许被填补了的感觉。

    （原来如此。只有一个。我的目的中，只有一个……）

    “伤怎么样？让我看看被打中的伤口。不，在那之前，你不要硬撑了，快躺下……”

    “没事。”

    “但是”

    或许欧鲁巴此时真的已经极度疲劳了吧。他将手伸入胸前衣服被烧焦了的那点下方，亲手取出了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徽章。子弹嵌入了徽章的上半部分。看着虽已被压扁，但到依然释放着热量的子弹，碧莉娜倒抽一口气，随即，

    “皇子？”

    略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皇子会拿着这个东西？”

    这样问道。

    啊，欧鲁巴顿时哑口无言。陷入了安静的机库内，只剩孤立无助的伊奈莉的哭泣声回响着。

    之后，欧鲁巴乘上了士兵们驾驶的飞空艇。碧莉娜的飞空艇让给伊奈莉坐。一同离开了舰船。

    面前的战斗依然在持续。可当欧鲁巴高声宣布了扎德的死，以及伊奈莉的获救后，扎德部下们的行动顿时变得迟钝。胜负其实早已在竞技场时便已决定。而他们最后的抵抗，大多都是明知无谓抵抗，却依然想垂死挣扎罢了。

    在增援的警备队飞空船队的帮助下，扎德的部下们夺取的旗舰也被镇压。

    至此，梅菲乌斯建国祭最终日所发生的一连串谋反骚动结束了。

    至于欧鲁巴——

    全身，尤其是右肩感到剧烈的疼痛。虽说子弹被徽章挡下，但那股冲击力或许依然打碎了他的锁骨。但即便如此，现在也不是他能休息的时候。还有善后工作要去完成。

    欧鲁巴在确认了碧莉娜她们着陆在安全场所后，再次指挥飞空艇向竞技场方向进发。

    3

    虽说还是正午前，主宫殿的走廊却依然昏暗。

    天气多云。

    欧鲁巴在希克及格威，两个近卫兵的陪伴下经过走廊。

    祭典最后一天过去了还不到七天，欧鲁巴的右臂用绷带包裹着吊在颈部，挺着胸膛向前迈步。

    擦身而过的侍从、侍女们纷纷停下脚步向他行礼。他们的眼中包含着以前从未有过的敬畏之意。当然，这都是因为皇子成功阻止了扎德·考克的谋反。继初阵之后，皇子的才能逐渐展露头角。国内开始出现这样的评论，然而「古怪的人」这个评价却始终难以避免。

    那是由于基尔在扎德船上将伊奈莉救出之后的行动所导致的。

    他回到竞技场，宣言将在场的奴隶们都「纳入自己的麾下」。

    虽说他们是被扎德唆使，是被利用的。但等待企图谋反的奴隶们的命运，当然只有极刑一条路。而基尔居然出口提出要将他们编为自己的战场奴隶。

    “他们是凭借一百到两百的人数，就企图对梅菲乌斯造反的人。如果能操控好缰绳，他们一定会成为给梅菲乌斯带来不可动摇胜利的英杰。”

    “你怎么看，格莱茵。”

    皇帝——难以隐藏内心对一连串骚乱被自己的儿子阻止的惊讶之情——向臣下问道。

    格莱茵·伊斯方虽说状态也差不多，但在揣测主君心意方面是个天才的他，

    “……这取决于皇子的能力，我认为或许可以交给殿下处理。”

    殷勤地回答道。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听完这话，内心也作出了决定。作为对基尔的「奖励」，同意了他的请求。

    然而皇帝也只有在此时表现出了他的大度。扎德事件后，皇帝的独裁表现得越来越严重。仿佛彻底忘了有凯扎尔反对这回事似的，擅自移动龙神庙后，甚至还提出了建设神殿的议案，没多久便开始了工程。让那些长老们作为皇帝的智囊团，并居住在神殿的事宜已经成定局。皇帝的这些行为，看上去更像是利用扎德的叛乱，强化了自身权力基盘似的。

    （而协助他的居然是我）

    欧鲁巴思考着。除了及时阻止了扎德的谋反外，在这场战斗中，欧鲁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他想得到的东西。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少许令人愉快的部分。因为在这次谋反中，奥巴里·比兰的评价大幅下滑。清楚计划的奥巴里在谋反发生的时机消失了踪影，或许是打算对皇族或是扎德，两边中有优势的一方送去援军吧。然后借此契机自命救国英雄。然而最后，他却只获得了「丢下皇族，独自溜之大吉」的骂名。

    就在欧鲁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的同时，见诺维·萨乌扎迪斯从走廊的另一侧走来，微笑地向自己打招呼。他在祭典结束后依然逗留在索隆，应该是为了协商阿普塔领地转交事宜吧。据说今天完成协商的他将启程离开。

    对装作若无其事擦肩而过的他，

    “诺维卿。”

    欧鲁巴淡然地将他叫住。并对应了一声，转身面对自己的他说道，

    “碧莉娜公主能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哎？”

    诺维顿时呆了一下，随即“嗯”地颔首赞同。

    “在那场骚动中，确实公主有受到伤害的危险。不过多亏了皇太子殿下英雄般的活跃，公主才得以获救。我谨代表加贝拉臣民，向——”

    “下一次，”欧鲁巴指着自己的脑袋，“被瞄上的或许会是我吧。”

    言毕，欧鲁巴带着希克与格威转身离去。

    被叫住的诺维僵立原地，惊愕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刚才的台词，指碧莉娜公主并不是被卷入这场骚乱，而是暗示她确实地被敌人瞄上了性命。而对方刻意将这件事告诉诺维。

    意图不言而喻。

    诺维平时决不会消失的笑容面具，轻易地崩溃了。

    （基尔·梅菲乌斯）

    下意识地拭去了额上渗出的汗珠。对基尔，充满了计划被付之一炬的愤怒，以及震惊。但在这瞬间，他真正意义上感到了战栗。

    （深不可测的家伙。若早知如此，在祭典期间，应该集中注意观察他一个人就好了。）

    仅靠现在的情报，即便诺维·萨乌扎迪斯都无法揣摩基尔这个人物。此前已经有留卡奥之死这个现实，可在见了基尔一面后，依然从一开始就盲目地断定对方没什么大不了的，才导致自己懈怠了收集「碎片」的行为。

    （我的眼睛被蒙蔽了。梅菲乌斯唯一值得畏惧的，是这个男人。）

    诺维长发摇曳着再次转身。

    （有意思。没想到蛮人之国的梅菲乌斯，居然有和我同类的人。虽然令人畏惧，但很有意思。）

    恐怕这是打从在留卡奥身上看到未来之光以来，第一次怀有这种心情吧——心中这么想着，诺维苍白的面容上忍不住浮现出微笑。

    “好啦，赶快啊，公主，抓紧时间。诺维卿就要出发了。”

    “等一下，还差一点点。”

    碧莉娜此时正把自己关在房内，少有地面对桌子，写着给故乡人们的书信。打算让诺维帮忙捎回去。

    最近这些日子，每晚她都在埋头干这事。可碧莉娜毕竟是不擅长写文章的女性，外加，

    “真是的，就像是已经离开加贝拉十年有余的人似的，要写的东西还真是没完没了！”

    正如特雷吉娅的讥讽，要写的东西确实不少。但自己却完全无法判断究竟该加些什么，该删减些什么。

    碧莉娜有只要一开始写信，就会将写错了的信纸四处乱丢的习惯。一个不注意，整个房间转眼间就会被纸屑所覆盖。当然，负责收拾打扫是特雷吉娅的工作。

    “既然有这种热情，干吗不尝试用在单独给皇子写情书上？”

    碧莉娜理所当然地无视她的话语。捎给最爱祖父的书信中，这也要提，那也要写，她在书桌前绞尽脑汁与信件格斗着。此时，

    （说到皇子，）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下来。

    关于徽章的问题，那之后自己追问皇子基尔，

    “那是……我问欧鲁巴借来的。”

    他略有些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那个……我觉得这大概能当成护身符，所以才问他借到扎德的谋反被压制为止。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我会想办法把这个修好的，没问题，大概……。”

    碧莉娜正写到至今为止皇子基尔给她留下的印象。

    略作沉思后，

    『像个孩子似的人』

    落下这笔后，又继续写道，

    『然而，又是个不能对其轻松大意的人』

    『我和皇子，今后将会在谁究竟能掌控这梅菲乌斯的问题上，彼此成为对手吧。』

    以此作为收尾的碧莉娜露出了微笑。

    “来了啊。”

    “是。”

    陪伴欧鲁巴身后的希克和格威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亲自传唤他。

    这是位于包围主宫殿四座塔楼中的一座，皇帝站在塔楼最顶端，眺望着位于宫殿内部的庭院，以及宽敞的龙舍。两头中型龙格尔正在进行格斗训练。稍远的地方，骑着小型龙腾格的骑龙战士们来回奔走。

    被皇帝传唤时，欧鲁巴大致已能猜到对方的用意。当然也是由于费德姆始终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的关系。

    “真是的，真是的，你这个家伙实在是！”

    费德姆·奥林伤透了脑筋。虽说皇子名声的有所提高对费德姆来说，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材料。但是他所不能容忍的是，这件事自己没有介入在内。

    “你事先告知我就好了。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能变得更顺利才对。擅自把奴隶们编入麾下这点最不明智。当时正是因为在场上所有的民众们面前，格鲁陛下才表现了他宽容的一面。但事后他一定会斥责于你。到那时你可千万不要多嘴啊！只要一味，一味等待陛下的怒火平息就行了！”

    以欧鲁巴看来，他也没打算在这里与皇帝正面争论。他定睛望着皇帝的背影，等待对自己发来的斥责。等了一会儿。

    在这样的状况下，面前的背影看上去与一位普通的老人无异。今天当然不能随身带剑，也没有带枪。可一旦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攸关性命的情况该如何是好，欧鲁巴不禁心情复杂。

    此时，

    “你知道阿克斯·巴兹甘吗？”

    唐突的话语，令欧鲁巴“啊？”了一声而无从回话。

    零星分布于梅菲乌斯西方的诸多城市国家曾经被一支旗号统一过，但由于此后内乱的接连不停而再度被分裂。直至现在，这些小国各方势力还在不停互相斗争。其中，可以称为梅菲乌斯宿敌的，就是阿克斯·巴兹甘。

    巴兹甘家族原本是梅菲乌斯的家臣，但在约两百年前，他们曾有着独断使用武力将西方泽尔德人的领土强行占有的历史。之后的历史欧鲁巴也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件事，巴兹甘家长期以来都与梅菲乌斯帝朝处于对立状态。

    阿克斯本人时不时对梅菲乌斯领土发动的侵略也有三次之多。每次，梅菲乌斯都成功将他们击退。可阿克斯却是个善于看准时机的男人，这三次，都没能取下他的首级。

    格鲁在十二年前，曾下决心取下阿克斯的首级而向西方派遣了军队。但阿克斯干脆地丢下自己的城池，依赖血缘关系逃亡到了其他都市国家。城池虽一时被梅菲乌斯占据，但生活在内乱中的小国家群在对付外敌入侵时，表现出了惊人的合作精神，三股势力同时出动了部队。

    部队中当然也有阿克斯的身影，而就在梅菲乌斯军撤退后不久，他又若无其事地将那里重新设为领地。那之后，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历时十年之久的战争爆发，西方城市国家也再一次陷入了火药味十足的相互争斗中。

    正是这位阿克斯·巴兹甘的行动，最近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位于梅菲乌斯西南角落的阿普塔堡垒，正是欧鲁巴的兄长罗安作为士兵被征召，奥巴里当年指挥驻守的堡垒，近期将会从加贝拉返还给梅菲乌斯。有情报指出，阿克斯将会趁此机会伺机袭击。

    “扎德谋反的事已经传得邻近诸国皆知了。毕竟当时有大批别国使节在场，根本无法阻止消息的外泄。别说阿克斯了，在梅菲乌斯政情看上去不稳定的现在，无论是谁打算乘虚而入都不奇怪。”

    “是。”

    “此外，在扎德的刺激下，也不能保证企图向我反目的势力在国内再度出现。也就不能调拨大军赶赴阿普塔。因此，基尔，你负责去那里。”

    “…………”

    欧鲁巴沉默不语。交给欧鲁巴的部队，只有六十三名近卫兵，以及在谋反骚动中编入麾下的二百零六名奴隶。再加上从奥巴里的黑盔团、奥丁的银斧团各自借调来的五十兵力，负责防守阿普塔。

    “一个月就够了。”格鲁依然背对着他。“在此期间，将阿克斯牵制在阿普塔。一个月后，只要恩德或是国内反皇族派没有动静，我就向你派去增援。成功的拂晓，作为提前庆祝婚礼的贺礼，我将正式任命你为阿普塔的守将。”

    欧鲁巴无言地低下头。虽然嘴里没有说出口，但是

    （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要测试吗？）

    内心不仅涌起千言万语。

    交给皇子独立支配的士兵中，有三分之二是不久前才对国家揭起反旗的奴隶们，是否能维持统率还是个未知数。事实上，当阿克斯真的袭来时，别说一个月了，是否能坚守三天都很悬。

    对皇帝来说这也不是个好赌注。弄得不好，好不容易返还的领土被夺去不说，甚至还会失去继承人。

    然而，在情报收集上欧鲁巴没有丝毫遗漏。根据重臣间的传言，恩德与加贝拉之间即将发生战争。而皇帝若确实与恩德间有联系的话，阿克斯从西方而来的袭击可以成为他对加贝拉「不派援军」的借口。

    （想尽可能争取时间，审视有优势的一方吗。）

    格鲁相当慎重。如果选择直接协助加贝拉，将会遭到位于东方的恩德的同盟国——阿里翁入侵的威胁。此前始终将大半兵力用于大陆东征的阿里翁，在基本获得了胜利的现在，将目标瞄准大陆中央部的可能性相当高。再加上得知梅菲乌斯政情不稳定的现在，强国阿里翁的矛头将会毫无疑问指向帝都索隆。

    （但是如果梅菲乌斯公然选择与恩德缔结同盟的话，碧莉娜会如何？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立场呢？）

    此外，还有一个并没有证实的情报，那是近期令宫殿内为止骚然的小道消息。

    不久前，宫廷医师团频繁拜访后宫的情况被人目击。从这件事上，「皇后梅莉莎该不会是怀孕了吧？」的说法顿时一传千里。

    皇帝并不知欧鲁巴此时心中的盘算，继续道。

    “不能让公主空等下去。你就把碧莉娜公主一起带去阿普塔吧。阿普塔终将成为你自己城池，让公主尽早习惯那里的生活会比较好。”

    一个月之后，就举行婚礼吧。格鲁小声地补充。

    低垂着头，欧鲁巴心中涌起一阵愤怒。点燃了他遍布他全身的鲜血中最为旺盛的本能——斗争心。

    （原来如此。敌人不只有阿克斯或是奴隶们啊。）

    胜算微薄的战斗。

    但说得直接点，这依旧是，战斗。

    等待欧鲁巴的，到最后，还是连续的战斗。

    既然如此——

    “是”

    欧鲁巴并腿敬礼。

    （我，会去做。）

    与发誓复仇的时候相比，欧鲁巴现在有地位。哪怕因拥有地位，性命将始终被人瞄准。

    与发誓复仇的时候相比，欧鲁巴现在有势力。哪怕在这势力中，存在数个不安定火种。

    与发誓复仇的时候相比——

    （我，会去做。我要威风凛凛地凯旋回归这索隆。）

    同时他还报着能在距故乡很近的阿普塔收集到兄长及母亲消息的期待。然而，不知此时的欧鲁巴自身是否有自觉，随着以留卡奥及扎德为对手，剑刃相交的过程，他内心对战斗报有的感情，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困难越大，敌人越强，欧鲁巴的感情也将与之相辉映，燃烧得更为炙热。

    虽为人身肉躯，但现在欧鲁巴的双眸，却闪耀着如老虎般凶猛的光辉。

    ======================

    预告

    烙印纹章3以龙之翼掩天际

    成功阻止了发生在帝都索隆的反叛，名声因而越来越高的欧鲁巴在皇帝的命令下，即将前往边境阿普塔堡垒。那是一片曾被碧莉娜故国加贝拉所占领，后又被归还给梅菲乌斯的土地。同时也传来了邻国陶琅企图趁此机会发动进攻的传闻。

    仅率领着以原剑奴组成的极少数近卫兵，欧鲁巴和碧莉娜共同赶赴阿普塔。另一方面，加贝拉眼见与恩德公国的战火即将爆发，向梅菲乌斯发来了援助请求。在这一触即发的情况下，只持有寡兵的欧鲁巴采取的策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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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阴谋之都龙驰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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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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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zomaryu(d.hatena.ne.jp/zomaryu/)

    闪亮的水花四处飞溅。

    “欧鲁巴！你不来吗？凉凉的很舒服哦。”

    阿丽丝在河川浅滩处欢叫着。从挽起的裙摆下可以看到雪白的裸足，她如孩童般喧哗嬉闹着。天气很热，欧鲁巴躺在河川岸边，毫无兴致地敷衍回应。

    以前也曾这样，阿丽丝在河川中间叫着欧鲁巴兄弟俩的名字。没有欧鲁巴那么擅长游泳的哥哥罗安，每次总是被阿丽丝硬拖下来，在浅滩上他甚至都会表现得狼狈不堪。

    （结果，一切都没改变。）

    呆然仰望着天空，欧鲁巴不禁这么想。

    梅菲乌斯与加贝拉，这两国不间断的小规模冲突从约一个月前开始逐渐激化。欧鲁巴他们所在村庄附近的阿普塔堡垒也被加贝拉军队包围了。梅菲乌斯军从近邻的村庄招募士兵。其中有志愿参加的，也有在对方暗示收取高额税金威逼下，半被强迫着参加的。

    欧鲁巴的哥哥也是其中之一。比起手持长剑的样子，更适合打开书本教导孩子们念书的哥哥，却带着笑容离开了村子。阿丽丝目送着远去哥哥的背影，那已经是约两周前的事了。

    此后等待欧鲁巴的，依然只有一尘不变的日常生活。几乎没什么植物，陡峭的断崖，遍地岩石的荒野，村外的岩垒——干燥的风。要说娱乐，也只有像现在这样，跳进附近崖壁下的河川里游泳这种程度了。

    “你前些日子又和邻村的达格吵架了啊？”

    甩去了沾在发梢上的水珠，阿丽丝笑道。

    “不是什么吵架，是决斗。”

    “对，对。是决斗，是决斗啦。”阿丽丝意味深长地笑着。“为什么你们俩总是合不来呢。去年祭典的时候我见到他，他是个很有礼貌的好孩子啊。还问‘欧鲁巴最近还精神吗？’呢。”

    “那家伙只是想对决斗赢不了的对手使用卑鄙的手段而已。他是打算笼络阿丽丝，让我掉以轻心吧。之前他不是也说什么看到野生的龙来骗我们嘛。害我们走了一大圈……”

    “不是我们，被骗的只有欧鲁巴吧。我们只是被欧鲁巴硬拖着一起去的。”

    “才没有这种事呢。大家不都很有兴趣嘛。罗安哥哥也是。”

    顿时，阿丽丝唇边的笑容消失了。欧鲁巴忙闭上嘴巴，刚打算站起来的身体重新躺了下来。不自然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后，哗啦哗啦的水声再次传入欧鲁巴的耳中。

    哼歌声也同时传来。阿丽斯很喜欢唱歌。这一定是像她那个一喝醉酒——也就是常在半夜大声唱歌的父亲。正因为如此，她很少在人们面前唱。唯独有一次，曾在村外岩垒听到过她的歌声。每年一次的祭典上，女性会用歌声邀请男性。当时，被欧鲁巴注意到的阿丽斯脸上顿时泛起红潮，逃跑似的离开了。

    （明明有副好嗓子。）

    抬头仰望，天空占据了整个视野。哥哥也在望着同一片天空吗。自那之后才过了两周。罗安总是会去城里工作，所以不在家的情况很常见，然而现在，时间的流逝却显得格外缓慢。尤其是和母亲单独进餐的时间。

    仿佛想要忘却这些烦恼与忧愁，欧鲁巴总是会在田里干活或是照顾家畜的空闲，不厌其烦地反复阅读哥哥作为礼物送给他的书本。只有当目光追逐着文字的时候，欧鲁巴才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乡下弱小少年，而是蛮人王盖布，是杀龙英雄克罗维斯，是传说中跨越海洋、抵达居住着有翼族的冰雪之国的冒险家马龙。

    每当沉溺活字中，开始无法忍耐走遍全身的鲜血所带来的痛苦时，欧鲁巴总会拿起自己制作的木剑，仿佛想将身体中所有汗水全都挥洒出似的忘我地挥剑。

    （我总有一天也会达成。）

    用手掌遮挡火辣辣的阳光，欧鲁巴不知道第几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我总有一天要拿起剑，参加战争。在战争中活跃，成为英雄，让母亲高兴。这样一来，哥哥也不需要再去碰那与他不相称的剑。）

    读着一个个故事，想象着那些辉煌战史上终将刻上自己的名字，欧鲁巴总会将伸出的手掌紧紧攥起。

    手掌中，还残留着温暖的感触。哥哥在启程前，曾提出要和大家握手。直到现在欧鲁巴也不禁反思，那是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当与大家打完招呼，即将转身离去前，他突然向欧鲁巴伸来了手。欧鲁巴有些害臊，拒绝了哥哥的握手，

    “没关系啦”可罗安笑着，强行拉起他的手。“总有一天，你会遇到好运的事哦。”

    哥哥很少会说这样意味深长的话，那之后欧鲁巴也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

    “阿丽斯？”

    他忽然抬起头。因为水花声，以及阿丽斯的哼唱声唐突地中断了。一看，只见阿丽斯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河面很宽，靠中间附近就算是成人的身高也很难站住。而水现在已经漫到了阿丽斯的胸前。

    “阿丽斯，喂！”

    阿丽斯回头看了一眼，向欧鲁巴投来神秘的微笑。随即再一次笔直向前，一步，又一步离欧鲁巴远去。无论怎么叫，她都没停下脚步。蓦然——阿丽斯的头消失了。

    欧鲁巴大声叫喊着，自己也向河川中间跑去。开始是踢着水浪，随即手脚在水中划行，一心只顾向前。他先潜入水下，在透明度较高的水下没有发现她的踪影。当他为呼吸而抬头的这时，突然从背后被人抓住。欧鲁巴“啊”地刚叫出声，就听到

    “被吓到了？”

    阿丽斯在耳边咯咯笑了起来。隔着湿漉漉的衣服，能切实感受到她温热的身体确实在呼吸。哑口无言的欧鲁巴停顿了瞬间后，慌忙打算回头。

    “等等。”

    比欧鲁巴年长三岁的少女低喃。温热的气息擦过欧鲁巴的耳边，

    “就这样，别动。”

    她轻声低喃道。

    （那是——）

    欧鲁巴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是在哭吧。那时，不记得两人的身体有多么靠近。能肯定的，只有在头顶灼烧着的炙热阳光；飘荡于水中的两人身体是如此的不安定；阿丽斯偶尔发出的啜泣般声音；紧贴着自己的温暖肌肤——

    （那是）

    朦朦胧胧游荡于睡眠与现实之间，欧鲁巴再次回想。

    紧贴着自己的那肌肤的触感，直至今日依然像火伤一般刻骨铭心，但不知为何又显得如此虚幻。炎热的，过去的一天。

    （那究竟是什么。阿丽斯究竟在我身上寻求些什么。不，那不是对我——）

    欧鲁巴翻了个身。随即精神迅速地清醒过来。没有铁靠着地面的触感。那也就是说，没有隐藏他真面目的那个麻烦的铁面具。

    从床上跳起来的欧鲁巴诚惶诚恐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是真实的皮肤。他顺手擦了下汗，横穿过宽敞的房间，拉开了窗帘。

    越过庭院风格的阳台，帝都索隆的街道纵横林立。

    这里已然不是有着陡峭的悬崖，红褐色大地的边境村落。欧鲁巴自身，也已不是那时的少年，不是奴隶或剑斗士，在种种命运的因果下，现在的他，拥有梅菲乌斯帝朝第一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名字与容貌。

    然而，天空湛蓝。

    照耀大地的太阳，也已开始令人感到炎热。

    只有这些，和那时完全一样——同时，燃烧欧鲁巴内心的种种情感，也与少年时代的自己未曾有丝毫改变。

    无意间，手伸向了靠在床边、收于刀鞘中的剑。

    凝视着刀身上刻有『欧鲁巴』字样的剑，他心中暗暗坚定了今天也要准备戴上肤色面具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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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一章 启程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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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石垒上停着一匹迷路的小鸟。

    因违和感而迷惑地歪了一、两次头，小鸟慌慌张张地振翅高飞。

    几乎与之同时，一个巨大的影子“轰”地一声踏风掠过它的头顶。乍一看，仿佛那也是一匹生物。有着挺直的颈项，露出獠牙的凶猛外表，以及向左右展开的巨大翅膀——翼龙。

    然而，这片大陆上并没有栖息着有翼之龙。它那如金属摩擦般尖锐的咆哮，是魔素引擎的轰鸣声，它的表皮，是在无重量金属——龙石上贴着的一层薄薄青铜。换句话说，这是梅菲乌斯帝朝的飞空艇。

    怀抱着操纵士的这些人工翼龙陆续从地面起飞。

    欧鲁巴用手掌遮挡阳光，仰视着它们。

    飞在最前面的是名为尼尔·冬逊的男人，他技术相当不错，仅这一点就造成了他与其他人之间明显的差距。尼尔漂亮地倾斜回旋，其他的数机就像即将掉队的小鸟想要拼死赶上母鸟一般追随其后。

    可当他们刚着陆，欧鲁巴的怒吼就冲着尼尔投来。

    “这里不是看你表演杂技的地方。多注意下其他人。在战场上孤身一人什么都办不了。快，再来一次。”

    在欧鲁巴——准确地说，对他们而言是梅菲乌斯帝朝第一皇位继承人基尔·梅菲乌斯——的催促下，飞行员们慌慌张张回到自己的机体，再次离陆升空。

    “不用那么神经兮兮的吧？我觉得他们干得还不错啦。”

    近卫兵希克把手搭上欧鲁巴的肩膀，欧鲁巴粗暴地将他挥开。

    “『作为奴隶』干得有多么不错完全没有意义。这种水准根本达不到要求。”

    这里是位于近卫队宿舍附近的练兵场，是从原先的小规模剑斗场改建而成。宽敞的场地内，配备了一个小型飞空艇起落场，同时也与龙舍临接。

    “但是欧鲁巴。”这次开口的，是有着赤铜色皮肤的格威。“飞空艇队建成连一个月都不到啊。你着急也没用。”

    “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我可是在被教会了用剑的方法后，连两周都没到就被扔进厮杀中的哦。”

    “用奴隶打比方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吗？”格威反用欧鲁巴的话回敬他。“那时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用低廉报酬买来的乌合之众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就算是单人身手技术都不会比正规军人逊色的原奴隶，要让他们中数人进行合作也是困难的工作。这话从将剑奴隶们从零开始锻炼并组成步兵队的格威口中说出才更具有说服力。

    欧鲁巴陷入了沉默。本想环臂思索，但却因疼痛不由皱起眉头。他的右臂依然用绷带吊着。

    ——扎德·考克引起的谋反骚动已过去约半个月。在剑斗大会中连战受的创伤，外加被扎德手枪击中的伤口当然尚未痊愈。然而一周前，被皇帝叫去的欧鲁巴被勒令赶赴梅菲乌斯南部的阿普塔。那是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中被夺走的土地，也是欧鲁巴的哥哥罗安被征召去的要塞都市。欧鲁巴根本没有休息的闲暇。一边窝在房里埋头于书山，一边还要像这样积极指导近卫队的训练。

    “啊哟哟，又保持沉默啊。”希克耸了耸肩打趣道。“我们每次看到你保持沉默都会感到莫名的不安哦。总会猜你不会又在打什么奇怪的主意了吧，之类的。”

    这时，

    “真壮观！”

    华美的声音传来。听到这与杀伐气息浓重的场合截然不相称的声音，不知为何，欧鲁巴脸上掠过一丝紧张的神色。

    避开格威他们坐等看戏似的目光，

    “实在是献丑了，他们还没到能让公主观摩的水准。”

    欧鲁巴脸上贴起笑容。

    在侍女特雷吉娅的陪同下出现的，是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白金色发丝宛若透明似的泛起了白色。

    自从来到梅菲乌斯后一直被关在后宫内的她，因扎德谋反时与皇子一起乘坐飞空艇的活跃表现，最近似乎被允许有自由活动的时间了。两天前，在进早餐时正好提到近卫队在进行飞空艇的训练，她随即提出『务必想去参观』的请求。

    因阳光的耀眼而眯起眼睛，目光追随着飞空艇运动的少女脸颊上泛起微红。旁观这景象的欧鲁巴，

    （真是个奇怪的公主）

    内心不禁重新认识到这点。

    阿普塔的任务完成后，她将和基尔结为正式的夫妻。——虽然格鲁皇帝这样明言，但归根结底还是单独对基尔说的，并没有对公众进行宣布。与加贝拉在婚礼问题上的协议究竟有何进展也不得而知。碧莉娜当前的立场依然很不安定。

    “因为殿下是完美主义者。”希克故意重提刚才的话题。“还不到一个月时间的练习，就说想将他们训练得能和加贝拉飞空艇队比肩呢。”

    “我可……”

    本想说我可没这么说过，可话还没出口，

    “万事都有开端，尤其是飞空艇的训练总是伴随着事故。在队员的身体情况、飞空艇的整备、以及其它诸多问题上都必须做到认真仔细。否则在殿下希望的成长到来之前，队伍却全军覆没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哦。”

    在飞空艇的问题上碧莉娜才是前辈。有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嘴里却满是尖刻的语气。

    “但是离出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欧鲁巴避开了碧莉娜笔直向他投来的视线。

    “到阿普塔再训练如何，殿下？”希克说道。“您这话说得就像是抵达当天就要与阿克斯开始交战似的。”

    扎德的谋反虽经由欧鲁巴之手予以制止，但事情发生在邀请了诸多使节的建国祭上，因此这个情报早已传遍近邻诸国。再加上有情报指出，这个时期前后，位于梅菲乌斯西南方位的都市国家陶利亚出现了可疑行动。

    陶利亚与阿普塔地区邻接。看准加贝加返还阿普塔的时机，陶利亚太守阿克斯·巴兹甘或许会发动进军。

    然而有扎德一事在前，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似乎无法对常年随侍他的家臣们报以信任。在应对外敌上不能动用大军。因此，格鲁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基尔·梅菲乌斯选派为阿普塔驻留军的指挥官。

    “只不过必须尽早让他们派上用处而已。扎德一事中让我明白了这点。哪怕与加贝拉缔结了和平协议，不用跨越国境，战争的火种也始终在我们脚下。万事有备无患。”

    “说到扎德·考克，那件事以来，始终未见伊奈莉殿下呢。皇子在那之后见过她吗？”

    “伊奈莉？”

    预料之外的名字被提起，欧鲁巴有些吃惊。“不”，他摇了摇头，年幼的公主赌气似地皱起眉头，

    “您应该在军事以外的问题上也投入一些关心啦。被扎德抓为人质，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件。该不会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吧。我想去探望一下，殿下是否要和我同去？”

    “不，这个嘛……”

    欧鲁巴有些为难。正如碧莉娜所说的，在那次骚乱中，伊奈莉被扎德抓为人质。还在前去搭救的欧鲁巴与碧莉娜面前被抢顶着。可欧鲁巴脑海中浮现的并非当时的光景，而是在建国祭宴会上的一幕。伊奈莉与碧莉娜以喷水池为背景互相干瞪眼的时候。

    加贝拉公主貌似早已将当时的怨恨抛诸脑后了，但伊奈莉恐怕不会那么想得开。还不如说以她的性格来看，被憎恨、厌恶的碧莉娜搭救才更令她感到屈辱。

    “我认为还是别这样比较好。”

    “啊，为什么？”

    “这个嘛，嗯，如果她真的在那件事中受到了打击，更应该让她独自清静一会儿会比较好。如果我和公主出面的话，反而会让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对她的身心都不好。”

    “你看，公主殿下。我说的一点都没错吧。”特雷吉娅说道。“我和殿下的意见一致。为伊奈莉公主考虑，才更应该在这种时候老老实实待着哦。”

    “什么嘛。皇子和特雷吉娅都把我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孩一样。”

    鼓起腮帮子，碧莉娜纤细的脚跺着地面。事实确实如她所说，可欧鲁巴没说出口。年龄尚幼、但在各方面都能随机应变的公主似乎不甚了解如何处理人际关系。欧鲁巴不禁向站在公主另一侧的特雷吉娅，

    （真辛苦你了。）

    送去这样的眼神。公主的侍女瞬间露出惊讶的神色，但随即微垂双眸露出微笑以表示同意。

    （糟了）

    欧鲁巴也同样产生了动摇。他和特雷吉娅确实是曾经私下聊过的关系，但这仅只是以『欧鲁巴的名义』，而不是以『基尔皇子的名义』。所以特雷吉娅才会感到惊讶吧。

    “好了”欧鲁巴企图掩饰似的抬高了嗓门。“飞空艇队的话，既然这样，也只能静等成果了。我先去查看一下龙舍的——”

    欧鲁巴向临接练兵场的龙舍方向看去。此时，正好有几个人影从那个方向朝这里走了过来。

    走在最开头蹦蹦跳跳地朝这里跑来的，是个娇小的少女。靠近欧鲁巴的身边，拉妮·罗鲁格停下了脚步，提起裙摆躬身行礼。

    “您好，皇太子殿下。”

    “嗯。”

    她是梅菲乌斯武将奥丁·罗鲁格的女儿，现年十三岁。虽然身为少女，但在建国祭时跨上龙背完成了『成人仪式』。

    “好啦，快过来。罗姆斯真是的，明明不怕龙，对人却怕生得不得了。”

    她高声叫唤的，是走在她身后畏畏缩缩的少年罗姆斯。这位是老将隆戈·塞安的儿子，同样参加了成人仪式。他还是老样子，向皇子问候的声音非常轻。

    “真不象话。”

    “不，并不是他不象话，而是公主您很强呢。”欧鲁巴半开玩笑地说道。“勇敢虽能令人信赖，但龙舍不适合被当作游玩场所哦。”

    “哎，我可不是因为想玩才去的哦，皇子。”模仿贵妇人表情的拉妮撅起嘴。“罗姆斯每天都泡在那里，我只是作为一个年长者，有点担心他而已。”

    “哦。罗姆斯崇拜龙骑兵吗？”

    “不，殿下。你说对吧，罗姆斯，你的目的压根不是龙吧？你崇拜的也不是龙骑兵吧？”

    “怎……怎么了嘛。”

    罗姆斯脸顿时涨得通红。仔细一看，还有另一个人从龙舍方向朝这里走来。正是皇子近卫大队附属的龙丁凤·蓝。她以她的方式协助队里龙骑兵们进行训练。就算不训练的日子，也几乎整天待在这里照顾龙们。

    “罗姆斯的话，不需要担心。”

    就像打从开始就旁听这里的对话似的，蓝抢先开口。

    “他已经比欧鲁巴还要习惯和龙相处了。再过半年左右就能听到『声音』了吧。就算待在龙舍里，也不会有被袭击的危险。”

    哦，特雷吉娅发出了感叹。并不只是因为游牧民族出身的蓝的容貌很特别，一定也是因为她那匀称的肢体、黑色的皮肤、透出青色的头发组合搭配下，散发出的不可思议的美艳吧。

    “既然你这么说，那一定不会有错。骑龙队的情况如何。还有关于带去阿普塔的龙的筛选工作。”

    “只能够齐步行走。单只是行走的话还好办，可如果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的才能甚至还不及罗姆斯的皮毛。在筛选龙之前，欧鲁巴应该先筛选士兵才对。”

    “是……是这样啊。”

    “还有，如果不用船的话，能带的龙并不多。如果要带上欧鲁巴需要的数量，以我的能力没法全部监视到位。”

    “不用船？”

    希克惊讶地抬高了嗓门。

    “为什么特地这么做。排着浩浩荡荡的大队前去阿普塔的话，需要花费一周的时间。搬运龙也好，武器也好，用飞空船更方便吧。”

    “我想在人们的欢送下，挥手与民众告别呢。”

    欧鲁巴的回答非常淡漠。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表现出自己有在考虑什么，只不过现在并不想说出口的态度。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希克和格威也一脸“又来了啊”的样子，也没有继续表示反对，

    “欧鲁巴……”

    可碧莉娜公主却似乎对其他的事表示介意。面对愣了一下的『基尔皇子』，说道，

    “您似乎相当信赖那位剑士呢。建国祭的时候也是这样，这次好像也交给他很多工作。”

    “啊，嗯。那家伙挺能干的。”

    欧鲁巴一边迅速作答，一边暗暗瞪着蓝。而碧莉娜对此似乎有些愤慨，

    “但是他在剑斗中受了相当重的伤。虽说皇子自身也在忍受伤病，但是您应该更珍惜自己的臣下啊。”

    “不，嗯，是吗。”

    “无论自己是多么强悍的人，也不能将别人也看成是这样。尤其是皇子不该那么沉默寡言。什么都不说，只是让对方闭嘴听从自己的命令这种方式，就算欧鲁巴是多么优秀的剑士也……”

    “哈”

    这时，凤·蓝发出一声冷笑。这种显而易见的嘲讽瞬间令全场所有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都不知道她究竟针对的是谁。

    “欧鲁巴还真是被公主宠爱呢。”

    作为当事人的蓝却只是唇边露出一丝浅笑，当即回身向龙舍方向折返。罗姆斯慌慌张张地跟在她的身后，随即拉妮也追着他们身后离去。以欧鲁巴为首，剩下的所有人都呆愣着表情目送这副景象。

    “那位大人，”停了半会儿，特雷吉娅干咳数声，说道。“稍微有些不懂礼数呢。皇太子殿下和碧莉娜公主都在场，居然还那样说。”

    “啊，不。实在惭愧，我代替女儿的无礼向大家道歉。”

    作为养父的格威低下满是白发的头。欧鲁巴第一次发现他那魁梧的身躯显得如此瘦小。

    然而特雷吉娅也不像是真的在生气。证据就是，

    “那位大人，”

    她重复了一次后，似乎别有用意地停顿了片刻，

    “是欧鲁巴的恋人吗？”

    笑眯眯地吐出这话。把欧鲁巴吓得狼狈不堪。

    “怎……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根本不是什么不可能的啊。我只是这么觉得而已啦。”

    “所以才问究竟为什么啊。”

    “这个嘛，为什么呢。我倒是觉得皇子的如此慌张反而令人费解呢。就算是欧鲁巴大人，也是会谈恋爱的嘛。”

    怎么可能，再度自言自语，欧鲁巴扭过头去。和凤·蓝已经认识了两年以上，从来没有对她产生过异性之间的情感意识。正因为没有，或者可以说，明明没有，内心才会在被人指出后莫名地感到混乱。

    那之后，欧鲁巴他们心不在焉地旁观了一会儿飞空艇队的训练。正午未到时分，碧莉娜与特雷吉娅向他们告辞离去。阿普塔的旅途公主也要随行，为此她们似乎还需做些准备。

    欧鲁巴以为总算能松了口气了，可希克的一句意外的话却传入耳中。

    “公主似乎没什么精神呢。”

    “是吗？我觉得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那样子还叫没精神的话，平时的碧莉娜肯定比留卡奥或是帕席尔还要棘手。”

    “欧鲁巴你总是这样啦。完全不懂女性的微妙之处。”

    “你这个讨厌女人的人居然说这话？”

    “不是因为不明白才讨厌，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才会讨厌啦。”

    剑斗士时代，希克在女性群中拥有卓越的人气。希望能成为他的保护人而在奴隶商塔尔卡斯面前堆起巨额金钱的贵妇人也不在少数。而这些全部被希克逐一拒绝，并加以嗤之以鼻。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你也知道加贝拉与恩德间持续着紧张关系的传言吧。以公主的性格，不可能不会为故乡的困境而担忧。”

    “加贝拉自从此前留卡奥谋反事件后，很难说现在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格威也点头表示同意。“梅菲乌斯情况虽也一样，但再怎么说，这边将事情防范于未然，表面上可以说事态已经平息了吧。但那边却被最有名望的武将背叛，毋庸置疑会留有后遗症。”

    “他国的麻烦事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欧鲁巴一言以蔽之，随即将飞空艇队长尼尔叫了回来，先暂停了训练。

    过一会儿将有其他队在这里进行训练。正是以帕席尔为首，以此前的谋反骚动为契机成为欧鲁巴兵力的奴隶们。他们毕竟曾一度在扎德的怂恿下掀起谋反，无法加入正规军，因此将他们安排为近卫队附属的战场奴隶。

    欧鲁巴打算离开办些事。他因阻止了谋反而被奴隶们怀恨在心，为避免刺激到他们，现在的他不打算在奴隶们面前露脸。

    他将训练交给格威负责。格威原本就担任监督剑奴之职，很擅长驯服奴隶们。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嗯。”

    欧鲁巴快步离开了练兵场。

    留在场上的希克忽然听到格威“噗”的偷笑声。

    “怎么了？”

    “不。他居然说『交给你了』。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才不过两年工夫，立场就如此不同了呢。”

    “不仅如此，还惊人地融入这个位置了呢。”

    “奇怪的不只是他一个。还有习惯这种立场的我自己也是。”

    “嗯”希克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我也已经不会为他的发言和行为一一感到大惊小怪了。如果不去习惯，才真的对身体不好呢。”

    格威笑着表示同意，但目光向欧鲁巴离去的方向眺望。

    “只是习惯……的程度就好了。最近这阵子，他的身心都过分融入『皇太子』了。”

    他的这句自言自语没有任何人听见，终化为尘埃消失于风中。

    索隆迎来了一天的正午。

    2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不再笑了，欧鲁巴曾数次在宫廷中听到此类小声议论。

    据说过去的皇帝在家臣面前也常会开玩笑，还会豪爽地大笑。可就算欧鲁巴作为他的亲生儿子，能与他会面的机会也只是屈指可数，因此并不清楚『过去』的皇帝究竟是怎样的。

    尤其是在扎德谋反事件后，皇帝甚至不再浅笑。现在的他始终抿紧嘴唇，嘴角下弯，总是心情不悦似地用手撑着下颚。

    （只要一看到陛下，就会禁不住颤抖）

    这类的话也时常听及。

    皇帝愈发全身心投入到加强皇族——准确地说是加强皇帝自身的权威中。总是疑神疑鬼猜测那些知道梅菲乌斯政情不稳定的诸国是否在背后暗中操纵各贵族、武将。稍微表现出可疑举动的人将会立刻被传唤，而这类试探部下忠心的事已发生了不止一次了。

    “现在已经无法对陛下提出任何一句意见了。”

    费德姆·奥林曾露出战栗的表情这么说过。

    “若只是像格莱茵那种只满足于唯唯诺诺方式的臣下来说，或许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只要是还对梅菲乌斯的未来报有一丝担忧，像我这样胸怀尊严的贵族们来说，这种尊严只会给我们带来障碍，令我们成天忧心忡忡地担心不知何时会遭到皇帝的弹劾。”

    （比如西蒙·罗德鲁姆。）

    欧鲁巴脑海中首先闪现出这个名字。祭典期间，当欧鲁巴与皇帝共进早餐时，他也曾毫不畏惧地直接向皇帝提出自己的意见。而且还是在扎德才刚被勒令关禁闭后。

    （若是那个男人，一定会毫不计较得失或是考虑自保，在关键时刻甚至不惜与皇帝针锋相对吧。）

    （嗯——？）

    陷入了这种奇怪的念头，欧鲁巴歪了下嘴。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承认梅菲乌斯贵族中也有少数人物存在。以剑斗士时期的自己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

    同时，欧鲁巴前往的目的地，正是令常年随侍身边的家臣恐惧、垂首、由衷祈祷视线不要对上的对手——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所在的地方。

    帝都索隆中心区域——黑塔。

    看守的士兵在见到欧鲁巴后立刻肃立敬礼。在他的带领下，欧鲁巴向塔的地下走去。途中与很多搬运岩石和沙砾的半裸男人擦身而过，他们几乎全是奴隶或是罪人。

    坐落于地下的龙神庙正在进行着改建工程。为在宫殿附近兴建龙神神殿，采用了将原有庙宇直接搬运至那里的方式。

    皇帝正在他们前往的目的地。只见他站立在描绘有龙神形象的巨大壁画前。这里正是祭典前举行祈求五谷丰登仪式的场所。而这壁画迟早也将被切割出来，设立在神殿中。

    欧鲁巴躬身向皇帝问候，而格鲁皇帝只是“嗯”地颔首回应，继续忙于向周围的人发号施令。

    过了一会儿——其实等了相当久。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皇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欧鲁巴再次低头行礼。

    “我将于后天启程。”

    “是吗。”

    皇帝没有停下，仿佛将直接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站住了脚步，逼近并凝视着欧鲁巴的面孔。欧鲁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哦……”

    皇帝沉重眼睑下的视线锐利地注视着欧鲁巴的面孔。靠得相当近，欧鲁巴的心脏不禁剧烈跳动，甚至有向后倒退逃跑冲动，而这时，

    “你越来越像你母后了呢。”

    “啊，是。是……是这样吗？”

    就算是声名远播的剑斗士，衣服下也早已冷汗淋漓。皇帝再次迈开步伐，欧鲁巴紧跟了上去。

    “不止是容貌，很多人说你整个人都变了，还奉承说你不愧是继承了我的血脉。”

    “这都是多亏了家臣们的忠言谏语。”

    皇帝直属的近卫兵在前后担任警卫，但相隔距离较远。在冷飕飕的天然洞窟中，奴隶们的声音与身影逐渐远离，周围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中。

    “扎德的事也是这样吗？你说得到了他人的建议。但起码可以肯定不是我的吧？我可没有获得丝毫有关这件事的消息。”

    “是。啊，不——制定计划的是我。可我对自己的想法稍有些不安，因此在这件事上请教了费德姆。然而我没提及扎德的名字，也没有告知他事态很紧急，只是以假设的情况与他进行的商量。”

    欧鲁巴迅速作答。

    “那故意选择扎德发动叛乱的时机才行动这事，也是经由谁的建议吗？如果能事先知道此事，就能在不被他国使节觉察的情况下，暗地里控制住扎德了。”

    皇帝停下了脚步。前面已没有路了，只有高约五米的悬崖峭壁。墙壁上仅装饰着一个烛台，烛火的淡淡光晕在皇帝脸上投下的阴影左右摇摆不定。

    “对此事我无力辩解。我只是想要赢得能被众人所承认的大功劳，而根本没有考虑士兵们可能出现的牺牲，或是使节的问题——我太肤浅了，非常抱歉。”

    “不对。”

    皇帝断然否决。转身面对倒咽了一口唾液的欧鲁巴。

    “不，不对。你只是不相信我罢了。”

    “怎……怎么会呢。”

    “说什么只是想要赢得功劳？如果真要说你变了，那你和以前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居然会用聪明的借口来应付我这点上。”

    深陷眼窝的深处那反射出烛火粘稠色泽的双眸，仿佛毒蛇一样纠缠着身心。欧鲁巴沉默不语，惟有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低垂着头。

    “原来如此，龙的孩子终归是龙。吾等皇族继承了龙神梅菲乌斯的血统。你确实也不会永远是一只雏鸟。”

    话语中渗透的感情既不是自满，也不是自嘲。皇帝走近低垂着头的欧鲁巴。

    “但是，比起我，你似乎更多地继承了你母后拉娜的血统。不只在容貌长相方面，更重要的是你的性格。她到最后都没有融入梅菲乌斯皇族的风俗，甚至对我都不敞开她的心扉，而你正继承了那种软弱。”

    他再次注视欧鲁巴的脸，随即从他身旁走过。

    “好吧。如果你确实开始长出龙的翼翅，那在阿普塔也定要漂亮地预测状况，成功阻止阿克斯·巴兹甘给我看看。只需两周时间，奥巴里的部队就能和你汇合。这对防卫堡垒来说已是充足的兵力了。”

    （奥巴里）

    此时，冰冷冻结着的欧鲁巴的内心犹如燃起一星炙热的灯火。

    欧鲁巴带去阿普塔部队中，有从奥巴里麾下的黑盔团内借调来的五十名士兵。奥巴里自己则会率领五百名正式部队，被派遣前往梅菲乌斯东南部。在扎德谋反的数日后，东南的吉尔罗发生了奴隶叛乱事件。他就是为了镇压此事才被派遣去的。

    在大竞技场发生骚乱的时候，由于奥巴里首当其冲消失了踪影，招致了以皇帝为首的各诸侯们的怀疑与反感。此行正是因为他在帝都索隆越来越难以容身，而另一个方面也是为了洗去他的污名。

    “部队你可以随便用。你就作为一个指挥官，尽情发挥你的实力吧。但与之相对，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听你的哭诉。反正对根本不把我的存在放在心上的你来说，这根本就是无谓的担心吧。”

    这次的话语中嘲讽味异常浓重。语毕，皇帝背对欧鲁巴转身离去。在对自己真面目没有被暴露感到松了一口气的同时，

    （居然如此……）

    欧鲁巴内心也产生了疑惑。

    （居然如此讨厌自己的亲生儿子，哀叹，蔑视——所谓的父亲就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因为是贵族才会如此异常？）

    欧鲁巴几乎完全没有自己父亲的记忆。但是他熟知故乡村子里的所有人，村里如父亲一般对待自己的大人非常之多。有对他的调皮捣蛋严厉训斥的男人，也有笑着调侃说“我过去也是这样”的男人。但不管哪种，对当时的欧鲁巴来说，都只不过是令人心烦的对象罢了。而失去他们已久的现在，多少不禁产生了一丝感伤之情。

    “父皇。”

    在内心燃起的火焰敦促下，欧鲁巴下意识地叫住了皇帝。

    “什么事？”

    回首望来的面容中带有明显的厌烦。欧鲁巴缓缓抬起低垂的目光，

    “随便用——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也可以用这些兵力取下阿克斯首级，我能这么理解吗？”

    “什么？”

    “当获得胜利的拂晓，阿克斯所拥有的城塞都市陶利亚是否也能归我所有。”

    静寂，沉重地压在了欧鲁巴的双肩上。

    数十秒后。

    “你这个蠢货！”

    皇帝放开喉咙喊道，随即放声爆笑。

    “你这个蠢货，我让你随便用，那你就做给我看看啊！不过是匹翅膀还湿漉漉的雏儿，居然如此妄自尊大，真是个笨蛋！”

    曾有传言说，皇帝不再笑了，因此他这大笑令远处的近卫兵们都惊讶地赶了过来。抬手阻止了他们，继续着嘲笑声，皇帝转身离去。

    出发前所剩无几的时间内，欧鲁巴一头钻入送到他房间的报告与书籍的文字洪水中。

    报告中，列举了同行士兵中位居十人长以上地位的人员名单。黑盔团中，有贝因这个名字。他是在部队编成之际，欧鲁巴与黑盔团的副团长交涉，婉转要来的人物。那时奥巴里率领的正式部队正急于出发，觉得在这件事上争论属于白费时间，因此爽快地同意了他的请求。

    作为一个人才，贝因并没有什么过人的能耐。从连续六年以上位居百人长职位来看，倒还不如说他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中几乎没有建立任何功勋吧。然而欧鲁巴却有用尽办法都要将他搞到手的理由。

    至于战场奴隶中，当然，也有帕席尔的名字。自建国祭『克洛维斯屠龙』那天以来，欧鲁巴还没有与他照面过。据格威所述，他在训练时候姑且表现得相当老实。而照顾战场奴隶的名单中，也有在索隆大竞技场照顾剑奴们的米拉的名字。

    粗略扫了一遍。名单的最后，还附带有志愿加入皇子部队，或是志愿前去阿普塔担任行政工作的人员名单。他们几乎全都是拥有贵族血统的人。可不是有名无实的贵族门第，就是没有地位或是领地继承权的末子。

    “哪怕同为贵族，也人有自己的苦衷呢。”

    侍从丁说着，又搬来了新的书籍文件。

    “我手臂都僵硬了啦。”少年一筹莫展地望着房间里堆积如山的文件。“您心里该不会是想把我也锻炼起来，然后送上战场吧。”

    “真敢说啊。”

    欧鲁巴取过新拿来的书，沙沙地翻了起来。大部分书籍都是关于梅菲乌斯近邻诸国的历史，以及当前形势的归纳总结。

    自从诺维与扎德一事以来，欧鲁巴切身感受到自己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知识。情报才是战争的关键。自少年时代就深刻体会到这点以来，欧鲁巴会将能搜集到的情报全部纳入手中。当然，并非只是一味积累知识就行了的，是否有从他人的视角上得到情报，同样会影响思考的范围。

    “那些情况如何？关键的部分还太少了。”

    “您是指陶利亚以及西方都市国家群的现状吗？我也尽我的可能从各种方面查过了，但现存的资料只有经由北方沿岸诸国上贡给索隆的几册而已，而且这些文献也都很古老了。”

    “为什么？”

    “西方世界——也就是陶琅诸国与梅菲乌斯之间禁止交易往来。旧塞尔·陶琅本来就是作为梅菲乌斯家臣的巴兹甘家背叛了梅菲乌斯后兴建的国家。就算在塞尔·陶琅解体的现在，与巴兹甘家的小规模冲突还在持续着。其他都市国家也是由继承塞尔·陶琅派系的人所统治的。”

    “即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派去十几上百的探子才对吧。”

    “这就请您和皇帝陛下直接交涉啦。这件事可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范畴了。”

    “如果直接告诉他就能解决问题的话，你肯定一早就告诉我了吧。”

    欧鲁巴继续翻着书页，忽然，

    （奇怪了）

    他突然意识到某个问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并不是因为皇帝没有将西方的情报告知欧鲁巴。

    “和西方的交易被禁止了？那是几年前开始的事？”

    “已经不是几年的问题了。大概有几十年，说不好从一百年前起就这样了。毕竟从塞尔·陶琅时代起，就没有和巴兹甘家缔结过休战协议或是和平协定。”

    “嗯……”

    合起了书，欧鲁巴把脚搁上了桌子。“又来了！”丁开始责备起他如何没有教养，可欧鲁巴对此熟视无睹，纹丝不动。他一旦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在得出自己的结论之前，是不会离开思考的密林的。

    丁也早就习惯这点了。

    “好了，皇子。反正您肯定打算在这里进餐吧。在你陷入思考变得沉默之前，快说你想吃些什么。宫廷料理长肯定也想好好露一手才对。还有，不准说随便！”

    所以他也惟有以自己方式投身到自己的工作中了。

    3

    索隆西门，前来欢送基尔皇子部队的群众挤得人山人海。

    走在最先头的骑兵方阵在手振枪旗的同时，挥手回应人们的欢呼声。这群从近卫兵中选拔出的成员中，可以找到希克的身影。那张作为男性显得过于奢侈的美貌，以及那淡定的骑马身姿，引来了女性们热情的声援。在奥巴里麾下的骑龙队，以及奥丁·罗鲁格麾下的火枪队通过后，伴随着车轮滚动声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是碧莉娜公主所乘坐的马车。从窗口探出头，向人们微笑招手的公主，令人群中再度掀起了一阵欢呼声。

    而当护卫后方的另一支骑兵队出现时，整条大道上又被另一种哗然所覆盖。

    脚跨健壮白马的梅菲乌斯帝朝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白银的铠兜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如字面意义，散发着灿烂夺目的威光。而在其身旁的，是一匹与皇太子胯下成对照的黑毛马，脚跨黑马的正是那位铁假面的剑士。喝彩声狂热地向这两人投去。

    “基尔大人！”

    “皇太子殿下”

    “快看，那是『克洛维斯』的欧鲁巴啊！”

    从谋反之手中拯救了国家的年轻皇太子，以及其忠实的假面勇士。这种组合充满了传奇性，在平民中的人气日渐高涨。

    基尔淡然高举放开缰绳的那只手。而欧鲁巴似乎经不起这种暴风骤雨般的欢呼，双臂高振挥舞着，煽动着群众们的呼声。他仅用双足夹着马镫，纵马轻巧地小步跳跃。这种行为造成的反响异常强烈，将假面剑士的兴致也抬了起来，数次反复着这样的动作。可一不留神脚从马镫中滑了出去，差点当场坠马。

    “蠢货！”马上的基尔——当然，这边才是真正的欧鲁巴——涨红了脸怒吼道，“你给我安分一点。”

    被教训的欧鲁巴——这其实是作为欧鲁巴替身的近卫兵凯因——垂头丧气地垮下双肩。欢呼声顿时一转，化为笑声投向他们。

    “哎，又是大张旗鼓的启程呢。”

    费德姆·奥林站在围绕着大门的城墙上。

    虽身为比拉克的领主，但自从将欧鲁巴假扮成皇子以来，他至今未回过自己的领土。祭典期间，他的家人来到索隆，可当妻子他们一行人启程返回的时候，费德姆以“还有工作要做”为由，表示打算留在索隆。

    “经过留卡奥和扎德的事件后，基尔皇子的声名上升了呢。”在一旁低声细语的，是一名乍看起身材瘦高书生风貌的青年。“这样的表演会给民众造成很好的刺激吧。虽然从延续皇族威信的角度来看亦是如此。”

    “哼——比起关心威信，还有更重要的事该去办吧。你看看那些个部队。看上去虽然还算体面，但归根结底是一群乌合之众。原剑奴隶的近卫兵，再加上前阵子才刚掀起叛乱的战场奴隶，正规兵只有区区一百名。如果陶利亚想要认真攻打过来的话，别说一个月了，连三天都撑不下去。”

    费德姆并不觉得传闻中阿克斯·巴兹甘的动向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如果确信他们会攻打阿普塔的话，格鲁皇帝必然会加强兵力才对。

    （该不会如此光明正大地对他见死不救吧。）

    耳边传来民众向基尔皇子送去的欢呼声，费德姆厌恶地咂了下舌。目前最令他心焦的，是格鲁的后妻梅利莎怀孕的消息。虽然这目前只是宫内小道消息的程度，但如果确为事实，那自己就不得不从另一个视角去盘算皇太子的处境了。

    （格鲁那家伙，打算把开始聚拢人气的皇子疏远出政治中心吗？）

    让人坐立不安。费德姆·奥林正是隐瞒了基尔·梅菲乌斯本人的死亡，将原剑斗士欧鲁巴作为替身拥立起来的始作俑者。当然，这件事一旦暴露，是会导致全族被洙灭的重罪。希望事情能尽早达成的焦躁感令费德姆过着每晚都无法好好入眠的日子。

    然而，费德姆原本是站在反皇族立场上的人，为了拥立皇子，他不得不寻找新的派阀。必须聚集那些并非对皇族，而是对现在的皇帝表示不满，同时梦想能通过皇太子基尔建立的全新体制获得晋升的人。换句话说，他不得不从零开始重新构筑自己的地盘。他可不希望将自己的性命押在毫无未来的谋反上，落到留卡奥那种下场。

    慎重行事，但偶尔也会冒着冷汗铤而走险，好不容易才将计划塑造成形的现在，基尔皇子本人却将被赶去等同于边境的地方。

    当然，他不会因此就放弃。以费德姆来看，他甚至更希望能在阿普塔起码打上个一场。当皇子陷入危机时，皇帝若不愿派遣增援部队，那届时就能以此为由，召集人们一致团结弹劾皇帝。

    （在和奥巴里部队会合前的两周内，就要决胜负了。）

    似乎彻底无视费德姆的苦心计划，欧鲁巴总会擅自行动。话虽如此，巨大的兵力差距摆在眼前，外加无法随心所欲统率己方这种七拼八凑部队的当前状况下，他应该无法任意妄为才对。

    “但是——那家伙，说了些奇怪的话。”

    出发前，欧鲁巴向费德姆提出了奇怪的请求。

    欧鲁巴说，部队会照现在这样沿着陆路抵达阿普塔，同时希望旗舰多姆能暂时停靠在比拉克。

    “我还会留下几名飞龙士官。只要能让船暂时停靠就行了。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他们操纵船出动。”

    “为什么又要干这种绕弯子的事？”

    “只是有备无患。放心啦，就算你不在，我也没打算放弃替身的职责。反正你肯定会说真正的皇子殿下将留在索隆吧。不知道他又会被谁瞄上，你只要守着那家伙就行了。”

    “你似乎相当中意战争游戏呢，皇子。”

    费德姆自己忙着投身于自己的计划，姑且先按照他说的去做了安排。

    “你可千万别沉溺在什么策略中啊。只要好好守住堡垒就没问题了。但是，如果你敢做出超出我忍耐界限的独断行为，到那时……”

    “我知道啦，费德姆·奥林公。”

    欧鲁巴冷笑道。这笑容，着实令费德姆悚然。

    （太像了）

    他不禁这么心想。并非指像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欧鲁巴的容貌外形和基尔明明如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但此时的费德姆感到他所酷似的人，却是他的父亲格鲁·梅菲乌斯。

    随着大部队通过城门离去，欢呼声也逐渐平静下来。

    费德姆刚想离开，可忽然向依然矗立原地的那名青年问道。

    “怎么了，赫尔曼。有什么值得担心的问题吗？”

    作为他门客的魔道士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面无表情，平素就是个很难被看透心思的男人。有时看上去像个年轻的青年，在不同的光线角度下，有时看上去甚至比费德姆还年老。费德姆耸了耸肥厚的肩膀。

    “我们必须去做的准备堆积如山。有很多问题需要拜托你进行确认。暂时我将不允许你擅自外出哦。”

    “我明白了，老爷。”

    赫尔曼轻轻颔首，但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又一次将视线向城墙外侧街道上的皇子基尔部队投去。

    （唔）

    他用费德姆听不见的音量，轻声自言自语。

    （『他』的命运确实正借助『风』的力量持续地发生着巨变。甚至连我的眼睛都追不上他的速度。）

    （但是——究竟）

    （真奇怪。『风』确实在吹，而其前进的方向也清晰可见，但关键的是『他』道路的前方——仅一步之遥的前方，被深深的黑暗所封锁。这究竟是——？）

    这个时期，索隆的天空显得很高远。些许和煦阳光照射在皇子一行人的铠兜上，放射出波浪般的光列，向远方延伸。逐渐地，无论从索隆多高的塔上眺望，都无法再看到他们了。

    “他们走了吗？”

    皇帝格鲁根本没有去送别，他只是待在个人工作室内埋头处理诸多杂务。

    “是。”

    回答问话的，是原评议会议长西蒙·罗德鲁姆。

    “皇子干劲相当足呢。坚持让部队正装穿戴整齐，好像在准备上狠下功夫的样子。”

    “那还是个孩子。”

    “以我看来这是相当令人欣喜的事哦。还不如说，正因为他一个个地褪去了这种孩子气的部分，才能着实地踏上成人的阶梯啊。”

    “你还真有耐心。”皇帝嗤之以鼻。“无论在对待政治方面，还是在对待养育子女方面。话说罗德鲁姆家的继承人问题如何了？”

    “这个嘛。”

    西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膝下有两个女儿，两者均已出嫁。本来应该招其中一个女婿入赘罗德鲁姆家才对，但西蒙到现在尚未做出决定。双方无论是身份还是性格都无可挑剔。

    “我总是在害怕一旦操之过急，自己仿佛将一口气变老似的。”

    “真像西蒙的作风呢。”

    皇帝面无笑容，只是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陛下是否是疲累了？）

    时不时感情激烈，有着犹如龙神般光辉满溢的精力。几乎以相同频率，时不时又会出现犹如衰败殆尽般的，只会淡然应对的情况。

    “两天前，”格鲁低垂眼眸，仿佛顺口提起似的。“碧莉娜公主前来请求与我会面。你猜她是为了什么事而来的？”

    “这个……是关于恩德与加贝拉的问题吗？”

    “或许是吧。但是，她却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只向我表达了即将启程前往阿普塔前的告别之意。最后还说『不久以后，我的父王将会变成两位。请务必多多保重。』”

    （——）

    若加贝拉发生变故，作为同盟国的梅菲乌斯究竟将如何行动。宫廷内关于这件事的疑率臆测满天乱飞。对碧莉娜来说，一定希望梅菲乌斯到那时能助她一臂之力，她是带着这种含义才说出这席话的吧。

    “勇敢且有行动力的公主。基尔哪怕能有她那器量的凤毛麟角也好啊。”

    “陛下。”

    “我承认基尔也确实有所成长。但是仅以现在的样子，是根本无法担负起一个国家的。所谓为政者，有时必须将黑的说成是白的。要倾听各方的意见，但不能对各方意见表现出任何的踌躇。必须从一开始就像是自己的意见般，用语言表达出去。”

    “没有人能从一开始就不犯错误。无论历史上多么伟大的帝王，还是英雄都是如此。恕我失礼，陛下。并非我有耐心，而是陛下的脾气稍嫌急躁。”

    “我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父亲。这点我承认。”

    皇帝像是忽然厌烦了和西蒙的对话，仓促地中断了话题。

    西蒙有很多必须当面向皇帝提出的事。有关龙神庙的事，还有与之关联的龙神信仰的问题也是。然而，面前就仿佛挡着一堵厚实的岩壁，他清楚地理解到，无论自己说什么话，毋庸置疑会被反弹回来。

    （你已经谁都不相信了吗？格鲁。）

    西蒙心中的某处，向昔日的旧友问道。

    原来如此，为政者就该是孤独的。从那深深刻在脸上的皱纹，雪白的发丝及髯须中，能看到长年的孤独给老皇帝所带来的疲惫。但与此同时，也能看到他对不能放弃皇位的盲目固执之意。

    （他或许是在害怕。）

    西蒙脑海中突然闪出这样的念头。低着头，伏案处理桌上细碎杂事的皇帝，看上去就像一名瘦小的老人。

    （害怕不再是皇帝的自己，害怕无论是否是个傻子，但不管怎么说，都已经不会对他抱有任何爱的儿子。抑或许害怕的是——）

    西蒙·罗德鲁姆也不得不意识到，拥有这种想法的自己，也同样有着长年参与国政的人所特有的疲惫感。而这或许正意味着该是退下舞台的时候了吧，西蒙这么想。

    （不能始终将政治交付于一个疲惫之人的手中。陈旧的血必须被新鲜的血液所替代。一旦交替的时期出现误差，将会令国家的中枢受到病魔的侵蚀，终将导致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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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二章 比拉克的巨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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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比拉克是梅菲乌斯第二大都市。城市建立在峡谷的开阔高地上，上部是由白色大理石建筑物所组成的上流阶级层，下部是由断崖直接削凿建成的房屋所构成的平民阶级层，清晰地被划分成这样两块。

    最姆川直接流经上流阶级层所在的城市东部。船舶不分早晚繁忙进出的这里，也成了北部沿岸诸国的交易据点，贸易业十分繁荣。路上也能见到大量来自外国的人。

    基尔皇子所率领的部队来到了这样的比拉克。

    原本预定在这里在稍作休息，就立刻启程前往阿普塔的。但自进入了比拉克，至今已过去了三天，基尔却依然没有出发的意思。

    “听说，手下的士兵们从皇子那里赚来了不少『零花钱』，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奢侈地游玩呢。”

    “士兵们好像在尤丽娅的店里大肆喧哗，还大吼没有自己中意的女人什么的。”

    “说到皇子基尔，不就是那个嘛，以愚蠢著称的——。最近因讨伐了留卡奥以及阻止了扎德的谋反而声名大噪，他果然还是有不同寻常之处的吧。”

    比拉克商人扎吉·哈曼的耳旁，此类情报消息络绎不绝。

    “这种人才最可怕哦。因为常识对他套用不上。就像是一头你才以为已经粘上你，但下个瞬间却反咬你一口的幼龙一样。我只能祈祷他可别把我们牵连进去哟。”

    扎吉豪爽地大笑了起来。

    商人居多的比拉克领民自治意识本就很高，不会对贵族及皇族这类梅菲乌斯重要人物报不必要的恐惧，当然也不会加以轻视。可这或许是生意人的性质吧，哪怕对方是为政者，如果总是将损害利益的事强加于自己的话，那他们也会武装起来，保卫自己以及自己的财产。他们就有这样的气概。

    “你当然不会把这当回事啦，无论发生什么事。”

    “别开玩笑了。万事均不可掉以轻心。失足只在一瞬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

    已经年过六十的扎吉到现在还频繁在店内露脸，与老顾客饮茶聊天。基于职业特性，店内从其他都市或是异国而来的客人很多。扎吉从他们中筛选出自己想要的情报，甚至会尽可能挽留那些哪怕初次见面的对象，并从对方嘴里套出消息。

    巨商扎吉·哈曼。

    比拉克无人不晓他的名字。在这贸易繁荣的比拉克，他是实质上掌握了运输业四成以上份额的男人。在比拉克港口的飞空艇起落场上，至今仍有大量带着哈曼商会徽章的船在空中不停地穿梭往来。

    在梅菲乌斯，使用飞空船进行的工作很稀少。作为飞空船能源的魔素，是利用古代文明的文物从气化的海水中提取获取的。对并不临接海洋的梅菲乌斯来说，要确保魔素——尤其是对民间的人来说——非常困难。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平时利用飞空艇进行物资搬运可谓非常之不划算。

    然而，年轻时候留学加贝拉，从那里学会了飞空船运营经验技巧的扎吉·哈曼将沿岸诸国作为中继点，独自开辟了与北方扎比尼亚海上都市的商业通路。扎比尼亚周边的海域以时至今日仍能保有较高的魔素含量而闻名于世，甚至可以说只要能买卖这些魔素，就能支撑起一个国家的整个经济体系。

    扎比尼亚的统治者加·莱特海尔将军以脾气古怪著称，但是扎吉只通过三次拜访，就与他建立起了私人的交情。

    此外，扎吉不仅投身于民营生意方面，在战争时期，他还会优先支援军队的补给工作。趁今年建国祭的时候。因观舰式导致可使用的船稀缺——规定大部分船必须临时上缴——他还会用低廉价格将船借给那些贵族们。

    换句话说，他与贵族们的关系也相当密切。

    扎吉以虽然广雇人手，但一概不计较其出身及国籍而闻名。通过多国籍的人在店内工作，允许大量人员进出，令情报收集也变得轻松。另外，为购买这些情报，有很多商人以及贵族的仆役会赶来他的店登门拜访。基于这种情况，甚至有传言说扎吉·哈曼或许较比拉克领主费德姆·奥林更有权势。

    “关于基尔皇子。”

    在二楼房间内享用着迟来的午餐，扎吉向仆人询问道。

    “皇子本人在比拉克究竟干了些什么。难道是遇到了中意的女人才长期逗留的吗？”

    “关于这件事……”仆人歪了下头。“士兵倒是经常看见，传言多少也能打听到一些，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看到皇子本人。该不会是待在奥林公的宅邸中享受清闲吧？”

    “唔。”

    以扎吉看来，说实话，基尔·梅菲乌斯这个人令人捉摸不透。从无法维持对士兵们统率权，以及没有任何意义地长期逗留比拉克这些状况来看，确实很像传言中所说的傻子。但若真是这样，那在初阵讨伐了留卡奥的活跃之举，以及在帝都索隆压制了扎德叛乱的手腕又代表了什么？这点疑问不禁浮出水面。

    扎吉几乎在一代内白手起家创立并繁荣了哈曼商会。以他看来，愚蠢的人瞬间转变为英杰这种天方夜谭很难令人相信。为了让皇子基尔能做一个称职的继承人，皇室非常有可能在幕后一手操纵表演这样的剧本，这样的推想更为合理。

    （有情报指出比拉克领主费德姆近期突然接近基尔皇子。若是那位大人，盘算着拥立无能的皇子，而自己在背后暗中操纵这种事一点都不值得奇怪，但这些的实行未免为时过晚。比如皇帝身体状况突然恶化，比如有向费德姆提出这个建议的其他权利者存在，总之，肯定存在某个契机导致这件事的起因。）

    虽然扎吉对这件事非常有兴趣，但他归根结底还是商人之身。就算想深入探究皇族后继者的问题，也绝对不可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这天傍晚，

    “老……老爷！”

    一个仆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过来。

    “什么事，那么大惊小怪的。”

    抬起白发苍苍的头，札吉皱起了眉头。他每天都为工作忙碌不休。现在也正为阿普塔被归还后，如何在连接比拉克与阿普塔的街道沿岸村落中设立哈曼商会用的飞空船中继基地而计划着。

    “有……有客人来访。要求一定要亲自见老爷。”

    “巴托不行吗？”

    巴托是扎吉的次子。买卖进口杂货的店在一楼，他将那里交给次子夫妇二人。但仆人摇了摇头。

    “那位客人究竟是谁啊。”

    该不会是比拉克警备队的现场搜查吧，扎吉不由紧皱眉头，可耳边却响起了出人意料的名字。

    “欢迎大驾光临。实在没有想到您居然会移步鄙地。若您能事先联系，我们一定会十万火急做好迎接皇太子殿下的万全准备。”

    扎吉绞着手满脸堆笑。他内心的动摇决不会表现在脸上。

    这位“客人”好奇地环顾店内的商品，并用手拿起观看。扎吉向他靠近，

    “我并不期待什么迎接，不必费神。”

    对方高傲地颔首。

    “马上就为您准备茶水。”

    扎吉脸上笑眯眯的，但同时全神观察着对方。

    梅菲乌斯帝朝皇太子基尔。

    体格并不魁梧，浅黑的皮肤与匀称的体型，看上去可谓梅菲乌斯武将的典型。最关键的是，他时不时投向自己的眼光意外地尖锐，并不像是传言中的愚钝男子，但一个人的外表给人的印象与实质内在不符合是常有的事。

    （这实在是——不过皇太子亲自来访，究竟有何贵干？）

    随身只带着一个容貌酷似女性的近卫兵，如此唐突造访。若只是想要买什么东西，那让儿子巴托来应对就已足矣。只要别突然来什么奇怪的心血来潮就好了，他最怕的就是受到这种『牵连』。

    “我只是来和你谈谈。我听说在这里能用钱买到诸国的情报？”

    “无论是物品还是情报，我们这里一应俱全。应该说这是商人的本性，还是该说执著呢，如果您问『有吗？』，我实在难以回答您『没有』。所以我们不分日夜，用尽各种手段四处探听搜集，但我依然无法肯定能令一国的皇太子殿下满意的东西究竟是否包含其中。”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基尔从架子上拿起一个怀表打量了一阵子。“想要的，是关于我即将前去的地方。你知道吧。”

    “阿普塔堡垒。”

    “正是。在那里面对的将会是西方的阿克斯·巴兹甘。单刀直入地说，我想要关于巴兹甘的情报。旧塞尔·陶琅全域，也就是包括陶琅诸国的形势。”

    “基尔殿下。”

    扎吉的表情毫无变化，

    “梅菲乌斯与西方的交易本身就是被禁止的。要直接获取情报稍有难度。正好明天北部沿岸国的客人预定来访，我会想办法从这条路子去探听一下，但现在我的手上……”

    “没有吗？”

    “当前的话——是的”

    沉默了半会儿，基尔依然打量着怀表。周围的奴隶与佣人之间充斥着令人焦躁的紧张感注视着这一切。

    （反正肯定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扎吉心中暗想。或许是听说了哈曼商会的传言，打算碰碰运气才来到这里。既然如此，那就敷衍地应对一下，让他对我们失望，然后老老实实地回——

    这时，

    “真敢吹啊。”

    “啊？”

    基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带着冷笑，抬起他那端详着怀表的视线。

    “你认为我为何要亲自造访此地？扎吉·哈曼，你正是染指了这被禁止的与西方间贸易。”

    “请容我澄清，这完全是——”

    “我不想听什么狡辩。”基尔·梅菲乌斯断言。“我确信这是事实。这样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没有必要寻求更多的证据，我也没打算刻意将此事公诸于众。你应该明白吧？”

    “…………”

    扎吉脸上维持着笑容，内心感到一阵寒气。

    此时佣人送上的茶水被扎吉挡下，他缓缓地开口说道。

    “若您还有时间，能否赏光随我一同移步他处。”

    扎吉与基尔·梅菲乌斯主从来到的，是哈曼商会在港口所拥有仓库中的一间。

    一路上，扎吉对基尔皇子的赫赫战功赞不绝口，但皇子只用“嗯”加以回应。港口川面上青铜舢板穿梭往来，但他们一路上却几乎没遇到任何人地进入了仓库。

    “劳您大驾至此。”

    走上三楼，这里只是一间单纯的办公室。扎吉亲手将杯子排列于桌上，在杯中注入了果实酒。

    （就算墙壁能回转，里面冲出来一批武装了的士兵，我也不会惊讶吧。）

    基尔·梅菲乌斯——当然，真正身份是欧鲁巴——露出微笑。

    虽说知道巨商扎吉·哈曼的名字，但直至从梅菲乌斯启程前不久，都没有造访他的预定。但当知道了与西方的贸易被禁止一事，欧鲁巴感到了“奇怪”的违和感，就在他从记忆中寻找其原因时，

    （对了）

    想起了一件事。

    欧鲁巴有过居住在比拉克的经验。阿普塔沦陷后，逃亡避难的村落被奥巴里及其部队烧毁，他艰难地拖着身躯抵达的城市正是比拉克。在这里，他度过了作为少年们的领袖，当强盗，经营违法赌场的四年生活。

    正如现在的欧鲁巴在索隆所做的一样，当时他命令少年们作为耳目奔走比拉克各处探听消息，然后获得了某个情报。港口有数支载满了金块与物资的飞空船正在准备中。可在港湾局的飞行计划表中，却没有找到关于这支船队的记录。似乎是哈曼商会给当局的人塞了钱，计划在深夜悄悄起飞。

    （如果是这样，那就算发动袭击，他们也无法通报比拉克警卫队了吧。）

    欧鲁巴这么想，并策划了袭击商船的计划。在准备的过程中，被混进部下的敌对帮派少年们暗中通报。

    （然后被捕入狱）

    对，这里正是比拉克。随着欧鲁巴商船袭击计划的泄漏，他的其他诸多罪名也被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背上被按下了奴隶的烙印，沦落到被强迫带上铁面具的下场。

    （真是奇妙的缘分）

    欧鲁巴警惕着背后，装得若无其事走向窗边。作为被捕入狱起因的哈曼商会首脑，现在自己却以皇子基尔的身份与其会面。而他当前最想得到的情报，正在扎吉手中。

    此时，一只小鸟飞落窗边。用嘴巴梳理起它那茶色的羽毛。

    “它曾经有着黄色的，鲜艳色泽的羽毛。”

    “嗯？”

    欧鲁巴接过站在背后的哈曼恭敬递上的酒盅。

    “据说这是从地球被一起带来的品种，经过了世代变迁，色彩也发生了变化。但它那清澄的歌声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就算姿态发生变化，歌声也没有忘却自己的故乡——文人雅士经常这么说。”

    “哦~”

    欧鲁巴凝神倾听。虽数次听其鸣叫，却并未心生什么特别的感慨。若能具备相关的知识，或许就能从悠久时间流逝中感受到些什么吧。

    “关键的时候就不唱了呢。”

    “啊——”

    随着啪嗒啪嗒的轻轻振翅声，小鸟飞走了。

    “那么，”扎吉重振精神，开口问道。“请问找我有何贵干？”

    “就算我反复重申，内容也不会有任何变化。要的是情报。”

    “皇太子殿下。这里并不是您的宫殿，也不是配备有大量皇子士兵的场所。比拉克，特别是在这种地方，我比费德姆大人或是您拥有更高的影响力。或许年轻的皇子您并不能理解，但世上就是存在这样的场所。”

    “打算报复我对你的威胁吗？”

    “这只是打个比方。在这里，我甚至能绑架皇子，将您送给他国作为礼物。只要他国能准备比我在梅菲乌斯经商所赚的钱更高额的奖赏。”

    欧鲁巴的嘴唇没有碰递来的酒盅分毫。希克也是一样，不过他更直接地表现出警戒的神色。停顿了一会儿，欧鲁巴只回了一句话。

    “是因为不划算吗？”

    “划算？”

    “阿克斯·巴兹甘长期以来都是梅菲乌斯的眼中钉肉中刺。若能铲除这个威胁，你就能做比现在更大笔的生意。这样吧，将对西方交易渠道的五成交由你一手负责如何？”

    “您……您说什么。”

    扎吉不由得假装干咳起来。刹那间，他甚至差点笑出来，但基尔·梅菲乌斯是认真的。

    （这家伙）

    如果他是当真的，那这家伙已经不是什么适不适合当继承人程度的蠢货了。而是举世罕见的傻子。

    “……恕我失礼，但殿下手中所拥有的不过是寡兵。十多年以前，皇帝陛下率领比这多将近十倍的兵力进攻陶利亚。但结果，您当然很清楚。阿克斯并没有很多兵力。但是，哪怕旧塞尔·陶琅的势力还处于内部纠纷导致的内战中，还是会在外敌面前表现出的异常协作性。在这样一个足以与梅菲乌斯一国相抗衡的势力面前，现在的殿下能做到些什么呢？”

    “你变得饶舌了呢。”

    欧鲁巴的言下之意是，你终于开始说实话了。

    “殿下。”

    “我手中的兵力确实很少。正因为如此，才想得到你的情报。不是什么陈旧发霉的过时知识，而是你所持有的鲜活的情报。”

    “您觉得只要得到这些，就能攻下陶利亚吗？”

    “你背着梅菲乌斯贵族们的耳目，和西方贸易往来已经有多久了？”

    欧鲁巴反问道。扎吉虽然没有被打乱阵脚，但从立场上，他不得不老实回答。

    “……七年了。”

    “你想以七年就此告终，还是今后十年、二十年间持续开展更有效率的生意买卖？”

    啊，希克不禁惊讶。在这瞬间，欧鲁巴一口将酒盅中的酒饮干。

    “我再问你一次，比拉克的商人。”欧鲁巴用手背擦了下嘴角。“我想要的情报，在你的店里有没有？”

    甚至感到一阵眩晕，扎吉凝视着面前的皇子。傻子，这个印象依然没有改变。但能与包含在『傻』这个字内的含义相吻合的是——

    “有。”

    扎吉颔首，也喝干自己杯中的酒。将酒盅沉重地砸放在桌上，

    “不，酬金就先不用了。我还不清楚这些是否是对皇子有用的情报。等您赢得相应的战果时，一切到那时再说吧。”

    2

    扎吉命一个看上去像仓库看守的奴隶取来了地图，在桌上摊开。

    他指着西方——旧塞尔·陶琅周边，讲述起了古老的历史。欧鲁巴在出发前也从读过的书中，获得了一定程度上关于泽尔德人历史的知识。

    随后，扎吉展开了阿普塔周边的放大地图。

    阿普塔与陶利亚被南北走向的尤诺斯川阻断。流速湍急、川面宽广的这条河就是国境线本身。而阿普塔堡垒就建造在河川沿岸的悬崖上。基于这点，阿克斯·巴兹甘的陆上部队根本没有直接向东挺进的可能性。

    “并非没有攀登悬崖的道路，而是在攀爬的时候将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没有能抵挡来自堡垒射击的屏障。再加上若我的推测正确，陶利亚恐怕不具备战舰级的飞空船。最多只有一艘能运输两、三百士兵的巡洋舰级罢了。但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从视野良好的空中直接发动袭击。”

    “这里是——查卡矿山吗？”

    看向欧鲁巴所指的位置，扎吉咧开嘴笑了。河川与山脉在距离阿普塔南方约十公里的地点骤然中断。此处曾因大量奴隶与罪犯被强制进行重劳动而广为人所知。

    “极尽残酷而严苛的劳动、毒雾、野生的龙、盖布林的狩人族——”

    欧鲁巴曾数次从奴隶商人塔尔卡斯的口中听及这些语句，每次都伴随着——如果不听我的话，就是这个下场，这样的威胁。换句话说，这里是短暂生命被买来用作厮杀的剑斗士们都会吓瘫在地的场所。

    （记得帕席尔也是在这所矿山做工的吧。）

    阿普塔曾经被夺走，因此矿山目前应该也处于封锁状态。据说以前这里曾蕴含丰富的矿物资源，但从加贝拉侧没有来此勘探这点来看，现在的资源并没有多到甘冒生命危险也要开采的规模。

    “也就是说，哈曼。商会船支的航道就是这里吧？”

    “正是如此。”扎吉弯起白色眉毛，露出了微笑。“虽然地上或许会有龙和盖布林，但这和空中完全没有关系。不过为了不被阿普塔的监视网发现，必须保持低空飞行，所以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

    “有没有陆路？能令军队通过的那种。”

    “我没有亲眼见过，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但是——”

    扎吉沉吟半响，

    “好吧。我会让一名奴隶随殿下同行。”

    “奴隶？”

    “此人以前负责操纵前往西方的商船，对这附近的地形相当熟悉。”

    “你居然将飞船的操纵交给一个奴隶吗？”

    希克一脸由衷惊讶的神情。或许是扎吉大笑时习惯的小动作吧，他不停地点着头，

    “那人的眼光及直觉都相当不错。是我从头教出来的——喂，把格劳叫来这里。”

    他向看管仓库的奴隶吩咐道。

    在等待那个叫格劳的赶来的这段时间，扎吉还描述了最近阿普塔周边有些不安定的情况。

    “山贼集团会袭击运载物资的船只和马车。西方是以阿克斯为首，小势力间纷争不断的无王世界，政情极度不安定。他们或许就是从那里流亡而来的。加贝拉当然会保护阿普塔与他们本国领土之间的交易通路，自然地，梅菲乌斯侧的通路就沦落到彻底无人管理的现状。皇子若成为了阿普塔的守将，请务必先平定周围的情况。”

    “老爷，你叫我吗？”

    “哦哦，格劳，你来了啊。”

    看到出现在房门口的格劳，一瞬间，欧鲁巴露出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来。此人与想象中的差距过大。饶有趣味地端详着皇子的表情，扎吉道，

    “在奴隶显得肥胖是否是种美德一事上，梅菲乌斯贵族们的意见似乎也有分歧呢。”

    “您不会是为了在客人面前说我坏话才把我叫来的吧？我这里也很忙，有事就赶快说！”

    格劳是个年约四十的女性。体态滚圆，语速飞快，声音尖锐。外加那粗鲁的态度，与欧鲁巴所见过的任何奴隶都不同。

    “总之先冷静下来听，格劳。我会把一件重要的工作交给你。”

    “如果是飞空船的清扫员，那我不干。”格劳吃惊地缩了一下肥胖的下颚。“砸碎老爷的壶那件事可不是我的责任啊。那是老爷的孙子在街角捡回来的脏猫的错。那个喜欢恶作剧的该死的猫，把厨房搞得一团糟，还到处乱抓东西，连我的私房钱都被它扒出来了……”

    “算啦，算啦，我不是让你好好听嘛。虽然壶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扎吉简洁地说明了事情的始末。

    “这位大人？梅菲乌斯皇子？”

    突然接到侍奉皇太子的命令，想必觉得异常震惊吧，格劳的眼睛瞪得滚圆。

    “你愿意接受吧？”

    “我毕竟是奴隶之身。一切听从老爷的吩咐。”

    口气虽非常谦恭，但注视皇子的目光很明显带着品评的成分。想掂量一下这名新主人，究竟是不是个能给自己带来丰厚报酬的人物。

    （主人也好，奴隶也罢，都不是好对付的家伙。）

    欧鲁巴内心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自己是为了制得先机才主动拜访哈曼家的，但他同样被这瞬息万变的事态发展搞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想要的东西总算是得到了。）

    “我还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呢？”

    哈曼殷勤地低下头，表情已恢复了商人一贯的常态。

    “借我些船，还有几名可以操船的人。”

    “借船——要多少艘呢？”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请求，扎吉的视线向上投来。他应该早就清楚欧鲁巴的部队只拥有寡兵，

    “商船，十艘左右。”

    “商船？要换成军用的外装吗？”

    “不，不是商用船就没有意义了。还有，我做了安排，让我方的旗舰多姆稍后从比拉克赶来。届时船队只要与其会合即可。至于其他的细节问题，我会留个善沟通的家伙，只要服从他的指示就行了。”

    “是。”

    似乎已经在头脑中打好了算盘，扎吉没有继续深究。

    逗留比拉克的第五天。

    太阳即将落下，欧鲁巴麾下的士兵们——主要是向奥巴里及奥丁·罗鲁格借来的正规兵们——开始讨论今天是否该去哪家店，或是要去其他哪里。

    “真是的，多亏了皇子那么悠闲，有名的店几乎全都逛了一遍了。”

    “但这种风凉话还是别说为妙。虽然如果是我们的罗鲁格将军，肯定不会简单就了事吧。”

    “只要一直窝在阿普塔里就行了吧。现在说要与陶利亚开战，实在是太荒谬了。”

    身为人们话题中心的基尔·梅菲乌斯皇子所率领的士兵们只需靠着自己的这个头衔就能得到风尘女子们频繁的奉承拍马。红着脸高揭酒杯大喊“为皇子干杯！”的他们，在面临生死关头是否还能说出同样的话还是个问题。眺望着在这暴露无遗的无组织无纪律情况下依然外出游玩的士兵们，碧莉娜·阿维尔恨得牙直痒痒。

    “手上的兵力本来就不多，若遭遇陶利亚大举进攻，那些个家伙们会当即拔腿逃跑吧。”

    “别用那些个家伙们这种话，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并不是无法理解主君焦躁的心情，但立场上，她只能出口教育。特雷吉娅由衷希望碧莉娜反省的，并不是关于措词用句，而是她从刚才起就在进行的『拔枪』训练。

    回转身的同时，拔出插在腰间的手枪，架起。门上挂着她自己制作的圆形标靶状物体，在转身的瞬间，视线和枪口的指向要瞄准标靶中央，就是这样的训练。

    这是碧莉娜除了驾驶飞空艇以外常锻炼的另一门技能。是为了防身，从祖父那里学来的。碧莉娜又一次背对房门，闭起双眼高度集中精神，缓慢而悠长的吐出气息。

    “呀！”

    随着这声叫喊，碧莉娜回身，枪口与视线一个转向。可正好在此时，门却喀嚓地一声被推开，

    “公主殿下。这是您需要的东西——呀啊啊啊！”

    “哇！”

    碧莉娜的目光对上了踏入房内的侍女，双方同时发出惨叫。当一阵狼狈、动摇、以及道歉的应对结束后，完成了自己工作的侍女一溜烟地逃了出去。特雷吉娅咯咯笑了起来，碧莉娜狠狠瞪着她，

    “你早就知道了吧。”

    “这个嘛，您指什么呢？哟，这裙子真不错。融汇了加贝拉立领式样的文化。不愧是贸易都市比拉克，高级东西比索隆更多呢。”

    特雷吉娅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在侍女搬来的衣物堆里东挑西拣。比拉克领主费德姆的妻子似乎很关心公主，今天也说要让侍女送衣服过来。而特雷吉娅指定了送来的时间，并对门外负责警卫的士兵进行了吩咐，因为对方会捧着大量衣服前来，所以就不必逐一盘问了。

    “你是在报复吧。”

    碧莉娜用手指拨着手枪的转轮。虽说是练习，但为了保持紧张感，其实枪膛内上了一发子弹。

    “从前阵子起，特雷吉娅的心情似乎就非常不好呢。”

    “那当然了。完全不顾劝阻，直接拜访皇帝陛下进行谈判。事后我听说了差点没当场昏倒。”

    “如果同盟关系解除，那我也就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了。哪怕别人背地里说我是个多管闲事的公主，可我就算怕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脸生闷气的表情，碧莉娜回转着手中的手枪。

    虽说被同意随行前往阿普塔，但她也同样怀疑这是否是皇帝为了将皇子赶离政治中心而使用的借口。再加上近期，皇帝与恩德使者频繁会面的传言变得公开化了。

    （格鲁皇帝该不会是打算周旋于恩德与加贝拉之间吧。）

    完婚前碧莉娜的立场原本就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这样一来，她的地位就越来越不安定了。

    公主本来是为了故国加贝拉才下定决心嫁来这异国的。既然起不了任何作用，那碧莉娜也做好了自己驾驶飞空艇返回祖国的决心。

    “可当前问题还是陶利亚。如果梅菲乌斯与他们开战，那就更没空向加贝拉派遣援军了——或者该说，说不定这才是皇帝的打算，正是为了这样才没有给皇子大于陶利亚的兵力。悠闲地逗留此地休假的皇子究竟是否明白这一点。”

    “殿下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吧。此前不也是如此吗？”

    “就是啦。”在房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碧莉娜摆动着双腿。“我也是这样认为，才会忍耐长期逗留于比拉克而没有插任何嘴。本来以为他会有什么加强兵力的策略，但结果还不是这副惨不忍睹的状况。”

    “算啦，公主殿下。如果让皇子见到您这种粗鲁的表现，就算再炙热的恋情也会心冷了吧。”

    话虽如此。

    （看轻皇子基尔可是会被灼伤的哦）

    英杰留卡奥，以及梅菲乌斯重臣扎德·考克，碧莉娜亲眼看着与皇子敌对的这两人走向了同样的命运。他决不是什么凡庸之辈。碧莉娜在表示认可的同时，也有着无法率直承认这点的一面。

    “关键还是那个啦，正如欧鲁巴所说的，他很幼稚。完全的保密主义者，明明准备周全却不把任何消息告诉身边的人，然后事情到了高潮又用『你们看吧』的态度，披露令众人惊讶的状况。小孩子还真是让人头疼。”

    “就是嘛。”

    特雷吉娅从心底表示赞同的真正涵义，碧莉娜并没有觉察，

    “虽然还有对皇子采用激将法，逼他向加贝拉派去援军这招。可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男人呢。”

    “最起码，这不是光练习手枪就能学会的技术。”

    这时，敲门声响起。门外访客报上的名字，正是基尔·梅菲乌斯。

    就算是碧莉娜，此时也不禁涨红了脸，将手枪藏到长椅下，正襟危坐。

    走入室内的基尔向她一礼。

    “明天准备出发，别忘了准备。”

    “明天？皇子，您在比拉克的事情办妥了吗？”

    “办妥了。”

    “我不能过问事情的详细吧。因为会被人当做个不懂规矩的公主。”

    虽说若能毫无表情地提问一定更显魄力，但碧莉娜很明显面带不满。

    “不。”基尔略显不快。“只不过在向比拉克的巨商借用船只的问题上，稍微费了点功夫罢了。”

    “船只？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可使用的士兵人数就不够吧。”

    “关于这个嘛——多准备一些总没有坏处。”

    “皇子。”

    碧莉娜抬头严肃地注视皇子基尔的脸。两人的距离意外地近，皇子的表情微妙地紧张了起来。

    “什…什么事？”

    “不，没什么。”

    碧莉娜垂下雪白的面容，无力地垮下双肩。

    基尔表现出些微的踌躇后，

    “……您担心加贝拉吗，公主？”

    这样问道。现在正是此前与特雷吉娅商量的，关于用什么办法来让皇子派遣援军的提出机会。但话到嘴边，碧莉娜忽然莫名怒上心头。因为内心的痛处却被最不想让其知道的对手戳中了。

    “这和皇子没有关系。”

    “并不是没有关系吧。”

    皇子也有些恼火。碧莉娜故意夸张地耸肩，

    “基尔皇子才总是不对我表明自己的作战细节。彼此彼此，我也有自己的作战。”

    “作战？”

    “比如说。”

    说着，碧莉娜取出了藏起的手枪，特雷吉娅大吃一惊。公主将手枪指向同样吃惊地瞪圆了双眼的皇子。

    “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用这个挟皇子为人质来借调兵力。”

    “人质？那你想用借调来的兵力干什么？”

    “别装傻了。当然是由我打头阵，赶赴加贝拉啦。”

    一边挺胸宣言，一边也觉得自己的策略过于幼稚。

    “……当然我也有考虑过更好的策略。刚才那个打个比方而已。”

    停顿了一小会儿。噗，基尔的喉头迸出了笑声，“哼！”碧莉娜挑起眉头。

    “有什么好笑的。”

    （是全部哦，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小声说道，基尔抬手制止，

    “没事。是这样啊，那为了不让公主发动必杀策略，我也要尽力完成自己的作战才行呢。”

    “居然用必杀来嘲笑我。我其实有其他的策略这话可是真的哦。”

    虽然自己赌气地嘴硬，但从基尔的态度中并没有感受到嘲讽的意思，碧莉娜也不禁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逐渐停下，

    “那赶紧准备吧，公主。”

    “我早就准备好了。”

    到最后关头还不忘逞一时口舌之快。在一旁看着目送皇子离去的公主的背影，

    （这是何等奇妙的关系）

    特雷吉娅暗道。

    （就仿佛一对玩着战争游戏的年幼兄妹。虽然他们俩现在觉得高兴就好了，但总觉得那两人距构筑浪漫的关系还需要花很久很久呢。）

    3

    次日，基尔就下达了启程命令。

    除了近卫队以及帕席尔他们战场奴隶以外的士兵们当然陷入了一片混乱。按着因宿醉而疼痛不已的头，匆匆忙忙穿上盔甲跨上马匹。

    “该死，那个蠢殿下。”

    因为慌乱而总是无法很好扣上铠甲绳结的士兵们不禁骂道。

    “干吗不提前通知啊。”

    “肯定又是被加贝拉的勇敢公主教训了吧。”

    全员好不容易才勉强在规定时间完成了队伍的整列，由比拉克的大门出发。这次依照皇子自身的意愿，没有民众前来送别。

    领头的是乘坐小型龙腾格的骑龙兵。由近卫队中挑选出的战士所保护的马车——乘坐着公主碧莉娜——被配置在中央。其前后响彻着骑马队的蹄音，四方更有步兵队固守。牵引着关押着数头拜安的笼子的，是大型龙荷班。扁平的躯干，八条长腿。看上去就像是长着鳞片的巨大蜘蛛。

    从比拉克启程约一小时后，

    “奇怪了。”

    位于队伍最后的一个男人呢喃。他的双手被铁链锁住，而这锁链则挂在前方关龙的牢笼上。走在他身旁的男人不知是由于疲劳，还是为了不被龙车卷起的沙尘所影响，紧闭着嘴。虽不作声，却用眼神询问他的意图。

    “士兵的数量有所减少。原本兵力就很少了，为什么还要为比拉克分散兵力？”

    “你还看得真仔细呢。”走在后方的另一个男人说道。“我可没这样的从容。一定是因为有人逃跑了吧。如果不是这令人憎恨的锁链，我也想那么干呢。”

    “若是如此，才更应该在比拉克补充兵力才对吧，但——”

    “帕席尔！”

    此时，一人跨着白马特地从队列的先头向后折返。

    “你似乎还有说废话的体力呢。不如速度加快一点如何？”

    “基尔。”

    欧鲁巴身在马上，俯视着被龙车牵着前进的帕席尔的模样。沾满了汗水与沙尘的脸上，只有眼中放射出炯炯的目光。战场奴隶数量约两百多名，被四辆龙车所牵引，其中甚至还有半被拖着前进的人。

    “就算加快速度又能怎么样？反正单靠这点兵力甚至连堡垒的防卫都无法确保。你那邪恶的头脑里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不需要奴隶来担心。”欧鲁巴冷笑道。“比起这些，你那态度算什么意思。你这条命可是我大发慈悲捡回来的哦。得罪了我，可别让我觉得我这是在浪费精力。”

    “那么皇太子殿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口气变得有些讥讽，帕席尔说道。只有他的脸上挂着一张无论走一个月或是走一年都无所谓的表情。

    “什么事，说说看。”

    “到了堡垒，能否让我和那个叫欧鲁巴的剑斗士一决胜负呢。双方均持长剑，一对一。不，哪怕让我空手也无所谓。这一定会成为抬高诸位酒宴气氛的余兴的吧。”

    “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呢。你们俩在索隆不是已经打得够多了吗？”

    （——这家伙。）

    按捺住蠢蠢欲动浮上面颊的凶狠笑容，欧鲁巴装作若无其事。帕席尔睁大了双眼。

    “只要我们俩都还活着，胜负就没有决出！”

    “如果对方也有同样的想法，那总有一天会给你机会的。”

    欧鲁巴一笑了之，再次策马向前方奔去。

    眼前一片单调色彩的原野——多明克平原。但随马蹄蹬踏着大地，欧鲁巴内心不禁涌起一阵高昂感。不管怎么说，阿普塔距故乡很近。虽然曾在那里有过凄惨的回忆，但历经六年时光的现在，也加深了与那里的距离逐渐缩短的感慨之情。

    此后，约经过了两次休息时间，到阳光逐渐暗淡的时分，岩山沙地构成的广阔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四处泛起星星点点的绿意，道路也向丘陵的上行坡道延伸。再向前行进数公里，抵达了先前命传令率先赶到的村子，部队在这不到二百户居民的村子中分散投宿，过了一夜。

    翌日，部队踏入了森林。树木枝条茂密丛生宛若屋顶。即便在白昼，光线依然很昏暗，令人有种在洞窟中行走的错觉。

    阿普塔是梅菲乌斯国内极其稀有的森林资源丰富地域。此地被加贝拉夺走一事对梅菲乌斯来说，可谓受到了相当的重创。而好不容易等到归还的这天，却只派遣少数兵力前往的皇帝的意图令欧鲁巴难以理解。

    （他已经分辨不清除了周围以外的任何事物了吗？）

    心中甚至产生了这种想法。

    随着马匹的前进，欧鲁巴立刻转念思考其他问题。无论皇帝的意向或是企图为何，欧鲁巴现在都不得不依靠自己手中仅有的东西去应对当前的事态。他在头脑中归纳整理起了从巨商扎吉·哈曼处获得的西方历史及相关情报。

    梅菲乌斯的西方，俗称陶琅诸国的都市国家群。

    据说住在那里的泽尔德人，与时至今日仍在梅菲乌斯国境附近流浪的龙神信仰的游牧民族有着共同的始祖。

    距今约两百年前，居住在被沙漠围绕的广阔牧草原上的居民们，因其游牧民族的性质，并不会因为身为同一个种族而彼此信任，相互间反而持续着争斗。

    而瞄准了这点的，是一名叫亚修·巴兹甘的人。身为梅菲乌斯骑兵队队长的他率领自己的部队，强硬地分割了泽尔德人的领土。泽尔德人的反抗当然也异常猛烈，而他当时是凭借梅菲乌斯本国的援军才硬撑了过去。至此，他从游牧民族长老众们手中接收了从古代魔道王国传承下来的玉玺——两件一对的『龙神之爪』。

    以此为契机，亚修用龙神的名字『塞尔·陶琅』作为国名，自称为『王』。更把牧草地一带由泽尔德人所建造的堡垒归于掌控下，并将位于其中心的发掘出的古代遗迹大规模改造成了神殿，谋划利用龙神信仰来统一各部族的思想。

    走到这一步的亚修向梅菲乌斯皇帝送去了表明立场对等宣言的信函。被此激怒的梅菲乌斯本国为讨伐亚修出动了大部队，但为时已晚。最后不仅被对方击退，反而沦落到失去了西方数块领土的下场。

    然而，亚修·巴兹甘汹涌的前进势头也同样终结于此。登上王位的四年后，他在新年庆祝结束的当晚猝死。有人传说，这是被亚修的独裁惹怒的龙神所降下的报应。也有人说，这是恐惧亚修势力的长老众们诅咒的结果。

    巴兹甘家十万火急地另立后继者，但此时塞尔·陶琅全域已再次陷入内战不停的境地。失去了向心力的巴兹甘家从曾经极尽奢华的首都塞尔·伊利亚斯偷偷逃亡出来。此时，象征塞尔·陶琅的两件『爪』中，一件依然在巴兹甘家的手中，但成对的另一件由于被祭供于神殿中，没有来得及取回来。

    最后巴兹甘家仅以最小限度的兵力抵达了东方，也就是现在的要塞都市陶利亚。

    梅菲乌斯认为当时是个将领土收复的机会。可值得巴兹甘庆幸的是，当时的梅菲乌斯与东南豪族（现在处于加贝拉统治下）的战斗周而复始，完全闲暇的兵力来划分给西方。

    就在这时，塞尔·陶琅的首都，神殿所在的都市——塞尔·伊利亚斯中，一名身为龙神教祭司、咒术长的，名为格尔达的人，与百名皈依者一起奋起，企图从军队与侵略者的手中守住龙神殿。当时他所使用的大量咒术所发挥的惊人威力时至今日，仍如噩梦一般威胁着泽尔德人的睡梦。

    然而就算是魔道士，也无法击退数以千计的军队。最后，塞尔·伊利亚斯还是陷入一片火海。然而，就在钢铁之剑砍飞了祭司们的首级，攻城槌破坏了神殿的门扉时，

    “唯有龙神之爪，绝不会交给任何人。哪怕吾身破灭，化为灰烬消失于草原上。”

    格尔达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忽然消失无踪。侵略者们杀害了大部分信奉者，夺走了神殿内众多财宝与神像。然而，关键的『爪』却怎么也找不到。

    塞尔·陶琅就这样不停改变着统治者的名字，作为一个国家维持了一段时日。可频繁内战的结果，最后甚至没坚持过三年就土崩瓦解。仅统治单一城市的小国家在各地陆续兴起，他们重复着同盟与分裂的循环，不厌其烦地反复着战争。在次期间，他们曾数次遭受北方沿岸诸国，以及梅菲乌斯的入侵。但泽尔德人在对抗外敌上有着奇妙的联合性。昨天还为了报对方杀害自己亲兄弟之仇而兵刃相交，今天就能团结地与对方携手并肩，高唱『保卫玉玺的圣战』，迎战从北方及西方而来的侵略者——

    随着被鲜血与战争所妆点的悠久时间流逝，现在。

    现陶利亚领主奥克斯·巴兹甘，四十一岁。当然，如其姓氏所示，他正是当年梅菲乌斯家臣、曾一时称霸西方的巴兹甘家的后裔。

    他与现任梅菲乌斯皇帝格鲁曾有兵刃之交，与梅菲乌斯间的仇怨至今仍未消解。

    （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期间，传言他们曾有过亲近加贝拉的举动。）

    颠簸于马上，欧鲁巴回忆起扎吉所述的内容详情。巴兹甘向加贝拉提出希望能与之联手，共同讨伐梅菲乌斯。但他当时的交涉对手是碧莉娜的祖父吉奥卢格·阿维尔。虽然那时他早已退位，可巴兹甘依然将吉奥卢格选为交涉对象，可见当时吉奥卢格的影响力对加贝拉有多大。只要能拉拢他，据说国王都在自己父亲面前抬不起头来，一定是打的这个算盘吧。

    “看不惯他这种性情。”

    吉奥卢格看穿了这点，勃然大怒，交涉也随之决裂。

    （不愧是被誉为对碧莉娜公主影响最大的人物。）

    直到现在偶尔想起此事，阿克斯似乎还会以“那个死老头”来暗骂吉奥卢格。欧鲁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在这瞬间。

    一阵风拂过，欧鲁巴忽然有所感觉。

    但表面看来，树木枝叶并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怀疑这是否是自己错觉的他歪了一下头。就在这时，在距欧鲁巴不过四、五米远的侧面并排行进的一名骑马兵忽然连人带马向前方翻倒。跟在他后方的马匹顿时急停，后蹄直立，差点把另外数名骑马兵从马上掀了下来。

    砰砰，砰，枪声穿梭于欧鲁巴前后。不顾弹起的沙土溅上披风，欧鲁巴下意识扯住缰绳。

    “冲啊，冲啊，冲啊！”

    侧面是连绵的小山丘，树木也异常密集。欧鲁巴认准了狙击正是隐藏于那里。对方故意等待先遣的骑龙队通过后，瞄准基尔所在的本队。

    他边下令陷入了紧张状态的士兵们奋力策马奔驰，边向后方撇了一眼。只见以希克为首的近卫兵们正保护着马车向这边赶来。期间枪声未曾中断。

    欧鲁巴刻意与逃跑的本队背道而驰。他的目标是正屈身向这边靠近的火枪队。对他们下达了简短的命令后，他又转头向马车赶去。

    “皇子！”

    一瞬，与从马车中探出头来的碧莉娜视线相交。

    “阿普塔再见。”

    刚扔出这句话，正好与格威他们近卫骑马队会合。

    “格威，跟着我上。”

    “知道了。”

    带领着陆续掉转马头的近卫队，欧鲁巴策马朝着山丘入口坡道飞奔直进。低伏在马背上，枪声不断在头顶上方响起，完全没有不被击中的自信，唯有内心坚信着向前进，前进，前进。

    在索隆剑斗中所受的伤给身体带来了巨大负荷，被子弹击中的右侧锁骨等各处部位都传来阵阵疼痛，但现在根本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

    树木内侧隐约可见密集敌人的身影。一个敌人单膝架枪——枪口与目光正巧对上。

    “射击！”

    欧鲁巴高喊着挥下手臂的同时，山丘下火枪队的枪口迸出了火花。把自己当诱饵吸引敌人注意力的这期间，火枪队以树木为掩护完成了阵型列队。他们的子弹大多只给树干上留下弹孔或是击断了树枝，但依然有数名敌人喷溅着鲜血倒了下去。

    “杀进去！”

    欧鲁巴从马背上挺起了背脊，左手握剑左右挥舞。

    但敌人的行动也异常迅速。

    “退！”

    当冲上山坡的时候，对方的背影早已远去。可见四、五十人左右的集团在树木如迷宫般林立的陡峭下坡上流畅地策马疾驰。他们没有穿甲胄，正确地说，其中有很多人甚至衣着破烂。

    格威驱马来到身侧，

    “这应该就是此前提到的山贼。但他们居然会向一国军队发动袭击，真是群大胆的家伙。怎么办，追吗？”

    这样问道。但欧鲁巴摇了摇头。敌人对地形相当熟悉，而且最关键的，是在己方对敌人的人数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更应该抓紧与本队汇合。不仅如此——

    “怎么了？”格威忽然用年长者特有的目光凝视欧鲁巴的脸。“就好像突然在未知的地方看见不知是谁给自己造的坟墓的表情呢。”

    “真是奇怪的表现方式，很像希克会用的词呢。”

    “要我说得更时髦点吗？你脸色很差哦。”

    “因为事发突然啦——走了！”

    无视格威一脸的「你是这种会被吓到的料吗？」的表情，欧鲁巴在部下的陪同下顺着来路折返。

    （那声音是……）

    撤退，疑似敌人指挥官的那名男子的高喊声，至今在脑海中回荡。

    与故乡的口音非常相似。

    虽说人与马都有被冷不防的枪炮声惊吓到，但其中最为混乱的，还是龙们。

    牵引龙车的荷班的高声吼叫仿佛在森林中回荡，缓缓挪动着庞大的躯体，拖拽着挂在它身上的东西。在马车里的特雷吉娅甚至担心自己会被踩扁，比起山贼的袭击，这边反而更令她恐惧。

    牢笼中的拜安左跳右窜，险些将龙车翻倒。此时，一骑人影毫不畏惧地向它们靠近而来。

    是凤·蓝。马上的少女靠近可以一脚踩扁几个壮汉的荷班，从马上探出身体轻轻抚摸它的脚。随即。现场就被掀起的一阵阵沙尘迷得什么都看不见了。而当视线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少女已然骑上了荷班平坦的背上，从那里向笼中伸出了手。

    “就好像在看马戏团的驯兽师呢。真了不起，如果龙真的能那样听人的话，小型龙说不定还能家养吧。”

    人与马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现在，特雷吉娅兴奋不已地向主人碧莉娜说道，

    “冷静点，特雷吉娅。比起那些，殿下呢——”

    “啊，我看到了。正在向这里赶来。”

    碧莉娜挤开特雷吉娅的脸，自己将头探出马车窗外。

    一眼望去，以皇子为首的队伍正与本队会合。碧莉娜舒了口气。真是的，和皇子在一起根本不用担心无聊。

    “皇子。”

    碧莉娜探出半身，叫喊道。

    基尔皇子放缓了马的速度。好像与龙车后方与奴隶们说了什么。因为他们被荷班拖着，差一点就成了笼子下的垫背。随即，他来到了龙车的前方。

    他似乎正带着笑容向谁搭话。而骑在荷班背上的凤·蓝挥着手回应。

    在丝丝阳光的柔和照耀下，凤·蓝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那是看似成熟，又似妙龄少女般的不可思议的笑容。在交换了几句话后，基尔皇子又笑了。

    “怎么了？”

    “不……没有。”

    碧莉娜猛地抽身缩回马车内。自己都无法梳理的感情令内心动摇不已。就在这时，

    “没事吧。”

    基尔皇子骑马靠近马车。

    “托您的福。”

    可自己只说得出这些话。而皇子却将这种淡漠理解成公主异常勇敢的表现，立刻策马前进，回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接下来，几乎没有作任何休息地赶了约两小时的路程。

    当穿过森林的同时，阿普塔堡垒出现在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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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三章 地盘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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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当全队人马抵达阿普塔堡垒正面时，已近日落时分。

    城墙以充满压迫感的高度巍然矗立面前。

    从墙内耸出的数个尖塔中央，分别悬挂着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的国旗。或许是从射击口发现了己方的靠近，欧鲁巴目光前方的加贝拉国旗被缓缓地降了下来。想必是移交的证明吧。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场小小的冒险呢。”

    希克开着玩笑，向马背上与自己并肩的欧鲁巴投去笑容，但欧鲁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这里就是阿普塔）

    饱经风霜的城墙，浮现于昏暗中那宛若魔物头颅的尖塔之影，混杂着士兵们的交谈，远处隐约可闻鸟兽啼鸣声——

    哥哥罗安曾待过的堡垒。同样也是自己过去曾期望总有一天能举起长剑赶赴的场所。

    正门的开启声打断了欧鲁巴心中掀起的感慨。放下的可动吊桥在深掘的壕沟上架起了通向堡垒的道路。加贝拉的骑士们列队肃立，站在队伍最前方，身着长袍向欧鲁巴恭敬行礼的长发男性——正是加贝拉的诺维·萨乌扎迪斯。

    欧鲁巴跨下马，与诺维互道寒暄。

    “恭候您的大驾，殿下。一路上还算顺利吧。”

    “路上被森林里的野兽袭击了。最近的野兽进步得还真快，甚至还用上了枪械呢。”

    “那还真是……”

    诺维瞪大了眼睛。本想从脸色中揣摩他是否在演戏，但对方更擅长这种策略，欧鲁巴当即放弃。

    （如果真想杀了我，肯定还会有其他行动。）

    而且根据自己的预测，假如基尔·梅菲乌斯现在倒下，反而会给诺维带来困扰。这是在半路上，他分析了各种情报后所得出的结论。诺维为何要引起索隆的巨大混乱——甚至不惜牺牲碧莉娜的性命——而他推出的答案，也明示了诺维今后可能采取的行动。

    （这种揣测究竟正确与否。）

    在索隆的谋反骚动中，欧鲁巴切身体会到自己经验、知识双方均有欠缺，所以才更应该谨慎行事。要搜集大量情报，剩下的只有依靠野性的直觉了。直觉——虽说这东西相当靠不住，

    （姑且也赖此数次熬过险境，同样不能小看）

    最终，欧鲁巴能依靠的，也只有凭着一把剑生存下来的感觉罢了。

    阿普塔市民们掀起欢呼的浪潮来欢迎走过街道的基尔皇子部队。此前从加贝拉搬至这里的人们已经全部回到本国，现在所有的市民都是自六年前就居住于这里的梅菲乌斯领民们。就算统治国家或是国主名字发生变化，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事实上，故乡在阿普塔近郊村落的欧鲁巴，也未曾对『梅菲乌斯』这个名字有过什么特别的感受。

    横跨中央街道，踏上山丘的坡道，进入了与城壁浑然一体的城馆。走廊内四处可见来回奔走的人影，士兵、在城内工作的工匠、以及佣人们喧哗忙碌不已。

    馆内大厅中已摆好了宴席，到处都是美酒佳肴。

    在士兵们尽享接风宴的同时，欧鲁巴与诺维单独举杯畅谈。

    “万万没有想到公主居然会来这里啊。”

    “这是父皇的算盘。说这里迟早会成为我的居城，是打算让她先适应起来吧。”

    “这里？”诺维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那也不会长久吧。毕竟殿下是第一皇位继承人呢。”

    “偶尔在这种乡下悠闲一阵也不错。而且还可以在这里习惯一城之主这个身份。”

    “是这样啊。”

    在杂谈的过程中，诺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本国加贝拉的话题。欧鲁巴也在各种方面搜集了情报。前些日子，来自加贝拉的使者访问了索隆，格鲁以忙碌为由没有接见。

    当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欧鲁巴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在比拉克所见到的少女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自然充满了愤怒之情。可欧鲁巴和诺维一样，话题刻意回避这件事。

    “诺维卿，打算何时出发？”

    “交接的过程中，会与诸位处理各方面的事宜。完成这些之后——我想想，五天后吧。”

    无论是扎吉还是诺维，都是光通过面谈是无法探得对方内心想法的不容小觑的角色。

    （五天后啊）

    到那时，时机将会出现——欧鲁巴这样理解。

    翌日，欧鲁巴在阿普塔堡垒内到处晃悠。

    这是一座堡垒都市。供欧鲁巴他们居住兼指挥所的城馆位于丘陵之上，位置坐落于整体的东北侧，从此处延伸出的厚实城墙将人口五千规模的都市部分包围了起来。城墙唯一较低的西侧向约五十米高的断崖伸出。其下方就是南北流向的国境线——尤诺斯川。

    被称为天然堡垒的断崖虽说以几乎与河川垂直的角度傲然耸立，但往北方不过数百米的位置起，倾斜的角度就开始变缓。在这位置的岸壁上，有一条宛若用短剑凿出的道路。蜿蜒曲折的道路尽头连接着阿普塔的北门。

    “这是连接尤诺斯川的物资搬运通路。”

    负责带路的士兵介绍道。

    除了西侧以外的门全都由塔与瞭望楼所守护着，北侧与南侧各门附近划出的阶梯状丘陵上设有炮兵阵地。为防备万一敌人从西侧领空入侵，北侧的炮兵阵地直接邻接断崖。此外，包围都市部分的东西侧城墙分别在更高的位置安置了飞空船起落场，对空防卫体制也有一定的规模。

    这是座防线坚固的要塞。

    （如果扎吉·哈曼的情报可信）

    阿克斯·巴兹甘并不具备大规模的空中部队。也就是说，阿克斯若想要直接进攻，只有从北侧或是南侧迂回才行。

    敌人从尤诺斯川渡河而来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但河川的流速很快，同时几乎不存在可用于隐蔽的障碍物，因此在渡川过程中受到箭矢弹雨袭击的危险性相当高。

    （当然，这是在我方各位置的配备均有充足兵力的前提下。）

    说到底，仅靠二百到三百的兵力，根本没有余力来铺设防卫线。若要让炮台、瞭望楼、城门等地始终保证充足的人员，那出战的步兵队人数将会不够。

    （不过这里视野很好，应该能在敌人靠近之前做好准备。）

    堡垒内当然不仅是战士们，还聚集了大量侍从、奴隶、以及各式各样的工匠。尤其是武器工匠和厨师、冶炼师等人员。他们中大多都是从领土被加贝拉夺走前就在堡垒内工作的。他们对国家忠诚心的概念非常淡薄，所以加贝拉依旧继续雇用了他们。

    “也就是说，这里也能吃到梅菲乌斯产的面包。”

    “那种玩意儿又不好吃。”

    欧鲁巴在「装作欧鲁巴」的凯因陪同下边走边聊天。凯因最近似乎也开始习惯这个露出獠牙的虎之面具了。

    “尤其是南方的面包实在是硬得难以下咽呢。”

    不过说到底，他的性格还是那么孩子气。

    花了一整天，爬上各座塔楼，从射击口探出头张望，前往饲养军马的马厩，以及铸造枪弹或是剑的冶炼工匠处观摩，甚至还旁观火药的调配工作。

    此时，近卫队内原奴隶中的一个跑了过来，单膝跪下。凯因顿时一改态度。当然，近卫队中大多数都不知道皇子与欧鲁巴是同一人，所以凯因不得不经常假扮欧鲁巴来掩盖这个事实。

    “如何？”

    “是——正如皇子所猜测的，约一周前，加贝拉本国的增援部队抵达这里。”

    欧鲁巴在近卫队中，选拔出了适合在各领域搜集情报的人才，命他们扮装，并将其送往各地。这是欧鲁巴至今为止曾多次执行的事务。哪怕在这已是己方阵地的阿普塔，欧鲁巴也毫不松懈地继续贯彻这点。

    “哎，增援？”近卫兵离开后，凯因歪着头。“为什么已经决定将这里移交梅菲乌斯的现在，还要这么做？难道是想要趁此机会顺势夺下堡垒，然后将皇子抓为人质吗？”

    “昨天喝的酒里面或许混有毒药哦。”

    “唔恶。”

    看着似乎真的开始感到不舒服的凯因，欧鲁巴付之一笑。

    城门附近的中庭，草坪被修剪得非常整洁，花坛和灌木也显得异常鲜艳整齐。此时，欧鲁巴发现了坐在喷水池旁的希克。他正在和堡垒中女佣里的几名年轻姑娘谈笑风声。现场充斥的气氛十分华美，凯因不禁悄悄地吐槽。

    “那家伙算什么啊。不是讨厌女人的嘛。”

    “正因如此，这种对他才如同地狱啊。”

    欧鲁巴意味深长地笑道。希克发现了他们，趁女人们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欧鲁巴一眼。

    “要搜集情报的话，最合适的对象就是女人了哦，欧鲁巴。”

    昨天，喝醉酒的希克得意地夸夸其谈。

    “男人虽大多经不起色诱，但都具备一定程度嗅探『内情』的能力。而女人在除自己以外的女性遇到那种方面的问题上虽然有着异常敏锐的直觉，也能做出冷静的判断。可一旦扯上自己，就会主观认定献给自己的爱是无虚伪无谎言的。但也不是只要单纯无偿地向对方奉献自己的爱，偶尔冷漠地抛开对方会更好。不希望被那个人讨厌，不希望失去那个人的爱，一定要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都献给那个人，要让对方有这样的想法才行。”

    “是这样吗？”

    “话是这么说啦，但欧鲁巴你肯定还不行。你连未婚妻的公主这一个都搞不定。如果说你还有弱点的话，肯定就在这里了。”

    “那么，”欧鲁巴憋着笑，说道。“这方面就交给你了，希克。”

    自抽耳光的希克顿时醉意全消。

    “我时常这么想。”他直到最后都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我为什么总是那么老好人呢？我才是对你无偿地付出爱啊，好歹让我期待点回报吧。”

    （好了）

    各处都查看了一遍后，欧鲁巴想起了与自己处于相同立场，或许现在正仔细评估梅菲乌斯阵容的诺维。

    （对方应该已经了解了梅菲乌斯阵容兵力的弱小。应该也已经看透了格鲁想要故意拖延这场战斗，以便不插手恩德与加贝拉之间问题的意图了吧。既然如此，）

    也就是说，不用再互相察言观色，不用介意对方的策略，直接面对面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日子也不远了。

    随着太阳落下，欧鲁巴将再次在出现在宴席上。预定从今起，将举办持续三天三夜的宴会。作为一城之主，欧鲁巴显得非常尽兴，出声向宴会上的几乎所有人打招呼，并亲切地拍拍对方的肩膀。

    碧莉娜似乎并不适应这样的宴会，早早退席。诺维姑且也露了一次脸，仅与皇太子打了个招呼后，便转身离去。欧鲁巴丝毫不介意，表现得异常开朗的同时，四处留心观察。正如事先严格安排好的，近卫兵中的大部分均不在场。

    这时，

    “哦哦，皇太子殿下。来这里喝一杯如何。”

    大厅的角落，沃尔招呼道。他是欧鲁巴安排进奥巴里佣兵团的原剑奴隶，中年，乍一看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靠近了对方的席位，只见同为奥巴里部下的士兵们纷纷恭敬起立。

    “不必，不必。大家好好尽兴。”

    欧鲁巴笑眯眯地举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并不擅长饮酒，但为了演戏也迫不得已。沃尔满脸堆着笑，

    “殿下，这位是奥巴里将军麾下久经沙场的勇士——贝因。”

    （这家伙就是吗？）

    瞥了一眼被介绍的红面男子。瞬间，笑容险些从脸上消失，好不容易才忍着不动声色。根据沃尔事先传来的情报，得知这个男人曾在阿普塔待过。也就是说，他是抛弃了哥哥罗安，率先从堡垒临阵脱逃，将欧鲁巴他们村子烧毁的那些人的其中之一。贝因是个油光发亮的微胖男人，有一张眼角下垂的脸。原来如此，和沃尔半斤八两的不起眼，常年止步于百人长地位不曾升迁的理由也不难理解。

    “啊呀，实在是太精彩了，殿下。”贝因难掩紧张之色，但还是笑眯眯地说道。“路上受到袭击时，您的判断太出色了，实在是令人折服。”

    “是吗。来，干一杯。”

    装作被夸得忘乎所以的样子，欧鲁巴递上了酒。贝因显得诚惶诚恐。沃尔看准时机，接口道，

    “贝因百人长大人以前曾经在阿普塔驻守过呢。”

    “哦，你曾在这里与加贝拉军战斗过吗？”

    “是。”

    “那关于这里，你更熟悉呢。改天你陪我一起实地勘察领内情况吧。”

    “哎？”

    贝因不禁屏息，但双眼立刻灿灿生辉。

    “小……小人若有这个荣幸，随时随刻都愿意奉陪。”

    “嗯，那拜托了。”

    握紧拳头的内侧，指甲几乎快刺破皮肤。再这样长久待下去，不能保证自己的感情不会爆发，他装作随性地与其他士兵打着招呼，缓缓离开大堂。

    与帝都索隆比起来，这里的夜风略显冰冷。

    眺望着沉寂于黑暗中的森林远景。

    （好了）

    笑容与醉意瞬间从脸上消失，欧鲁巴辛苦地将握着拳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开。手掌粘糊糊湿漉漉的。大量的死亡与鲜血从这手中诞生。与其同时产生的感情有时必须刻意丢弃。只为了将被夺走的一切抢回来。

    （还需要做很多事去布这个局。但愿时间还来得及。）

    2

    宴会进行到第三天时，欧鲁巴将战场奴隶们叫到大堂。尽管他们的脚踝依然被锁链所固定，但被允许少量饮酒。每张脸上都充满了严肃，就像是被抛弃于一个群体中的外来的狗似的。

    自叛乱计划夭折起，他们就战战兢兢地担心今天是否会被斩首，或是明天是否会被送去当龙的食物。哪怕是被皇子编制为战场奴隶部队后，他们也认为这不过是当权者的一时兴起，命运不知何时就会倒向最糟糕的方向。

    姑且留得一命尚存的现在，随着每天接受格威的训练，他们逐渐开始觉得如果仅是因为一时兴起，应该不至于如此花费功夫。但话虽如此，一提到战场奴隶，众所周知，就是在战场上会被赋予最危险任务的职位。归根结底还是被用完就丢的部队。被友军用枪从背后顶着威胁，强迫执行无人能生还的敢死突击的例子数不胜数。

    用餐与喝酒就在这样沉闷的气氛中进行着。服侍他们的女奴隶中能看到米拉的身影。她曾在索隆大竞技场工作，在帕席尔掀起叛乱的时候，欧鲁巴正是挟持她作为人质。

    在这阴晴不定的场面上，只有米拉表现得相当开朗。被她搭话的奴隶们也只得对她露出笑容，令人觉得唯有她所处的位置亮起了一盏明灯似的。

    而一场骚动却以米拉为导火线发生了。

    “喂，陪那种奴隶有啥意思。过来啦。”

    奥巴里部下黑盔团中的一人搂住她的肩膀说道。米拉以不要有伤大雅为由数次回拒，但其他的士兵们却围了过来，发出下流的笑声，强行抱住了她。

    “等等，她是我的。”

    最初出手的士兵也高声吼道，想夺回米拉。就在被拖来拽去的米拉发出悲鸣的这瞬间，身在附近的帕席尔站了起来，用粗壮的手一把扯着士兵的颈项，拎了起来。并向朝此处靠拢的黑盔团的人扔了出去。数人被当场打翻在地。

    “你……你”

    “区区奴隶，想干架吗！”

    黑盔团的人一哄而上，嚷嚷着说是要将此作为酒后的余兴。奴隶们也针锋相对，纷纷站起来打算迎击。尽管奴隶们的脚踝依然被锁着，但在双方一推一搡间，不一会儿便陷入了武力乱斗的状况。

    “该，该死”

    黑盔团中的一个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长枪。虽说都是己方的人，但既然对方是奴隶，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他先用枪柄向对方砸去，可宛若杂技演员般轻巧的奴隶咻地窜坐上了桌面，反利用脚踝上的锁链连续数次挡下攻击，气血上涌的士兵顿时架起了枪尖。

    就在企图刺突的瞬间，这名士兵突然向前扑倒着昏了过去。右手举着酒壶的格威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都给我住手！”

    基尔毫不客气地介入场内。这下连黑盔团也不得不停手。

    “你们打算把我重要的场合毁于一旦吗。参与这场骚动的所有人都将受鞭打伺候。”

    像个醉汉似的满口骂言，基尔一脚踹向身旁士兵的膝盖，并殴打战场奴隶的头。希克和格威分站他的左右想要拉住阻止他。

    “放开，你们这群无礼之人！”

    “殿下，殿下，请务必要冷静。”

    “好了，快回寝室吧。天色已经晚了。”

    依然口吐脏话的基尔在两个近卫兵的半拖半拽下离开了大堂。

    这件事次日便在阿普塔内传开了，甚至传到了城区中。

    暗地里悄悄讨论着这个传言的人们表情中带着无奈，以及浓厚的对未来感到不安的神色。

    “皇子本人也参加到这场争斗中去了哦。”

    “这种样子真的没问题吗。士兵都本来就已经很少了，现在居然还搞内讧。”

    “这么一来，若加贝拉军撤出阿普塔后，我们要怎么办啊？”

    “没事啦，不会爆发战争的。好啦，别在孩子们面前露出这副表情。”

    即便统治者的名字改变，国家的性质改变，领民们所关心的，也只有这些是否能像盾牌一样起到保护自己的作用，以及自己生活的安宁是否能有所保障而已。

    充满动摇与不满的不仅是领民们，当事者的士兵们也亦是如此，但基尔皇子酒醉后「所有人都将受鞭打伺候」的宣言却并没有成为事实。毕竟他们并不是基尔的私设兵，只是从奥巴里以及奥丁处借调而来的兵力。就算身为皇太子，若擅自差遣他们，事后也没法给个交代。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他们反而摆起了架子。

    “能否帮忙转告殿下。”

    他们找到近卫兵，像教训似地说道。

    “那些奴隶们是反抗梅菲乌斯的人。我们虽没有对皇子的宽大处置说三道四的意思，但让那些家伙和我们正规兵在一起吃饭，是不是稍微有些越矩。”

    “畜生要调教好了才能派上用处。总是放任他们野生着，最后会无法区分敌我，胡乱咬人的哟。”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欧鲁巴愣是将帕席尔他们召集到一起，当面向他们的面，转达士兵们的这些不满言辞。

    堡垒的庭院内，有一块被石制壁垒圈起来的练武训练场。奴隶们全都双膝跪地，周围近卫兵手中的枪口闪着光芒。环顾着这些刚完成了格威的训练，满脸沙尘汗水的面孔，

    “你们还真是被人讨厌呢。照这么看，等到了开战当日，说不准会出现同室操戈的情况呢。”

    “你想说什么？”帕席尔咬紧牙关恶狠狠地说道。“你是想表达，差不多该是时候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了吗？”

    “我说过，注意你的言辞，帕席尔。”

    欧鲁巴走近奴隶，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双眼与对方的极度靠近，他那压抑于内心的杀意仿佛与炙热的呼吸一同喷来似的。倘若在场只有帕席尔一人的话，哪怕他手中没有一把剑，没有一支箭，甚至双足还被栓着铁链，也定会用牙咬上欧鲁巴的脖子，或是用铁钳般的手将他的脖子绞起。

    然而，这里却有众多奴隶。从帕席尔的性格来考虑，他并不会宁可牵连他们一起死，也要随自己的情感而动。欧鲁巴就是认准了这点。

    “……那么，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只有一件事。按我所说的去做。如果在这点的基础上还能赢得相应成果，我就会给你们钱，也会给你们女人。如果即便这样你们还是不愿意服从我的话，我甚至可以同意还你们自由之身。”

    “胡说！”

    “你们当然不可能不清楚我近卫兵的故事。他们可全都是原剑奴隶哦。”

    奴隶们面面相觑。近卫兵的事实对他们产生了相当的效果。众人的表情都出现了动摇，当然也带着犹豫。

    他们曾一度与帕席尔一同向梅菲乌斯揭起反旗。当然其理由就是无法忍受奴隶的境遇。名副其实地被像是畜生一样对待。与其在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活下去的日子里求生，还不如下决心将自己的生命投向死亡可能性很高，但却是为赢得自由的战斗中。

    可当自由就在自己的眼前时。

    欧鲁巴的视线依次扫过他们的面孔。他们中，有曾在建国祭中交过手的米凯尔·德斯的身影。在混战骚乱中，他就是那表现出如杂技演员一样过人功夫的人。年龄在二十岁前后，有一张端正面容的这名剑士，原本并非剑奴隶，只因反叛未遂的罪名而被沦为奴隶之身。根据格威的评价，以帕席尔与米凯尔的实力，若现在就分派给他们士兵，他们立刻就能派上用处。

    “帕席尔，站起来。”

    欧鲁巴一声令下，事先吩咐过的士兵们走上前，解开了帕席尔的锁链。随即在一脸怀疑站起身的帕席尔脚边，又有一名士兵放下了一套梅菲乌斯制的装备，包括轻装的铠甲、铁头盔、以及长靴。

    “这些都给你。”

    “什么？”

    “我任命你为奴隶队的队长。奴隶队，如果觉得这个称呼不妥，那就看成是在近卫队监视下的独立步兵队。我给予你在阿普塔内的自由权限。好好监督全队。”

    “等一下。不，请……请稍等一下。为什么只给我……”

    “我说过，你已经不是奴隶了，是步兵队队长。有俸禄。但是，也有服从我命令的义务。如果胆敢违抗，我将依照梅菲乌斯的法律制裁你。”

    欧鲁巴咔兹咔兹地踏着步伐走到帕席尔面前。奴隶们都呆然旁观着事态的发展。

    或许读懂了欧鲁巴——不，对帕席尔来说是基尔——的言外之意，帕席尔的面色青一阵红一阵。

    奴隶们的性命全都担负在帕席尔的双肩上。虽说被允许拥有自由，但如果他做出叛逃阿普塔的行径，其他奴隶将会被迫为这件事负责而被处决。而且，他们已经无能再图谋叛乱了。就算帕席尔多么憎恨基尔，多么憎恨欧鲁巴，在其他奴隶们的眼前也不会轻易做出将送到他们面前的自由弃之不顾的事，同时帕席尔也不会愚蠢到做出牵连他们的愚昧举动。

    “米拉。”

    这时，欧鲁巴将米拉叫了过来，让她帮助帕席尔穿上装备。现场被奇妙的沉默所支配，帕席尔穿上了剑士的装束后，欧鲁巴拔出腰间的长剑。伴随着咻地一声轻巧的风声，剑尖划着弧线稳稳地抵上了帕席尔的颈项。

    “这把剑给你。”欧鲁巴对帕席尔低语。“仅为了保护自己，以及为执行我的命令时，才准许挥剑。用这把剑去杀敌。但是，依据你的使用方法，它或许会杀了你自己。你的命，人格，尊严，以及所有的一切。”

    “——”

    帕席尔依然保持着沉默。用如野兽般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盯着欧鲁巴，动摇与怀疑之色未曾拭去。但也没有更多的慌乱。

    （得之不易的人才。）

    欧鲁巴感慨。本身实力超群，如果能与自己拥有相同的目的，那将能成为位居众人中心位置的人物。

    “米拉会带你去你的房间。有个人用的床铺，虽然有点硬。”

    “皇子，你故意用床来试探他吗？”

    始终旁观着一切的希克插了一句。欧鲁巴笑道，

    “只比露宿稍微好一点的程度。不是能带女人去的地方啦。”

    撇下双颊泛起羞红的米拉，将剩下的一切交托给士兵，欧鲁巴离开了训练场。

    装作不知道堡垒中及城内的传言，欧鲁巴埋头于他的工作中。

    翌日一大清早，他便离开了堡垒。在数名近卫兵与贝因的陪同下，在阿普塔领土内巡察。由于皇子亲自出巡，近邻的村落为应对此事忙作一团。另外，这队人马中，还有此次被任命为阿普塔行政官，随欧鲁巴从索隆同行至此的一名贵族，所负责的职务是管辖森林资源。此人名为卡甘，为伊德洛领主尤留斯的三子。卡甘与一些对树木采伐到加工都非常精通的——也就是所谓的伐木人，及各村村民进行会见。

    “殿下，已经将所有村落的领袖级的人都集中到一起了，我打算从头开始建立一个有秩序的组织。”

    “交给你了。”

    直到三年前，卡甘还担任老将隆格·塞安的补给队队长，在与加贝拉的战斗中，他右腿负伤，此后退出了战线。无法继承家督位置的贵族不是成为士兵，就是辅佐亲兄弟。就在他根本没什么活可以干，郁郁寡欢的这个时候，经由皇子的亲自指名，接手了这个职位。这次在担任阿普塔各种行政方面位置的人物中，与卡甘有着相同境遇的贵族非常多。

    这些当然都是欧鲁巴根据从王宫内搜集到的情报，挑选聚集了此类在这种境遇下不甘堕落，依然对工作抱有热忱的人。尤其是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或许会得到皇子认可，将可能获得超越他们兄弟的出人头地的机会时，纷纷燃起更高的热情。

    “曾有个叫吹笛手匹维的家伙。”

    在筛选一同前往阿普塔的贵族子弟及士官的时候，欧鲁巴对格威这么说。

    “是个在剑法与枪法方面都完全不行，只不过有点口才的家伙。虽然谁都不把他当回事，但在撒谎方面，这家伙是某种意义上的天才。我将他派去敌对团队，让他散布假消息。匹维拼命地完成他的使命，干得非常好。一个不被任何人认可的人，当他意识到有人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就会在工作上表现得尤为优秀。”

    “能够理解。如果这种时候用年长者的经验来辅助的话，就更不会出错了。”

    接受了格威的建议，欧鲁巴将已退出一线的数名年长者的名字也加入了名单列表。

    表面上，欧鲁巴还是装出一贯的愚人德行，表现出尽情享受着村子款待的样子。

    （没有认识的人呢。）

    再走远一些就是故乡的村子了。当然现在那里已经不复存在了。就算还在，欧鲁巴认识的人也早已一个不剩了吧。但内心还是不由萌生了想亲眼看看，想再次踏入那里的欲望。

    （最后一眼，是将母亲带回来那个时候——）

    当时遭到加贝拉的杂兵袭击，被留卡奥出手相救。随即拉着母亲的手流亡到的近邻村落，却被奥巴里的部队放火烧毁。

    欧鲁巴瞥了一眼与自己同行的贝因。在村民的劝酒下，他喜笑颜开。面对曾一度用自己的手烧却的领民，他似乎没有心生任何感慨。

    “话说回来，欧鲁巴。”格威悄悄对他耳语。“为什么你刻意让希克他们在同一时间赶赴其他场所？这附近有山贼出没，相当危险。让他们陪伴同行不是更好吗？”

    欧鲁巴在出发的几乎同时，命令希克他们其他近卫队员向南进发。从扎吉那里借来的那位名为格劳的女奴隶以及帕席尔也与其同行。

    “因为这里能大张旗鼓地吸引他人注意力。我不想让那边的意图被人发现。”

    “这话怎么说得好像己方有间谍潜伏呢。”

    “就算有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加贝拉居民启程回国的这几天，阿普塔的人员进出应该相当频繁。”

    “你还真用心思。”

    “别这样。——而且，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村民们没有提及山贼的话题。”

    格威顿时一脸如梦初醒的样子，但随即又用看某种可怕东西似的眼神凝视着欧鲁巴。

    “……确实，如果有能袭击商船程度的大规模山贼出没，村子受到损害的可能性非常高。或者说，就算没有遭到袭击，领内有如此一个武装集团在，一定会心存不安。可即便如此，却没人对身为阿普塔新领主的皇子提起这件事，确实相当奇怪。”

    “也就是说，扎吉的猜测有误。他们并非从西方流亡而来的集团。恐怕是梅菲乌斯人。”

    一行人在日落前返回了城塞。

    在城门前，他们偶然与同样归程的希克碰头了。

    “情况如何？”

    “老爷，我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啊。”

    格劳拖着确实疲惫不堪的身体说道。但当她递上了今天的成果后，欧鲁巴的眼中顿时灿灿生辉。

    “干得好。你们快去好好吃一顿吧。帕席尔，你也辛苦了。”

    “……不会。”

    就在这时，欧鲁巴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东西。一角的地面上插着数把剑。心想这可能是锻造师埋葬的做坏的剑吧，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欧鲁巴还有很多必须要去实施的事。

    而几乎在同时，诺维·萨乌扎迪斯正从塔楼窗边定睛凝视着这样的他。

    3

    翌日，诺维率领的加贝拉驻留部队启程出发。与碧莉娜一同送别他们的欧鲁巴在那之后，立刻赶向堡垒的防御城墙，登上了耸立于那里的几座塔楼之一，俯视由长列构成的队伍全貌。

    载货马车的数量特别多。那些在堡垒生活的必需品应该早已提前运返加贝拉了才对，因此可推测这货物中大半应为粮食。欧鲁巴的脸上不觉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些运输队的数量正是令欧鲁巴的猜想变为确信的决定性证据。

    “欧鲁巴。”

    此时，一脸严肃的格威出声叫他。欧鲁巴甚至没有回头，

    “准备妥当了吗？”

    “姑且遵照你所说的去办了。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你的预测出错。哪怕任何步骤出现一丝差错，阿普塔就会……”

    “这原本就是个危险的赌注。”欧鲁巴叩了下悬在腰间的剑鞘。“好了，表情明亮点，格威。就像你目送奴隶们的背影，将他们推去自相残杀那时一样。”

    说着，终于转过身来的欧鲁巴脸上泛起红潮，双眸中射出凶猛的光辉。格威一脸苦涩，

    “若将能出动的所有部队都调派去奇袭及佯动的话，这里就没有任何主力部队了。玩狡诈的伎俩固然没有问题，但要完成这件任务，关键归根结底还是主力部队。同样是为了引开敌人的注意力啊。你的作战却没有『内在』。”

    仿佛在今明内就会发动战争的这席话，欧鲁巴却仿佛情理之中似地淡然承受。

    “主力的话，会来。”

    天空晴朗。林中吹来的丝丝凉风拂过脸颊，欧鲁巴的灵魂却早已奔赴战场。

    这一天平安无事地度过。

    欧鲁巴已不会带头举办宴会了，但他此前乐观的氛围已经彻底传染了出去，士兵们甚至每晚外出游玩。外加他们那高傲的态度，以阿普塔居民看来，都觉得军纪森严的加贝拉军比他们要好的多。市民们的不安情绪也开始逐渐蔓延。而就在第二天晚上。

    从黑盔团被派遣而来的利纳斯与布朗，这两位年轻人正穿过城门向城外走去。他们两人都是炮兵。今晚虽不是他们当班执勤，可本应待在阵地中值班的同僚也早已外出。不过，他们认为敌人来袭这事绝不可能发生，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正打算外出喝一杯。

    “敢问两位大哥，能不能打扰下。”

    向他们出声招呼的，是在大门旁摆开桌椅，正在玩牌的近卫兵们。

    “请问有何贵干？”

    基于立场，利纳斯殷勤地应对。但他当然知道对方原为奴隶的身份，脸上毫不掩饰轻蔑的神色。

    “我们这儿人头没凑够呢，要不要来参合一脚？”

    “不，我们——”

    “皇子交给我们很多军用资金呢。如何，就来一副嘛。”

    近卫兵从桌下取出皮袋，置于桌上，咚地发出沉甸甸的声响。利纳斯和布朗对视了一眼。外出玩当然是需要钱的。

    “好像很有意思呢。”

    布朗点了点头，利纳斯也加入了他们。

    “这样才对嘛。”

    近卫兵的艾森绽开笑容，拉出椅子让他们入座。

    阿普塔南部，查卡矿山。如迷宫般复杂地形的峡谷附近，航行着一艘飞空龙石船。这是一艘巡洋舰级的船，正与地面保持着甚至不到10米的高度低空飞行。

    天空与地面均融入一片铅灰色，除了附近被惊飞的鸟以外没有丝毫声响的这静谧空间中，其实却藏有大批人群。在岩石与岩石的空隙中低头俯视下方数米开外飞船的他们，手中均持有枪械。身旁还配置有随时做好飞行准备的小型飞空艇。无论谁看到这番景象，都会认定他们是想袭击飞船的山贼之类的团伙。然而，他们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仅仅凝神屏息俯视着船只横跨视野而去。

    同时，在此处隔着阿普塔的北侧，有一片狭长而宽广的森林。平时荒无人烟的这里，今晚却不知为何聚集了大量蠢动的人影。他们腰间闪耀着剑与枪的光辉。他们虽然在准备晚饭，但却为了不升起炊烟而选择可以不用生火的干燥食品这种朴素的东西。甚至不点一盏灯火，只聚集在一起小声窃窃私语的他们的身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若被旅行者偶然撞见这幅光景，必然会以为是森林中的怨灵们在举办无声的宴席而吓破胆吧。

    随即——

    此时的碧莉娜·阿维尔正从城塞中自己的房间走向阳台。星光下，都市区域另一侧的南部森林隐约可见。任凭微风拂玩着自己的发丝，她轻声叹息。

    （皇子殿下和凤·蓝——）

    她无法忘记在来阿普塔的途中被山贼袭击时所见到的光景。基尔·梅菲乌斯向她露出的那笑容，碧莉娜从未见过。打听下来，凤·蓝成为近卫队附属的士官已是在圣临之谷仪式后的事了。可尽管如此，他们俩却仿佛从很早以前就认识似的。

    （如果是特雷吉娅，一定又会误以为这是男女间嫉妒的问题了吧。）

    当时的皇子完全地信赖凤·蓝。哪怕是在遭到山贼枪击的时候，哪怕在龙失控发狂的时候，他的内心也坚信——她一定会想办法处理的，所以才自己亲自率队追击山贼。而最终，蓝也没有违背他的期待。所以当众人汇合时，基尔才对她露出了那样的笑容。

    碧莉娜感到他们俩间如此的羁绊有些耀眼。摸不透想干些什么，给人印象飘渺不定的那位不可思议的皇子却对蓝寄于了全面信赖。

    现在的自己能否能成为与她相同的存在呢，碧莉娜不禁这么想。假若自己能做到这一点，这次是否真正能随心所欲地操控皇子了呢。

    现今，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又采取了令人不解的行动。碧莉娜认为他那一时兴起公然闹事的态度，该不会是个幌子吧？毕竟几次三番被他吓到，自己对基尔的看法多少也产生了改变。

    （是个不能对其大意的人）

    正如她自己写给祖父的信函中所述的。由于都市中有大量的人员进出，就算阿克斯·巴兹甘的眼线若无其事地生活在这里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难不成是这都是为了令这些人放松警惕而采取的手段，内心虽这样猜测，但是，

    （就算能让对方大意，又有什么意义？倘若己方兵力是对方的数倍这还能说得通。但现在的形势下不更应该虚张声势，向对方展示出我方阵容有多么固如磐石才对吗？）

    心中疑问不计其数。本决心这次一定要相信皇子，然而，这种想法本身却让碧莉娜内心产生了矛盾。

    （我究竟是加贝拉送来的毒蛇，还是顺应了梅菲乌斯的皇太子之妻）

    与脚下不安定地颤动相仿，碧莉娜的心中也始终摇摆不定。倘若皇子真的很愚蠢，是个能随心所欲操控的男人就好了吗。这种迷茫究竟是由何处而生？

    （啊啊，真讨厌。软弱烦恼的碧莉娜·阿维尔。这肯定又会被爷爷教训的啦。）

    如果能生为一名男性，一定能比任何骑士都擅长用剑，比任何将领都精于策略，辅佐祖父，赢得超越父亲期待的成果，将加贝拉建立成大陆第一的国家，碧莉娜小时候曾这样梦想过。

    （然而在这这个为了加贝拉而远途嫁而来的国家内，别说连个传言中很愚蠢的皇子都无法摆平，还一味被对方搞得团团转。）

    侵蚀她稚嫩心中的不安与焦虑日益加剧。

    情不自禁地产生想回加贝拉的念头。若能驾驶飞空艇，穿越夜空飞回去，祖父定会大怒，教训自己为何要畏畏缩缩地逃回来。可即便这样也无所谓。只想再见一面，想再见到祖父以及父母，想再听到他们的呵斥。

    （我居然是一个如此——）

    脆弱、怕寂寞、惯于撒娇的孩子吗。

    “就只有这种时候，”身后传来了特雷吉娅的声音。“您还像是一个十四、五岁普通的为了思春期烦恼而焦虑不已的少女呢。”

    “我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这用不着你来说。”

    “又说这种不像您会说的话了。来，公主殿下，茶已经准备好了哦。”

    “特雷吉娅，我究竟想怎么做呢？”

    凝视着星星，少女呢喃着自己的疑问。

    “这个嘛。公主殿下以外的人是绝对无法得知的。”

    “我很想去理解我自己的心情。但是，在我『自己』的内心中，却仿佛有好多人同时存在，让人很不舒服。她们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同，我不明白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应该是成长为大人的表现吧。恕我直言，这正代表着出生后能维持初生『自我』的幼年期的终结。”

    “初生——”

    机械式地反刍着这句话的碧莉娜，蓦地张开嘴。

    “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记得以前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一个人无法始终保持初生的自我，总有一天，会产生一、两个，甚至可能出现十个以上的『另一个自己』。这都是由于时刻需要担负的责任，以及自身所处的正式立场所导致的。”

    那时候的碧莉娜过于幼小，记得当时自己无法很好地理解祖父话中的含义。然而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祖父在教导自己如何拥有作为一个王族所必要的思想准备。

    本打算具体回忆起当时会话详细的碧莉娜，却忽然被脚下的微弱震动打了个措手不及。

    啊，一个踉跄之后，立刻发现了远处扬起的沙尘。就在隔着都市区域的门前。

    “公主？”

    或许是感到了异样，特雷吉娅跑了过来。碧莉娜僵立不动，仅瞪大了眼睛。

    “那是——”

    在门的南侧充满昏暗的森林中，陆续燃现小小的火光。

    （敌人！）

    碧莉娜的直觉这么告诉她。那恐怕是一个个人手中所举火把的光芒。火光的长列犹如拖着巨大躯体的长蛇正蜿蜒爬出森林般。对方正是藏匿于森林中悄悄行军的，还没等碧莉娜反应过来，只闻三两次炮声咆哮于夜空。

    “敌……敌人来袭！敌人来袭，敌人来袭！”

    紧接着，叫喊声撕破夜幕。

    “大门遭到了炮击”

    “快把马匹牵来”

    无数叫喊声在城堡内交织。都市部分也陷入了一片混乱，即便从这里都能看到如雪崩般向城堡涌来的人潮。宁静的夜晚骤然一变，甚至都连和缓的轻风都瞬间翻脸，充斥着令全身不寒而栗的紧张氛围。

    “公主殿下，没事吧！”

    这时，近卫兵希克匆忙赶来。碧莉娜不顾自身安危，劈头一句，

    “梅菲乌斯军情况如何”

    用逼问敌兵般的气势向希克问道。

    “公……公主殿下。”

    不顾一旁特雷吉娅的劝阻，

    “为何会如此轻易容许敌人靠近。负责守卫的士兵，还有负责巡逻的飞空艇部队都怎么了？”

    “总……总之请先这边走。我的任务是将公主带到安全的地方。”

    “我没事。比起这个，我更应该去飞空艇起落场。必须把己方士兵都给叫——”

    她用几乎能吓退希克伸来的手的气魄喊道，可随即，“哎？”地一声，颦起了清秀的双眉。背后的阳台处再次传来炮声。

    “希克，你赶来这里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点？”

    “——”

    “难道”

    碧莉娜猛然转身的同时，火炎构成的长蛇前端已经迫至外壁面前了。

    从森林中现身的，是头戴尖顶头盔，身披泽尔德人特有金色铠甲的战士集团。他们在林中小山状高地安置了炮台，同时向南门、以及位于阿普塔东南侧的炮台阵地发动炮击。

    街道与堡垒中此时依然乱得像个蜂窝，可敌方部队却始终不见现身。

    突袭部队的指挥官纳托克歪了歪头掩于盔下的嘴唇。浅黑色的皮肤与鹰隼般的面容，可以说是典型泽尔德人的容貌。

    “正如情报所述。梅菲乌斯这群糊涂蛋，沉迷于酒水，还在呼呼大睡呢。”

    迎战态势已准备妥当，现在应加快袭击进度，速战速决。

    纳托克命令炮击持续进行，在他那锐利目光的前方，可看到城墙外壁被轰出个大洞，大门左右用于加固的塔楼轰然倒下。居民们的悲鸣声穿透城壁传入纳托克的耳中。

    解开鞘上搭扣，纳托克拔出外形略弯的剑。

    “南大门由我们主力部队来进攻。夏达姆率领火枪队，步兵队在东侧待机。应对冲出来的敌人。”

    “是”

    副官夏达姆在火焰之色映照下的脸庞出现在身侧。纳托克向他露出笑容，

    “如果敌人冲出来的话，适当敷衍一下就向森林撤退。”

    他早已知道阿普塔堡垒内根本没有多少兵力。这都多亏了安置于城市内的密探起了效果。既然加贝拉的部队已经启程，那阿普塔内的驻军恐怕连500都不到。纳托克率领的士兵虽然也只是区区少量300人，但运送他们的巡洋舰在暂时折返后，又会载满着士兵向这里赶来。飞船会在森林的边缘处将部队放下，后续部队预定会沿着森林向北行进，从纳托克他们的东侧穿过，由阿普塔北方发动进攻。只要敌人能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纳托克这侧，那夹击的战术就会更见奇效。

    （不愧是拉班军师大人。如此短短一夜间，就能如愿将阿普塔收入手中了。）

    纳托克用舌头舔湿了剑刃的顶端。

    另一方面，阿普塔内侧正如纳托克所预料的，陷入了极度混乱的状况。城堡中手忙脚乱的士兵们都还只在武装自己的中途，而聚集在与城市邻接的东门与南门的骑兵队们也被逃难的居民所妨碍，根本无法沿着大道前进。

    尽管坐落于阿普塔东南侧的炮兵阵地好不容易开始了炮击，可炮兵战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攻陷了正门的主力部队已爬上山丘，穿越战壕，开始向内侧入侵。

    攻入大门内侧后，只见左右阶梯上的梅菲乌斯兵慌忙向这里赶来。但无论是数量上还是气势上，这些人都根本不是纳托克他们的对手。一、两发子弹的抵抗换来的是十倍火力的反击，对方只得当即落荒而逃。

    “照此看来，似乎没必要等后续部队呢。”

    通往城市区域的第二大门甚至没必要强行破开。纳托克顺势命令士兵沿着城堡通路赶赴炮兵阵地，打算压制敌军炮台。若恩能够将炮座回转，并朝都市部分开火的话，一定会令敌人更为混乱吧。

    在将少数精锐派往炮兵阵地后，纳托克他们主力部队在大门内侧迎击敌人。

    然而没过多久，精锐部队派来的传令兵在纳托克面前单膝跪地禀报。似乎敌方飞空艇部队出现，已开始与己方交火。从陆续由防御壁上降下步兵来看，他们也打算与炮台方向汇合。

    敌人终于开始行动了。正面也传来了敌方步兵渐渐接近的情报。但还有从容的余地。只要主力部队全力压上，或者——尽管内心怀有这样的心情，但纳托克并不是被欲望驱使而忘了自己使命的无能之人。他不会小看敌人，准确的说，正因为对方是梅菲乌斯才更必须如此。

    “好，一边迎战一边后退。再次发动炮击，掩护这边。”

    迅速做出了判断，率领部队从南门开始后退。

    看准这个胜机，敌方步兵队也从堡垒中出现。由此时起，敌我双方纷纷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刀剑开始了缠斗。位于敌方最前锋的男人实力相当了得。纳托克的两名部下向他袭去，但都为其巧妙的步法闪躲开，两人的脖颈与胸口分别被对方的剑所刺中。

    纳纳托克命令部下继续白刃战，边稳步向后退却，边发出与赶往东侧的友军汇合的号令。

    这所有的情况，都如他们的计划所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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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四章 死守阿普塔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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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正位于森林里，向着阿普塔南进中。

    这是一支骑马部队。全员都将身体伏在马上，迎着风高速奔驰着。

    其人数估计在300以上吧。在夜晚，而且还是在森林中策马疾驰着。若不是熟知地形是绝不可能办到的。『他们』早就设定了路线，甚至还事先花费工夫将可能碍事的树木逐一砍倒，都正是因为预测到『这一时刻』的到来。

    “呀”

    “驾”

    只听闻驱策马匹的呼喊声，没有半句话语，一味奋力猛进。随着马匹肌肉的跃动、马背上下的颠簸，挂在腰间或鞍侧的长剑、枪支敲击着甲胄，发出咔锵咔锵的响声。

    “唔”

    这时，位于最先头的骑手突然举起了角灯，

    “停下！”

    叫道，并勒紧了缰绳。

    位于树木间一块圆形的平野上。在这里，只见数名同样高揭灯火的男子直立不动。他们披着厚实的斗篷，光从行为举止上无法识别他们的身份。

    “是谁”

    最先头的骑手问道。背后的同伴们纷纷将手放到了长枪或是火枪上。马匹粗重的鼻息声显得异常刺耳。

    然而，

    “请问是加贝拉的各位大人吧。”

    “什……！”

    被对方一语道破，这群骑手们顿时紧张了起来。先头的男子——诺维·萨乌扎迪斯抬手制住了他们激动的情绪，

    “请问诸位是？”

    “萨乌扎迪斯卿，久候您多时了。”没有回答他的提问，静候他们的男人中的一名回说道。“各位的目的，我等非常清楚。”

    “——”

    诺维没有开口。夜间，虽然他的面容在微弱灯火映照下，看上去比平时更似美女，但微抿着嘴唇面无表情俯视的这模样，不由令人感到一阵悚然。

    “你我双方，所面对的敌人是同样的。”披着斗篷的男人用无法揣摩出感情的声音说道。“请务必允许我们随各位同行。”

    乘着追击之势，梅菲乌斯士兵们陆续从阿普塔堡垒中冲出。

    甚至连飞空艇间、城墙上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枪击战

    “向森林后退，只要退到那里，敌人就无法使用飞空艇了。”

    纳托克让己方的火枪队掩护，稳步率领部队后退。敌方步兵队中虽然有精兵强将，但毕竟不擅长协同作战的样子，边适当应对边后退并非难事。

    （是——梅菲乌斯第一皇子基尔吗）

    纳托克的脑海中浮现出敌方指挥官的名字。虽说这男人近期名扬四海，可一旦遭遇混战，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实力罢了。不过是个在温室里长大的被宠坏少爷。与之相比，纳托克本人曾驰骋多个战场，经历过的生死难关数量根本不能与其同日而语。

    随着剑与枪的交错，鲜血阵阵飞溅，子弹在地面打出一个个小孔。敌人主力的大半都过于突出。至此，所有的进展都与计划分毫不差。

    随即，

    （来了）

    纳托克面露喜色。阿普塔的北方传来了喧哗声。后续部队终于绕至堡垒北面，准备开始两面夹击。沉醉于对胜利的确信，纳托克单手高举，振臂一挥，打出反击的暗号。

    “什么！”

    可就在仅仅数秒后，喜悦的表情骤变，混入了动摇之色。

    堡垒侧面的北方传来踏踏踏的蹄音，一队骑士踏着尘土飞驰而来。并不是纳托克的友军。他们揭起的旗帜上，赫然印着加贝拉的纹章。骑士们旁若无人地穿越梅菲乌斯步兵队，向这里直线突击而来。纳托克脑海里一片混乱。

    （不可能。他们前天不是已经打道回府了吗！）

    “撤退！”

    现在已经没空顾得上惊讶了。只要能躲进森林深处，和飞空艇一样，马匹的追赶步伐也会迟钝。纳托克的主力部队依然维持着配合，向森林不断后退。但步兵队却对他们紧追不放。

    “队长，这里就……”

    一脸毅然的数名士兵喊道，冲上前阻挠敌人的追击。连续的剑戟撞击声顿时在纳托克的四周响起。纳托克紧咬下唇，向剩下的士兵下达了撤退指令。

    （没想到他们居然与加贝拉串通到这个地步——）

    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在十年间始终处于战争状态。虽说因厌战心态，双方好不容易才缔结了同盟关系，但两者的联系并不坚固。可万万没有想到，加贝拉居然佯装暂时撤离来隐瞒这支部队。计划被对方看透了，纳托克紧咬牙关。而就在这时，他的想法居然化为了更具体的状况出现在了眼前。

    “站住！”

    这次，伏兵出现在了纳托克他们的退路上。只见火枪队在高地位置上整齐排开，向他们的目标瞄准。而高呼站住的，是一名佩戴着铁面具的男子。

    “你们的援兵不会来了。那艘巡洋舰遭到了我方的袭击，虽说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小命逃回了陶利亚，但很明显，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向这里调拨兵力了。”

    纳托克张开嘴，本想高喊些什么。而被他气势所煽动的副官夏达姆顿时拔出手枪，想瞄准戴面具的男子。可将他的手打下去的，居然是纳托克本人。

    “队长！”

    “——够了。他的话应该不是谎言。”

    知道巡洋舰以及后续部队存在，就说明了对方已经掌握了己方所有的动向。区区数分钟前自己还对胜利坚信不疑，而现在却已然是对方的瓮中之鳖。

    “这是为了引诱敌人而故意设下的陷阱吗——”

    己方居然眼睁睁地跳进了这个陷阱。纳托克主动扔下了武装。

    “我方并不是在堂堂正正宣战后进军的部队。作为俘虏，对待遇也不敢有太多的奢望，但至少希望对我的部下们能从宽处置。”

    “可以。”

    假面战士表示首肯。

    欧鲁巴静静地旁观着下方解除了武装的泽尔德人被一个个捆了起来。

    一切都如计划一般，这句话并不属于他们，而应该用来形容欧鲁巴。

    这时，乘坐着飞空艇的近卫兵格威飞驰而来。负责对抗靠近东门敌兵的正是他。他从飞空艇上走了下来，

    “正如你所预测的呢。”

    “嗯。加贝拉打道回府后，正是发动奇袭的最好时机。而反之，如果他们不选择这个时机的话，就说明阿克斯·巴兹甘盯上阿普塔的传言根本不属实。”

    “敌人的增援也好，这次的作战也好，都是在这个前提下进行的预测吗？”

    在分析了从扎吉·哈曼处获得情报后的欧鲁巴，预估敌人若打算进攻，必然会经由南部查卡矿山。一定会用巡洋舰搭载士兵，并在阿普塔南侧的森林降下。

    欧鲁巴命对周边地形较为熟悉的克拉乌以及帕席尔重新勘察现场，制作了细致的地图。尽管将大半兵力埋伏于此的策略也是可行的，但万一敌人采用其他进军途径抵达，堡垒将会陷入毫无防备的状态。而且说到底，这附近几乎没什么适合大军埋伏的场所。

    因此欧鲁巴自己亲自指挥，仅将数十名枪击战的高手安置在身旁。通过用飞空艇传令，得知了敌人似乎只会用一支巡洋艇来运输士兵的欧鲁巴，意识到如此这么做的话，敌人的兵力显然过少。

    （还会再运送一次士兵）

    这么一来，敌人的作战也就很容易猜到了。欧鲁巴看准了后续部队运送来的时机，发动了袭击。

    瞄准那艘毫无悬念地顺着峡谷窄道进军的飞空船，在欧鲁巴一声令下，发动了一波猛烈的炮火袭击。己方的炮轰位置虽只有一处，但若巡洋舰级别的船需要满载士兵，考虑到重量与魔素喷射器的平衡，装甲必然会较为薄弱。哪怕对付大型船，只要是在极近距离进行攻击，区区火枪也是极具效果的。

    陶利亚的飞空船在这种连敌方行踪都无法很好辨认的状况下，彻底陷入了混乱，光打开侧舷炮门胡乱迎战就已经是极限了，甲板与底部冒出火光，最后不得不采取沿原路撤退的行动。

    欧鲁巴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立刻率领部队赶回了阿普塔。

    “……同时，在吃准了加贝拉的诺维必然会派援军而来的前提下，事先埋伏了部队啊。”

    格威一脸不信地扭过头。

    “就像是事先安排好似的。当然我知道，诺维和你在阿普塔几乎没有打过什么照面。”

    “如果真能那样的话，事情就更方便了。”欧鲁巴罕有地犹如少年般格格笑道。“但我知道他恐怕想卖我个人情。诺维那种水准的男人，一定早已掌握了阿克斯·巴兹甘盯上这阿普塔堡垒的动向吧。另外，他肯定也知道对方会选在哪个时机发动袭击。”

    诺维运载了不必要多的粮食离开阿普塔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装成启程返回加贝拉领地，而实际上却藏身于森林，静待阿克斯开始行动。所以欧鲁巴在他们必经的路上配置了近卫兵，等待夹击作战最有效果的时机，对他们进行引导。

    “什么叫诺维那种水准的男人，你和他关系还没亲密到这个地步吧。”

    “传言，情报，还有就是直觉。”

    格威直到最后，还是一脸没明白的表情。

    没多久，加贝拉的骑士们赶了过来。走在最先头的，自然就是诺维·萨乌扎迪斯。他轻巧地从马背上跃下，对欧鲁巴行了一礼。欧鲁巴也与之效仿，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是欧鲁巴大人啊。虽然我本想说自索隆以来，好久不见了，但您应该不认识我吧。只因在下曾在大斗技场为您加油助威，所以不知不觉有种我俩是知己的错觉。”

    （没搞错吧，什么加油，应该是诅咒才对吧。）

    皇子基尔，以及假面剑斗士欧鲁巴，这两者都是将诺维在索隆策划的阴谋彻底击溃的罪魁祸首。

    “但这情况……实在是令人不得不为之叹服。说实话我对这种程度的兵力究竟能做些什么表示非常怀疑，但没想到居然能如此漂亮地让敌人落入陷阱。”

    “这多亏了以萨乌扎迪斯卿为首的加贝拉诸位骑士大人的协力，才能有这等成果。”

    “对行动被识破的我来说，这话听起来只是句讽刺而已。”

    “皇子殿下一定是坚信萨乌扎迪斯卿的侠义心肠，以及我国与加贝拉间的友情吧。”

    格威脸上挂着微笑不作声，可内心却不禁偷笑。其原因莫过于欧鲁巴很明显在睁眼说瞎话。

    “嗯。”诺维隐藏着感情，带着一丝倦容颔首附和。“这事就先暂时搁置不谈。比起这些，我希望能与刚才我们提到的皇子基尔面谈。”

    “明白了。其他诸位骑士大人也请来阿普塔吧。今晚请务必好好休息。”

    “感谢您的厚意。”

    欧鲁巴留下一句“我去向皇子报告”，坐上了停在身后的飞空艇。对操纵士一声令下，机体再次浮上半空。

    眼下的森林中，究竟有多少受伤的人在挣扎，亦或有多少具尸体呢。堡垒的大门前也是一样。若逐一清点死者数量的话，比起败退的泽尔德人，梅菲乌斯军人的尸体反而更多。

    “——”

    在内心某种感情沸腾而上，化为言语之前，欧鲁巴漠然地将其咽了回去。

    （我明白）

    为胜利而呐喊的战场奴隶们——他们正是从正门冲出的步兵队——的欢呼声传入耳中，欧鲁巴直视前方。

    （我很明白。所以，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也不会为自己找借口。）

    2

    先返回自己房间的欧鲁巴，在侍从丁的协助下打扮成『皇子』的模样。披风下角翻动着，威风凛凛地在堡垒内巡回。

    “是殿下”

    “基尔皇子！”

    途经面朝街道开放的走廊时，只见下方的市民们向他挥舞着手臂，高呼皇子的名字，讴歌这场胜利。

    夜早已深，可在经历了突然而至的炮击、敌人的袭击、以及戏剧性的逆转胜利，这一系列令人目不暇接的事态后，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兴奋不已。欧鲁巴面带着微笑向他们挥手。反之，却用锐利的目光狠狠盯着哑然呆望着自己的正规兵们。

    “在战斗的过程中，我甚至没有见到值班士兵的身影哦。”

    他还装作对站在一旁的近卫兵发火的样子。

    “挂在你们腰间的剑和短枪都是装饰品吗。那不如把你们扒得精光，吊在堡垒城壁上来得直接！”

    扔下令旁听的士兵们不禁为之颤抖的话语，本人向西侧的塔楼走去。诺维正在塔顶的屋子等着他。

    将自己的名字告知门口负责通报的士兵，迈进了房间。诺维起身迎接。见基尔没有带任何人陪同而来，他露出些许的惊讶。

    “这样比较方便说话。”领会了诺维的意思，他解释道。“要喝一杯吗？卿”

    “不，若您容许的话，说完也喝不迟。”

    明白了，欧鲁巴颔首。让侍奉诺维的侍从也退下后，终于与诺维两人单独对面了。

    两人一时间均闭口不语。由于环绕四方的只有柱子及较矮的护栏，因此从这里也能俯瞰灯火阑珊的街道。正门附近的人群动作尤为明显。他们正彻夜进行着修复工作，市民们率先加入其中。

    “殿下莫不是有千里眼？”

    “您真会说笑”欧鲁巴面无笑容，摇了摇头。“那不是卿的代名词吗？”

    “让您见笑了。说实话，我对自己多少有一点预测事态发展的能力还是有自信的，但在殿下的面前这些却变得模糊而不管用了。恕我直问一句，自离开阿普塔后，您一直派兵跟踪我们吗？”

    “在这个方面，卿对警戒工作想必也非常注重吧。所以，我不过是凭感觉而已。”

    “感觉”

    “诺维·萨乌扎迪斯卿应该想卖我一个人情。所以，您才刻意回避了有关阿克斯·巴兹甘的话题。”

    “您指我故意让殿下您放松警惕？”

    “难道不是吗？”

    欧鲁巴毫不避讳。随即甚至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一口气切入诺维的弱点。

    “卿当前担忧的，是贵国近期即将与恩德间爆发的战争。而东部的阿里翁将会协助他们这点，才是最值得恐惧的。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同盟国的梅菲乌斯将会成为比现在更为重要的存在。然而，吾父皇格鲁·梅菲乌斯却有图谋与恩德拉近关系的倾向。以卿的角度来看，这甚至会左右故国存亡的攸关大事。”

    “……”

    表情顿时从诺维的脸上消失，他用手指拂去了搭在肩上的发丝。

    “互相试探对方底牌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所以恕我直言。卿是认为，正因为如上所述，才需要与我个人加深友好关系。于是卿在看穿了阿克斯将发动袭击的前提下，将部队埋伏于森林中，希望能见机折返救援我方。没错吧？”

    “……为您的明察折服不已。”

    “然后呢？”

    （哎？）

    诺维似乎有些惊讶。欧鲁巴略歪了下头，

    “然后呢？确实，多亏了加贝拉国的救援，阿普塔才被平安守住了。那么作为报答，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希望您也能向我方送来救援。”

    诺维略有些坐立不安地边摆弄着头发边说道。原本对习惯于将对方卷入自己的节奏来进行对谈的他来说，这样的对话或许令人难以忍受。

    “希望得到救援。更准确地说，希望能作下一旦开战，梅菲乌斯会派兵来救援的保证。只要梅菲乌斯行动，阿里翁在判断这场战斗将不会很轻松的前提下，也会迅速退兵的。而且这并非仅我加贝拉一国的问题。如果疲惫不堪的加贝拉力竭崩溃，阿里翁必然会继续对梅菲乌斯以及沿岸诸国、陶琅西方区域进军的。”

    “就算是与梅菲乌斯、加贝拉两国作战，对方也是个难敌。如果再加上恩德的话。”

    恩德与阿里翁虽说是统治者血统源出一脉的两个国家，但两者至今为此虽有邦交，却从未进行过任何军事层面上的共同作战。恩德在历史上曾经存在过被称为前恩德皇国的时期，那时其甚至还与阿里翁的先遣部队发生过交锋。哪怕两者利害关系再怎么一致，也很难想象他们会将这种同盟关系瞬间强化。

    “有情报称，去年阿里翁的王族曾暗访恩德。恐怕那时正是恩德准备与我加贝拉缔结同盟的时期，估计他们此举是想起到牵制作用。但在恩德与我加贝拉的同盟化为白纸的现在，认为这两国正着手准备结盟并无不妥。”

    阿里翁是历史悠久的大国，其军事实力也相当强劲。现任国王对霸权的欲望非常之贪婪，他在把东部星散的各小国铲平后，终于将位于东北方面的长年宿敌——名为『圣德提安努同盟』的宗教国家击溃。而东征结束的现今，但凡有常识的人看来，都会觉得他们应会暂时限制大规模军事行动才对。可区区向恩德派遣援军这种程度的事。他们也并非做不到。

    诺维·萨乌扎迪斯的担忧也是可以理解的。

    “原来如此”

    欧鲁巴用手指抚摸起了脸颊。自从没有了面具，这种动作几乎成了一种习惯。有时，他会情不自禁地通过用手指触摸温暖的皮肤来确认这点。

    只要是有点智慧的人，都会藏暗最后关键时刻才会使用的王牌，可他却毫不在意地扔了出去。

    “这是赌上一国存亡的事态。诺维卿是一名爱国人士。正如与我对峙的留卡奥一样。”

    “殿下”

    “为了能保护国家，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即便那是被全国民众所爱戴，被臣子们所敬仰的公主的生命也好。”

    诺维显而易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欧鲁巴从席位上站起身，背对着他，向着栅栏外探出身子。

    “公主现在依然是加贝拉人。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成为我的妻子了吧。诺维卿，到那时，我将不会再原谅你了。你的运气还真好呢。”

    “殿……殿下”

    回首望去，只见诺维皱着眉头。乍一看来，甚至会觉得对方在非难自己似的。不，事实上或许确实如此。诺维在帝都索隆企图煽动扎德及奴隶们来杀害碧莉娜确是事实。而基尔恐怕是在知晓了一切后，出手阻止了他的阴谋，这点诺维心中非常清楚。在诸上所述的情况下，他依然亲自参加阿普塔的交接转让工作，同时还干下想卖对方人情的事。

    （这家伙到底有多蠢啊）

    这种想法掠上面容，居然将双方都心知肚明，但必须避之不谈的问题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

    “我说了要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卿。我这个人啊，怎么说呢，很喜欢向那些被我视作敌人的对手玩策略，设陷阱这套。但我不喜欢向将要携手的同伴干这些。卿如果坚持要继续干这种事，我是无所谓，但这对你我双方都没什么好处。”

    “殿下，您去哪里？”

    见欧鲁巴打算离开塔屋，诺维也站起身，开口问道。

    “如果你需要时间考虑，我给你时间。万幸的是，加贝拉的诸位在林中似乎没怎么受到夜露的侵袭，粮食应该也有剩余才对。恕我有些急事，先告辞了。”

    语毕，欧鲁巴不由分说地从塔上走下。

    总是在日常生活中被迫演戏的欧鲁巴对诺维吐露的话语中，有一半是心里话。以精明如他这样的人做对手，欧鲁巴并不认为没有充分准备的自己能对他玩什么策略。

    （加贝拉的部队当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继续长期逗留在这里）

    从楼梯上走下，脑海中的思考未曾停止。对一路上叫着“殿下”，向自己打招呼的人报以微笑的同时，内心却仍未离开战场。

    （接下来就看阿克斯会如何行动了。毕竟我们不是单凭自己击退敌人的。反之，被对方悟出我方已走投无路的可能性也很高）

    如果自己身处阿克斯的立场又会如何。欧鲁巴沉浸在这样的思考中，可也知道，目前还有不得不去解决的问题。

    翌日，欧鲁巴来到街道区域视察。在确认了门与南侧炮台的修复工作进展后，他将主要的兵将都集中的堡垒的中庭处。

    奥巴里、奥丁麾下的正规兵，格威他们近卫兵，以及帕席尔等战场奴隶。

    逐一报出在昨晚战场上建立功勋的士兵们的名字，将奖赏交由他们的手中。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是事先接到欧鲁巴命令的近卫兵，以及帕席尔他们步兵队的人。

    “还有谁吗？”欧鲁巴环视全员的面孔，问道。“自己报上名来。”

    正规兵们移开了视线，显得浑身不自在。大部分人都外出游玩而没来的及参战，亦或是被突然来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没能与敌人正面交锋。

    “殿下”

    此时站出来的，是近卫兵的艾森。

    “什么事。我不是已经给了你相当的金额作为酬劳了吗。”

    “不。是关于利纳斯与布朗。黑盔团的这两位与我们共同作战，干得相当卖力。”

    “是吗。我记住你们的名字了。我也会向奥巴里将军称赞你们是黑盔团内的干练勇士的。”

    欧鲁巴满脸堆笑，而二人却截然相反，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他毫不吝啬地将奖赏金递给了他们。两人原本是打算外出夜游的，而艾森将他们俩叫住一事，其实也是欧鲁巴的指示。

    “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

    半小时后，在欧鲁巴的私人房间内，希克冒出了这个问题。

    “不，大致我是能理解啦。你是想表现慷慨大方的皇子会根据一个人工作的勤奋度，来给予其相应的评价吧。尤其是正规兵的那些家伙，当他们意识到这次自己的同伴走运，正好连带一起得到犒赏，定会认为下次自己也能得到。”

    “既然你都理解到这个份上了，也就不用我解释了吧。”

    此时的欧鲁巴正将书本摊在桌上，弯着背脊边阅读，边用手抓着享用已经错过了时间的午餐。

    “不，我指应该有比这个更效率的方法吧？如果你将你的作战告知正规兵，这场战斗就能更轻松地推进了啊。如此一来，他们说不定也会将皇子的优秀形象深深刻在脑海中了呢。”

    “正所谓，若要为一个人拼命，那此人越优秀越好吗”

    欧鲁巴本打算用沾满了蘸酱的手去翻书页，丁见状深深叹息一声，上前代他翻页。

    “光这样，不能保证下次战斗中他们会继续拼命。只有让他们感到羞愧，觉得不甘心，认为如果下次有机会，说不定自己也能被承认。这样一来，他们握剑的手，扣扳机的手指，会比平时更加用力。”

    “你快要成一个军略家了呢。”

    格威讥讽地应道。

    “谁知道呢。”欧鲁巴压根不把这话当回事。“每当遇到集团性的大型争斗，重要的是在警戒敌方的同时，不，或许要比那个花更多的精力来关注己方，我不过是这样认为罢了。”

    欧鲁巴的鼻子相当灵敏。那之后，希克和格威这样讨论道。

    “鼻子？”

    “该怎么形容比较好呢。在十成的大局中，有在看清九成状况的前提下，却完全摸不透剩下一成的人。也有仅在看到了二、三成状况的前提下，就已经能预测到剩下一切的人。而套用到欧鲁巴的身上，与其说是预测，不如说是他是本能地嗅探到了吧。那孩子很擅长仔细观察。他虽能走出大胆到令我们都惊讶不已地一着，但为了走这步棋，他过分纤细到会去关注所有的一切，不遗余力地收集情报。外加他还有天生的，准确地说，是独特而敏锐的直觉。可因为他那完全没有必要的优秀剑术，这些很容易让人看走眼。他这个人，根本不是止步于一名剑士的料呢。”

    “但是啊，”格威粗壮的手臂环抱前胸，仰望天空。“我并不觉得他的视点像现在这样被固定在高处是个好倾向。这样一来，不就和其他的皇族贵族们一样了嘛。”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近卫队队长大人。”希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展颜笑道。“我反而对此期待不已呢。作为一介剑斗士的他，究竟能爬升到怎样一个地位。光是自己能如此近距离地旁观这一切，我就已经觉得跟在他身边很值了。格威大人您怎么看？为什么突然想要跟着他？”

    “培养剑奴隶养腻了。”

    格威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的。随即，

    “身在高处的视点呢。然而，自己若非有意识性地想去得到这一切的话，那只是个会被人从背后暗算的世界啊。”

    自言自语般地留下了这句嘟囔。

    作为俘虏被抓起来的泽尔德人中，大部分士兵当场获得了释放，指挥官的纳托克和副官夏达姆当然被关在地下牢房中。欧鲁巴并没有对他们进行审问或是拷问。但仅有一次，他仿佛心血来潮似的造访那里，带去了一些酒和少许下酒菜，与他们闲话家常。

    纳托克边带着警戒心，边谈了一些与陶利亚有关，但不甚重要的闲事。欧鲁巴本是希望能从对话中多少加深些对陶利亚太守阿克斯·巴兹甘其人的了解，但最后成果究竟如何，他本人也说不清楚。

    （他似乎是个被人爱戴的人）

    虽然原本他就没指望在区区不到两小时的谈话中能打听到什么，但也总不觉得他是个什么大人物。确实，扎吉·哈曼也曾这么说过。

    “不是个坏人。也确实为民众所仰慕。但却对建立塞尔·陶琅的亚修·巴兹甘像神一样地崇拜——不过历代陶利亚领主基本都这样吧——而且坚信其威名至今依然响彻西方全域。虽说不知道会是何时，但总有一天，对，总有一天，阿克斯或许也会兴起由自己一手创建国家的野心吧。”

    “你还知道陶利亚其他的什么人物吗。了解一下没坏处的那类。”

    “这个嘛。”扎吉上下晃动着脑袋，“位居副官地位的是希尔格大公，这位年事已高。他的养子波旺将军既年轻，也相当有威势。虽说传言他迟早会与阿克斯的女儿艾斯美娜·巴兹甘结婚，但他也不是什么会声明远播的料。嗯……但是，”

    “但是？”

    “阿克斯的军师拉班·道。也兼任龙丁，这位也已高龄，但是个相当精明的家伙。大约十年前，在梅菲乌斯的进攻下，陶利亚曾一度陷入濒临毁灭的危机。当时，紧急召集其他小国家群，将策略传授给他们，并击退梅菲乌斯军的，也是拉班·道。在龙的调教方面，听说他相当天才。”

    （拉班·道）

    西方陶琅诸国与梅菲乌斯一样，将龙调教作军用是相当普及的。在进攻阿普塔的时候，为了暗中行动，敌方才没有带上。若正面发动进攻的话，拉班·道亲自调教的龙部队必然会出现吧。

    将从扎吉·哈曼处得到的情报告知希克他们的中途，在意外的地方却有人意外地作出了反应。

    欧鲁巴他们当时正谈论着，压根没在意一旁骑龙队的训练。然而在附近关注着龙们状况的凤·蓝却忽然，

    “拉班·道的话，我知道。”

    说了出这句话。

    “他在我所在的部族中也很有名。即便是野生暴躁的龙，只要花上三天时间，他也能将其驯服。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凤·蓝是梅菲乌斯西方游牧民族出身。应该也继承了泽尔德人的血脉吧。居然至今为止都没联想到可以向她打听情报这个选择，欧鲁巴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

    “听上去是个像蓝这样的人呢。他和蓝，哪个更胜一筹？”

    “实力的高下我并不清楚。”蓝如歌唱般说道。“但是，我倒是很想见见这种男人身旁的孩子们会是怎样的。”

    蓝的微笑一成不变，心情似乎相当不错的样子。就在这时，一名骑龙队的队员从腾格上坠下。脚挂在了鞍上，照此下去必然会被拖着走的这紧急关头，蓝迅速冲了上去。只见她迈着轻巧的步伐移到腾格身侧，用手触摸那有着像鸟一般突起大嘴的龙脸，抚摸着那长长的颈项。腾格顿时安分了起来，停下了脚步。士兵们这才战战兢兢地靠近，缓缓顺着脚踝部分将骑龙兵的身体拽了出来。

    “蓝那家伙。”

    “怎么了？格威。”

    “似乎燃起了竞争意识呢。”

    “就那种样子？我只觉得她在笑啊。”

    希克惊讶道，

    “自从我们俩成为养父女关系，在一起生活后，我总算开始明白一些事了。”格威一反常态，带着丝腼腆说道。“那孩子表情其实挺丰富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隐藏感情。只不过旁人很难理解她的表现方式而已。”

    “哈……”

    “她的眼神很率直。绝不会说谎哦。”

    “还真是个典型傻爸爸呢。”

    希克用格威本人听不到的小声嘀咕着，欧鲁巴拼命忍着不笑出声来。

    然而，希克忽然将话题一转，唐突地将矛头指向了欧鲁巴。

    “话说回来，欧鲁巴，你和碧莉娜公主最近有见过面吗？”

    “你说什么胡话呢。别说最近了，今早不才刚围着饭桌共进早餐吗。你不也在场嘛。”

    “我不是指基尔皇太子殿下啦。是指作为近卫兵欧鲁巴，哟。”

    “…………”

    面对表现出“有这个必要吗”这种神色的欧鲁巴的沉默，希克用少有的发怒口吻说道，

    “你们俩好歹是曾一度牵手共舞的关系吧。剑斗大会那时她送你的徽章，你有没有还礼？别说这个了，扎德谋反一事后，你压根没向她打过招呼吧。现在就给我去找她。为了不让她意识到基尔和欧鲁巴是同一个人，你也有必要偶尔露个脸，必须给她留下点作为原剑斗士欧鲁巴的印象才行啊。”

    “等一下啦。”

    在欧鲁巴还企图抗辩的这段期间，希克早已果断叫来了侍从丁，并命他将更替的衣服也带来。

    “好啦，快去快去。”希克用力拍了下欧鲁巴的后背。“刚才，公主去飞空船发射场旁观飞空艇队的训练了呢。现在应该还在吧。快点快点。”

    就这样，几乎在希克的强行推搡下，欧鲁巴非常不爽地被迫穿上剑士装束。

    希克所指出的，确实是他所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而被训斥自己没对徽章作什么回礼一事，心里确实有些不太自在。那是碧莉娜赠送给自己的，作为友情的证明。

    （呿）

    原剑奴隶与公主，身份差异大到根本不需要作什么比较。而如果原奴隶对公主所表现出的亲近之情熟视无睹的话，只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

    （希克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准备这招了）

    用铁面具覆上面孔，一身革制铠甲的模样，他向飞空艇发射场走去。这是比阿普塔城壁中最高位置还要高数米的地方。

    在走去那里的途中，对希克的恨意不一会儿就消失殆尽了。目前欧鲁巴所面对的问题中，难题一个都还没解决。区区个人感情问题，优先级已经被降到根本排不上号的位置了。

    在关于诺维·萨乌扎迪斯的问题上，欧鲁巴抱有一丝不安。在想多给他点时间考虑的同时，事实上也无法等待过久。

    不需要格威提醒自己，欧鲁巴对诺维其人几乎完全不了解。但奇怪的是，内心却对他有着像是『信赖』般的感情。

    （他是个即便杀害本国的公主，也要以国家利益为最优先的家伙。能想得如此透彻的人，也定会不惜将一时的情感搁置一边，来做出回应的）

    建国祭那会儿，当知道诺维企图利用公主生命的时候，欧鲁巴感到相当愤慨。这是因为他联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是对任意妄为的权力者们的愤怒。

    但同时，这也是自己能对诺维报以『信赖』最好依据。面对这样的矛盾，本着与上述相同的理由，欧鲁巴可以暂时回避不作考虑。

    （话虽如此，）

    诺维真的会做出回应吗，自己并没有明确的把握。欧鲁巴在现阶段，早已将击退阿克斯为最「优先事宜」来考虑了。为此，无论如何都有与诺维推心置腹好好谈一次的必要。

    3

    来到固定船只的船坞，只见碧莉娜·阿维尔正坐在呈阶梯状的通路上，抬头仰望着在上空盘旋的飞空艇机影。尼尔·冬逊所率领的这支仓促组建的飞空艇部队的训练，自战斗结束后就没日没夜地进行着。

    （啊）

    这时，公主注意到了向自己靠近的近卫兵，露出了一丝微笑。

    “最近没怎么见到您呢。又因皇子殿下的命令，在执行机密任务吗？”

    “不。”

    为了尽可能不让对方意识到皇子与欧鲁巴之间性格的差异，欧鲁巴全身紧张，不得已用冷淡语气答道。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吧。你不用在意啦。”

    碧莉娜说着，再次将目光转向半空。双脚下垂着来回晃动，表情中似乎带着一丝茫然。

    （总觉得有些微妙……）

    见对方如此无防备的状态，欧鲁巴更加坐立不安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公主露出这种表情。与『皇子』对面时的碧莉娜大多充斥着咄咄逼人的气势。而现在的她却丝毫没有那种感觉。要说得更明确的话，这时候的她看上去根本不是一名『公主』，而只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

    觉得现在提徽章的事不太合时宜，欧鲁巴只得一声不吭地站在公主的身旁，也效仿对方，仰望天空。

    风吹拂着。

    “啊”

    欧鲁巴的讶声，是因为看见飘落的树叶夹到了碧莉娜的发丝中。碧莉娜也觉察到了这点，就在她将手伸向后脑勺的这时，

    “恕我失礼”

    一声招呼后，欧鲁巴轻轻取下了落于碧莉娜发丝中的落叶。从触碰中，感到这发丝有着仿佛会从发梢处融化般的柔软，但同时又具备了坚韧内芯般的顺滑。对为这种触感就大惊小怪的自己，欧鲁巴内心莫名地很不是滋味。

    （简直像是个不知女人滋味的小鬼头似的）

    “谢谢”

    碧莉娜再次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如果她一开始就对『基尔皇子』露出这种表情的话，一定会让对王族贵族不熟悉的欧鲁巴草率地做出（不谙世事，单纯可爱的公主）的判断，随即被蒙在鼓里吧。她现在正是如此地毫无防备。

    “……您在……思考什么问题？”

    “看起来像是吗？”

    “那个……似乎有些莫名的发呆。恕我此话有失礼数。”

    “没事。正如你说的，最近这阵子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而现在，该怎么说才好，刻意不去思考任何东西的这段时间，感到心情尤为舒畅。尽管这不过是我在逃避自己的责任而已。”

    不，欧鲁巴答道。

    自己也理解这种心情。他也经历过被那些令人晕头转向的繁忙工作逼到走投无路的日子。虽然通常自己会忘我地投身其中，但有时，也会在一天中抽出短短的一点时间，刻意回避那些必须去思考的问题，故意将自己被塞得满满的脑袋清得一片空白。而这瞬间，会感到一丝徜徉于云海中的惬意。

    “很多事情，当无论怎么思考都得不到答案，当觉得已经陷入迷宫，走投无路的时候，刻意将其驱逐出脑海中有时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是从午睡中醒来时，重新带着完全空白的感觉去眺望迷宫，经常能惊讶地发现，在意料之外的位置居然找到了生路。什么嘛，原来事情这么简单啊。类似这样。”

    “我明白。”碧莉娜用力点头。“但是欧鲁巴，这命题比我曾经撞上的迷宫要沉重得多，深邃得多。你究竟能否回答这个问题呢？”

    “您请说吧。”

    “那我就问了。我是『谁』，欧鲁巴？”

    “啊？”

    碧莉娜略瞟了一眼呆然出声的面具剑士，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阿克斯·巴兹甘来袭的时候也是，皇子预测到这一事态的发生，却没有对我坦白。而是为了能让我平安逃脱，在我的附近安置了近卫兵的希克。当时我相当来气。对皇子来说，我不过是需要欺骗的『敌人』之一罢了。在皇子看来，他究竟把我当成是『谁』。一想到这点我就很不甘心。”

    “…………”

    “但是，”碧莉娜吸了口气，“连我自己都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的内心仿佛有众多其他的自己，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亦或是这些全部都是假的，我连这些都弄不清楚。连自己都摸不透的『自己』，要如何才能让他人去相信呢。”

    （哥哥）

    此时在欧鲁巴内心徘徊的，是六年多前，在故乡的村子里，在青白色月光的浸透下，在那片星空下，与哥哥罗安讨论的那个话题。碧莉娜低下头，

    “内心不禁觉得自己很丢脸。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一名能成为勇敢、果断、有实力的士兵或是将领之人。就像敬爱的爷爷那样。然而，我却偏偏连这样的自己都把握不了。就像刚才欧鲁巴用迷宫来比喻一样，我现在，正像是被困在这座迷宫中，与其说不知道出口究竟在哪，不如说面前有太多太多个出口了，我对究竟应该选择哪个方向前进，内心完全没有把握——”

    “大家，都是这样的。”

    “大家？”

    欧鲁巴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抖。

    “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所有的人都会为这个问题而迷茫，亦或是根本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有答案的情况下，过着自己的每一天吧。无论是怎样的人——王侯贵族也好，拿着剑仅为了争取一天的存活而与素不相识的人互相残杀的奴隶也好，哲学家也好，宗教家也好，农民也好，商人也好——大家都会哀叹自己的境遇，难以应对自身，同时为梦想自己或许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真正的人生而焦虑。自己究竟是『谁』，究竟能成为『谁』，这就像是根本无法数清整片天空中有多少星星一样，是个永无止尽，但会永远伴随左右的烦恼。”

    “——”

    “恕我失礼，公主碧莉娜殿下也好，我这种满身是血的卑贱身份之人也罢，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吧。”

    “我感到相当羞愧。”

    “哎？”

    仿佛蓦然从梦中醒来似的，欧鲁巴转头望向少女。碧莉娜双手架在并拢的双膝上，将头搁在手上。

    “我本以为只有自己沉浸在苦恼中。但被你这么一说，啊，原来如此，或许正是这样。所有的人，大家都会这样迷茫，困惑。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无时不刻地寻求自己的指针，渴望相互扶持，相互联系吧。我觉得我每次都会被欧鲁巴教导呢。”

    “不，我说的话，并不是值得您深刻思索这么了不起的事。”

    “你难道想说这是你即兴之言吗？”公主不悦地抬头盯着他。“这是不可能的。正因为欧鲁巴也是个在迷茫，困惑的人，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啊。可这么一来，我的心情倒是舒畅多了。大家都是这样的吧。没错，爷爷，特雷吉娅，你，还有基尔·梅菲乌斯大人也亦然。”

    欧鲁巴没有再作任何应答。对公主所说的这一切，不过是借用哥哥罗安的话而已。但通过再一次经由自己的口中说出这些话，却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切实、悲哀，以及些许的愧疚。

    就在这时，飞空艇队的飞行进入尾声，开始进行着陆准备。开始的一、二台机体流畅地着陆，但第三台机体放出的魔素量与速度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地擦着地表侧翻了下去。

    “拉起左侧的操纵杆，把踏板踩到底！”

    碧莉娜用吓了欧鲁巴一跳的大音量吼道，站了起来。

    飞艇的翼龙足部分咯吱咯吱地擦着地面，但姑且是勉勉强强没有沦落到直接冲突的地步。

    公主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些对皇子要保密哦。”

    说完，还没等欧鲁巴回答，就向飞空艇方向跑去。

    “诺维大人”

    青铜骑士团第二骑兵队队长罗杰追上了正踩着庭院踏脚石的诺维·萨乌扎迪斯。

    “您打算在这里逗留多久。本国目前正处于何时与恩德爆发战争都不值得意外的状况。现在是必须固守国境的警备——”

    “我明白。”

    眺望着佣人们修剪庭院灌木的样子，他停下了脚步。罗杰也效仿他的样子，

    “就算没有梅菲乌斯的协助，仅凭借我等骑士团的力量，也定能够击退恩德、阿里翁等敌人的。”

    “或许吧。”

    诺维并不会过小评价自军的实力。只要进入固守状态，哪怕面对阿里翁的远征军，一定程度上也能坚持一阵子吧。再加上另一些其他势力也不愿乐见阿里翁在中央区域就这样扩大版图，或还能采用说服北方沿岸诸国，与他们共同编制联合军这一手。

    （但是）

    加贝拉还没从十年战争，以及留卡奥谋反事件的沉重打击中恢复过来。如果可能的话，诺维希望尽可能在阿里翁到来前，或者说得更明确一点，最好能在恩德军来袭前，将当前这种事态引向终结。为此，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梅菲乌斯的协助。这么一来，比起考虑与恩德拉近关系的皇帝格鲁来说，还是与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谈判较为妥当。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个比格鲁更让人猜不透的男人）

    正如欧鲁巴所担心的，诺维直到现在，还在为了究竟能信任『基尔·梅菲乌斯』到什么地步而纠结不已。

    （虽擅长谋略算计，然而一旦正面相对，却又显得莫名不老成，不如说，是不禁感到他那青涩的一面。在这个问题上，他有着与留卡奥相似的部分，但却不会为理想而奋斗，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也没有感到他有什么爱国心之类的情感）

    （这是攸关加贝拉存亡的重大问题。决不能托付给摸不到底的人。好了，究竟该从哪个方面下手呢）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欧鲁巴令诺维过于警戒了吧。而这个方面，正是现在依然无法融入王侯贵族间交往应对的欧鲁巴的弱点。

    “哦？”

    将集中于园丁们后背的视线向上抬起，诺维仰望着天空。在堡垒东侧飞空船发射场的方向，数架飞空艇正在编队飞行中。想必是训练的一环吧。而诺维目光所凝视的，是位于编队最前端的驾驶者。虽然从这里看来只有黄豆般微小，但自己绝不会看错那个身影。

    “那是”

    罗杰刚才出口，唇边便立刻绽开了一丝微笑。他一定是想说，那位还是老样子呢。

    两人向发射场走去。果不其然，从回归飞空艇中的一架上走下的，正是碧莉娜·阿维尔。让身体曲线毕露无遗的飞空艇驾驶者的安全带，怎么看都与贵妇人的高贵气质搭不上边。年轻的罗杰甚至红着脸，扭头移开了视线。但诺维并没打算在服装问题上插什么嘴。注意到了他们，公主举起手向这边走来。

    “萨乌扎迪斯卿。您打算在阿普塔逗留多久？”

    “还有点小事必须要打点……让我想想，大约明天，或是后天吧。”

    “是吗。承蒙您的照顾了。”

    拭去了额上的汗珠，活泼的公主回答道。

    “公主您无论身在何处，都爱着天空呢。”

    “嗯。是我任性地强迫他们才借来的飞空艇。本打算稍微散散心，可这么一干，这里的队员们反而缠着我让我务必教他们一手，这让我很高兴。”

    梅菲乌斯的飞空艇驾驶员们全都疲劳不堪地跌倒在地。碧莉娜有着与加贝拉闻名于世精英飞空士们相比肩的实力。这些驾驶员们要追上公主想必已经拼尽全力了吧。

    “天空很美妙。地上被划分成了数个国家，但整个世界却为一个天空所连接着。”

    （啊呀）

    诺维也与公主一样抬头仰望天空，内心忍不住窃笑。

    （怎么变得那么感伤）

    “那诺维。”公主叫起了他的名字，声音略微放低。“与恩德的状况如何？”

    “说实话，事态不容乐观。我们的使者被对方拒之门外。”

    “基尔皇子他怎么说？”

    “这边进展也不是很顺利。”

    诺维故作夸张地说道，碧莉娜听后，

    “抱歉，”目光低垂道。“他一直是那个样子。完全不对他人担心的事报任何关心，但是，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我只希望您能相信这点。”

    “希望如此。”

    “没问题。每一次我的忍耐超过极限，觉得应该踹他一脚的时候，他总像是能巧妙躲开似的，立刻展开行动。而一旦开始有动作，他的行动是相当迅速的。”

    （哈哈）

    诺维内心不禁露出微笑，理由不言而喻。但与此同时，

    （她已经完全站在梅菲乌斯的立场上了呢）

    抱歉，这句话，以及希望您能相信这点，这句话也是。

    但诺维也明白，她自己也因为皇子而感到焦急与烦躁。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对身为『别国』的诺维说出这席话。刚才虽显露出其感伤的一面，但在此前提下依然维持着得体的态度，或许也正是公主长大成人的证明吧。

    “要不我真去踹他一脚，硬把他拖来诺维面前，让他说个清楚？”

    “不……不用，不劳您如此费心。”

    与曾经一度决心想杀害的公主如此直面对谈后，诺维·萨乌扎迪斯，非常奇妙地，顿感心情舒畅了很多。

    （好吧。既然对方想推心置腹谈一次，那我也把内心藏着的话全部吐出来试试看。事实上，光顾着考虑该从哪里着手，也是无法令事情有任何进展的）

    而此刻的欧鲁巴，正在远处眺望着碧莉娜与诺维的对话。

    就算无法从脸色变化上推测出诺维的心境变化，他也依然产生了，

    （今晚，他会来）

    这样的预感。

    当然，本次的功劳者，不需要刻意寻找，正是那位现在正与其他从飞艇上走下的飞行员们谈话的少女。

    （又错过提起徽章的时机了呢——）

    当天晚上，如预料般，在塔楼的小房间内，欧鲁巴与诺维再次坐到一起促膝而谈。

    诺维不再隐瞒什么了。他恳求梅菲乌斯在加贝拉领内，用昭告天下的方式高揭自己的旗帜。这已经算是忍下了一定程度上的耻辱了。

    “为此所必须的诸多准备工作，我会在加贝拉全部事先安排妥当。”

    “期待您的好消息。”

    欧鲁巴扬首。

    谈判以超常的速度推进着。要做出向加贝拉派出援军的保证虽轻而易举，但这依然是自己的擅自决定。别说费德姆了，甚至有招来皇帝震怒的风险。

    为此，欧鲁巴事先派遣飞空艇作为传令赶赴索隆，将诺维·萨乌扎迪斯率领的加贝拉救援部队守住了阿普塔的事情广为宣传出去。期待其成为向加贝拉派遣援军的最好借口。

    （如果皇帝依然吝于开口的话，将会愈加煽动反皇帝派的感情。费得姆是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一定会看准这个机会，成为我的后盾）

    为此即便梅菲乌斯的情况会变得有些紧张，或是充斥着火药味，这些暂时都和欧鲁巴没什么关系。

    （但，这一切都要先等）

    “首要任务是阿克斯·巴兹甘。驻扎在这里的，就是我能动用部队的全部了。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法压制住他，是根本无法派兵赶赴加贝拉的。”

    “是的。”

    “加贝拉和梅菲乌斯，双方若都向阿克斯捎去书信的话，他也不会轻易攻来吧。”

    “这可不好说。我通过我的渠道在西方搜集了一些情报。虽说在这一年的零星小规模战斗也将告一段落，但不接受教训的纷争似乎又将爆发。而且，这次明显和迄今为止那些战斗截然不同。”

    “这话的意思是……”

    “详情我并不清楚，但有情报称，西方兴起了一股新势力。而且他们还占据了数个都市及一些游牧民，开始对外发动侵略。从他们占据旧塞尔·陶琅的神殿为阵地这点来看，就像是在暗示那些其他小国家势力归顺他们似的。”

    欧鲁巴不禁咋舌。刚才的这些话，在扎吉·哈曼的情报中也有提及，而诺维却通过自己个人的渠道查清了这一切。

    （真是个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家伙。如果将他当朋友看而放松警惕的话，搞不好他甚至能查到我每天早上大号的颜色。）

    脑海中不禁闪过这种无聊的念头。

    “因为这件事，阿克斯目前想必非常焦急吧。旧塞尔·陶琅是巴兹甘家建起的国家。当然假如想要重新一统西方，巴兹甘家的血统应该最为合适。而现在，作为塞尔·陶琅象征的神殿遗迹中，居然出现了自称新『王』的人物。以阿克斯的立场看来，现在就必须对其他都市国家展现出他的实力才行。”

    “也就是说，如果他还是照此前的方针，一心将矛头对准泽尔德人的话，就会难以避免这个新势力与其他的都市缔结联盟关系。”

    “对。”

    “所以，才要攻占正好有个傻皇子守备下的阿普塔堡垒吗。”

    欧鲁巴环保手臂。

    “反过来说，在西方陷入混乱的现在，他们所特有的配合行动是不可能成立的。对我来说，这也可以算是个机会呢……阿克斯也不会为了一些小事而轻易放弃的。”

    “所以现在还是应该动用武力，让阿克斯屈服才行。在此前提上，可以对其表示一旦时机来临，梅菲乌斯和加贝拉双方可以做好向陶利亚派出援军的准备，来协助其对抗西方兴起的新威胁。”

    “动用武力吗。”

    欧鲁巴挑起单侧眉头。这就意味着要与陶利亚发动全面战争。先别说对方想击溃我方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再加上后天加贝拉的部队就要打道回府了。

    “皇子您是不可能没考虑这件事的吧。”

    诺维试探性地说道。不，他确实在试探皇子基尔。要在短短数日内攻下陶利亚的作战方式，诺维也只有为数甚少的数种策略，而且能想到的全都是要冒极大风险的。

    基尔·梅菲乌斯维持着环抱手臂的姿势，纹丝不动。视线似是而非地落在平摊在桌面的地图上，连眼睛都不怎么眨一下。

    诺维并不想去打破对方造成的这种沉默。

    （好了，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基尔·梅菲乌斯啊。你是否能令我惊讶呢。你是否能告诉我世界有多宽广呢。）

    不如说，诺维正带着兴奋不已的心情忍耐着，等待基尔开口。

    夜还很长。在以前的阿普塔，直到很晚都能听到楼下士兵们的喧闹声。然而，现在已经彻底陷入了寂静。他们应该是不会放松警惕的吧。

    此时，

    “不。”

    基尔·梅菲乌斯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做出判断。先给阿克斯捎去一封有我和诺维卿双方署名的信件吧。如若您能在阿普塔逗留到对方回信，我会感激不已。”

    “我不能滞留过久。就算延后返程时间，最多也只能拖个三天。”

    “没问题。”

    基尔淡定地回答。诺维在毕恭毕敬应对的同时，

    （还对我抱有戒心吗，还是说……）

    疑心与失望交互着浸透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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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五章 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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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阿克斯·巴兹甘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身处陶利亚历史纪念堂中。

    “梅菲乌斯的基尔皇子希望能进行会谈？”

    “是”

    “是派来了使者吗？我可接到到这种报告啊！”

    阿克斯盯着周围的士兵和奴隶们。以他的性质，是不能忍受任何什么事在背着他的情况下进行的。还没等恐惧遭到主人震怒的奴隶们开始颤抖之前，

    “不”，前来报告的士兵铁青着脸继续道。“是被敌人俘虏的士兵中，有数名被释放，是由他们带回的皇子的信件。”

    一脸“不早说！”的责怪神情，阿克斯不耐烦地一把抢过书信。

    阿克斯·巴兹甘，今年四十一岁，是第十七代巴兹甘家的当主。也是继亚修·巴兹甘之后，第八代强硬地自称塞尔·陶琅国王的人。同时理所当然的，也是这座城塞都市国家陶利亚的太守。

    魁梧的体格，宽广的额头上总是冒着青筋，泽尔德人与梅菲乌斯人混血儿所特有的铁灰色的眼睛中，虽充满了充沛的活力，但总会蕴含着一丝阴暗之光。

    “在噶佐拉平原进行会谈……呢。哼，完全没提及我方的袭击。这是看不起我么。”

    就像在说初战的败北都是你的错似的，死瞪着跪在地上的士兵，阿克斯不在意地将信件扔了出去。敏捷地将其接住的，是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军师拉班·道。阿克斯的目光锐利地瞥了一眼正仔细阅读信件的老人。

    “你的作战也不怎么靠谱嘛。没想到加贝拉居然会和梅菲乌斯狼狈为奸，向我方设下卑劣的陷阱，这你也没有预测到吧。多亏了这个，我们损失了兵力，还被夺走了两台贵重的长距离炮啊！”

    “我应该有说过为时过早。”对主人的怒火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拉班继续阅读着书信。“但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下定决心发兵的可是阿克斯大人您哦。我明明有提醒，起码要等加贝拉打道回府一周后才行。正因为敌人明显只有少数兵力，所以才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藏着伏兵啊。若不仔细调查的话，中陷阱的可能性相当高，我费尽口舌地提醒过您了才对。”

    “在臣下的面前让我的颜面扫地，你一定很满足吧。”

    阿克斯很不爽的歪了下嘴。可目光却略有软化，

    “……然后呢？你认为梅菲乌斯皇子的目的是什么？”

    用平静的声调问道。宛若一块被粗布卷着的褐色枯木般姿态的老人回答道，

    “隐藏兵力，发动奇袭，这方法已经不可能了。或许是打算牵制我方，并亲眼确认一下，在初战中败北的我们究竟受到了多大程度的损害。”

    “哼，这种水准的思维连我都能想到。不过因为凑巧依仗加贝拉的协助才赢得胜利的小鬼，居然敢妄自尊大。”

    “加贝拉本国也正处于因恩德的问题而全神戒备的期间，我不认为他们会逗留很久。以兵力居劣势的基尔皇子来看，应该不会在会谈中非难我方发动偷袭一事吧。不如说对方企图与我方建交。”

    “难道梅菲乌斯本国没有派来救援吗？”

    “对方的行动虽表现出他们早已预计到了我方袭击，但出现的救援却是加贝拉军。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与儿子不睦的情报似乎是正确的呢。”

    “唔。”

    阿克斯在堂内的大厅踱来踱去。随着一步一步，啪踏啪踏的脚步声的响起，充斥于面部的焦躁逐渐消失。历史纪念堂中，环状展示着巴兹甘家代代遗物、文件、宝物。宝石堆成的山，寺院形状的模型，黄金色的武具，雕刻有历史绘卷的棺材。这些都表现了塞尔·陶琅，严格来说是巴兹甘家短暂而辉煌的荣誉。然而这些都不是由他的祖先所遗留下来的，其中大半都是从其他都市国家保管的物品中强夺而来，或是通过金钱买回来的。

    “基尔那家伙，明知道自己不会有后援，才向加贝拉哭诉恳求的吧。”

    啪，阿克斯用军配敲击另一侧的手掌。这也是塞尔·陶琅时代传承下来的东西，另外，这比纪念堂中放置的任何物品都更为重要。略显粗壮的握柄部分安置着巴兹甘家在塞尔·伊利亚斯陷落时唯一带出来的龙神之『爪』。这是被称为古代魔法王朝玉玺的珍贵宝物，阿克斯片刻不离地将其带在身边。

    阿克斯无论如何都想在自己这代将巴兹甘家的荣誉，以及权势取回。锻炼士兵，从北方购入武器，每天不遗余力地专注于龙的调教。在长年与其他陶琅诸国进行小规模战斗的同时，与北方艾门筹划共同进行的大规模军事作战的准备终于得以完成。艾门是阿克斯姐姐嫁去的国家，也是在塞尔·陶琅分裂后，为数甚少对巴兹甘家报以敬意的同志之一。

    然而，就在半个月前，艾门送来的定期报告嘎然中断。根据流传于沙漠地带及牧草区域的传言，以艾门为首的三个都市都被某个新兴势力吸收兼并了。这股新兴势力的头领宣称自己是会操控古代秘法的魔法使。外加自称的名号又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名字。他用那难以置信的力量，确实地扩大着自己的势力图。这个魔法师宣称，要以自己为中心复活旧塞尔·陶琅。而遵照过去的盟约，所有的泽尔德人都应聚集于他的麾下。

    （区区一个魔法使，居然想要再次复兴应属于巴兹甘家的国家！）

    阿克斯气得差点失去理智，而其他城塞国家也陷入了动摇。有恐惧那种能在瞬间攻陷毁灭三个都市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也有认为只要有这种力量，或许能再次复兴泽尔德人的国家，在群雄割据之世留下自己的名号的追逐功名之人。然而，阿克斯却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

    在这方面，正如诺维所预测的。阿克斯打算立刻动用军队，讨伐这可憎的魔法使，然而，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大人。”

    拉班·道向他进言。

    当然，想抵抗魔法使的都市国家为数众多。但都对仅以自己的实力是否能与对方抗衡这点感到相当不安。因此，若推举巴兹甘家的后继者阿克斯为正统的后继者，成为凝聚这股势力的中心人物来缔结同盟，共同进军击溃魔法使。在这基础上，将同盟永远延续下去，就能宣言新生塞尔·陶琅的建国。

    “但是，为此。”

    拉班板着脸，着重强调。

    “首先，阿克斯大人您不得不展示出您自身的实力。无论您的血统再怎么名正言顺，在这战国乱世，光凭这个，人们是不会追随您的。必须先要有力量，要展示自己不可动摇的力量，才是让新生塞尔·陶琅诞生的第一步。”

    正因为如此，阿克斯才瞄上了阿普塔。打算先用力量强夺这座堡垒，再与剩下的泽尔德人都市国家缔结同盟。随后在用这股势力挡下梅菲乌斯反击同时，选择与魔法使的军队对抗之路。亦或运用巴兹甘家的气概，或许可能煽动已经归入魔法使麾下的泽尔德人们造反。

    “确实，如果恩德与加贝拉之间爆发战争，令大陆中央部陷入战乱，那对我方是求之不得的事。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但是梅菲乌斯混蛋们，本以为他们会协助加贝拉向恩德进军呢，没想到直至现在都还没有任何一支军队从索隆出发。难道是由于过于警惕我方吗？”

    “这不好说。不管如何，阿普塔只有皇子基尔这一支队伍。而且与我方的战斗已过了三天之久，作旁观态势的索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阿克斯大人，请答应这次会谈的请求。这样我们也能直接揣摩对方的态度。”

    “我明白了。”

    虽时不时会对其感到焦躁与愤怒，但阿克斯依然对这名老人寄予了极深的信任。在用力点头后，

    “无论会谈的结果如何，都要继续为战争做准备。拉班，你培养的新品种的龙，把那个——”

    话刚说到这里，突然，外面传来了撕裂绢布般的悲鸣声。阿克斯瞬即将手搭在腰间的剑上，但只见一名侍女从纪念堂入口冲了进来。

    “大人。公……公主……艾斯梅娜大人她！”

    听及侍女面色苍白的这声呼叫，阿克斯顿时面色骤变。

    “跟我来！”

    对士兵们一声令下，冲出了纪念堂，加快脚步穿过城内的走廊。在推开了两、三扇青铜制的门后，被高墙围绕的庭院出现在眼前。只见在通向这座庭院的带天井的走廊上，一名少女正独自缓步蹒跚前进。而异样的是，她的腿部，背后，有三名侍女正拼死地拖着，可少女仿佛完全没有感觉似地，毫不艰难的持续往前迈步。

    “艾斯梅娜！”

    阿克斯用尖锐的叫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但是艾斯梅娜·巴兹甘并没有回答，穿着单薄睡衣显得凌乱不整的姿态，视线迷茫飘忽不定，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一心一意地向前行走着。

    “大人！”

    士兵们从背后架住打算冲向女儿的阿克斯。

    “太危险了。这是那……那家伙的可怕魔术。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危害——”

    “哎，放手。我管他那么多，用强也要拦住她！”

    接到指令的不怕死的士兵们冲上前，协助侍女们拖住艾斯梅娜。再怎么说，被穿着甲胄的魁梧男人按住，艾斯梅娜也无法继续前进了。在此期间，阿克斯甩开了制止自己的士兵，冲到跪在地面的女儿身旁。

    “艾斯梅娜，快恢复理智啊。艾斯梅娜！”

    “……大人。……大人”

    原本如蔷薇般的淡粉色朱唇现在却泛着青色，呢喃着重复着一句话。

    “啊啊，爸爸我在这里。艾斯梅娜，挺住——”

    “……尔，达大人。格，尔，达大人。格尔达大人！”

    与女儿发出叫喊的几乎同时，侍女与士兵们也发出了近乎慌乱的悲鸣声。

    （不可能）

    咬紧牙关，阿克斯用双手抱起女儿的脸颊。她的面容泛起红潮，微微出汗。仿佛全身沉浸在某种持续不断的快乐中似的，双眸微微眯起，激烈地娇喘着。平日十九岁的艾斯梅娜那不合年龄的纯真就像是一场虚幻似的，现在的她全身散发着女性的芳香及妖冶的氛围。

    “格尔达大人，艾斯梅娜在这里。格尔达大人，请将我带走——格尔达大人！”

    “哎！”

    在让人吐血的愤怒与某种意义的嫉妒驱使下，阿克斯一巴掌抽向女儿的面颊。瞬间，仿佛内心某种东西被打飞似的，艾斯梅娜眨了眨眼，用手按着疼痛的面颊，

    “父……父亲大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恢复了一贯的状态，凝视着抱着自己肩膀的父亲的面庞。阿克斯就像是从肺部深处挤出口气似的，安心长叹一声。而与之相对，艾斯梅娜那与父亲相同瞳色的眼眸中却摇曳着不安的神色。

    “难道，我，又……？啊，对，没错。我又做了那个梦。在黑暗中，在那恐惧色漩涡重叠接缝的深处，一种引诱我的声音。很多手从那里伸出来，把我的肩膀，头发，脚……”

    啊啊，阿克斯从背后抱住用双手掩面跪倒哭泣的女儿。

    “不用担心。没关系。正因为你有一颗善感的心灵，才会为最近格尔达复活的谣言扰乱内心。”

    对侍女们使了个眼色，命他们将女儿送回房间。

    艾斯梅娜离开后一段时间内，周围依然处于骚乱的状态下。阿克斯咋了下舌。

    “但愿别出现什么莫名其妙的谣言”

    “仅只谣言程度就能解决吗？”

    说这话的，是希尔格·特德斯大公。从父亲一代起就支撑起陶利亚的男人，现在也是阿克斯右臂般的存在，但他那充满了稳重感的面容现在却犹如纸一般苍白。

    “格尔达是旧塞尔·陶琅担任龙神司教的男人。在我们的高祖亚修·巴兹甘大人去世后，听说他依然用恐怖的魔术固守首都塞尔·伊利亚斯。最终与塞尔·陶琅王的玉玺——『爪』的另一半一起不知去向……”

    “而时隔两百年的现在，居然说什么他又复活了吗？真无聊。”

    阿克斯不屑一顾。虽然他表现出勇敢的样子，但在近距离目睹了女儿那恍惚的表情后，他的心中的某处也禁不住一阵冰凉。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艾斯梅娜·巴兹甘突然从床上爬起，如梦游病患一般低喃着“格尔达”的名字，晃晃悠悠企图出城。最开始的第一次，还吊在想要阻止她的守卫身上，企图用美色诱惑对方。

    阿克斯顿时震怒，甚至打算不惜砍掉守卫的脑袋也不能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但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拉班·道予以阻止。

    令人恐惧的是，西方各地这种事居然连续发生。位居高贵身份的少女们，同样呢喃着格尔达的名字，就像是赶赴旧泽尔·伊利亚斯神殿朝圣的巡礼者似的，带着恍惚的表情在夜晚的街道中迷茫徘徊。

    本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却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居然也做出如此怪异的行径。除了魔术以外，无法用其他理由来解释。

    “不管是古代魔术师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阿克斯那张严肃的面容崩得更紧了，手摸了下挂在腰间的军配。

    “没有用钢切不断的东西。千万不要动摇，希尔格。虽说我相信我们的阵营中没有什么被谣言所惑的软弱的士兵，但为了以防万一，位居上位者就先要展现出自己的气概才行。”

    “是。”

    “而且，当前首要的对手是梅菲乌斯。梅菲乌斯的皇族虽然自称龙神的后裔，但不会有什么白痴会相信这种话的吧？”

    阿克斯打趣道。

    他是在战争持续不断的西方存活下来的男人。哪怕内心充满了恐惧，阿克斯也没有愚蠢到会将其轻易表现出来。

    2

    会谈的场所，是与阿普塔以及陶利亚等距离的噶佐拉平原。以阿普塔方看来，此处跨越了国境线的尤诺斯川，位于山脊通道以西七公里的陶利亚领地内。阿克斯也在彻底调查了敌人是否有设圈套后，在此处设置了帐篷。

    距约定的正午时分还有少许时间。天空呈现一片阴霾，风有气无力地吹过，气候令人相当不快。

    阿克斯率领的士兵数只有区区十二名。其他还预备了两艘飞空艇，负责从半空中进行监视。这虽然能表现出阿克斯的豪胆，可周围却水泄不通地挤满了人。

    “陶利亚的太守大人好像要和梅菲乌斯的皇太子殿下会面哦。”

    “梅菲乌斯的继承人究竟会是怎样的人啊。”

    这些人都是居住于附近村落的领民们，他们在士兵设置的围栏外侧伸长着脖子拼命想要偷看会谈场所。

    在这块无数势力消亡又兴盛，兴盛又再度消亡的西方世界土地上，巴兹甘家的历史属于相当长的了，也稳固地保护了领民们地生活。其他地方在一年内数度更换统治者的名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每次更替都会因政治体系陷入混乱而让领民们的生活苦不堪言。另外，士兵及佣兵们也常常会堕落为强盗袭击他们，常常完全不能指望过上什么安宁日子。

    “要驱散民众吗？”

    在帐篷内透过窗帘看到外部景象的士兵问道，

    “不用，不用啦。”

    阿克斯擦着额头的汗珠，摇了摇头。这里相当的闷热。

    “我们陶利亚的子民们相当坚韧。就算将他们赶跑，很快就会又躲在角落里来偷偷观望的。你知道吗，最近的战斗中，甚至还有人拿着饭盒在附近看热闹呢。”

    说出这话的阿克斯就算能看透自己子民的坚韧本质，也无论如何都没意识到自己血亲所拥有的过人行动力。

    与民众聚集点相异的地方，还有正身处远处眺望着谈判会场的人。那是一名牵着马匹的人，以及他所陪同的披着斗篷的女性二人组。某个觉得他们有些可疑的士兵虽然曾上前询问，但转瞬便被打发离开了。

    “他会不会去向父亲告状啊？”

    “我已经狠狠威胁过他了。惹怒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他自己很清楚。”

    “哟。”斗篷下传出女性如银铃般的笑声。“波旺还真可怕呢。真亏侍女们间还评价您是一位懂得怜爱花鸟的善良之人呢。”

    “别……别这样，公主。真是的，到底被谁看到了啊。”

    面孔涨得通红的这位，是希尔格大公的养子，波旺·特德斯。年纪尚轻，甚至可以说长着一张娃娃脸，但怎么说都还是陶利亚内率领一军的将领，正时不时带着警戒的目光严肃地环视四周。

    而被称之为「公主」的女性，正是阿克斯的女儿，艾斯梅娜·巴兹甘。与眉宇间常年深皱的父亲不同，她的姿态相当恬静优雅。大大的眼睛闪烁着好奇心的光芒，柔软的双唇弯出一抹自然的微笑。

    “啊，外面果然很舒服！总关在房里确实不好呢。感觉身心都快腐朽了，所以才会做那种梦的啦。”

    波旺虽回以微笑，但却带着难受的心情看着这位比他小三岁的青梅竹马。

    （在这样阴霾的天气，刮着这样令人不快的风，居然还说很舒服）

    想必是已经郁闷到极致了吧。原本她就是在阿克斯可以说是过分的溺爱下被抚养长大的公主，自从那个噩梦骚动后，在阿克斯的命令下，被迫不得不滞留于自己房间中。外加还在她身边配备了几十个士兵进行警卫。这根本就是软禁状态。哪怕想离开房间一步都需要得到父亲的同意的这种状况，先别说噩梦了，在那之前精神就要撑不住了。

    （话虽如此，即便有这样规模的警卫陪伴，事实上还是发生了上次那样的事情。这太不寻常了。）

    根据逐个询问当晚负责警卫的士兵们的描述，他们全都听到了从房间里传来的公主的啜泣声。可随即，所有人的记忆都中断了。等他们被发现时，都是四散在房间外、走廊上、塔上，而所有的人都睡得死死的。他们当然不可能全都有偷懒的毛病。

    （魔术的威力范围能达到如此强大的时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而现今，为什么还——）

    就在波旺咬紧牙关的此时，只闻民众间掀起了一阵喧哗声。一艘飞空船如米粒般大小的影子出现在灰色的天空下。飞空船转眼间便已靠近，似乎是巡洋级的舰船。波旺也搜集了不少关于阿普塔的情报。由于皇子基尔从索隆出发时似乎也没有使用飞船，因此那应该是唯一隶属于阿普塔的飞空船吧。

    只见几艘小型飞空艇从中滑降而下，将乘客们送向地面。

    “哦，那就是。”

    波旺自言自语，艾斯梅娜像是被吸住似地凝视着那里。走下飞艇的总计有五名人员。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不用说，就是梅菲乌斯的第一皇子基尔吧。虽一身轻装，但遵照规矩，将腰间佩戴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他向从帐篷内走出的阿克斯走去，互道寒暄。

    “虽然有听说过，不过好年轻啊。”

    波旺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宿敌梅菲乌斯的年轻后继者。以十三、四岁的年龄到战场经历初阵在这乱世中并不少见，但作为一国的代表在会谈中露面，十七岁显得过于年轻。

    （那就是——异国之人）

    另一方面，艾斯梅娜用谁都听不见的轻声呢喃道。就算常有异国的商人来访陶利亚，可艾斯梅娜能见到的异国人物依然屈指可数。尤其是说到梅菲乌斯，更是与己方在历史上有过数次争斗的宿敌。虽说常从别人的口中听闻，但是

    （恩，其实和我们也什么不同呢）

    亲眼目睹后，自己终于像是满足似地点了点头。并没有长着角或是尾巴，看上去也不像是特别残虐的样子。梅菲乌斯的皇子确实很年轻，但在家臣们人人惧怕的父亲阿克斯面前，他依然能堂堂与之对峙。其证据就是，父亲似乎本想将他们邀请入帐篷，但皇子却断然拒绝，指着一旁的地面。

    父亲露出了一贯的仿佛咽了口苦水似地表情，对士兵下令从帐篷中搬出长桌与椅子。想必是对方希望将会谈的场所设置在室外吧。

    不久后，父亲与梅菲乌斯的皇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呢）

    以艾斯梅娜公主的看来，这类些微的小事也等同于壮大的冒险，令她的内心雀跃不已。

    尤其是敌国的皇子。被艾斯梅娜所不知道的异国风俗之风引领着出现的年轻武将的那侧脸，不知不觉中，令艾斯梅娜逐渐为之所吸引。这或许就是未来的某种预兆吧。

    “好了，年轻的梅菲乌斯皇子啊。”

    阿克斯·巴兹甘率先开口。

    “相传我们的祖先在千年或是万年之前从母星出发，降落在这片大地上。我们虽然继承了他们开拓者的灵魂，但他们在圣临之地所宣言的新人类十条誓言，最后连十年都没有能坚持遵守。”

    “切不可为自身利益起纷争。”

    “没错。”阿克斯摇了摇头，“我们的面前明明有着如此宽广的大地与恩惠，为何偏偏要用争斗来划分呢——这是某处戏剧中很有名的台词。但最终，人类拥有的土地越多，欲望也就愈加膨胀。在与先住民，也就是与龙人族的战争中，据说率先向人类同胞举起枪口的，不是别人，正是立下十条誓言的五贤人之一，科学家的老妇人。”

    “真博识呢。”

    “而我们现在也依然像这样流着鲜血相互争斗。我不会说什么这实在是太愚昧了这种漂亮话。但是，我认为若能回避无意义争斗的话就再好不过。恕我直言，基尔皇子。请你从阿普塔撤军。”

    “这实在是相当有意思的提案。”

    皇子基尔微笑着，凝视着阿克斯的眼睛回答道。

    （小鬼，别太嚣张了）

    当然阿克斯也没认为对方会老老实实接受这个提议。为了揣摸基尔的态度，认清对方的为人，必须维持高高在上的态度。

    “只要能得到阿普塔，西方势力的分布就会彻底发生变化。两年，不，甚至不用一年，就能统一西方。在此前提下，皇子，我方会准备与你们梅菲乌斯缔结同盟关系。”

    “希望能回避战争这想法我也与你一样，巴兹甘大人。正因为如此，才没有必要将事情延后解决。此时，此地，只要互誓我俩的友情即可。”

    “即便我与皇子在这里坚定地携手起誓，究竟又会有多少人会相信呢？您不是皇帝吧。不被信赖的人若想获得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那就是阿普塔。只有互相利害关系一致才能——”

    “我根本没打算撤离阿普塔哦。”基尔的表情毫不动摇。“巴兹甘大人您想得太美了。为了将精力集中在西方，如饥似渴地希望与我梅菲乌斯缔结同盟关系的，是您才对吧。”

    “什么？”

    “然贵国与梅菲乌斯间常年争斗不断，而巴兹甘家的弱点就在于始终将梅菲乌斯作为宿敌来煽动家臣们。因而在没有从这样的对手处得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与之缔结盟约，只会被人看成是胆小鬼、背叛者。所以您才率先想要动用武力来夺取梅菲乌斯的堡垒吧。”

    （呿，这不容还价的家伙）

    被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双方都只会失去退路。阿克斯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焦躁地张开握起个不停。

    （还是说这家伙希望与我正面冲突？不——若是如此，根本不需要特地提出会谈的请求啊）

    基尔也有基尔的弱点，阿克斯当然很明确这点。但是他却犹豫究竟是否要将其直接说出口。因为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彻底断去了后路。

    “您不觉得您稍嫌失礼么，基尔皇子？提出要进行会谈的可是是您啊。当然，我方也期待您能将因你们卑鄙陷阱而沦落为俘虏的我方兵将作为礼物归还我方呢。”

    “事情还没完哦，巴兹甘大人。”

    “我不是很明白，您指什么。”

    “这场战斗胜利的是我梅菲乌斯。而从今往后亦会如此。然而，我们认为陶利亚能起到抑制西方的作用，所以才始终没有动用武力对你们发动进攻。您当然希望能在不用担忧背后梅菲乌斯袭击的情况下，将全部精力放在统一西方上吧。我方正是考虑到这点，才会向您伸出援手哦。”

    “哦——”

    阿克斯顿时感到内心掀起一阵汹涌的怒火。打从出生以来，就没面对过如此让人憎恨的人。简直就是将历史悠久的巴兹甘家的威望践踏于脚下。所以他也终于将始终闭口不提的话放了出去。

    “原来如此，胜利呢。这点我承认。那实在是一场英勇的战斗呢，居然能令我心爱家臣纳托克的部队彻底败退。但这一切，不都是因为有了加贝拉的援军吗！他们也不可能一直逗留在阿普塔。好了，到那时候，英雄基尔大人哟，光凭你们，是否能扛得住我陶利亚的总进攻呢？”

    “这点。”

    即便是基尔，气势也被削弱了少许，移开了视线。阿克斯的心情这才觉得舒畅了点。可这贴药对这名年轻人似乎过猛了，只见他毅然抬起头，

    “您说要发动总进攻吧。无情地甩开我方伸出的援手，固执己见地打算发动以血洗血的战争。好吧，我基尔·梅菲乌斯，不会逃也不会躲。即便没有加贝拉的支援，我也不会输给像你这样的卑鄙小人。”

    “什么！”

    阿克斯的这声惊叫还没落下，基尔·梅菲乌斯便愤然站起，转身离去，对待机的士兵下达了命令，再次升上半空。

    被对方的行动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阿克斯半天都能做出反应，眼睁睁地看着将飞空艇收入腹中的巡洋舰消失于灰色天空中。

    “混账。”军配啪地一声击向手掌，阿克斯怒吼。“臭小子，居然敢让我颜面扫地。拉班！拉班·道在吗”

    “在此。”

    在帐篷中旁观事态的老军师现出身形。边瞄着周围喧哗吵闹的民众们，边走近阿克斯。

    “真是如传闻一样的蠢货。根本没法好好谈！做好出击的准备。这次一定要在确认加贝拉彻底从堡垒出发启程后，就迅速发动总攻。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给击溃！”

    “请稍等一下，大人。”

    与气得七窍生烟的主角成对照，拉班·道德态度相当淡定。

    “那是陷阱啊。”

    “陷阱？”

    “那位皇子，并不如传闻中的是个蠢到无法明辨是非的男人。一定是有什么计谋。这明显是在故意挑拨我方发动总攻。不过，他的演技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优秀就是了，只要是明眼人就能很容易分辨出来。”

    “你究竟是想嘲笑我，还是想给我建议，到底哪个啊。”阿克斯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但是，你居然说那是陷阱？真令人难以置信。那种不谙世事的小鬼居然会布下这种计策啊。可这么说来，梅菲乌斯果然还是派来了援军吧。”

    “我方在阿普塔的周边布有监视的耳目，但迄今为止没有发现任何相关征兆。这事说奇怪也相当奇怪。嗯，大人，这次您不如顺他的意图吧。”

    “不是你这张嘴说那是陷阱的吗，现在居然又说这种话。”

    “一无所知地盲目突击，以及明知这是陷阱而动用部队，是有巨大不同的。比如说，哪怕对方潜伏着数万人的军队，但对方刻意挑拨对我方的目的却只有一种，那就是等待我方上钩。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应对策略要多少有多少。”

    阿克斯凝视着正捋着长须充满自信分析事态的拉班·道。“好”，他将手伸向插在腰间的军配。将系着金丝的柄用力在腿上敲了一记，

    “不管怎么说，在我亲眼看到他哭丧着的脸之前，是不可能好好安睡的。下次由我亲自出马！”

    他恢复了驰骋战场的男人所应有的表情，做出宣言。

    另一方面，与此处相隔一段距离的艾斯梅娜·巴兹甘纤细的肩膀颤抖着。

    “会发生战争吗？”

    “会吧。”波旺年轻的面容上涌上一股血气。“从大人脸上的那表情看来，说不定这次将会和宿敌梅菲乌斯做最终决战了。”

    艾斯梅娜陷入了沉默。在怀带为亲人担忧的不安与恐惧的同时，却产生了别种心情。才见不久的异国而来的那名年轻人的身影如同一块巨石，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留下了沉甸甸的存在感。

    （格尔达……）

    仿佛将自己在噩梦中遇见的黑暗一吹而散似地。这感情对十九岁的公主来说是如此激烈。用更通俗的话来说，此时的艾斯梅娜的心情，近似于一见钟情。

    3

    自皇子向陶利亚宣战的消息传遍整个阿普塔堡垒，已过了整整半天。

    从上到下一片混乱——本以为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出乎意料外，大部分人都对这个消息表现得十分冷静。想必事先一定做了相应的疏通吧，亦或者是众人都认为基尔·梅菲乌斯逐渐开始展露其才能，皇子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

    碧莉娜·阿维尔思考着。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大家认为帝都索隆会派来援军的缘故。）

    但以她看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委婉地向近卫队探听这件事，也却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一周后，完成奴隶叛乱正压的奥巴里·比兰将军将会赶来阿普塔，可那就太迟了。

    再加上翌日清晨，诺维·萨乌扎迪斯率领的加贝拉部队终于要启程返回本国了。

    “您有什么传话要我捎给陛下或您母后吗？”

    离去前，诺维前来向碧莉娜辞行。沉思了片刻后，碧莉娜摇了摇头。

    “此前我已经写过书信，那就足够了。若太过缠人的话，必定会被他们训斥的。”

    诺维在露出微笑的同时，始终保持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言下之意就是（您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吗）。然而正因为理解了这一点，碧莉娜才刻意作出一副没有领会的样子。

    “比起这个，诺维你才该小心，父王和母后的事就全都拜托给你了。”

    “是。”

    诺维此次的打道回府，正说明了与恩德开战的时间日渐逼近。

    与上次相同，碧莉娜在结束了诺维的送别后，立刻在侍女特雷吉娅的陪同下，在整个堡垒中搜寻，并找到了目标人物。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指的是什么？”

    近卫兵希克瞠目结舌。

    “虽说女人插嘴战争的事显得有些不自量力，但照现在这样下去，我们的胜机实在是微乎其微。我觉得以皇子基尔的为人，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对此事，你是否知道其中详细。”

    “啊啊，不，殿下不会向我等小人吐露他心中想法……”

    “别撒谎了！”碧莉娜毅然打断他的话。“那位大人每次有什么行动的时候，必然会让你们共同担负作战。那位大人最信赖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啊。”

    信赖，口中吐出这个词的碧莉娜，内心不禁混入一丝苦涩。

    （看得相当仔细啊）

    另一方面，随侍身后的特雷吉娅不由觉得相当好笑。

    （要说什么好笑，当然是因为抓到的对手是希克大人）

    乍一看似乎很擅长对付女人的这名剑士，可一旦站到公主碧莉娜面前，这男人却比谁都显得诚惶诚恐。碧莉娜一定是从本能上发现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他是不会对自己蒙混过关，也无法对自己表现出冷漠无视的。

    （能够将这点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说明碧莉娜殿下也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女性』了呢。不过啦，殿下一定不是刻意这么做的。下意识地做出这事，才更像是碧莉娜殿下的作风。）

    果然，希克顿时词穷。向特雷吉娅投去了求救的目光，特雷吉娅向前迈出一步。

    “算啦，公主殿下。希克大人看上去也很为难。您就此手下留情吧。”

    如果无法攻下希克的话，那碧莉娜的目标只剩下一个了。

    意识到终于到该下决心的时刻了，碧莉娜停下了脚步。

    这几天，或者正确地说，自来到梅菲乌斯以来，就有个难题始终在侵蚀她的内心。究竟该作为加贝拉的公主来行动，还是该作为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的未婚妻来行动。

    也就是说，自己究竟想怎么做。

    本认为这问题过于沉重，是个决无法由自己独自解决的烦恼，但通过与近卫兵欧鲁巴的对话，感到负担轻了不少。就在此时，

    “一旦到这种时候，碧莉娜。”

    突然，耳边仿佛听到了祖父的声音，碧莉娜闭上眼睛陷入了回忆。

    （想起来了）

    一个人无法始终保持初生的自我，祖父曾这么说过。从那时起，心中就一直挂念着这句话，但碧莉娜直至现在，才终于感受到当时那一字一句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正所谓时势造人。哪怕是完全不被周围人所期待的人，一旦被赋予相应的职责，就会敦促自身奋起去完成所有的工作。而想要完成所有的工作，也就代表了必须担负相应的责任——

    “这就仿佛在舞台上扮演他人的人生。”

    祖父吉奥卢格·阿维尔对听得入迷的年幼碧莉娜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带上职责这个假面具，就会尽力去扮演符合这个面具的人格。一开始或许会因拙劣的演技而被他人嘲笑。或许会被诽谤说根本不适合这个职责。然而，无论是什么面具，只要自身有想要完成的意志，并耗费相当的时间，一定能适合自己的面孔。总有一天周围也会开始习惯。只要习惯了，自己也好，他人也好，都会表现出符合这个面具的态度。表演也会随之越来越投入吧。此时面具已经成了这个人面容的一部分了。”

    “那么，天生的那张脸会怎么样呢？”

    那时她不过十或是十一岁——记得确实是这个年龄吧。对自作聪明提问的孙女，吉奥卢格“嗯？”地露出了微笑。

    “天生的脸会消失吗。会被面具所取代吗？”

    “有人确实会消失。”不做任何回避，吉奥卢格回答道。“有人能灵巧地使用天生的面孔以及面具双方，但也有人会迷茫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为这个纠葛而烦恼不已。打个比方，碧莉娜。”

    “什么？”

    “我是先代加贝拉国王。”

    “是的”

    “同时，也是埃因的父亲，也是你，碧莉娜·阿维尔的祖父。”

    “是的”

    “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两个都是真的。”

    “没错”吉奥卢格展颜，将手搭在孙女的肩上。“两个都是真的，我非常高兴你能这么说。我并非一开始就戴着『国王』的面具出生的。对于这半是被强制戴上的面具，最初我也产生过迷茫。我也曾经被亲人从背后指指点点说这不适合他。我也曾恐惧，担心自己真正的面孔是否会这么逐渐消失。

    “是的”

    碧莉娜也露出了战战兢兢的表情，用手指触碰祖父的脸颊。

    “以我的情况来说，虽然不知道我是否有灵巧地运用了面具以及真正的面孔。不，曾几何时面具已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而这两者究竟是互相融合，合为了一体，还是我在不知不觉间毁坏了其中的一边，时至今日我都弄不清楚。呐，碧莉娜。”

    “在，爷爷”

    “你，是我的孙女，是埃因的女儿，也是加贝拉的公主。或许也是某个人的好友，或许会是某个人的敌人。或许将会成为某人的恋人，某人的妻子，总有一天会成为某人的母亲。绝对不能回避这些逐渐增加的自己的面孔哦。可以思考，可以犹豫，但是，决不能逃避。”

    对严肃地说出这席话的祖父，碧莉娜认真地颔首。随即祖父又说，

    “如果自己真的不清楚哪张面孔才是真正的自己，不停烦恼，不停烦恼，陷入了痛苦。一旦到这种时候，碧莉娜。面对镜子，这样做就行了。”

    说着，向碧莉娜作出一张鬼脸。

    “就这样，面具自然就会脱落，你或许就会在镜子的那侧看到真正的自己哦。”

    碧莉娜吓了一跳，但立刻笑了起来。环抱着祖父的脖子拥抱他——

    “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关心地向停下脚步的碧莉娜搭话。

    “面具。”

    碧莉娜一直认为，或许是自己那半吊子的立场才创造出半吊子的自己。但这也是面具中的一个吧。明明只要本人希望，任何时候都可以取下才对，但不知何时，面具却取代了真正的面孔。

    那么，接下来就只剩自己的觉悟了。身为加贝拉的公主，作为送入梅菲乌斯的毒蛇之牙而存在，还是身为梅菲乌斯的公主，做出埋骨于此的觉悟。

    “这两者，碧莉娜我都尚无法做出选择。”她带着自己真正的想法，向在这里看不见的祖父说道。“但是，我很明确。现在，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

    “公……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就在特雷吉娅开始担心公主是否精神终于开始不正常的时候，碧莉娜快步迈了出去。

    本以为会回自己的房间，可只见她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呸”

    将单侧眼睑向下一扯，用力吐出舌头。好不容易才赶上主人的特雷吉娅面对眼前的这种光景，吓得差点摔倒在地。碧莉娜却独自颔首，

    “嗯。”

    “什么叫嗯啊”

    “没事，我明白了。”

    然后就要给对方打个措手不及。兵最贵神速，祖父的格言必须要遵守。

    皇子基尔正身处堡垒的一楼西侧的书房中。当然，见公主突然出现在面前，他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又是来教训我的吗？”

    苦笑着询问道。

    “我的表情有那么吓人吗？”

    “啊，不。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这样说是否有些失礼。”

    “我好歹也会学习。光凭感情与皇子正面冲突，只会被轻巧地躲闪开的。就像所有与皇子为敌的人一样。”

    “您这话说的。”

    “我猜想您一定有什么打算吧。您能打赢阿克斯·巴兹甘吧。”

    被对方如此直球询问，即便是基尔也认真了起来。他将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

    “与敌方长期抗战只会对我方不利。在无法期待援军到来的当前情况下，唯有挑衅敌人。”

    “诺维今早对您说了什么吗。”

    “嗯

    基尔·梅菲乌斯——欧鲁巴多少有些踌躇。但当他作为假面剑士的时候，曾切身感到碧莉娜心怀众多烦恼及不安，欧鲁巴并不会不清楚她在这前提下依然来这里的意义。所以他选择率直地回答。

    “在三天内让阿克斯屈服。随后我将率领部队赶赴加贝拉——我向您保证。”

    “皇子。”

    这瞬间，碧莉娜顿时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地凝视着皇子。

    “这是对诺维的报恩。而且，我可不想被公主用手枪顶着挟为人质啦。”

    一边借公主此前的话蒙混过关，一边移开了视线。而碧莉娜却

    “但这样的擅自妄为，难道不会招惹您父皇的不快吗？”

    “我本来就是个不肖之子，早就做好会被训斥的觉悟了。”

    不知何时，特雷吉娅向碧莉娜背后躬身一礼，告辞离席。甚至连这些都没发现的碧莉娜再次走近皇子。

    “尽管这似乎是在重复此前的问题，但要在三天内令阿克斯屈服是极度困难的。您心中有策略吧。”

    “有。”

    碧莉娜用率直的视线投向直接给出肯定答复的皇子，

    “那么，能否让我协助您呢。”

    听到此话，欧鲁巴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

    “公主您吗？您难道不会对我的策略报任何疑问吗？”

    （现在还说这种话）

    碧莉娜带着这种神情，露出了一丝微笑。

    “留卡奥那时也好，索隆发生的扎德·考克那时也罢，我当时都一无所知。不，即便知道，也一定会对皇子抱持怀疑态度，而根本不会想去认真应对吧。”

    “…………”

    （然后每次都会在事后后悔如果当时知道的话就好了，为了皇子总是把我当小孩子而心存不甘。）

    回想着这些，碧莉娜心中显得异常平静。

    （但是会被当做小孩子，都是因为我被认为确实什么都不懂才导致的。皇子每次都会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犹豫着，烦恼着，然后做出一个决断。我所不甘心的并非被蒙在鼓里，对——一定是因为没能帮上忙的缘故。）

    （所以现在，我想要助皇子一臂之力。是真心这么想的。虽然这也是为了梅菲乌斯和加贝拉，但最重要的是，这是现在我毫无虚伪的真心。）

    碧莉娜停顿了片刻，再次出声，

    “这次的事与加贝拉有关系。仅限这次，我一切都听您的。”

    挺胸，颔首，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说道。欧鲁巴不禁露出了苦笑。

    “但是，如果我帮不上忙，请不要客气，尽管对我说。这次我不会反抗，也不会责骂你。我会按照您所说的去行动。”

    （真是个奇怪的公主呢）

    不过都到现在了，这也没必要重提，欧鲁巴这么觉得。每当一头栽进这种纷争中的时候，碧莉娜公主总是双颊带红，眼中充满着朝气。

    突然，她的目光有些动摇，

    “果然，还是不行吗？”

    “不，稍等。”

    （就像是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孩一样的表情呢）

    欧鲁巴暗自拼命忍住嘴唇上扬露出微笑的冲动。公主当然不是儿戏地说出这席话的，更不如说其背景充满了悲壮的觉悟。

    “我明白了，公主，我会让您负责我作战的一部分。”

    “真的吗！”碧莉娜的表情顿时灿灿生辉，“那么，我要做什么呢。驾驶飞空艇侦查敌阵，对他们进行扰乱，还是作为诱饵，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好啦，好啦，稍等片刻。”

    抬手制止了兴奋不已的碧莉娜，欧鲁巴说道。

    “那么，明晨，希望公主您能离开这阿普塔。带着十名近卫队士兵。随后希望您带队前去比拉克……哦，不是说不会教训我或是违抗我的吗。这对这次的作战是必要的一环。希望您能相信我，好吗，碧莉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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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六章 沦陷阿普塔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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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碧莉娜·阿维尔搭乘阿普塔唯一的巡洋舰从城塞都市启程出发——

    这个消息让阿克斯·巴兹甘陷入了复杂的情绪中。目前正处进军准备的中途，四处可见整理武器的士兵们的身影，中型龙、大型龙陆续慢吞吞地从龙舍中出现。

    “是让加贝拉的公主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难吗？也就是说，阿普塔终于将被定为决战之地了啊。”

    “不，这招很高明。”

    拉班·道走了过来。边走边嘴里塞满他喜欢的山芋的那形象，实在是让名军师的威严扫地。刚才他还在龙舍内指挥搬运龙的工作。他常被人评价说，无论多么凶暴的龙，只要一到拉班的手中，就像是条被豢养的狗似的。

    “你指什么？”

    “通过将唯一的船调离阿普塔，我方必定会在意这艘船的去向。或许它会载满援军赶回来，亦或许是对我方隐瞒他们的进军路线。”

    “就算有援军，那只要在船回来之前发动速攻，将对方击溃就好了。不过是数小时的距离，是不可能比我方调配到更多兵力的吧？而且即便想起伏兵效果，那也没关系。你的作战本身就是多方面进攻，哪怕被摧毁了一条路线，只要能攻下主城，那就是我方的胜利了。”

    “嗯”，将山芋塞进嘴里的拉班认可地颔首，“亦或是想要通过这种方法来加速我方的进军速度。从作为挑拨我方的一手来看，对方似乎对阿普塔的防卫策略，而且是能在短期内决胜负这点相当有自信呢。”

    “我们又不会为这种事情而胆怯。就应他的挑衅来制定计划，现在也不需要犹豫什么了。好了，将各队长都召集起来，做最后的作战确认！”

    基尔皇子想必做好了己方直接攻打阿普塔的准备吧。在兵力远超对方的陶利亚来看，闪电战是理所当然的战略。所以基尔也是以将敌人诱到深处为前提来安排策略才对。

    正因为如此，拉班·道才建议说要从多方向发动进攻。而且还是错开时间，设下多重攻击。即便敌人张开大嘴静待己方上钩，现在的阿普塔也应没有余力抵挡第二次、第三次的进攻了。

    当然，己方也必须做好受到损失的觉悟。但这比集中一点攻击，正中敌人下怀要好得多。也就是说，拉班绝不会对小看基尔·梅菲乌斯。

    “哦哦，要用那个吗？”

    阿克斯在从龙舍搬出的龙中发现了新品种，不禁面露喜色。“哈”，拉班·道这位老人也用少见的淡笑来回应。

    这是一种拥有锈红色的鳞片，体长约三米的中型龙，面孔正中间长出的角相当有特点。一角龙尤尼翁，是拜安的人工变种。四条腿又粗又短，但比看上去要敏捷地多。而其鳞片，甚至能弹开极近距离攻来的刀枪子弹。

    拉班以拜安为中心，尝试将其与各种龙交配，最后费尽心力培养在奇迹般几率下才孵出的蛋，经历了数个世代的现在，终于变化为能派上用处的品种了。这种龙以彪悍体质为傲，但最关键的是头脑聪明，而且对人类相当顺从。

    梅菲乌斯的主力是拜安。那种的成长确实迅速，以战力来看不容质疑。但其不仅单次产下的蛋非常少，而且性格相当别扭，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操控。尤尼翁正可谓弥补了这个弱点。

    “真是以一敌百啊。——好，日落时分开始进军。梅菲乌斯的混小子，你就加油坐那儿洋洋得意地对我方设圈套陷阱吧！”

    戴上了饰有巨大犄角的头盔，腰间配挂着长而略弯的大刀，跨上小型龙腾格的阿克斯·巴兹甘揭起横跨于鞍上的六米龙枪，鼓舞部下。

    “来，我们走。能驾驭恶鬼的吾强悍兵将们啊。即使他们用钝刀向我们挥舞，用玩具枪向我们射击，没事，梅菲乌斯那些脆弱的男人甚至连我等饲养的一头牛都无法杀掉。巴兹甘家伟大的威名将比太阳更为照耀我们，辉煌而耀眼！好了，无需多言，突击！”

    另一方面，在阿普塔中正进行着彻底性的市民避难。有人投奔远亲，赶赴其他都市，家里有地下室的人都将粮食全都搬了进去，做好在里面生活数日的觉悟，而剩下的大部分人都服从士兵们的诱导疏散。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不安。一旦阿普塔化为战场，无论是胜是负，家和田地都会受到损害。再加上加贝拉军离开了堡垒，碧莉娜公主也离开了，值得依赖的援军至今连影子都没看到，谁都能看出这次的胜机相当小。

    这天的欧鲁巴在堡垒的大厅里设置了司令部，自己坐在正中央。

    大量人在周围忙得团团转，唯有欧鲁巴一个人稳若泰山地端坐着。双手环臂，死死盯着摊放在面前的地图，忽然抬起头，但也没做什么，视线在半空浮游。

    此时，帕席尔走了进来。穿着此前欧鲁巴赐给他的那套装备。

    “配置完成了吗？”

    “是。”

    面容相当严肃，但这是一贯的事了，他脸上感受不到任何紧张或是不安。帕席尔他们独立步兵队被派遣驻守南门。

    “……”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说吧。你也是率领一军之身。作为队长的你若有什么不安的话，会给队里的士气造成影响的。”

    “现在才说这种话。”帕席尔皱了皱鼻子。“对这场战斗不报不安的人怎么可能存在？如果正向这里进军的敌兵中有谁拥有千里眼，而这个人看到『这里』的景象，必然会惊讶不已吧。毕竟，这里几乎都看不到人影啊！”

    欧鲁巴扬起嘴角，但只是露出笑容，没有作任何回答。这次与平时的情况都有不同。即便是他自己，说实话，也相当紧张。这和仅仅率领近卫队执行秘密行动的级别差太多了。

    自己该不会做错了什么吧？这种不安常驻他的心中。那个作战是否该修改一下，这里的人员和那里的是否该交换一下，子弹还够吗，大炮的整备到位吗，龙们的状态呢？

    说老实话，与其在这里安坐大将位置，还不如站起来，在城内四处奔走查看状况更合他的个性。想自己亲眼确认的事情数不胜数。但这一切，都早已在迎接这一天前重复进行过好几次了。所以欧鲁巴即便掐杀住自己的冲动，都要继续留在这里。就像自己对帕席尔所说的一样，大将内心所抱持着所有负面感情——怀疑、担心、恐惧、忧虑——都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

    （领导者的强大，只能像砂土被地面吸收这样缓缓地浸透传达，而软弱的传播却只需一瞬，就像点燃导火索一般。）

    这一点，欧鲁巴本能上非常清楚。

    “比起这些，你说的那件事是当真吗。”帕席尔转了一个话题。“如果能在战斗中建立功勋，就将我们从奴隶的身份解放出来这件事。”

    “当然。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拼死去战斗。毕竟，他们也目睹你成了步兵队队长啊。”

    “原来如此，”按捺下诸多情感，帕席尔忽然端正直立。“那么，我回我的岗位了。我会向部下们传达您的话的。”

    “嗯，但是，帕席尔。”

    “什么？”

    正要离开的帕席尔停下了脚步。然而欧鲁巴的下一句，却像是难以启齿般，脸上露出了复杂的感情。

    “唯独你自己，还是做好无法得到自由的思想准备吧。你已经身为步兵队队长，是我的臣下。我，没打算轻易放弃你。”

    日落时分。

    （来了啊）

    司令部的欧鲁巴站起身。

    国境线尤诺斯川处，发现了阿克斯军的旗帜。以欧鲁巴来看，虽说时机正如他预料，但对方所处的位置却相当微妙。

    隔着山谷间的河川，位于阿普塔的对岸。就在森林的影子即将沉入与昏暗天空相同颜色的这个时候，对方摆出了两门长距离炮。

    当然，欧鲁巴对邻接河川这侧的炮兵阵地下令向对岸发动炮击。两三次爆炸声后，敌方慌慌张张地拖着炮退回了森林中，但这并不是完全撤退，始终高悬的陶利亚旗帜依然原地飘扬，纹丝未动。

    （想要打长期战吗？）

    虽然曾心生这个念头，但阿克斯·巴兹甘所恐惧的是梅菲乌斯的援军。原本两国国力就有差距，若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很清楚将很难再夺回这座城。

    不一会儿，太阳彻底落下。敌人连一堆篝火都没有生，用炮火瞄准变得极为困难。难道说想起到牵制作用吗？每隔一段时间依然会重复向这侧发动射击。

    这段时间十分难熬。欧鲁巴的计策，正如拉班·道所猜测的，是吸引他们进攻并发动保卫战。敌方若不行动，己方也无法行动。欧鲁巴深呼吸数次。身体上的伤痛感大部分已经消退。现在，自己应该能够手持长剑向敌方发动突击。但这次他并没打算担负起这个工作。不，是不能去做。

    “皇子。”

    格威跑了进来。

    “他们从南侧来了。和上次走一样的进军路线。但这次他们当然会在仔细调查峡谷后再进军，所以多少会耗费一点时间。”

    “数量呢？”

    “根据侦察兵的报告，三百。从速度上来推测，应该没有携带大炮。”

    （他们将军队分散了吗？）

    对岸部队的目的，应该是想分散我方炮火的火力吧。为此才特地将贵重的长距离跑拉出来招摇，欧鲁巴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将大门紧闭，用火枪从箭楼、塔上瞄准射击。让帕席尔他们保持待机。”

    在阿普塔南门附近，位居东南方向的炮开始轰炸。砂土仿佛水花一样夸张地四散溅开，陶利亚的士兵冲了过来，进入了散兵战。每一支由少数人构成的部队行动都有一定的规律。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帕席尔蹲伏在城壁的阴暗处，俯视着下方的战斗，

    （哦）

    忽然他伏下身子。炮弹在大门的一侧炸开。石头与木头的碎片带着火药味洒落背上。

    没有大炮，梅菲乌斯侧的这个猜测落空了。通过敌军的进军速度来做出这个判断虽然并没什么问题，但陶利亚军却使用了新品种的龙，每两头尤尼翁拖拽一台大炮的方式行进。

    梅菲乌斯侧的炮火也瞄准敌方开始射击，但这么一干，却见尤尼翁向后退去，反之火枪队和弓箭队再次来到前锋位置。对方随心所欲操控龙的手腕或许可以说在梅菲乌斯之上。

    “皇子，要出动飞空艇队吗？”

    飞空艇队长尼尔·冬逊通红的脸兴奋地涨的更红了。欧鲁巴内心焦虑的色彩虽愈发浓厚，但依然，

    “好，用三架编制，分两次起飞。目标是阿普塔对岸。最重要的任务是起到牵制作用，千万不要深入！只要为北侧炮台的使用争取时间即可。”

    “是！”

    猛跺地板，尼尔飞奔而去。

    （真行啊）

    听着脚步声远去，欧鲁巴恢复了双手环臂的姿势。

    梅菲乌斯会设下陷阱等着对方跳的事实想必对方也已清楚。但在这个前提下，居然能安排让己方无法锁定目标的作战。如果对方仅依靠数量向这边进攻，就会正如欧鲁巴下怀。但敌人却做好会付出损失的觉悟，缓缓地削减我方实力。

    身体疼痛了起来。恐怕自己血液的颜色，是黑色的。沸腾的黑色在全身流过，在皮肤的下方，仿佛能感到另一个欧鲁巴正在形成似的。

    而这另一个欧鲁巴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拼死呼喊着说现在就要赶赴战场。在这里指挥这种事不符合他的作风。来，快拿起剑与枪，赶赴杀戮之地。穿越敌人的炮火，跨越同伴的尸体，用剑吸吮敌人的血液。这不才是你最擅长的吗——

    （呿）

    欧鲁巴越是疼痛，越是紧咬牙关。他将担任近卫队小队长职位的希克叫了过来。

    指向地图上的一点，

    “率领火枪兵，从东侧的小门出去，使用山脊道绕到敌人后方。用一台飞空艇做诱饵，趁机向他们发动全体射击。”

    另一方面，他也向帕席尔送去传令。

    “将黑盔团的增援部队交给你负责。希克他们的奇袭一旦成功，就出击。”

    希克率领着二十名枪兵。在他们即将离开都市部的这时，正巧城墙上方被敌人的炮弹命中碎裂落下。边忍受着每听到一声枪击都会心中一凉的心情，他们边弯着腰从堡垒中冲出。

    城市部分有数个秘密的出入口，从那里出发，沿着欧鲁巴所指示的路线抵达了目标。对一架飞空艇下令沿着门的上方飞过，趁敌人的射击目标都集中在那处的这个机会。

    “射击！”

    希克下令。耳朵几乎要聋掉般的激烈射击声连续响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敌兵虽然陷入混乱，但因迅速散开，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损失。就在这时，打开大门的帕席尔率领近战兵一跃而出。

    帕席尔先是将逼近身旁的敌兵身体砍倒在地，随即挡下了从肩头劈下的斧刃，一剑刺向泽尔德人的瓜子脸。并即刻回转身体，斩断了绕到背后的士兵举枪的手腕。

    跟着他冲出的步兵队以米凯尔·德斯为首，展现出狮子迅猛的活跃之姿。原本就是差点被处刑之身，所以无论是鼻尖擦过子弹，没能接下敌人的剑刃砍上肩膀，还是敌人的箭矢射穿脚趾，都没什么好惧怕的。

    另一方面，希克在用射击掩护帕席尔他们的同时，也想方设法将敌人的大炮逼入绝境。然而，散开的陶利亚小队匍匐着身体，依然向己方发动了猛烈的轰炸。希克身旁正想要装子弹的士兵脑袋就这么被轰飞了。

    南侧正门前的战斗从全体角度来看，正向着对梅菲乌斯有利的方向倾倒。就在己方被压制的同时，黑盔团加入了混战，陶利亚的士兵们不得不缓步向后退却。

    就在梅菲乌斯把战力都集中在正面的这时候。

    “敌……敌人的援军，从西侧攻来了！”

    “西侧？”欧鲁巴从椅子上半抬起身子。“是飞空船吗？居然保留到现在。呿，将炮火转移……”

    “不只是飞空船。还有敌人的龙部队。他们正凭借龙，企图渡过尤诺斯川！”

    2

    阿克斯·巴兹甘此时正负责指挥陶利亚唯一拥有巡洋舰规模的飞空船。为了能安定滞空而打开的上下一对风帆在夜风吹拂下胀得鼓鼓的。正面与左右侧舷各配备了一门炮台。

    这艘船的下方，拉班·道亲自率领的龙部队正顺着尤诺斯川逆流东进。拉班的附近有一艘负责传令用的飞空艇随队前进。

    敌人一定连想都没有想到我方会直接渡过河川吧。凭借龙的能力，尤诺斯湍急的河水根本算不了什么。只不过由于没有可藏身之处，遭到敌人枪炮攻击的危险性相当高，拉班为此才刻意让部队分散行动。

    “阿普塔本来就是寡兵。压根没有计算到我方会渡河而来，所以也不可能配置有部队。无法立即作出应对。”

    阿克斯在上空得意地微笑。而在这时，并排于对岸的炮火终于开始正式发动轰炸了。加上飞空艇的出现，阿普塔也越来越难阻碍龙部队的前进了。

    “开始掩护射击。不用瞄准，只要让对方不能无视程度的就可以了！”

    若过于靠近，己方就会有遭到炮火轰炸的风险。飞空船只要起到空中移动炮台的机能就够了。

    阿普塔堡垒附近闪过红光，在白烟冒出的同时，炮火轰鸣声响起。双方的炮击正如阿克斯所说的，几乎起不到什么效果，但趁此机会，脚跨大型龙索佐斯及中型龙格尔的龙骑兵们陆续跨越河川。

    使用河川旁的物资搬运用路登上丘陵，逼近阿普塔。龙们挥下的利爪和尾巴企图破坏堡垒墙壁突入城内。

    “敌人飞空艇队，开始攻入龙部队。”

    用望远镜确认下方战况的士兵叫道。阿克斯讥讽的歪着嘴。

    “哈，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梅菲乌斯的混蛋们，居然想对我方设下陷阱来害我们吗？全都晚了，晚了，太晚了啊。”

    基尔对堡垒内设下的陷阱还是相当有自信的。但为了吸引敌方入内，他对敌人的进军过分不做抵挡了，以至于让陶利亚过度随心所欲地布下了阵势。

    “向南门发动第二阵。不要松懈对空中的戒备。敌人的飞空船或许会出现。”

    阿克斯的命令一下，事先埋伏在南部森林里的步兵队，脚跨小型龙的轻装骑龙兵终于出阵了。在主力战上即将获得胜利的梅菲乌斯部队显然狼狈不堪。才敷衍地应战了没一会儿，就迅速关门缩了回去。

    陶利亚配置的炮都是为了混淆敌人的视听才使用的，并没有将其留下来，取而代之，一个巨大的影子缓缓地出现。在这个影子的一旁，被委任指挥第二阵的波旺高辉枪剑大叫。

    “好，工兵们，边掩护战车边向前进。火枪队维持当前的布阵，进行掩护射击。步兵们，让你们久等了。大家拔出刀剑，等我的信号！”

    趁第一阵与敌人兵刃相交的空隙完成了组装的战车出现在面前。由大量车轮划过地面前进的战车的姿态，就像是拥有修长手臂及三个脑袋的机械龙一样。手臂是投石器，头是由数名炮兵搭乘的塔楼、向堡垒城墙架设的梯子、以及位于正前方的锐利冲角。为突破厚重城门及城墙的这身造型，闪耀着令人不快的光辉。

    原本应该是由龙来牵引着前进的，这次由于龙几乎都集中安排去进攻西侧部队了，所以是在由工兵们前屈着身子赶在前方铺设的轨道上前进的。

    咚，随着震颤波旺全身的轰鸣声，冲角首次撞上门扉。固定门左右两侧的箭楼上射下枪林弹雨，同样我方的子弹也向对方塔楼上招呼过去。

    在南门被攻破的几乎同时，龙们也攻破了西侧的城墙，雪崩一般地向阿普塔的都市部涌去。其令人恐惧的咆哮声，以及那令地面摇动的脚步声，究竟令多少躲藏在地下室的是市民们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好！”

    位居空中的阿克斯不禁快哉。

    （这样就能赢了。）

    敌人的策略应该是企图将敌方诱到深处吧。但现在别说是深处，己方早已入侵到敌人的中心了，什么陷阱都没有发生效果。敌人气势之衰弱连肉眼都能看得出来。由于在入侵都市部门后，别动队的骑龙兵们会赶去镇压炮台，所以已经没有可以威胁到飞空船的火力了。环顾四周星空，仿佛整个天空都为了阿克斯一人而存在似的。

    “驱船前进。我也要下到堡垒里去。我要亲手抓住基尔·梅菲乌斯那小子。”

    怜爱地抚摸着腰间的军配，阿克斯下令进发。

    随即，阿克斯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地来到了可以将阿普塔的城壁、无数塔楼、人家的屋檐尽收眼下的距离了。毕竟敌方所使用的是想将阿克斯诱敌深入的策略，四周看不到任何逃难市民的身影，想必都完成避难了吧。

    “嗯。如此一来，就不怎么会被憎恨了。”

    阿克斯满足地颔首。阿普塔已相当于是他的领土了。如果能避免让住家着火，避免领民们被卷入战斗，那可谓没有比这更好的战果了。所以他也没有对部下的士兵下令去放火。

    龙们顺着石头铺成的街道向前突进，爬上山坡，逼近位于隔着都市另一侧的城塞。虽然箭矢和子弹从塔楼的枪眼处向这里射来，但己方用索佐斯的背脊搭乘简易箭塔，每三名士兵一组开始举枪回射。一头索佐斯的眼睛被射穿摔倒在地，但剩下的龙立刻杀到，将塔楼给摧毁了。

    飞空船停在了构成城池的另一座塔楼顶端。从那里放下梯子，武装的士兵顺梯降了下来。阿克斯·巴兹甘则使用了船内的一架飞空艇。

    “船继续在上空待机。毕竟至今为止尚未查清从阿普塔出发的飞空船究竟去了哪里。不过，即便他们现在回来，我也不认为他们能做什么。”

    对舰长下达了这个命令，阿克斯自己也降至塔上。

    “大人！”一名从楼下冲上来的士兵在他面前下跪。“我方接报，已找到了皇子基尔的行踪了。他在数名近卫兵的陪同下，向一楼逃去了。”

    “呵呵。居然没逃跑而留在城中了啊。了不起。拉班！”

    他在能俯瞰庭院的走廊附近，发现了骑在索佐斯身上的军师的身影，向他招呼道。心情显得相当愉快，

    “要怎么处置皇子。是杀，还是活捉？”

    “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活捉比较好。”拉班板着一张脸说道。“遭到梅菲乌斯的彻底抗战就麻烦了。作为人质，用来作为临时停战协定的筹码，让渡给他们会比较理想。”

    “嗯。在那之前，我会把他作为我的仆人来好好疼他的。”

    阿克斯哼着小调，在士兵的引导下走下楼梯。

    拉班·道则眯起眼睛，环视火药味以及粉尘尚未散去的四周。

    （那么，皇子究竟是握着怎样的胜机来向我方发动挑衅的呢？）

    基尔所设下的陷阱最终连一个都没发动。虽说进军路线看似被摧毁了一个，但居然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攻入城内，在某种程度上出乎了他的意料。

    （又不是想反锁在城内开展垄城战）

    此时，他忽然感到头上飞空船再次启动的气息，抬头仰望。

    只见一个影子遮挡着星空向这里逼近而来。而陶利亚侧的飞空船正进入迎击态势。应该是那艘让公主逃跑而从阿普塔出发的巡洋舰吧。原本一定是计划趁陶利亚的士兵们集中精神攻占堡垒的时候，绕到部队后方，与城内冲出的士兵构成夹击。但是机会已失。堡垒已然陷落的如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事实上，他们像是才慌慌张张地赶来，可又立刻开始顺原路返回。陶利亚的飞空船正打算趁胜追击——

    （不，等一下）

    拉班长年的经验以及其独特的直觉闪过脑海，将因胜利而松懈了的神经全都唤醒。

    “敌船的撤退未免太快了。就像是想引诱我方巡洋舰离开似的。传令兵！”

    “在。”

    从龙的脚下传来了回应。传令用的飞空艇为了节约魔素，在部队停滞的时候在地面上待机。

    “赶去我方飞空船，叫他们不要深追敌船。敌人一旦逃到炮火射程外，就立刻折返。”

    “是！”

    传令兵迅速启动引擎，与飞空艇一同窜向天空。就像被黑夜所吸收一般，

    “军师大人，我们要如何行动。”

    箭塔上，骑龙队队长回头问道。

    “你们负责警戒周围情况。如果那是用来作诱饵的船只，可能会有另一只飞船从空中而来。”

    “如果对方的援兵来的话，是否要将龙搬运进来？”

    “以梅菲乌斯方式调教训练的龙不足为惧。事实上，我在这里连一头龙都没看到。一定是因这场混乱全都逃跑了吧——”

    说出这话的瞬间，拉班的身体猛烈地摇晃起来。不只是拉班，连士兵们、箭塔、索佐斯——不，是整个阿普塔都在剧烈地摇晃。

    “发生什么事了！”

    发出叫喊的拉班·道，再次将视线移到天空。只见仿佛覆盖整座城塞一般，夜空中浮现着一个巨大的影子。拉班的猜测中的。但是，从这巨大影子中降下的破坏使者，只有一点，而且是某种意义上最为重要的一点，出乎了他的预料。

    这次的剧烈震动，当然也让走向一楼的阿克斯脚步为之踉跄。

    “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他吼出与军师相同话语的这期间，第二次、第三次晃动发生了。天花板、墙壁嘎吱作响，尘埃碎片啪啦啪啦地掉落下来。士兵们紧张地来回乱跑。情况异常混乱，以至于阿克斯差点被部下的士兵们撞了出去。

    “地……地震吗？该死，怎么在这种时候。”

    此时，就像被震动晃倒似的，一名士兵在阿克斯面前跪下。

    “敌人来袭！”

    “敌人？敌人在哪里？”

    “上……上空——出现了一艘大型飞空龙石船，正在向阿普塔进行轰炸。”

    “向阿普塔？”

    明明已经陷入这种状况，可这瞬间，阿克斯脑海中还是对理解这话产生了抵抗。

    “居然向阿普塔。别开玩笑了！有哪个傻子会对自己的堡垒进行攻击……”

    第四次的摇晃袭来。似乎能听到支撑天花板的柱子发出龟裂的声音，心中顿时一惊。此时已不需要阿克斯下达命令了，士兵们几乎全都自发从堡垒中往外逃窜。

    别逃，阿克斯本想这样高喊，但伴随着第四次摇晃，后方天花板的一部分开始崩塌，将大量士兵卷了进去。

    “好——在信号出现前，维持滞空。展开风帆，继续轰炸。”

    阿普塔上方，约一百五十米的高空，大型飞空船多姆扯开了风帆。冠以传承中龙神梅菲乌斯麾下之龙名的这艘船，是皇子基尔的旗舰。

    下达命令的年轻船长，是基尔安排留在比拉克的人之一。他也是贵族家末子出身的翼龙士官。

    舰桥中，还可见到加贝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的身影。她挺着胸膛，稳稳端坐在为她准备的椅子上。俯视轰炸阿普塔的情况。

    昨天，被皇子基尔下令离开阿普塔时候的碧莉娜，并非是去比拉克避难。在让敌人这么错以为的同时，她赶去了比拉克与阿普塔之间的飞空船中继基地，转而搭乘运送到那里的多姆。

    将多姆运送到这里的，是比拉克的豪商扎吉·哈曼。为了不让敌人发现，将军船故意伪装成商船，与扎吉准备的其他商船编组运送。

    “多姆是最后的王牌。”

    基尔在对碧莉娜说明作战计划的时候这么补充道。

    “当手上卡牌为数甚少时，就一定要从手上已仅少的牌中选出最大的王牌给藏起来。只要敌人看到头顶上方如此大型的舰船，一定会擅自误解为『后援』来了吧。敌人占据的最大优势是兵力的差距。所以他们最为恐惧的，也就是梅菲乌斯派来援军。”

    这的确是个有效的策略。或许确实能击退阿克斯·巴兹甘，但只能管用一次。毕竟己方兵力依然稀少。一旦被陶利亚知道了这点，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气势凌人地杀回来。

    （就算是这样，但没想到）

    依然维持着面无表情，可碧莉娜却无法掩饰眼中的惊讶之色。没想到，居然会想对阿普塔堡垒进行轰炸的方法。当然为此，必须将市民们诱导至城外的森林。

    眼下爆音连连，白烟就像是云的怪物一般蒸腾着，将石头的碎片卷得翻涌不已。

    “我最初也没想过把城堡给『毁坏』，只想温存手中的一张牌而已。但为了早一日除掉陶利亚这个威胁，只有用这个方法了。”

    基尔·梅菲乌斯率直地说道。

    “我亲眼见到过阿克斯·巴兹甘，亲耳听到过他的声音。他一定会上战场。就算不这么做，那个像是自尊凝聚体般的男人，也一定会为了讨伐妄自尊大的我，而编制大军而来的。我瞄准的就是这个。我们已经赔上了一座堡垒。反过来说，敌人如果不派大军前来就没有意义了。”

    现在回想起来，像那样与他直面真心对谈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

    “将公主送去比拉克，也是为了让敌人认为我打算将决战地定在阿普塔的一个策略。……我这样说，或许又要被你责怪了，但碧莉娜公主，您若能就此留在比拉克……”

    “既然明知我会反对，那就别说啊。”碧莉娜微笑地反驳道。“因为最后结果一定还是如您预料的。”

    “这……这样啊。”

    基尔挠了下鼻子。如青春期少年的这个模样，完全看不出与打算爆破自军堡垒的豪胆指挥官是同一人物。

    堡垒的顶部已被炸出一个洞，楼梯下的阳台被卷入爆炸，在庭院内彻底瓦解。城壁化为石片四处飞溅，塔的好几个部位都被丑陋地炸开，从断面出冒出了火焰。

    侵入堡垒中的敌兵想必因这次轰炸而惊慌失措了吧。在形式彻底逆转的这种状况下，将阿克斯逼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拉班·道因眼前的景象而狼狈不堪，甚至无视挣扎着的骑龙几乎将他从箭塔上甩下来的样子，瞪大了双眼仰望天空。

    然而，那只不过是一瞬的事。陶利亚的老参谋眼中惊讶之色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撤的目光。他开始迅速地分析周围情况。

    （我方的炮被击溃了啊，这样就糟了）

    己方已经没有能炮击舰船的武器了。就算是他，也没有料想到敌军居然会采取摧毁自军堡垒来实行的作战计划。持续的爆炸声，令士兵及龙都陷入了动摇。“驾，驾”地拼命高声喊着，拉班奋力拉紧与箭塔连接的缰绳。

    骑龙兵们手持有为了这种时候而准备的他特别调制的粉末。只要让龙闻到，就有抑制兴奋的效果。但由于同样具有肌肉松弛的效果，因此这样会造成部分龙无法使用。

    “大家，不要慌张！”

    军师拉班漂亮地让骑乘的龙平静了下来，“快看”，说着，指向空中一点。

    此时，只见接受了拉班指示的陶利亚飞空船正巧折返归来。最初的那艘敌船果然是个诱饵。折返的陶利亚巡洋舰迅速靠近多姆，立刻开始了舰炮射击。一时的轰炸之雨总算得以告一段落。

    “在敌人的巡洋舰回来前，中型、大型龙都去确保退路。脚程较快的龙骑兵尽快与大人汇合，就算用强的也要将他带回来。”

    “但是，军师大人，都已经攻占到这个份上了。”

    “是被让攻占到这个份上了，你这个蠢货。好了，还不快照我说的去做！”

    （蠢货应该是我才对）

    忍下甚至让人想现在就割喉自尽的耻辱，目送着仿佛跳跃般疾驰的腾格远去。

    即便如此，经验丰富的观察力依然能冷静地捕捉当前的情况。作为诱饵的船只一旦折返，就有可能遭到夹击。

    （敌船中并没有出现飞空艇。也就是说对方已经没有余力了。另一方面，我方的船内尚有飞空艇，如果能用那些将敌人旗舰逼退的话，还有充分的撤退余地才对。）

    敌人甚至摧毁了自己的堡垒。作为代价，就必须让己方蒙受相应的巨大损失。反过来说，如果我方能将损失降到最低的话，也可以称之为胜利。

    （一旦回到陶利亚，一定要迅速再编部队，夺下这已经半毁的阿普塔。）

    拉班·道一边预测着将来的走向，一边抬头仰望上方开始了炮击战的飞空船。

    3

    此时的欧鲁巴，正藏身于城馆的地下。

    在仓库及牢房等地，为了能引出阿克斯，欧鲁巴在敌兵前露了一次面，随后立刻在己方士兵的陪同下，使用秘密通道暂时躲到了地下。

    当为了追捕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敌兵杀入城馆的当口，也就为轰炸做好了准备。

    作战漂亮地达成了。敌人慌乱的叫喊声和悲鸣声甚至传到了地下室。

    （好）

    欧鲁巴向近卫兵使了个眼色，沿着地下道前进。

    自地下牢房再往下走，通过贯穿断崖的竖穴。断崖下方，是流经阿普塔西侧的尤诺斯川流过的地方。原本这里就是作为从尤诺斯川通过水运将物资搬入的位置，但阿普塔初代城主以“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作为躲藏也好，逃跑也好，这地方恰到好处。”为由，将断崖的出入口都隐藏了起来。为作为临时避难所，洞窟都被用铁进行了加固，令其能够抵御一时的轰炸。欧鲁巴命令帕席尔他们步兵队也躲藏于这里，而自己则率领近卫兵，坐上了漂浮于川面的小船。

    夜晚，而且还是在地下。码头下方，只见河水就宛若漆黑的黑暗一般上下蠕动着。欧鲁巴站在最前方，揭起了角灯。

    接下来的作战，就要沿这里抵达山崖下方后，使用现在搬运物资所用的通道，绕到敌人侧面进攻。如果敌人已经开始逃跑的话，那就绕到他们前面埋伏。就在他们用船桨划着水面向前进的这时，忽然，头顶上方传来的震动停止了。

    （太快了）

    从悬崖西侧上岸的欧鲁巴，在头顶上方确认了除多姆以外的其他船影。空中炮火纵横。或许是被这引开了注意力吧，多姆的轰炸停止了。诱饵作战似乎被看穿了，发现了这一点的欧鲁巴脸上露出了焦急之色。

    “赶快！”

    顺着山崖上凿出的路小跑前进。

    只有给敌方造成巨大的打击，牺牲堡垒才显得有价值。轰炸一旦停止，就不能保证阿克斯·巴兹甘不会逃跑。而现今半毁的堡垒，是低档不住陶利亚的第三次进攻的。正如拉班·道脑海中所描绘的一样。

    一边催促着部下加快速度，欧鲁巴边数次仰望天空。碧莉娜恐怕还在那艘旗舰内。虽然当时对她说过，让她可以留在比拉克，但毕竟是那位公主，不可能愿意就此逗留在安全地方的。

    心中一阵不安。

    可不知为何，

    （如果碧莉娜在的话）

    心中同时也掀起了一缕希望。

    多姆的舰桥内，因接到敌船靠近的消息而陷入一片骚乱中。

    轰炸开始不过数分钟后，被己方巡洋舰作诱饵引走的敌方飞空船居然迅速掉头折返。

    “陷阱被看穿了吗？”

    年轻的舰长铁青着脸说道。他虽毕业于翼龙士官学校，但实际指挥空战这还是第一次。作为诱饵所使用的巡洋舰是扎吉·哈曼介绍来侍奉基尔的奴隶克拉乌负责操纵的。人手就缺乏到了这个地步。

    克拉乌虽是个经验丰富的操舵士，但在战场驾驶船只她还是第一次。在敌人做出违背预期计划行动的现在，她究竟是否会迅速驾驶船只折返与我方汇合还是个问题。

    “敌船，飞空艇出现了！”

    举着望远镜观察的士官扯着喉咙的极限吼道。舰长不禁从座椅上半抬起身。

    “数量呢？”

    “四架，不，是五机编制，正向这里飞来。”

    就在这段间隙，敌船开始了炮击。两发、三发，炮弹擦着多姆的正前方滑了过去。

    己方没有飞空艇部队。勉强只搭载了一架用于与地面联络的机体，其他全都留在阿普塔作为防卫用了。正因如此，敌人飞空艇队没有受到任何妨碍，轻松占据了多姆的上空，开始了轰炸。

    “哇！”

    空中才闪过一阵红光，舰桥就仿佛被巨人之手抓着脑袋似的，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多姆当然也用搭载的机枪开始还击，但包括舰长在内的所有搭乘人员都经验尚浅。随着船体每次倾斜都会高声发出悲鸣，大多数人甚至还会摔倒在地板上。

    碧莉娜·阿维尔拼死拽着座椅。窗外再次染上一片白色。这次是敌船发动的炮击。

    “那个给我。”

    被强烈震动摇晃着身体，碧莉娜伸出手，抢来了士官的望远镜。

    敌方飞空艇在上方划着弧线投下的炸弹每次都令多姆的船体为止震颤。这次终于也将碧莉娜从椅子上甩了下来，狠狠地摔倒在地。

    “照此下去，会被击沉的！”

    终于按捺不住的一名士官叫喊了起来。而另一名则，

    “舰……舰长，我们撤退吧。如果连多姆都被击毁了的话，就无法搭载皇子返回索隆了。”

    他用相当中肯的理由劝说舰长撤退。舰长自己也有些动摇。碧莉娜紧咬唇边。如果现在就停止轰炸，对皇子的作战会造成莫大的影响。

    她故作姿态地高声向舰长问道。

    “舰内应该还有一艘飞空艇吧。”

    “是……是没错啦。”

    为是否该退却踌躇不已的舰长根本没空与公主应对。连视线都没有向这里撇一眼。

    “让我来用。用那个赶去巡洋舰，诱导其返回这里。”

    听到这里，舰长再怎么慌忙也不禁猛然转头望向碧莉娜。根本不等他回答，异国的公主就用力踏着地面冲出了舰桥。舰长“危险啊”地想要制止，可碧莉娜却彻底予以无视，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被剩下的舰长咋了下舌，直面前方。

    设置于多姆甲板上的枪座咆哮着，想尽办法希望能赶走飞空艇队，但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成效。即便以舰长的视角看来，老实说也怀疑这种射击方式是否能命中。就在通过传声管数次发令的期间，一艘飞空艇飘然升起，消失于天空。

    第四次的轰炸，船体大幅左倾。甚至担心照此下去会不会彻底摔倒来个倒栽葱。但在大量的悲鸣声中，他依然勉强站稳了脚步。

    “糟……糟了。”

    做出已到此为止的判断，舰长唾沫横飞地怒吼道。

    “滞留在这里只会被击沉。撤退，撤退！”

    向操舵士下达了命令。在混乱中迷茫地寻求指针的人们，一听到舰长指示的逃跑之路，不由分说立刻开始行动。

    多姆的巨大身躯开始旋回。终于要将堡垒上空白白交于敌人之手的这时，

    “请等一下。”

    某个人物一句清亮的声音制止了撤退。

    “如果在这里停火，就无法将阿克斯逼出来。敌人现在也很慌乱。多姆若在这种关键时刻逃跑的话，将会被对方意识到我们兵力才居劣势，对方将继续占据堡垒，皇子将会被留在敌人中间啊。”

    “公主！”舰长呆然地张大嘴。“您不是驾驶飞空艇离开了吗？”

    “我把飞空艇交给在舰内待机的飞空士了。我要留在这里。”

    碧莉娜·阿维尔刚说完，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对这突然的变化，舰长将其误解为，她反正没有勇气离开舰外吧。

    碧莉娜却继续道，

    “从敌人飞空艇的尺寸和型号来看，要在这个高度进行航行，搭载的火药弹等小型的东西最多只有两发。轰炸，然后补给，只能如此来回往返。也就是说，只要忍耐到他们折返巡洋舰就行了。”

    “太胡来了。”

    “并不是什么胡来。”

    效仿特雷吉娅平时的语气，碧莉娜坚持己见。年轻的舰长脸涨得通红。

    （不过是个公主，说什么鬼话呢）

    对敌人怒气的矛头，不知不觉转向了公主这名个体。

    “多姆是大型装甲船，在龙石上有铁板进行防御。船体只所以会如此摇晃，恕我失礼，完全是因为没有安定的滞空操作技术所导致的。若是现在的多姆，哪怕强风吹过船体，也会发生相同的情况。所以区区这种程度的轰炸是不会沉没的。只要将精神集中在敌船即可。若是纯粹的船体胜负，我方的火力更具优势。快看，证据就在于敌船始终与我方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始终只在进行威吓炮击。若不想受到更多轰炸的话——”

    碧莉娜刻意中断了话语，目光一直线投向舰长。而其他所有的人，也都向同样的方向看去。

    “不如我方主动缩短距离，进行炮击……”

    从立场上，不得不接着话说下去的舰长对自己的发言依然感到一阵愕然。这不是什么愚策，或许也是因为自己说出了口，反而觉得这才是最好的方法。

    喉结上下滑动着，碧莉娜刻意留在这里的理由，现在他终于清楚了。并不是什么没有勇气孤身飞出舰外，而是为了摇摆不定的士兵们，为了告诉他们应该如何摆正位置而下达指令。没错，这就是『将领』的态度。

    再次注视碧莉娜的侧脸。十四岁的公主，脸色虽然铁青，摆在裙上的双手紧握，挺着胸膛，笔直凝视前方。

    （呿）

    舰长随即一边口中诅咒似地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啊，一边对着传声管下达指令，

    “取消撤退命令。继续发动轰炸的同时，用舰炮射击。传令兵，向各枪座传达——”

    他内心已做出了决定。

    这时，时机恰到好处的，我方枪座进行的防空射击击落了一架飞空艇。目送着如火球般坠落的敌机，士官们发出了欢呼声，瞬间改变了舰桥内的氛围。

    碧莉娜点了下头，又继续挺着胸膛纹丝不动。

    离开舰桥的时候，她确实想就此飞向天空，但也意识到了一旦她离开，会导致士兵们士气低下。

    就算届时巡洋舰折返救援，但多姆若不滞留在这个空域，那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她立刻做出了决定，命令机库内待机的飞空士代替她起飞。

    （新兵，究竟是会成为不怕赶赴死地的勇者，还是会成为仅看到敌人的身影就逃跑的胆小鬼，这一切都取决于指挥官。——爷爷也曾经这么说过。）

    震动再次袭来，碧莉娜奋力抑制住快被弹起的身心。

    碧莉娜自己如果能操纵的话，哪怕是在枪林弹雨中都不会感到恐惧。但是将此身交付于他人所操纵的翼翅，碧莉娜第一次对天空心生未曾有过的恐惧感。

    手脚动辄就想颤抖。火光将会包围舰桥，吞噬自己的不安掠过心头。亦或是飞行可能无法维持，最后一个倒栽撞向阿普塔堡垒的担忧让全身一阵冷汗。

    然而，她依然紧咬着牙关，对自己鼓劲。

    被恭敬地奉为高贵血脉的人，必须要展现出相应的态度。碧莉娜此时端正了自己所选择的『将领』的面具。

    敌方飞空船，继续着射击——

    “呿。怎么那么费工夫。”

    拉班·道抬头望天，咋舌道。梅菲乌斯的旗舰像是在说哪怕拼着一股意气，也不愿意将这片领空拱手相让似的，即便舰身各处都有中弹，却依然纹丝不动。士兵训练度很低的这个报告似乎不可信。

    不管怎么说，我方都必须抓紧时间开始撤退准备——

    这时，从准备去掩护阿克斯的龙部队的侧面，突然发出野兽的低吼声。

    “什么！”

    在阿普塔的堡垒喷出的火焰之色映照下，光滑感的鳞片色泽闪入了拉班·道的视野。与此同时，骑龙兵与腾格一并横着倒下去。龙的咆哮声震颤着拉班的鼓膜。

    是埋伏。拉班直到现在都难以相信眼前的光景。七头中型龙拜安被背上骑乘的梅菲乌斯兵用缰绳漂亮地操控着，压倒了己方的龙群。这种技术固然令人佩服，但这些龙居然埋伏在堡垒的一角这件事本身，才最令拉班震惊。

    （我方的龙发动了突袭，堡垒还遭到了轰炸，即便如此，他们的龙居然没有暴动，直到人下达指令之前居然都安分地待机？）

    哪怕用猛药抑制它们的本能，可如此一来龙们将无法正常使用。但拜安们就像训练有素的马与人的关系一样，与士兵们融为一体，陆续击溃己方的骑龙部队。

    拉班·道虽然惊愕，但并未被夺走全部的注意力。几乎是无意识的情况下抬起了右手，向己方送去信号。新品种的一角龙尤尼翁压低身体，用角进行突进。一匹拜安向后翻到，将士兵卷进去当场咽气。尤尼翁有着速度，用作混乱战场可谓最优秀的品种。趁此机会，拉班将己方的大型龙索佐斯叫了回来，企图包围敌方。

    哔，就在这时，尖锐的声音穿透了龙踩跺地面的轰鸣。拉班猛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堡垒三楼部分的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看上去是一名少女。这名少女单臂上扬。

    随即，被尤尼翁打了个措手不及失去了统帅的拜安顿时一轰而散，一边踩扁附近的仓库，一边躲避尤尼翁的角。它们用牙撕咬过来，可尤尼翁的鳞相当硬。而骑在背上的士兵们则挥动龙枪，瞄准它们较为柔软的颈项处刺入。

    在此期间，又有数头拜安以及是是它们倍数的小型龙菲伊出现在眼前，向着陶利亚军所属的索佐斯冲了过去。

    拉班动用了所有的脑细胞，想对部下们下达指示，但在龙骑兵们本人都陷入了动摇的现在，什么策略都没有任何效果。最后他的眼睛，还是被站在阳台上的少女身影所吸引。

    （那女孩——不……不，难道是）

    龙的咆哮，以及龙背上枪戟交错发出的金属铿锵声，充斥着整座堡垒的中庭。

    阿克斯就像被火焰和震动追赶似地奔跑着。背后追随的士兵已经减少到一半以下。大部分都在中途倒下了。总算穿出堡垒的城馆部分时，阿克斯剧烈地咳了起来。

    “该……该死的。”

    被烟雾和粉尘所熏，眼睛喉咙都疼痛不已。但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自己所尝到的无比愤怒，比包围城池的火焰更为灼烧他的内心。

    （该死，梅菲乌斯。该死，基尔！给我记住，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格尔达什么的，陶琅其他的国家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我要将我整个生涯都倾注在将你们都给剁成肉片上。）

    在手下士兵的带领下，他正打算穿越堡垒的东侧。但还没走超过十米，就在城馆区域角落的庭院中停下了脚步。只见满地都是浸透于血海中的己方士兵的尸骸。

    “你这家伙！”

    阿克斯狠狠咬牙切齿。正因为面前另一侧，是飞空艇群，以及他的仇敌，梅菲乌斯家第一皇位继承人。举枪的梅菲乌斯士兵整齐地列阵于他的左右。

    风，带着火焰的热量舔过阿克斯的面颊。

    “真亏你还能活下来啊，阿克斯，巴兹甘大人。”

    “什么。”

    “如果你死了的话，多少会给我方造成点麻烦的。我对您的强运表示感谢。”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用令人悚然的声音说道。沿着山崖通道赶来的他，在接到飞空艇队传令确认了阿克斯的逃跑路线后，一直在这里埋伏。

    “你所依仗的龙部队也已被我方所镇压了。已经不会有救援赶来，你到此为止了。”

    传令派了出去，旗舰多姆的轰炸已然停止。以欧鲁巴看来，甚至觉得

    （居然撑下来呢）

    加上克拉乌操纵的巡洋舰赶回来救援多姆，遭到了夹击的陶利亚侧飞空船船体侧面遭到炮击，伴随着爆炸声喷出了火焰。

    与之相比，阿克斯拼死抵抗着两脚发软的感觉，

    “你居然说如果我死了会给你造成麻烦？你的目的难道不是我的首级吗。不惜让自己堡垒沦陷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若只是以阿克斯大人的生命作为交换，我方的代价未免太大了吧。”

    欧鲁巴莞尔。

    “即便失去了您，充满尊严的巴兹甘家也是不会投降的。甚至不如说，如此一来反而会有让两族以血洗血到最后一刻的危险。”

    “那……那是当然。”

    到了这个地步，阿克斯依然没有丧失巴兹甘家的尊严，挺起了胸膛。

    “所以我想要的，归根结底还是与陶利亚的友好关系。”

    “……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猛然回头，发现敌军正在包围他们的后方。他们正是一时间故作被敌方压倒的态势，而实际上却藏身于地下待机的帕席尔步兵队。剑戟交鸣声短暂响起，陶利亚侧的士气早已低下，没花几分钟时间，阿克斯就彻底失去了退路。而且帕席尔居然走上前，扣住了阿克斯的手臂和肩膀。由于动作过于圆滑，以至于这瞬间阿克斯甚至忘记了抵抗。

    “你……你这家伙，放开我！什么友好关系啊，哪张狗嘴居然敢说这种……啊！”

    在这自己的性命都有危险的当口，能令阿克斯大惊失色高呼的原因，是由于腰间的军配被夺走了。“还给我！”还没等这句连听者都为之害臊的话得到回音前，帕席尔就将军配交到了基尔·梅菲乌斯之手。

    “这，就是人质，巴兹甘大人。”

    “你……你说什么？”

    “即便在这里丢了性命，以您的为人，也不会向梅菲乌斯屈服的。但是，如果失去了巴兹甘家的象征之物，那不仅是您那引以为傲的血脉了，连整个历史都会为之断绝。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您的无力。”

    阿克斯愤怒至极，只见他目眦尽裂，可没一会儿就无言以对地颓丧下来。确实，他并不恐惧死在这里。但那都是因为相信延续于巴兹甘家的血统，以及巴兹甘家本身还将继续下去的缘故。但如果相当于巴兹甘家存在本身的玉玺因自己的过失而遗失的话，那自己将无颜面对先祖英灵及子孙后代。

    基尔所说的“死了多少会给我方造成点麻烦”，应该是指如果巴兹甘在这里丢了性命，他会夺取这个玉玺来威胁陶利亚的当权者，的意思吧。也就是说，即便他在这里选择高洁地牺牲，也只会让基尔威胁陶利亚多费一点『工夫』而已。根本就是白白送死。

    “这对你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普塔堡垒内的战斗之音早已沉寂。取而代之，能看到比战斗时更多的男人来回奔走，大声怒吼。他们都在进行堡垒的灭火工作。这个景象切实地让巴兹甘领悟到了战争已然结束这个痛苦的事实。

    “数日后，我将会暂时离开堡垒。这把军配就暂时交由我保管。您不用多费神多想。等到我回到阿普塔后，您可以认为我将会为您一统西方助一臂之力。军配总有一天也会回到原本所有者之手的吧。”

    风在吹拂，散落的火星飘荡着吹过基尔与阿克斯之间。

    狼狈不堪的阿克斯军在堡垒的各处被追捕，被抓起来。这其中，有年轻的波旺将军，以及军师拉班·道的身影。

    此后，欧鲁巴亲自赶赴阿普塔的飞空艇发射场，为迎接勇士们的归来。

    首先是克拉乌从巡洋舰中走了下来。欧鲁巴的唇边绽开了一丝笑容，只因为她那肥硕的身体被左右士兵支撑着，晃晃悠悠地从舷梯上走了下来。

    “辛苦了。”欧鲁巴慰劳克拉乌道。“难得你居然能赶回来救援多姆。”

    “那当然了。我啊，好歹也是经历了数次查卡矿山危险低空飞行的人耶。这叫老练哟，是老练。”

    在枪子和炮弹纵横的战场上驾驶飞船差距毕竟还是很大的，只见她眼角浮现泪光，脸上血气尽失。

    “还敢说呢。”一旁的士兵不禁吐槽。“本来明明还扒着操舵机死活不肯放手，大吼谁要回去啊，我都已经听令行事了，已经够了吧，大吼大叫吵吵嚷嚷的。但一听到传令兵把奖金金额提高的瞬间，连眼睛颜色都变了，转瞬就跑回来啊。”

    欧鲁巴装作没听到。

    “酒桶都已搬到庭院里了。等灭火工作结束后，你们就好好喝一杯吧。”

    逐个拍打从船上下来的士兵肩膀与背后，他这么说道。

    终于，多姆的巨大身躯缓缓地降了下来。他用同样的方法拍打士官与士兵的肩膀，拥抱他们给予激励。当看到舰长面容的瞬间，

    “哦，变得像个男人了嘛。”

    淡淡说道。虽说年轻，可对方毕竟比欧鲁巴年长六岁。然而被『基尔皇子』亲自夸奖，舰长露出腼腆的笑容。

    “都是多亏了公主殿下。”

    “公主？”

    “碧莉娜大人拥有梅菲乌斯的武人气质。恕我僭越，她与皇子相当般配。”

    “真能说啊。”

    轻拍舰长的肩膀将他送了出去。欧鲁巴用有点眩目的眼神，抬头仰望正从舷梯上走下的碧莉娜公主。

    一如既往的稳固步伐，挺直的背脊，欧鲁巴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不愧是加贝拉国为天空所爱的公主。这次的英勇事迹也定会，或许比我的事迹还要广为被世间所流传吧。您似乎很好地栓牢了士兵们的心。这样一来，根本不不需要胁迫我，只要公主向梅菲乌斯的士兵们一声号令，大家都会丢下我不管，而赶赴加贝拉——”

    一贯的诙谐话才说到一半，啊，地闭上了嘴。公主最后一格台阶踩了个空，向前倒了下来。欧鲁巴慌忙上前支撑，两者的胸膛碰撞在一起。

    “公主，没受伤吧，公主——公主？”

    握着她肩膀的欧鲁巴不禁呆然。少女纤细的肩膀轻微地颤抖着。

    “您在说什么呢。”

    从胸膛附近传出的这话语，从另一个意义上令欧鲁巴惊呆了。那是带着哭腔的声音。

    “您在说什么呢，皇子。您一定要遵守约定啊。一定要……一定要由皇子亲自率领军队赶赴加贝拉。您明白了吗？”

    “我……我知道了啦。刚才那只不过是玩笑而已。”

    “玩笑？”

    碧莉娜抬起头。茫然的脸上，清澈的大眼睛就像是幼儿一般。“啊，嗯。”欧鲁巴颔首，突然，碧莉娜喷了出来，一笑便停止不能。

    “公……公主。”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以前我就这么觉得啦，皇子的玩笑根本就不好笑。反倒是在刺激他人的方面显得相当天才呢，但要让人发笑，啊，哈哈哈，您……您很不擅长吧。”

    （你这不是笑了嘛）

    略显不悦的欧鲁巴放开了碧莉娜的肩膀。

    欧鲁巴曾数次目睹新手剑士在比赛后陷入这种状态。是从如正如字面意思的能削减寿命的恐惧与巨大压力中解放出来，由于跟不上这种情绪的落差而造成的一种亢奋状态。

    （还是让她相当害怕了呢）

    无论她是位多么勇敢的公主，可毕竟还是个年幼的少女。

    “我的预测太天真了。没想到敌船会那么迅速折返，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公主，对因我的考虑不够充分所造成的事态，我感到非常——”

    “基尔大人。”

    碧莉娜似乎彻底将欧鲁巴的话当耳边风似地插嘴道。只见她的双眸中闪着星星般的光辉。

    “什……什么事。”

    “我想学习操作飞空船。”

    “什么？”

    “不只是飞艇，如果能学会大型飞空船的操纵，一定能更切身体会这片天空吧。这在今后的战斗中派上用处的场面也一定会很多吧。可现在想去梅菲乌斯的士官培养学校毕竟有些困难，有谁能教导我学习吗？麻烦近卫兵的各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的。啊啊，对了，那个叫克拉乌的女性，她的话，如何？”

    （你问我如何，我又能怎样。）

    基尔用手拂去前发，擦去了汗水。

    堡垒中，进行修复作业的号令声，敬酒与干杯声一下接一下，那边也彻底陷入亢奋状态了，还有士兵们宛若野兽吼叫般的哄闹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与陶利亚的战斗，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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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七章 剑之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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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让我耍这种猴把戏？”

    阿克斯·巴兹甘面露难色。

    率领一军前来进攻，并成了败军之将的次日，他依旧傲然接受了皇子邀他一同进餐的邀请。虽说确实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但凭着巴兹甘家的尊严，他就像是昨日的一败涂地根本没发生过似地，堂堂地进着餐，喝着酒，赞叹同席的碧莉娜公主的美貌，同时也夸奖基尔的计谋。

    然而当听到基尔·梅菲乌斯的那个建议，阿克斯还是婉拒了第三杯酒，皱起了眉头。

    “让进攻阿普塔的我和你在堡垒最上方会见，说两人在战斗中互相认同，很男人地对为不想再流更多鲜血的决定表示同意——吗？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或许确实能保住我的面子。但是，哼！这种把戏有谁会相信啊。”

    “没错，谁都不会相信。”

    “什么？”

    “但是，最重要的是贯彻这个态度。哪怕是显而易见的谎言，只要顽固地贯彻始终，也会让人开始觉得说不定这还真是真相呢。”

    “怎么可能。”

    阿克斯表现得不屑一顾。基尔——欧鲁巴微微一笑，瞥了眼身旁碧莉娜的表情后，

    “以前有个我认识的人曾这么说过。假如被老婆发现自己与其他女人全裸着躺在床上的时候，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出墙了。”

    “哈？”

    这次，阿克斯和碧莉娜同时傻眼。

    “借口用什么都行。说什么女人发烧了，身体冰凉，这是为了给她取暖也好。或者说这人是自己生离的妹妹，孩童时代两人一直这样亲密地睡觉也好。”

    “这种话谁会信啊。”

    连碧莉娜也加入了反驳的队伍。

    “当然肯定不会被相信。但如果在此时放弃，承认自己出轨，那就真的完了。全部过错都将被压在自己身上。从此往后，对男人的任何言辞，老婆都不会再相信了。所以无论谎言也好胡诌也好，总之，对一旦决定的理由就要贯彻到最后一刻。认真地，一次又一次地。只要让对方产生哪怕百分之一的怀疑难道是真的，那就是男人的胜利。这和承认是谎言有着云泥之差。”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的胜负啊。”

    无视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满的碧莉娜，欧鲁巴再次向阿克斯提出。

    “如何，这样甚至能保住双方的面子哦。”

    “我不认为长年的敌对关系会因此有所缓解。”

    阿克斯领会了基尔口中“双方的面子”这句话的含义。但是他也相当清楚，将领会了对方的体谅表现在脸上是相当不识时务的。

    “好吧。无论是多么困难的道路，倘若不跨出第一步，什么事都不会有所进展。”

    “那就这么决定了。”欧鲁巴拍了下手。“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说了。我会将抓到的所有您的臣下全部还给您。阿克斯大人，开始准备吧。”

    “准备。您说的是什么准备？”

    “现在就——毕竟有些困难。那就明天，阿克斯大人与主要的将领们搭乘飞空船赶赴陶利亚，吾等同盟之誓将在那里进行缔结。”

    “等……等一下，基尔大人。您是否未免太操之过急了。而且，这次的同盟是否有得到梅菲乌斯皇帝格鲁陛下的首肯呢？”

    猛然醒悟的碧莉娜向基尔望去。但是基尔的表情依然十分淡定，

    “到现在这个地步也谈不上什么问题了。好了，抓紧，阿克斯大人。我方可是必须火急准备好此事才行。”

    这么说道。

    堡垒正处于修复的中途，破损毕竟相当严重，别说大门、城壁、炮台等，连基尔他们用于居住的城中心部，也损坏得彻底没法使用了。当前他们用餐的地方，是位于东翼的军营部分。要将这些恢复到有模有样的状态，估计起码还要花上个近半年吧。正因为以此为代价可以得到阿克斯的同盟关系，基尔才会狠心亲手拿这座堡垒开刀。

    反过来说，假如这时西方其他势力企图进攻阿克斯的话，在阿普塔堡垒已没法起到作用，可以说陶利亚才是梅菲乌斯西南侧防御据点的现今，基尔将不得不对他派出援军。

    这件事阿克斯同样心知肚明，但也不作任何争辩。

    到了翌日，基尔与阿克斯两人骑在马上，并排通过了陶利亚的大道。

    他们俩同船一起渡过尤诺斯川，在受到民众们热烈欢迎的陶利亚城门口，勾肩搭背着向众人挥手。

    对从两百年前起就剑戟往来的梅菲乌斯皇家以及巴兹甘家来说，这一刻正算得上历史性的瞬间。

    阿克斯·巴兹甘也是个演员。战场上明明发誓要将皇子剁成肉片的，而现在却仿佛无比期盼同盟缔结的样子，向着抛下花瓣的民众高呼回应。

    将梅菲乌斯视为宿敌的阿克斯本人这突然的变心，当然，对这件事产生怀疑的臣下不只是十个二十个。但在「格尔达」这股神秘新兴势力威胁整个西方社会的现在，谁都深刻理解与梅菲乌斯持续这纠缠不清的纷争并非良策。而且只要能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关系，并得到其协助，内心抱有或许能打倒「格尔达」，这种希望的人也相当之多。

    环顾由有着显眼圆顶构造的陶利亚的街道，欧鲁巴也戴上了作作为皇子的微笑面具，向民众挥手。

    这天夜晚，在陶利亚的宫殿中举办了庆祝同盟成立的宴会。

    由于是仓促的决定，因而需耗费人力的准备几乎完全没有安排，但桌上已经满满地摆放着陶利亚侧现在能准备的最好的食物、最好的酒水了。

    说到陶琅地区的特色，莫过于露出肌肤的舞女们了。欧鲁巴边欣赏着伴随有袅袅笛音的舞蹈，边向陶利亚的重臣们逐个打招呼。此时老军师拉班·道忽然出声招呼。

    “您在战场上的高超手腕，在下佩服不已。”

    “不，那只是歪路罢了。”欧鲁巴露齿笑道。“奇策常为下策，自古就有这种说法。不是每次都能行得通的招数。我对打仗还在学习过程中。希望有一天，能得到拉班大人的指导。”

    “哈哈，我只是个以养龙为唯一特长的男人。在战场上的排兵布阵不过是余兴般的东西。话说回来，殿下。殿下所驱使的龙们被调教得相当到位呢。甚至比我所培养的龙更为卓越。比起我打了败仗一事，这个方面更令我受到打击。难道有哪位杰出的龙丁随侍您的身旁吗？”

    “是个泽尔德人。但却是个相当奇特的龙丁哦。我本想把她带来这里的，但她似乎对照顾您培养的新品种尤尼翁相当沉迷的样子。”

    “泽尔德人。”嗯，拉班歪着头陷入了沉思。“那应该是我看错了吧。那是——”

    “基尔殿下。”

    一声精神十足的招呼传来，定睛望去，只见是在军服上卷着礼服用长绸带的波旺将军。他的身旁还有一名女性相陪。

    “您真的明日就要出发了吗？这么匆忙地赶来，又要匆忙赶回去了啊。如果有时间，我还希望能与您好好谈谈关于这次战斗的事呢。”

    他凝视欧鲁巴的目光中充满了力量。让人感到他充满着“若有机会，下次我一定会赢”，这样的气概。话虽如此，遭到败北的失落及失去了大量部下的悲痛却并没有表现于外，充满生机的脸上反而面带笑容。所谓陶琅诸国的武人，性格似乎都是如此的直率。欧鲁巴甚至觉得他们比梅菲乌斯的贵族要更合自己的性子。

    “机会还会有的。我也想再来一次陶利亚呢。”欧鲁巴说着，从波旺手中接过了酒盅，“这位小姐是？”

    “是阿克斯大人的女儿，艾斯梅娜大人。”

    “我……我叫艾斯梅娜·巴兹甘。以后请多多指教。”

    这名女性披着亚麻色的发丝，躬身行礼。是令欧鲁巴内心都“哦”地为之赞叹的美女。身高约比碧莉娜和伊奈莉要高上少许，表情天真烂漫，眼神中总带着一丝梦幻。

    给人一种与世间各种残酷、恶意、痛苦、贫瘠都无缘的，豁达的温和感。

    与波旺站在一起，从年龄和身高看起来，这两人都像是一对般配的情侣。说起来，欧鲁巴突然想了起来，

    “传言您似乎与波旺大人有婚约吧……”

    “啊。”

    波旺才刚露出微笑，

    “不，这不过是个传言而已。”

    艾斯梅娜充满气势地回答。丢下身旁明显受到打击的波旺，向前迈了一步。仿佛那成熟的风貌只是错觉似的，艾斯梅娜面容略皱起，颊上染过一层朱红色，直面欧鲁巴问道。

    “刚才您对波旺说的不是骗人吧。我们还能再见面吧？不，一定会再见的。因为我，艾斯梅娜·巴兹甘，近期一定会去直接去访问您的。”

    （这……这还真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欧鲁巴却感到了战斗之外的另一种战栗，不禁差点向后退去。

    她与欧鲁巴迄今为止所遇到的女性类型完全不同。凤·蓝或伊奈莉也好，当然，与碧莉娜·阿维尔也完全不像。听说艾斯梅娜今年十九岁，比欧鲁巴年长三岁。

    （阿丽丝，记得应该也是这个年龄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在心中浮上。与青梅竹马的那位少女应该截然不相似的艾斯梅娜，只不过因为这点些微的共同点，却令欧鲁巴产生了一种亲近感。或者将其称之为感伤会比较好。

    改变了印象再次凝视艾斯梅娜的欧鲁巴，以及就像发烧似的满面潮红却又没有逃开的艾斯梅娜。

    ——见到这景象，站在大厅入口处的太守阿克斯·巴兹甘将拉班·道招呼了过来。

    “你怎么看那个？”

    回转着手上的酒盅问道。

    “怎么看是什么意思？”

    “艾斯梅娜那孩子，刚才居然直接跑来和我交涉。说既然对方皇子亲自来访，这次应该由我方向阿普塔派去和平使者。而这个任务，希望由她自己来担当。我本还奇怪乖巧的艾斯梅娜为何会这样做，但没想到。”

    “年轻，有时会招来令已经失去的人所无法理解的行动，以及结果。”

    “那两个人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哦。”

    “这个嘛。我也已经失去年轻已久了啦。”

    哼，阿克斯嗤之以鼻，

    “我为了统一陶琅，已经决定借助梅菲乌斯的力量了。虽说对方是我等长年的宿敌，但既然我做出了决定，就要尽最大限度去利用。可基尔皇子已经有未婚妻了。正室的话不用提，将艾斯梅娜送给他当侧室你看如何？”

    “您还都说皇子操之过急，我看您自己也相当性急嘛。”

    “随你怎么说。我可不是那种会一直被陈旧习俗所束缚的男人。”

    “是呢。”

    对军师带着讽刺的回答视若无睹，

    “最起码能让梅菲乌斯侧皇族的女性，和我们这边的波旺，或者我侄子拉斯旺缔结良缘就好了。如此一来，陶利亚在这个同盟中看上去也不至于位居下方。”

    “皇族的女性，而且是未婚的——要这么说的话，也就是伊奈莉·梅菲乌斯公主了吧。虽说无血缘关系，但毕竟是皇帝直系的女儿。从身份来说，与艾斯梅娜大人他们应该很合适。”

    “好，那就从这条线向梅菲乌斯下手。”

    “但是，”老拉班叮嘱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得到比现在的陶利亚更大的势力。一旦统一了陶琅，请不要忘记，将会有更多的战斗在等待着您。”

    “你今后也要更加努力工作哦，在梅菲乌斯受到的两次耻辱，一定要打到格尔达，好好雪耻。”

    天终于亮了。午前，欧鲁巴从陶利亚起飞离开。自从抵达阿普塔之后，他几乎没有让身体好好休息过。但欧鲁巴并不觉得疲劳。不如说身心相当轻松，甚至觉得自己还有余地可以更加发狠地工作。

    回到阿普塔后要干的活堆积如山。要给诺维写信，必须与加贝拉于正式场合再次定下协议，当然也要做好出击的准备。而且，对与陶利亚缔结同盟一事，他也要确认索隆那里的反应。

    正如此前所说的，欧鲁巴已向索隆派去了使者，为多亏了加贝拉援军才得以死守住阿普塔堡垒做宣传。基于这点，只要抬高为报加贝拉的恩情，我方应出兵援助的势头即可。

    （在这个问题上，就要期待费德姆的安排了。）

    费得姆·奥林，不用说，一定会因为欧鲁巴的独断而火冒三丈吧，但同时也会主动拥护基尔·梅菲乌斯。由于他和反皇族派暗地里还有着联络，因此或许会召集人手一起来支持基尔。此外，梅菲乌斯中最深得诸侯们信赖的西蒙·罗德鲁姆的存在应该也能起到作用。从欧鲁巴看来，他也是个重信义的男人。

    说到阿普塔领内，还有山贼的问题。自从欧鲁巴上次的视察之后，他让原奴隶那些人混入近邻的村落，想要刨出山贼的大本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可以用载满粮食和物资的船只将他们引诱出来这手。关于这个问题，欧鲁巴并不着急。

    剩下的就是兵力问题了。

    在这次的战斗中，比起出现了一百多名死者的陶利亚方来说，梅菲乌斯侧的损害连一半都都没到。但是原剑斗士中有五十名以上步兵队的人希望离队。当然，自己没打算违背还他们自由的约定。

    （在阿普塔和比拉克征兵看看吧。）

    要成为加贝拉的援军，必须就要凑满一定数量以上的兵力。对于在比拉克的征兵，他打算请求扎吉·哈曼的协助。

    手上各种问题堆积如山，但不如说欧鲁巴反而充满了一种成就感，他充满了活力眼中闪着光辉。与在泥水里跌打滚爬的少年时代完全不同。与被迫进行杀戮的剑斗士时代也不同。现在，欧鲁巴终于有了想要通过自己的想法，通过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某种事情的愿望。

    正是那个在河水干涸的山谷中挥舞木剑，成天与别人吵闹打架的乳臭未干小鬼欧鲁巴！

    “啊哟，您为啥露出那么幸福的笑容啊，殿下？”

    多姆的舰桥上，希克微笑地问道。但立即用讥讽的语气接上，

    “听说您在陶利亚很受阿克斯女儿的喜爱呢。”

    “别……别说傻话了。”

    “还有伊奈莉公主也是，您还真是个公主杀手呢。不过您若忘了自己的本分，可会给人造成困扰的哟。”

    语气虽带着玩笑，但希克的目光相当尖锐。这男人平时虽然态度飘忽不定，令人捉摸不透，但一旦关系到碧莉娜的事，他的态度偶尔会变得像个小舅子似的。

    “谁会忘啊。你也得绷紧神经准备，很快就要出阵了。”

    “等一下啦，等一下啦。”希克一改态度，用周围都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或许你是无所谓啦，但士兵们都已经累了，应该给他们一段时间休养会比较好。”

    “嗯，两三天应该没什么问题。好好休息吧。”

    希克彻底露出没有想法的表情。欧鲁巴撇下他不顾，正视面前。前方窗口映出的，是碧蓝天空之海。驱驰于这无尽的天空中，自己也产生了想要无限飞翔的感觉。

    2

    而正在这时，位于阿普塔龙舍附近物资堆积如山，正处于修复作业的中途。

    环顾四周，不用多说，整座堡垒几乎不存在没被破坏的地方，但龙舍在所有的修复作业中优先度相当高。这也是考虑到龙的身体状况。虽说现在能将其关在用于搬运的牢笼中，暂时稳住它们的情绪，但如果它们焦躁导致最后破坏笼子逃出来，又或是同种族开始打架，不能保证不会导致更多的损坏和负伤者。

    即便如此，只要有凤·蓝一个人在，状况就乐观了许多。她经常会带着数头大型龙去练兵场运动，而中小型龙则在蓝的监视下，现在还持续着骑龙兵的训练，不至于会囤积过分的压力。

    这天，按着因宿醉而头疼不已的脑袋，走到龙舍附近水井打水的克拉乌因为面前的某个光景哑口无言，差点弄掉了舀水的勺子。

    牢笼的内侧，拥挤的龙们中央，她看到了凤·蓝的身影。只见她正用清扫甲板用的长柄刷，轻轻摩擦龙们的身体。而牢笼外，男人们战战兢兢地缩在一旁观望，偶尔在蓝的指示下，将桶里的水向里面泼去。

    “别这样，别这样，你在干啥呢。”

    克拉乌甚至忘记了宿醉，冲了过去。她彻底以为是因为不知谁的余兴，命令不怕死的女奴隶干这些呢。

    “只要这样做，这些孩子们就会很高兴。”

    蓝淡然地回答道。

    事实上，被蓝用刷子擦洗的龙们地喉头发出咕噜声，时不时自己将背面对她，或是将尾巴上下摆动，为方便少女的工作而改变身体姿势。

    “啊呀。”克拉乌惊叹，“不过你还真是不懂得诀窍呢。明明可以让老爷给你安排更轻松的工作啊。”

    “轻松的工作。比如说呢？”

    “你还很年轻漂亮，只要在老爷的身旁露出微笑就好了哟。我也是啦，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就会用这种方法逃避辛苦的劳动。这和身份高低不同，男人是相当单纯的，只要在他的耳边说着情话，缩着身子表现出些许的娇羞。再配上『我当然明白我俩的身份有差，但我就是抑制不住这种心情』，那就太完美了。”

    这时，周围男人们甚至比靠近龙更觉得全身紧张起来，并不是因为克拉乌卖弄风情地憋出甜美的声音，而是因为凤·蓝咯咯地笑了起来。

    “唱歌跳舞什么的就由我来教你。还有，我还会告诉你很多能吸引男人们注意的话题哦。”

    “比照顾这些孩子们，好像还要困难呢。”

    “很简单的啦。最起码不用担心被龙的獠牙利爪给撕裂。快出来吧，这样很危险的，让人不忍心看呢。”

    “等有机会，可以向你学学看。”

    凤·蓝用刷子刷着拜安的侧腹附近，随即又转身面向为表示「我也要」而用背脊推搡她的龙，温柔地抚摸起它的颈项。

    回到阿普塔的欧鲁巴本想先回到转移至军营的自己房间，将工作给解决掉，但在那之前还有件事非完成不可。

    他在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将手探入胸前，那里挂着依然被压扁了的徽章。虽说他一直将这事挂在心上，但最近几天由于过度忙碌，将其给彻底忘了。

    正因如此，欧鲁巴在没有任何人的陪同下，打算造访锻造师们的工房。在穿过城馆，途径城门侧面的庭院时，他看到了一个老人的背影。欧鲁巴停下了脚步，这名老人是此前他在视察堡垒时，在工房见过的锻造师中的一名。

    名为索丹，是个有着一头蓬乱头发的男人。乍看上去似乎相当高龄，但实际上似乎连六十岁都还没到。欧鲁巴叫喊他的名字，向他靠近过去。回首望来的索丹的眼神别谈什么锐利了，甚至可以说是浑浊不清。粗看根本不像是能好好交流的对象，可他姑且还是对皇子表达了敬意。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欧鲁巴将事情说明，把徽章交给了他。索丹二话不说就接受了这个工作，正打算转身离去，可却突然又将视线停留在了插在庭院中的一把把剑上。欧鲁巴记得此前也曾看到过这个景象。

    索丹似乎正将那些在轰炸中倒落的剑捡起来，并重新插回原来的地方。觉得有些奇怪，他不禁开口向索丹询问，

    “都是墓碑啦。”

    索丹回答。

    “墓碑？”

    “全都是我打造的剑。刀身上刻有死去士兵们的名字。不过，我也不是全都记得。只能把那些我看到尸体，而且还记得面孔的人的名字刻上去而已。”

    “什么意思？”

    “啊啊，是我没有表达清楚。这是在阿普塔战死的梅菲乌斯士兵们的墓，这个意思。我几乎将人生的大半时光都耗费在这里了，我认识的人中死去的可谓数不胜数。像皇子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或许无法理解，但战死的人会被一并予以火葬，根本没有一个个单独的墓碑。所以我会将起码还记得的人的名字刻上去，仿佛能将灵魂收纳于剑上似的。但加贝拉夺取堡垒那次战斗中，死者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最后只打造了插在这里的这批而已。”

    这样啊，欧鲁巴喃喃自语，凝视着一把把的剑。确实，刀身上都刻有人的名字。米兰、西德、雷法尔、安卡斯……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们的经历，换句话说，欧鲁巴看着这些对自己完全没有意义的名字的中途，忽然想起了什么。自己有印象。并不是对名字有印象。而是刻在剑上的文字多少有那么些特点，欧鲁巴相当熟悉这个特征。

    他慌忙叫住刚完成了将剑插回原处的作业正想离开的索丹。

    “你……你说在这里的剑全都是你打造的吗？”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欧鲁巴仿佛连一秒都不想浪费似的，慌忙拔出了腰间悬挂的剑。那是一把刀身长约六十公分的小剑。剑上也刻有文字。文字正是『欧鲁巴』——他自己的名字。

    “哦。”索丹撇了下嘴。“没错，这确实是我打造的东西。但这作为皇子殿下腰间所佩戴的东西显得不是很般配啊。难道是拔了插在这里的吗？也不对，这并不是作为墓碑所打造的尺寸才对啊。”

    “……这是某个男人托付给我的。你还记得吗。应该有个男人委托你，让你帮忙打造这个。那个男人去哪里了，他在阿普塔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欧鲁巴情不自禁地向索丹走去。其表情相当恐怖，加上手上的那把剑，从远处看来，就好像欧鲁巴想要对老人痛下杀手似的。

    但索丹却并没有畏惧的样子。

    “这个嘛，”他歪了歪头。“毕竟我打造过无数的武器防具啊。那把看上去像是小孩用的东西，从剑的特征来看虽说能分辨出是自己打造的，也可以知道是哪个时期的作品，但您要逐一询问当时所交付的对象就有点……”

    说着，向剑伸出了手。欧鲁巴面露痛苦，将剑交给了老人。索丹眯起眼睛，从各个角度确认剑的细节。

    “并不是很老的剑。”他轻声嘟囔。“十年。不，还没有那么久，应该是五六年，大概是这么久以前的吧。但我总觉得这剑身与剑柄的平衡与普通的小剑不太一样。……你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叫罗安。”

    “罗安……罗安。嗯。当然，既然我把名字雕刻在上面，当然应该会有印象，但能联想到的大概有几十个人。多少有些混淆，分不清楚呢。”

    “求求你，请一定要想起来。要什么谢礼都可以。”

    “就算您这么说啊。但这把剑，我总觉得和我平时打造的有些不同……嗯，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才打造的呢。”

    歪着头苦思冥想了一阵子的索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睁大眼睛，“啊啊”地点了点头。面对几乎要窒息的欧鲁巴，

    “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奇怪的委托呢。记得不是为自己，而是说要为了家人打造一把。”

    “没……没错。一定就是那个人。”

    “还将自己所得到的几乎所有俸禄都堆到我的面前。虽说那时候我也有点忙，不过正所谓诚意吧，被这个所感动，我决定尝试打造这个。要求的内容，是小孩子也能使用的剑。我也从来没打造过这种东西，多少也刺激了我的灵感呢。”

    “然后呢。然……然后，那个男人——罗安怎么样了？”

    慌忙追问的欧鲁巴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还戴着『基尔』这个面具了。

    “怎么样了？”索丹耸了耸狭窄的肩膀，“他是在堡垒中的普通士兵。当然——”

    就在他想要说什么的这个时候。

    不知为何，明明只凝视着索丹的欧鲁巴，忽然在视野的角落感到了一种恐惧的氛围，他不禁移动视线。当然那里没有任何人。和以前一样，只插有一把把剑。但是，

    “啊啊”

    意识到欧鲁巴所凝视东西的索丹发出一声叹息。欧鲁巴无言地靠近那里，视线紧咬着面前剑的刻印不放，将其拔了出来。可即便靠近仔细看也，刻印也并不会改变。那里所刻着的名字，确实是，

    『罗安』

    这样刻着。

    “我最后一次看到生前的他，是在加贝拉发动包围战的过程中。”索丹的声音莫名清晰可闻。“那时候大人物们已经逃跑了呢，或许他们还不知道这点吧。那是在堡垒沦陷后，从成为俘虏的梅菲乌斯兵口中听说的。他直到最后一刻都还鼓舞着大家，坚信友军会来而拼死作战。那之后，我在堆积如山的梅菲乌斯士兵尸体中发现了他的，代替墓碑为他打造了这把剑。我记得是这样。”

    “不可能。”欧鲁巴嘶哑的声音呢喃道。“一定是搞错了。罗安这个名字到处可见。那家伙不是我所认识的罗安……”

    “您似乎与那位关系相当亲密呢。请稍等片刻。”

    索丹先回了一次工房，随后很快赶回来，手中捏着个纸团一般的东西。被递过这件物品的欧鲁巴，几乎是半呆然地伸手接过，将其展开。

    上面画着剑的构图。欧鲁巴喉头哽咽。他一目了然这是由哥哥罗安之手所绘制的东西。应该是设计图吧，连『欧鲁巴』这个字应该刻在哪个位置都详细地进行了标示。下方，还有手掌的素描画。

    “是能方便这样大小的手握住的……他是这个意思。”

    索丹补充说明。欧鲁巴颤抖了起来。将剑搁在墙边，索丹做出告辞的动作转身离去后很久，他还是长久地伫立于那里纹丝不动。

    欧鲁巴将自己的手与素描中的手掌重叠。当然，自己的手早已长得比画中的大很多了，没有能重合的地方。但是，自己确实能感受到那种温暖。六年前，

    “那就再见了，欧鲁巴。”

    说着这话，不知为何伸手要求握手的哥哥罗安手上的温暖。

    那该不会是为了这个吧。该不会是为了能用自己的手来测量弟弟手的大小，为了能让自己能记住。

    欧鲁巴长久地颤抖着。

    这时，出来迎接皇子归来的碧莉娜却得知了皇子早已经下船。心想既然如此，就去他房内看看，可也不见他回房。

    虽说并没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找他，可不知为何，碧莉娜却拼着一股意气也想找到他。话虽如此，自己也觉得没事还追着皇子到处跑不太妥当，有没有什么合适一点的理由吗？

    （到出动援军的时候，一定还要与加贝拉侧缔结协议吧。能否到时候让我也出席呢？）

    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认可的理由。但如果太罗嗦的话反而会对皇子构成适得其反的效果，所以她内心暗暗决定等见面后，一定要先祝贺他能成功与陶利亚缔结同盟关系，让他心情好一点。

    （对付孩子还真是麻烦呢。）

    脸上不禁绽开了微笑。她开始觉得基尔这名男性比以前稍微贴近自己了的感觉。

    周围四处可见男人们为修复堡垒而奔走的身影。大半几乎都半裸着身子，甚至令碧莉娜觉得脸红害羞，但现在必须忍耐并打听皇子的下落。

    “刚才看到殿下顺着城馆中央的楼梯上楼了。”

    “这样啊，谢谢啦！”

    一声道谢后，她立刻甩着头发冲了出去。一名男子慌慌张张地叫道，

    “馆里很危险，还有发生崩塌的可能性。千万别踏入绳子圈起来的地方哟！”

    碧莉娜挥了挥手表示“明白了”，然后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男人们面面相觑，不禁露出了微笑。

    等意识到的时候，欧鲁巴已身处堡垒的最顶端。

    准确的说，顶层几乎已经被轰炸毁坏了，是位于楼下大厅就这么成了顶层的地方。这里到处都可见塌陷，龟裂的痕迹，焦黑的煤屑和碎瓦砾满地都是。透过几乎全部毁坏的上半部分墙壁，可以看到夕阳下的天空。

    黑色的云，在宛若流淌着浅红色的天空中缓缓地蠕动。

    （死了）

    不知为何，现在看着这破损的堡垒、门柱、道路上沾染的人们鲜血的痕迹，令欧鲁巴无比深刻地理解这句话并为之囚禁。夕阳的朱红色，渗透到如血一般赤红的欧鲁巴的眼中，曾经倒在此处的士兵们的遗骸，不禁让他联想起自己，以及哥哥罗安的尸骸躺在这里。

    （死了？）

    闭上双眼，仿佛当时的光景鲜明地浮现在眼前。穿着不衬他的铠甲的哥哥，举起看上去很沉重的长剑，为鼓励失去战意的同伴们四处奔走，坚信援兵一定会来的同时，愚直地贯彻被赋予的使命的，他那身姿。

    脚下一阵发软，欧鲁巴双手双膝撑在了地上。

    （来得太迟了。）

    扑朔扑朔如雨滴般的水斑浸透地面。

    （我来得太迟了吧，哥哥。）

    哥哥不可能还活着，他早已这么觉得。从六年前起，就一直这么觉得。

    但在自己亲眼确认之前，还不能下断言。这也是心中某处所抱持着的连希望都称不上的小小愿望。

    当成为皇子的替身，在未来看到了些微光明后更是如此。走到阳光照耀之处的同时，希望也随之膨胀。只要自己作为皇子积蓄力量，觉得总有一天，或许还能与罗安、母亲、以及阿丽斯再相见。

    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泡影，现在欧鲁巴才真正明白这点。

    （还说什么征兵？）

    他为产生了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一阵悚然。当权者只会将下级士兵当做数字来认识，罗安毋庸置疑就是其中之一。而他终将连名字都不为人所知，化为一具尸骸倒下。即便这样，在战后，他也不过是被当做死者数量之一来统计的存在。

    （我，和奥巴里一样。和该死的狗屎梅菲乌斯贵族一样。）

    不知从何时起，在放声痛哭的欧鲁巴身后，伫立着一个身影。

    是碧莉娜·阿维尔，在渗透着血色的天空下，她惊讶地发现了基尔·梅菲乌斯呜咽的模样。可随即，仿佛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似的，她慌忙转过身，急匆匆地冲下了楼梯。

    3

    事态，毫无停滞地前进着。哪怕对同一件事，在有些人看来就像风一般从眼前拂过，而有些人却会被巨浪所吞没，被卷到自己所想象不到的地方。

    这究竟该称其为每个人的命运，还是只不过是时代的演变呢。这一切，都只能靠后世之人来判断了吧。

    诺维·萨乌扎迪斯在加贝拉领内接到这个消息。

    基尔·梅菲乌斯不仅将攻陷了阿普塔的阿克斯·巴兹甘的军队给击退了，而且还在第三天与陶利亚完成了同盟的缔结。

    “呵呵。”

    “诺维大人，您似乎很高兴呢。”

    骑兵队长罗杰向他搭话。当前正处于为战斗做准备的期间。现在加贝拉内的道路上，来回穿梭着武装的骑马部队及步兵队，还有将战争必须物资堆积如山的运载马车行列。

    “没什么。只不过如此一来，也就容易我方行动了。”

    诺维淡淡地笑道，离开了书房，笔直走到住居外。加贝拉领土特有的季风刮起的季节很快就要到来了。这么说起来，他想起了留卡奥很喜欢边望着草地或芦苇地掀起的绿色波浪，边骑马远游。

    （基尔·梅菲乌斯。虽说他看似与留卡奥有些相似，但那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留卡奥有，但基尔所没有的，是「可爱」。虽拥有才能，但留卡奥却莫名带有破绽。可正是这种破绽强烈地吸引人们，让人觉得如果没有了自己，这个人一定不行。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容易得到他人的信赖，才能超常发挥自身所具备才能。

    （但是，恐怕基尔却没有这种余地。）

    即使是己方，被他的目光所凝视也会感到坐立不安。让人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没有能强烈吸引他人的领袖魅力，但却令人不愿成为他的敌人。让人感到与其让他成为敌人，不如将其笼络到内部会更好。

    （我也不是没有产生过这种念头。但在这战国乱世，与梅菲乌斯的协调路线不知能走到何时。就尽量在他还是己方的这段时间，让我好好揣摩他的气量吧。）

    对现在的诺维来说，这似乎是一种无上的乐趣。

    在同一时刻，一队人马正从梅菲乌斯领向阿普塔赶去。

    是率领五百兵马的奥巴里·比兰。成功镇压了奴隶叛乱的他在帝都的指令下，几乎马不停蹄地赶往阿普塔城塞。

    而他得知与陶利亚同盟成立的消息时，距离阿普塔大概还有一天的行程。

    “居然和肮脏的巴兹甘联手？”

    在逗留的城镇中租借了最豪华旅馆的奥巴里，“哈”地嗤之以鼻。床上，有着几名从吉尔罗附近买来的女奴隶侍奉。

    “可千万别得意忘形，最后招来皇帝陛下的不快了哟。”

    和加贝拉持续了十年以上的战争以政治联姻的方式落下了帷幕，本以为下一个终于该轮到宿敌巴兹甘了，但现在居然又说什么和他们缔结了同盟。对希望借战争扬名，借战争满足自己欲望的奥巴里来说，

    “如此一来，这世界还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呢。”

    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然后，位于帝都索隆。

    与赶赴阿普塔的欧鲁巴一样，费得姆·奥林也忙得焦头烂额快要折寿了。拥立皇子基尔，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向皇帝揭起反旗，来保护梅菲乌斯帝朝健全的未来——以这个课题为中心，费得姆终于赢得了让自己满足人数的赞同者了，可就在这时传来的，居然是与陶利亚同盟成立的消息。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费得姆气急败坏地驱马赶去自己位于索隆内的居所。

    宫殿中对这个话题早已议论纷纷，而大部分的人都将其理解为是『基尔战败』。

    首次击退阿克斯是多亏了加贝拉军的功劳已经是众所周之的事了，而第二次的战斗，据说阿普塔被逼到了堡垒半毁的地步。该不会是在束手无策的关头，阿克斯主动提出缔结同盟的请求吧——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恐怕阿克斯目前正陷入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陶琅诸国的状况下。为了能暂时压制梅菲乌斯，进攻只有配有寡兵的阿普塔，以威胁基尔的形式来强制缔结同盟关系的吧。以阿克斯看来，皇位继承人的基尔·梅菲乌斯只带着少数兵力来到阿普塔对他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皇子的神力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仿佛理解内情，唏嘘不已的贵族们虽占多数，但老将隆格·塞安等人也觉得战败根本是情理之中。

    “不如说只带着少数兵力的皇子已经干得很漂亮了。该死的，如果知道阿克斯真的想进攻过来的话，哪怕做好惹怒陛下的思想觉悟，我隆格，也会鞭打这身老骨头赶去支援的。”

    皇子还是第一次经历防卫战。外加这次根本没有经验丰富的老将辅佐。在武将们中间，对皇子的同情之声占大多数。

    而提到格鲁·梅菲乌斯皇帝，他在接到这个报告后，

    “这不是没拿下阿克斯的首级嘛。”露出了半像嘲笑，半像迷惑的表情低声呢喃。“好了，问问各位。你们认为我该向那犬子捎去怎样的信函呢？是像个父亲一样表示慰问？还是斥责他这个蠢材居然白白让宿敌巴兹甘家占我们上风了？”

    另一方面，费德姆·奥林通过侍从丁得知了比他们更为详尽的情况。包括应该是欧鲁巴将阿克斯逼入绝境，以及他擅自决定与其缔结同盟关系。（再也忍受不了了），这是指再也无法坐视欧鲁巴的行为不管了。

    （赫尔曼的魔法中就没有什么好用点的吗？比如说像是催眠术那类的能随心所欲操纵他人之类的，在神话传说中经常出现的玩意儿。）

    在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同时，费德姆也暗中作出安排，让这次的事态倾向于对他有利的方向。皇帝对自己亲生儿子过分的对待已经导致大量诸侯皱眉不快了。

    （等欧鲁巴回到索隆后，召集所有的支持者与他会面。到那时，就是我决定胜负的时候了。）

    为此，首先不得不让欧鲁巴完全服从自己的命令才行。抵达居所的费德姆几乎是以踹飞马匹之势推开了门，高呼赫尔曼的名字。

    但迎面走来的却是侍从，并说是有客人求见。费德姆不爽地问了一句“是谁啊”，然而，

    “您好，奥林公。”

    当他一眼看到客厅里面带微笑的少女的瞬间，态度立刻一转变得无比殷勤。

    “啊哟，这不是伊奈莉公主吗。居然有劳您大驾亲自移步这里，在下不胜惶恐。”

    自从扎德的谋反事件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伊奈莉。原本就缺乏血色的白皙肌肤现在带着一丝铁青，或许是因为显得有些消瘦，所以眼睛显得尤为滚圆。可伊奈莉那与年龄不衬的妖艳微笑却依然不曾改变。

    “我有件事想要询问奥林公，所以才在这里等呢。”

    “问我？这就奇怪了，对公主您所关心的事情，我是否会知道还成问题。”

    “是关于而哥哥的事。”

    费德姆的谄笑顿时僵硬。伊奈莉对他的反应挑了下眉，

    “毕竟您最近突然和哥哥关系亲密了起来呢。宫廷内也有不少相关的传言。说您该不会是想要独自拥戴迄今为止始终不被人关注的皇子，来建立能与皇帝对抗的势力哟。”

    “这真是个……有意思的笑话呢。”

    “哥哥开始发生变化，也差不多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吧。”

    伊奈莉的微笑依然未变。费德姆甚至觉得快要出汗了，他叫来了侍从，让他准备茶水。

    “发生了变化。……有变化吗？”

    “嗯。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很多人都这么说哦？在圣临之谷救了碧莉娜公主，在初阵讨伐了留卡奥。此前，还在看透了扎德谋反计划的情况下，阻止其于未然。”

    “正所谓男孩，仅三天不见就会成长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呢。尤其是身为皇族，一定是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那高贵的血脉被托付了的使命及责任感……”

    “我虽然也曾经这么认为啦。”伊奈莉还没等费德姆的话音落下，就打断道。“但是，您难道不觉得变化过于激烈了吗？尤其是当我被扎德掳走的哪个时候。哥哥乘着飞空艇追了过来，即便被扎德的子弹击中，却还是最终将他绳之于法了。圣临之谷那次，与留卡奥作战那次，我只不过是听他人的转述。但打从那刻起，我终于亲眼目睹了『变了』的皇子。”

    “所以说那都是因为……”

    费德姆笑着想蒙混过关的这时，

    “对。那么恕我单刀直入地询问。”

    她优雅地捧起了侍从送来的茶杯，刻意伸嘴啜了一口茶后，

    “现在的基尔·梅菲乌斯——该不会是假货吧？”

    宛若耳语般地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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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以龙之翼掩天际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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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从剑斗士到皇太子欧鲁巴

    『随便用——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也可以用这些兵力取下阿克斯首级，我能这么理解吗？』

    3、

    加贝拉贵族诺维·萨乌扎迪斯

    『攸关加贝拉存亡的大事。不能放心将其交付给一个摸不着底的男人。那么，应该从哪里下手呢。』

    4、

    陶利亚公主艾斯梅娜·巴兹甘

    『那就是——异国之人』

    5、

    陶利亚领主阿克斯·巴兹甘

    『不管怎么说，在我亲眼看到他哭丧着的脸之前，是不可能好好安睡的。下次我亲自出马！』

    6、

    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

    『我猜想您一定有什么打算吧。您能打赢阿克斯·巴兹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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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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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zomaryu(d.hatena.ne.jp/zomaryu/)

    阿普塔堡垒。

    是位于梅菲乌斯西南部的一座国境堡垒。三方被厚实的城墙包围，唯一开放的西侧面朝断崖。南北走向的尤诺斯川流经正下方。

    堡垒内部容有人口五千人规模的一座都市。夕阳西下，碧莉娜•阿维尔伫立在能一览正沉入黑暗中全景的位置。

    十四岁，不久前，刚作为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的妻子从加贝拉国远道而来。面容中依然带有一丝稚嫩，可一旦被她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甚至产生被剑斩过的感觉。她的这种眼光尤其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风，略有些潮湿。

    由于空气中带有微量湿气，最近已经数次听到本地人提及最近将会下连绵小雨的事了。

    阿普塔的修复工作至今仍在彻夜进行着。目光追逐着星星点点灯光的碧莉娜，突然在堡垒东侧发现了一个新的亮光。只见闪烁的光点排成队列，向阿普塔靠近过来。

    碧莉娜突然联想到阿克斯•巴兹甘的部队前来突袭的那个夜晚。可这次阿普塔却主动开门将对方迎入内部，当然不会是敌人。恐怕是奥巴里•比兰将军和他的部队吧。听说他们最近将会抵达阿普塔。

    待灯火行列完全进入城门内侧后，碧莉娜再次将视线转向天空。

    厚重的云层低沉于空中，看不到任何星星。她吐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

    “碧莉娜殿下，您在这里啊。”

    特雷吉娅从背后走了过来。她是担任加贝拉侍女长，是从碧莉娜出生以来就一直随侍她身侧的女性。虽说头发已开始花白，但身心都依然年轻。

    “今天大厅里还不厌其烦地举行着酒宴。反正依公主殿下的脾气，一定又拒绝出席了吧。”

    “嗯。”她点了点头，随即“呐，特雷吉娅。”

    “什么事？”

    “男性的哭泣，究竟有什么含义？”

    “哇。”

    无视特雷吉娅的惊讶，碧莉娜继续站在军营的屋顶上仰望天空。

    “而且还是像孩童一样大声地、不顾一切地，仿佛彻底崩溃似的。……我还是第一次目睹男性会那样哭泣。”

    特雷吉娅是个聪慧的女性。并没有把（究竟是谁啊？）这句话说出口。然而，她略显慎重地放低了声音，

    “是当着公主的面吗？”

    “不。”碧莉娜摇了摇头，白金色的长发随之晃动。“只是碰巧，对，是偶然看到的。”

    特雷吉娅沉吟了片刻，

    “就算是男性，和女性们其实也没什么大差。但男性正因为自己是男性，才会为了面子在人前硬撑。反过来说，即便是男性，也会拥有软弱的、易受伤害的心灵。”

    “特雷吉娅知道得还真多呢。”

    “我经历的日子好歹翻了碧莉娜殿下的一倍以上呢。”

    岂止是一倍啊，三倍都不止吧，内心这么想公主没有说出口，只是咯咯笑了起来。特雷吉娅依然一脸认真，

    “所以只要知道当时是在谁都没看到的情况下，那男性哭泣的理由大概和碧莉娜殿下没什么大差别。”

    “和我？”

    从没有考虑过这点。

    碧莉娜莫名觉得这能够理解，她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回想她还幼小的时候，为被祖父责骂而哭泣。或许是因为对方是自己最喜爱祖父，所以才对不能被其理解而感到不甘心，又因害怕对方会讨厌自己而产生了恐怖。当然现在自己已经能够理解那些全都是由于祖父爱自己才会这么做。

    还有也是在小时候，哥哥泽诺在战争中受伤归来的时候，自己也哭了。泽诺王子比碧莉娜年长十三岁，但碧莉娜很仰慕这位既坚强又温柔的哥哥，这位哥哥也相当疼爱与自己年龄差距很大的妹妹。

    然后是大约回溯到一年前吧，自己在加贝拉举行的飞空艇大赛中屈居第二的时候。在比赛后举办的庆祝会上，碧莉娜虽然对所有的人都展现出笑容，但回房之后，她赶走了侍女们，扑在床上一个人偷偷哭泣。她对自己的技术相当有信心。没有得到优胜的不甘心的泪水无论擦几次都还不停涌出。当时甚至有种自己将带着这个耻辱过一生的念头。

    （再来就是……扎伊姆堡垒的时候。）

    加贝拉将领留卡奥向祖国揭起反旗，占据了扎伊姆堡垒。留卡奥是碧莉娜的未婚夫。与他见面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但说实话，他给人一种精悍的感觉——对，总觉得和哥哥泽诺有些相似——碧莉娜对这位将领抱有好感。尽管不是很熟悉男女之情，但她朦胧地觉得，若对手是留卡奥，她或许能倾尽一生去爱他吧。

    时隔一年后，与这样的他在扎伊姆堡垒对峙。碧莉娜相信只要能见到留卡奥，自己能够说服他醒悟。他是无比热爱骑士精神，以及骑士之国加贝拉才对。但对话之后她才明白，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希望让自己所爱的加贝拉更加接近理想中的形态——他才揭竿起义。她这才明白，此时已没有任何人可以颠覆他这种思想了。

    不仅如此，留卡奥还拔出来了剑，指向主上的女儿碧莉娜。

    这时的碧莉娜哭了。并非因为恐惧。只是觉得留卡奥这样的决心实在是太悲哀了，同时也为无法阻止他的自己的无力而悲哀。

    “碧莉娜殿下？”

    “嗯。”

    连接记忆的的回想之线顿时中断，碧莉娜左右摇了摇头。

    深深烙在她脑海中的，是双手双膝撑地的基尔•梅菲乌斯的身影，以及那呜咽的声音。这发生在皇子从陶利亚归来后不久。基尔•梅菲乌斯在天花板崩塌的城馆内，沐浴在夕阳的光芒下抽泣不止。

    与那位在战斗中负责指挥，布下既大胆又精致陷阱的皇子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碧莉娜屏息站在他身后注视着。与陶利亚的战斗是以完全如基尔的作战方案而告终的，难道还有什么其他值得挂心的事吗。还是说在接受陶利亚为和平而召开的款待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冲击性的事件吗？

    难以开口询问。甚至莫名产生了自己不应该继续看下去的感受，碧莉娜逃跑似地离开了那里。

    （是在战斗中，哪个亲密的人战死了吗？）

    虽说与陶利亚的战斗戏剧性地赢得了胜利，但也并非没有出现任何牺牲者。毕竟皇子与近卫兵，特别是与希克、凤•蓝这些特定的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尤为紧密。

    （是因为类似这样的人亡故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自己该如何面对皇子呢。皇子当然也是名男性，肯定不愿意被身为女性的自己看到哭泣的样子。所以必须回避正面提起这个话题。

    原本碧莉娜的内心就没有坐视不管这个选择。正因为如此，她不断地将苦恼之种播撒到自己体内，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种麻烦的性格。碧莉娜只是“嗯……”地沉吟着。

    “——”

    此时，刚才还能听到楼下传来的酒宴吵嚷声嘎然而止。

    碧莉娜和特雷吉娅面面相觑。没多久，随着一声女性的悲鸣，以此为开端，掀起了一阵巨大的喧哗。但很明显与之前酒宴的吵嚷不同。而最关键的是，

    “有……有谁能来阻止他们啊。”

    “皇子——请住手，皇子！”

    碧莉娜耳中清晰地听到这样的叫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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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一章 暗云汹涌阿普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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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奥巴里•比兰大约在日落后两小时的时候抵达了阿普塔堡垒。

    原来本可在天亮的时候就抵达，但因奥巴里本人在旅馆里和女人们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这才迟到了。他觉得没必要着急。反正听说阿普塔被陶利亚打得片甲不留，最后还被强行签订了同盟合约，一想到即将面对城内战败的惨淡氛围，他就觉得心情沉重。可尽管这么说，

    （被人说像是雏鸟离巢高飞的皇子殿下）

    也不过尔尔嘛，想到这里，他觉得心情也并不怎么糟糕。奥巴里对第一皇位继承人基尔•梅菲乌斯心存芥蒂。皇子初阵便一手占下莫大的功勋，在扎德谋反时，好不容易才与诺维私下串通，让自己扮演救国的英雄，但全因为皇子，计划彻底告吹了。不仅如此，自己还因为在谋反中途行踪不明而遭到了皇帝的不满。

    基于这些事，当索隆东南部的吉尔罗发生奴隶叛乱时，奥巴里主动志愿前去镇压。自命久经沙场武将的他，根本不屑向奴隶们挥剑，但现在不是什么摆架子的时候。虽说任务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顺利地完成了，但对高傲的他来说，自尊已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

    奥巴里觉得这一切都是由于基尔皇子的错。奴隶们会在这种时候武装自己揭竿起义，扎德的谋反恐怕是最大原因吧。但是奥巴里认为，将奴隶编制为近卫兵，还将掀起叛乱的剑奴隶们安置于自己麾下的那位思想天真的基尔也有责任。

    “哼。”

    来到能眺望到阿普塔堡垒的位置，很明显能看出整座堡垒因轰炸连形状都发生了改变。干得还真夸张呢。奥巴里露出了心术不正的笑容。城门正在修复中。

    “奥巴里•比兰将军，入城。”

    他们在抵达的几乎同时，穿过了半坏的城门。

    （咦）

    刚走入城下市街，欧鲁巴修长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一阵违和感袭来。本以为敌人放的火既然已将要塞的外形都改变，那城市一定也被波及受到相当的损害，现场定会陷入一片阴沉的氛围中。但四周往来的人群也好，与他们谈笑的士兵们也好，表情都显得相当明快。

    奥巴里一行人沿着辉煌灯火下映照的大道前进，并跃下了马匹。现在的城馆无法使用，因此他们被带领前往规模最大的军营。穿过了玄关，奥巴里的疑心越来越重。

    大厅里正举行着酒宴。喝得脸颊通红的士兵们，以及为了帮忙而从市内召集来的女人们，随处可见他们牵手跳舞的景象。桌上食物堆积如山，人们每干完一次杯，杯中的酒都会被立刻注满。就像是打了胜仗一样欢欣鼓舞。

    “哦哦，将军。”

    “我们早就翘首以盼您今日的大驾光临呢，不过抵达时间还真是迟呢。”

    驻扎在堡垒内的奥巴里部下黑盔团的士兵们也都显得心情愉快。奥巴里反而一脸疑心重重地将名为贝因的百人长拖到一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战败的皇子终于开始自暴自弃了吗？”

    这样问道，而贝印则报以“怎么会呢。”的回答，一贯无精打采的脸上贴着软弱的笑容。

    “这是在庆祝胜利啊。”

    “什么？胜利？”

    “陶利亚的阿克斯•巴兹甘大人曾一度在这阿普塔被我方捕获。皇子……那位殿下相当擅长打仗呢。”

    奥巴里向贝因打听了这场战斗的详细情况。当知道皇子在诱敌人入瓮的基础上，自己对堡垒进行了轰炸的时候，他差点惊叹出声，但硬是将其咽了回去。

    “那还真是。”他只能强打笑容。“真是史无前例，跨时代的战斗呢。除非有哪个家伙产生己方资金与物资相当充裕的错觉，这招数确实没什么人能效仿。”

    嘴上虽这样讥讽，

    （真奇怪）

    内心却不禁疑惑。

    他与皇子基尔在初阵前几乎没怎么交谈。但当然也听说了不少有关于他的传言。只知道每天游山玩水的『蠢货』的风评甚至已广为他国所知。

    然而，他在扎伊姆堡垒的初阵讨伐了总指挥官留卡奥，阻止了索隆发生的谋反阴谋。然后在这阿普塔将阿克斯•巴兹甘抓了起来，并与对方签订了平等条约。而且还是在彻底没接受本国救援的前提下。

    （这么看来，基尔简直不就像是个久经沙场的将领吗？）

    虽说内心非常不愉快，可这与奥巴里所认识的皇子明显判若两人。若说他有个优秀的参谋，但这次的阿普塔内却没有驻扎任何其他将军。而随侍皇子身侧的，几乎都是原奴隶身份的人才对。

    哪怕皇族，一个人有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吗。还是说正因为他是个『蠢货』，才能用常人想不到的办法来陆续解决那些事件吗？就在奥巴里重新思考着几乎所有梅菲乌斯廷臣都带有的疑问的此时，

    “哎，这不是殿下吗。”

    “皇太子殿下，此次陶利亚之行，真是有劳您辛苦了。”

    基尔•梅菲乌斯本人出现在大厅中。

    （啊）

    此时面面相觑的，是在正在大厅中与同伴们相互敬酒的希克和格威，都是欧鲁巴的老相识了。

    此时的欧鲁巴，从远处都能一目了然他已酩酊大醉。脚步都不太稳当地晃晃悠悠走进大厅，对向他打招呼的人报以散漫的笑容。脸上也像被染色似的涨得通红。这应该不是欧鲁巴平时常表现出的演技。毕竟两人比谁都清楚，欧鲁巴酒量并不大。

    欧鲁巴——当然对这大厅中的人们来说，是梅菲乌斯第一皇位继承人的他，看到了奥巴里•比兰，大幅挥着手向他靠近过去。

    “哦哦，将军。您终于抵达了啊。真迟啊，我都开始为您担心了呢。”

    “殿下。”奥巴里恭谨地行了一礼。“荣您挂心不慎惶恐。非常惭愧，吉尔罗那件事比我预想的更费手脚，所以没能赶上与陶利亚的决战。”

    “无碍。来，快喝。”

    见他快要摔倒了，身边的侍从慌忙上前搀扶，但被粗暴地甩开，基尔从盘子中一把抓起了杯子，向奥巴里敬酒。

    双方的脸靠得十分近。奥巴里想要婉拒。别说脚步不稳了，连目光焦点都飘忽不定的基尔却吊起了眼角，

    “不愿意喝我的酒吗，将军？”

    如此恐吓他。奥巴里只得苦笑着拿过了酒杯，一饮而尽。本以为皇子只会静静地凝视这一切，可突然，

    “殿下！”

    不顾周围人们的突然高呼，皇子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奥巴里见状也不禁眯起了眼睛，

    “……您这是作何打算，殿下。”

    “让我们来跳一段剑舞如何，将军。”

    “剑舞？”

    剑舞是梅菲乌斯的特色，是多个手持长剑的男子的舞蹈。在建国祭的时候，索隆宫殿中也曾经举行过。

    “虽说这是为庆祝而举办的宴席，但娱乐未免太少了。这种时候梅菲乌斯人可不该太朴素了哟。不过这里没有可以给大家带来乐趣的艺人。所以就由我和你来演一出剑舞吧。大家一定会高兴的。”

    说这话精神简直不正常，可奥巴里的薄唇边依然维持着笑容，

    “承蒙殿下的邀请，但我奥巴里•比兰，实在配不上当皇太子殿下舞剑的对手。来，让我们到那里坐下，好好谈一会儿吧。希望您能务必说说与陶利亚那场战斗中的——”

    奥巴里的脸颊突然 “啪”地一声响起，是基尔用手背甩了将军的侧脸一下。

    “说什么配不上当皇太子殿下舞剑的对手？别装可爱了。这是皇太子的命令，来，拔剑啊。”

    基尔用手上的剑向他刺了过去。奥巴里慌慌张张向后退缩，脸上强撑着笑容，“殿下，殿下”地不停叫喊道。但要避开脚步不稳的皇子实在是一件辛苦的差事。正当第三次的剑击擦过了肩头的时候，锐利的剑锋刺中了奥巴里脸颊侧面。

    皮肤上浅浅地裂开了一个伤口。见脸颊上滴下的鲜红色血珠，女性们不禁高声悲鸣。

    “将……将军！”

    “殿下，殿下，请等一下。”

    士兵们纷纷叫着，希克和格威企图拨开人群靠近基尔，可在此期间，基尔依然挥舞着手上的剑。这让奥巴里也被迫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见到这副景象的基尔嘴边露出了凶残的微笑。

    喀呛，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

    基尔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基尔和奥巴里都停了下来，双方视线投向了侧面伸来的另一把长剑。握着这把剑的，是一名拥有强壮体魄的男人。是在建国祭剑斗大会上，与欧鲁巴争夺胜利者宝座的原剑斗士——帕席尔。从侧面将基尔的剑击落在地的帕席尔低垂双眸，毫无表情地承受着基尔如火焰般的目光，将剑收回腰间。

    周围一阵骚然。

    “将军！”

    士兵们本想冲过来，但被奥巴里抬手制止。

    “这……这作为酒宴上的玩笑，未免显得过分了点吧，殿下。”

    基尔拾起了自己的剑。顿时周围又陷入了紧张的气氛，但基尔将剑收入鞘内，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剑舞的邀请，不就没事了嘛。”

    显得有些扫兴地耸了耸肩。斜眼瞄着一旁的帕席尔，

    “每个人都无趣得让人受不了。所以梅菲乌斯人才会被人评价说在兴致很高的场合上不懂得揣测氛围。”

    说着，又脚下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大厅。奥巴里用手触碰了一下面颊，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愤怒得脸色发青、全身颤抖。

    “这叫什么事啊！”他轻声嘀咕，“因为兴致高了所以精神都不正常了吗，还是说『蠢货』的本质暴露出来了？”

    另一方面，一个身影站在与皇子离开位置不同的出入口处。是碧莉娜•阿维尔。刚才她还在屋顶上，但听到骚动赶了下来。到达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从大厅入口附近哗然不已的人们口中，她大致明白了刚才的情况。

    呆滞了一阵的她当即横穿整个大厅，跟着皇子身后追了上去。

    2

    “您究竟在想些什么！”

    公主拎着裙子奔跑的形象在阿普塔已广为人所知了。加在希克与格威中间靠着墙行走的皇太子用相当不耐烦的口吻回应了一句，

    “什么，是指什么？”

    却并没有停下脚步。少女大步流星地向他靠近，

    “我只是在问，刚才您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深层的含义。就像您过往表现出的各种看似愚昧的举止，都有着我所看不透的秘密一样。”

    “殿下喝醉了。”

    希克企图安抚她，但似乎对碧莉娜起到了反作用。本来就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醉了？啊，那是当然了。那么我换个问题。导致你甚至喝到神志不清到想要砍臣下地步的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

    “谁喝醉了啊。区区那点酒。”

    基尔含含糊糊地嘀咕着，典型的醉鬼样子。碧莉娜顿时怒气上冲，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做好被当头棒喝思想准备的希克缩起了肩膀，可出乎意料之外地，碧莉娜的气势突然削弱。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仿佛跪倒在地上哭泣的皇子的身影。

    难道喝得如此烂醉是与那件事有什么关联吗？一想到这里，碧莉娜顿时失去了发火的力气。

    进入军营中自己的房间，基尔——欧鲁巴立刻扑到床上。对低声呢喃的他，

    “发生什么事了？”

    格威开口第一句话就这样问道。希克对等待皇子归来的侍从丁吩咐了一句“今天就这样吧”，让他离开。并巧妙地找借口将站在门口的警卫打发走，静静地关上了门。

    “哪有什么事。”

    “欧鲁巴。”

    格威压低了嗓音。欧鲁巴现在那红得与格威古铜色肌肤差不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哟，你的表情恢复成以前奴隶监督长那时了哦。大家每天早上起床时，都会悄悄地通过脸色来揣摩你今天心情如何呢。”

    “这样吗。那我话说在前头，现在我的心情极度糟糕。”格威靠近枕边，从上方怒视欧鲁巴。“因沉溺酒水，而亲手毁坏迄今为止拼死保护东西的行为，简直小屁孩都不如。根本不像一贯冷静的你。你要好好感谢帕席尔，如果不是他及时阻止，你已经招来了自身的毁灭。”

    “老大爷，你太较真了啦。”

    “欧鲁巴！”

    格威愤怒地高吼。粗壮的手臂挥了下去，希克慌忙上前阻止。

    “好……好啦好啦，格威大人。欧鲁巴是因为一直过度紧张，现在肯定累了。原本就是名剑奴隶，现在成了一国的皇太子。偶尔想要点借酒浇愁的时间也没什么过错吧。”

    “不成！”格威喘着粗气。“欧鲁巴，你这家伙自己曾经这么说过吧，说安排你成为替身一事恐怕是费得姆公的独断行为。那么一旦真实身份被暴露给其他梅菲乌斯人，将很有可能被直接送上断头台。你这家伙应该也有了相应的觉悟吧。而且倘若你的真实身份暴露，我们也会被怀疑是你的同谋，性命也会遭遇危险。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被斩首的问题啊！”

    欧鲁巴这才收敛起笑容，换成仰天躺在床上。可没一会儿又侧身背对格威。高吼着“欧鲁巴”地再次向他逼近的格威耳边突然传来，

    “我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当皇子了。”

    近似呢喃的声音。格威顿时停下了脚步，与希克面面相觑。

    “放那家伙一条生路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欧鲁巴的背脊开始颤抖，一句句地吐露着。“哥哥死在这里，被那家伙见死不救地抛弃。阿丽丝和妈妈，想必也被杀了吧，被为了那家伙而在同为梅菲乌斯的村庄里放火的他那双手！”

    刚才似乎还因为醉酒而兴致高涨的欧鲁巴，一转突然高声咆哮着，随即抽了下鼻子。

    “那家伙是指？”

    希克问道。而格威将话接了下去。

    “难道是指你打算砍的那个将军吗？我记得他是叫奥巴里吧。你被那个男人干了什么？在成为皇子之前，你和那家伙见过吗？”

    格威口中虽然这么问，但心中已经明白刚才欧鲁巴说的已经是事情的全部了。他知道奥巴里•比兰过去曾经担任过阿普塔的守将。欧鲁巴的哥哥死在这里，换句话说，就是曾作为士兵驻守在这里的意思吧。

    “你说——在梅菲乌斯的村庄里放火？欧鲁巴，难道……”希克惊讶地抬高了嗓门。“难道，你打算向他复仇吗？”

    欧鲁巴依然背对他们，没有作答。

    换言之，他也并没有否定这点。倒咽了一大口口水的希克的身旁，格威吐出一声沉重地叹息。迄今为止的欧鲁巴始终带着一丝神秘感。总让人觉得他既有相当冷撤的一面，又有感情异常激烈的一面。维持着这截然相反两面的这种均衡关系，在旁人眼里看来也显得岌岌可危。甚至令人感到可能随时爆发的情感说不准会让欧鲁巴的某个人格彻底崩溃。

    （而现在，就是这瞬间吗。）

    两年——不，已经三年了吧，自从第一次见面时起，就觉得他是个让人放不下心的人。不只钢铁的面具，连内心也戴着面具，完全没法摸透他的心思。然而现在压抑着声音哭泣的欧鲁巴的后背，却难以置信地毫无防备。完全不像是一旦持剑就常胜不败的男人，完全不像设下层层谋略对敌人布陷阱的男人。现在他那背影，只不过是个幼小的少年而已。

    然而，格威却刻意维持着严苛的口气。

    “报仇吗？如果是家人被杀，那确实是难以饶恕的事。可如果现在优先复仇，那你将失去所有的一切。好不容易才熬过层层绝境，眼见将能到手的所有的一切，你却——”

    “你说一切？一切是指什么？”欧鲁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叫喊。“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我还有什么？这条命吗？要这条命就请便。如果能换来让那家伙尝到地狱般痛苦的话，随时拿走吧。”

    “我是指让你履行责任，欧鲁巴。你要是玩腻了一国皇子的身份，那随便你。但是，一个身份也包含着其相应的责任。这不是你希望不希望的问题，甚至可以说，这是让你能够随心所欲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

    希克还是第一次看到格威费尽口舌想要表达某件事。自从身为奴隶监督长那阵子起，他就是个不会对他人的人生随便插嘴的男人。教导剑术，教导如何赢得胜利的心态。但却对他人的私事不报任何关心。毕竟在那个世界中，即便教育一百个剑奴隶，也不知道一年后是否能有一个存活下来。因此不该投入超越作为一份工作所该投入的感情。

    欧鲁巴成为皇子仅半年，欧鲁巴固然如走马灯般切换着自己的立场。但在此期间，改变的不仅是他一个。

    所以，

    “没错，欧鲁巴。”希克也刻意批评现在的欧鲁巴。“我们的事姑且不论，可你答应过碧莉娜公主要向加贝拉出兵的吧。如果现在杀了奥巴里的话，将再也无法完成了。只要是奥巴里将军还逗留于阿普塔的现在，想干就还不算太迟。要不然，作为你让我以近卫兵的身份目睹了那么多事情的谢礼，我甚至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是，你必须要履行你的职责。”

    欧鲁巴没有再说任何话。

    两人离开后，室内又被一片寂静所包围。床上的欧鲁巴纹丝不动。

    ……从陶利亚回来之后，他立刻和锻造师索丹谈话，并从他口中得知了兄长死亡的消息。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还活着。然而内心的某处总带有一线希望——不，那是甚至不能称之为希望的幻想。

    自己熬过了如地狱一般的日子。那么，他心想与自己生离的哥哥、母亲、以及阿丽丝或许也可能还活着，也许自己有一天能与他们再次相见。

    然而，从索丹口中确认了哥哥的事实，欧鲁巴内心深处的幻想彻底崩溃了。不只是哥哥，对阿丽丝和母亲，以及对过去认识的那些人所抱有的幻想也都全部崩溃了。他们已经不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了，欧鲁巴充分理解了这点。

    他哭了。哭到眼泪流干后，身体深处仿佛有种炙热的感情喷涌而出。想斩下奥巴里•比兰的首级。倘若当时奥巴里在城堡内的话，欧鲁巴说不定早已不顾后果，真的冲过去杀他了。

    但是奥巴里那时尚未抵达阿普塔。欧鲁巴对因没有发泄之处而产生的焦躁情绪懊恼不已。回到房间后，不顾丁的劝阻，他借酒浇愁。随着一杯、两杯的下肚，欧鲁巴忘却了自己的极限。事实上，他一点都没醉。然而当天色暗下，听说奥巴里抵达消息的时候，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费了一番功夫。

    之后在大厅中发生的事也就不用多说了。

    （呿）

    现在，那难以适应的酒精令胸口产生了呕吐感。他数次吞咽唾沫，左右翻转身体，想要调整一个轻松点的姿势。与此同时，阿普塔之战及访问陶利亚这连续的奔波令他那疲劳的身体迅速陷入了沉睡。

    “——哥哥”

    干涸的唇边吐露出这样的声音。

    在距村庄最近的堡垒都市，这阿普塔中，哥哥在商人的恳求下为其打副手。

    当每个月请个两、三次假期回到家中时，他所描述的都市生活景象，对贫瘠峡谷的天空与大地就是生活中一切的欧鲁巴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在那之前的欧鲁巴，甚至不知道利用魔素在天空飞翔的飞空艇的存在，也不知道奴隶们互相比拼竞技的圆形斗技场的存在。当知道奴隶们只要在竞技中获得胜利，就能赢得足够一天生活的报酬时，欧鲁巴立刻坚持“那么，我也要成为奴隶去赚钱。”，令告诉他这事的哥哥本人不知所措。在欧鲁巴生活的乡下村庄中，甚至连接触奴隶这种阶级的机会都没有。

    让这样的欧鲁巴拓宽见识的，就是哥哥罗安讲述的当地轶事，或者是带回的各种书籍。教导他如何读书的也是哥哥。欧鲁巴沉浸在书中描写的各种故事中。从儿童向的绘本，到流行的娱乐书籍，描写关于过去人类诞生的旧世界的书，描述古代王佐迪亚斯创造的被称为魔法的奇迹的书。而最为重要的，是各种英雄们的历史故事。

    沉迷于阅读这些书籍，最后又因觉悟到这些事是无法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受到令人绝望的打击。然而他心中抱着这种淡淡的期待，说不定总有一天——只要能离开这种穷苦的村庄，向宽广的世界迈出一步——或许真能涉足故事中的世界也说不定。想要环顾一望无垠的蔚蓝海洋，想要体验冬日飞舞而下堆积而起的积雪的光辉，而阴谋缠绕争权夺利的黄金色宫殿又究竟是怎样的呢？

    只要摊开一本本的书，欧鲁巴就会感到向自己解释这些那些的哥哥也是自己的同类。熟知都市中自己所不知道世界的哥哥，比自己聪明得多，有技巧得多的哥哥，或许总有一天会先自己一步踏上只有从书中才能了解的未知世界吧，欧鲁巴幼小的心中这么认为。

    迷迷糊糊陷入沉睡的欧鲁巴做了个梦。

    幼年时代的欧鲁巴，以及他记忆中罗安最后的模样。在谷仓外并肩坐下。两人的头顶上方星光闪烁。

    （这是——）

    就是那时。是哥哥被阿普塔征兵离开的数日前。欧鲁巴因与邻村的达格打架，被母亲训斥。哥哥罗安出声叫他，

    “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哥哥这么说着，在青白色月光的浸透下仰望天空。那时哥哥的话语令欧鲁巴终生难忘。

    之后，阿丽丝一句“你们在干吗呢？”加入了进来。她是居住在对面家中的青梅竹马的少女。比欧鲁巴年长三岁，年龄正好介于罗安与欧鲁巴的中间。不知不觉，三人热烈地讨论起了种种往事。曾有一次村子里的某人说在附近发现了野生的龙，三人就朝目击的地点进发。然而峡谷的道路蜿蜒曲折，不一会儿就迷失了方向。最后虽说他们还是拖着僵硬的腿回到了村子，但已是太阳下山后两小时的事了，三人都被家长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妈妈认为一定是我拖老哥出去的，所以根本没有责怪哥哥啦。反之却把这些错全都怪到我头上地狠狠骂了我一通。”

    “本来就差不多吧。”阿丽丝撅起了嘴。“那话本来就不是谁先说的，打从一开始，吹嘘说『看到龙』的就是欧鲁巴吧。”

    “为啥这样说啊。”

    “那件事之后，我逼问过其他小孩们了，他们都说谁都不知道这种传言。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定是欧鲁巴啦。”

    “不是啦，那是达格那家伙……”

    “但是很开心哦。”

    罗安说道。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仰望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星的身影令两人陷入了沉默。

    “昨天，我忽然想起来的。想仅凭借记忆在那个峡谷走走看，结果出人意料还真能记住不少呢。抵达最后阿丽丝说『我们折返吧』的那个满是岩石宛若平原的地方，花了大约三个小时左右吧。那是个风很强的地方。啊啊，这种地方即便真的有龙——而且不是被人类改良过的品种，不是豢养的那种龙，而是存在真正的，还被称之为龙神的那个时期，拥有知性与翼翅，同时具备魔法语言的真正的龙也一点都不奇怪，当时我心中这么想。”

    “唔，还真是富有幻想呢。不愧是兄弟。我本以为你们俩一点都不像，但这种方面还真是一模一样。欧鲁巴直到现在都还妄想靠力量出人头地呢。平民百姓光靠一把剑就能赢得一个国家，还相信这种不知哪个时代的童话故事啊。”

    被这样讥讽，欧鲁巴边很不爽地“那还真是抱歉呢”反嘲，边注意到正凝视哥哥侧脸的阿丽丝的表情中，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寂寞。

    “并不是那样啦。”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哥哥摇了摇头。“只不过我觉得，对大人们来说不过是三小时的路程，而对我们小孩来说，还真犹如一次壮大的冒险呢。摸不清前进的方向，可内心却为之雀跃不已，内心当真会产生一种念头，说不定当这次冒险结束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将会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了不得的每一天吧。”

    当时的欧鲁巴顿觉哥哥的话仿佛深深扎入内心。但却不明白具体的理由。

    那之后，几人也继续谈论着过去，阿丽丝一调侃欧鲁巴，罗安总是会温和地制止，可回想起一件件过往轶事的详细，又会笑起来。

    而这，就是与哥哥渡过的最后的一天。

    欧鲁巴缓缓地从床上起身的时候，天还没亮。

    醉意已消。年轻的身体只需数小时的睡眠就能令疲劳一吹而散。伸手取过放在床边的水杯，灌入干涸的喉咙。水杯一下子就空了。

    微弱的月光从窗边投射进来，不觉抬头仰视的欧鲁巴的眼角，又流下了一滴泪水。

    将视线转向书桌，桌上堆满了丁搜集而来的资料。这是在出发前往陶利亚之前，他吩咐丁去做的。其中，应该包括有恩德公国的情报。考虑到今后的形势，与恩德的分歧在所难免。因此必须要掌握包括公国两位继承人情报在内的各种知识才行。

    （但是，这些已经……）

    已经没有用了吧。欧鲁巴仿佛失去了力气的木偶一般向后倒去，在床上弹了下。

    （皇太子什么的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仰望着的天花板比索隆的房间要低得多。原本这就是军营中的一室，也并不怎么宽敞。可即便如此，与奴隶时代的境遇相比，这已经能说得上是极为舒适的空间了。

    杀了奥巴里。也就是说，将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所有环境，正如格威所说的。但是，欧鲁巴想要得到的所有一切都已经失去。应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惧怕了吧？但是——

    “履行职责。”

    格威的话在脑海中浮现。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连续不断的烦恼的缘故，脑袋疼得仿佛要裂开了。

    （杀了他。杀。杀。——）

    （责任。责任。责任——）

    欧鲁巴再次阖上了眼睛。身体、内心都使不上劲来。直至现在，他都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作为欧鲁巴想杀了奥巴里的渴望，作为基尔却不能这么做的呼喊声。

    （我）

    不仅在头脑中，连背后都散发着热量。刻于那里的烙印，仿佛正喷涌着怨恨哀叹的火焰。

    （我……是谁）

    心中反复过无数次的呼喊，现在仿佛正以最大的音量回响于耳际。

    3

    此时，位于帝都索隆，梅菲乌斯诸侯之一，费得姆•奥林正忙于作出发的准备。由于突然决定的事宜，令他忙得晕头转向。

    （那个小丫头）

    即便如此忙碌，费得姆还是突然无法不令自己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突然造访宅邸的伊奈莉•梅菲乌斯居出人意表地，

    “那位基尔•梅菲乌斯——该不会是假货吧？”

    说出这种话。即便现在回过头反刍当时的记忆，都感到脸色发青。可毕竟费得姆早已做好将全身心投入这场生死战斗的觉悟。他勉强掩盖自身的动摇，用笑声来应对，

    “皇子是假货？原来如此。对皇子的改变，宫廷内虽然有各式各样的猜想，但不愧是伊奈莉公主，与其他人的思路就是不一样呢。可如若皇太子殿下是假货，那他究竟是谁呢？击溃了留卡奥，阻止了扎德谋反的那位英杰究竟是？”

    “谁知道呢。”

    “年轻的公主您或许并不知道。翻阅历史就能发现，自古以来这种事例出人意料地不在少数。尤其是被称为英杰的这类人，常常有在幼小时候被周围所疏远，被蔑视的经历。尽管我自认做这种推断显得相当失礼，但恐怕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总有一天也会被历史这样描述。后世之人想必会这样认为，啊，在其年轻时代因凡俗之人未能看透他的才华而受到了不公的评价。”

    “是这样吗？”

    伊奈莉皱起了眉头。用手指轻轻抚摸手中茶杯上被嘴唇沾过的位置。看到她这样子，费得姆多少松了口气。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小丫头居然能如此逼近真相。

    （反正不过是个因母亲凑巧成了皇后而仰仗其威光的女孩而已。）

    肯定根本就没怎么认真思考过把。其证据就是，当费得姆，

    “作为一个笑话确实很有趣，但请不要随便将其说出口比较好。基尔殿下再怎么说也是皇位继承人。如果有人将这个笑话当真，进而在宫殿中到处打听，以至最后引发巨大骚乱的话，不能保证公主殿下不会因此事而被问责啊。毕竟扎德•考克那件事在先，现在梅菲乌斯宫廷内正处于缺少安定因素的期间呢。”

    只是稍微吓唬了她一下，伊奈莉就“哎~”地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而后像逃跑似的告辞了。

    （但是——即便是单纯的灵光一现，这种事情若变成传言就麻烦了。）

    从费得姆的立场看来，即便是这种小丫头的轻轻摇晃也令他禁不住一身冷汗。这些全都是作为基尔替身的欧鲁巴总是擅自行动的错。有必要将他尽快拖回身边，禁止他多余的言行才行。

    话虽如此，现在的欧鲁巴还身在西南国境处的阿普塔堡垒中。在与陶利亚缔结同盟的现在，今后皇帝会如何处置皇子——是十万火急将他召回索隆，还是暂时作为阿普塔的城主让其滞留当地——现在还没有做出决定。

    在此期间，费得姆决定暂时离开索隆。他打算与此前多次联络过的，简单说就是反格鲁派的贵族们召集起来举行会议商讨。场所是在索隆的东南的吉尔罗。就是奴隶掀起叛乱，奥巴里•比兰率领黑盔团刚镇压过的地方。吉尔罗是由服从梅菲乌斯的豪族一派统治的土地，但却被掀起叛乱的奴隶们杀害，因此现在由梅菲乌斯十二将之一的因德尔夫•约克担任新领主。值得庆幸的是，他也是费得姆同伴的反格鲁派中一人。

    看准这个时机，用庆祝其上任，暂时协助他统治吉尔罗为由，火速将反格鲁派的贵族与将军总计七名人员召集于此。

    全体成员齐聚一堂这还是首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拥立皇太子基尔，向现任皇帝揭起反旗——费得姆•奥林认为或许已经到了将这远大的计划向家人挑明的时候了，他打算在会议结束后就赶赴家人所在的领地比拉克。

    费得姆在虽然有着不能称其为无能的一面，但他一旦将精力集中于一点，视野内就看不到其他事物了，对为政者来说这是致命的。

    就在他离开索隆的次日，仿佛看准了这个时机似的。

    “差不过该是时候向基尔那里派出使者了。”

    皇帝格鲁淡淡地说出这话。此时正处于与臣下们同席的早餐桌上。

    “您是说……使者吗？”

    西蒙•罗德鲁姆露出奇怪的表情问道。不止是费得姆，当然很多人都很介意皇帝将如何处置皇太子基尔。

    “我有传话要捎带给他。”

    这是皇帝最近的癖好，对任何人的话语都不作应答，只见他低垂着双眸嘀咕着。

    （该不会是。）

    家臣们互相交换着眼色。现在的他们都很清楚皇帝根本不想干预加贝拉与恩德间战争的情况，所以直觉告诉他们，皇帝捎去的『传话』，该不会就是叮嘱基尔决不能向加贝拉派遣援军吧。

    格鲁•梅菲乌斯把用刀切下来的肉块放入口中，

    “除了基尔，我还必须向阿克斯那里捎去正式的书信。万万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如此干脆地与那像是对龙神的加护不屑一顾似地离开了梅菲乌斯的巴兹甘家建立书信往来的关系呢。”

    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就在这时，

    “那么陛下。是否可以将我派去阿普塔呢？”

    意外的人物提出了请求，所有的臣下——甚至连西蒙——都禁不住惊讶之情。

    缓缓抬起手请愿的，是伊奈莉•梅菲乌斯。这阵子一直将自己关在后宫内的她，脸色还有一些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家臣们立刻“这怎么可以。”地挥手表示异议。

    “和陶利亚虽说已缔结了盟约，但现状却是双方依然未达成任何正式约定。若您真的打算前去的话，务必要带上军队一起。”

    “不用那么大张旗鼓啦。只是想来个出其不意，吓哥哥一跳而已嘛。呐，父皇，可以吗？碧莉娜公主都在那里了。若说什么因为危险不能去，那加贝拉的诸位若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

    “公主。”

    伊奈莉对满脸苦色的贵族们微微吐了下舌头。伊奈莉对在这种超越常规的提案中，如何利用小孩的可爱去撒娇强求很有心得。如果再过一年，当然还须具备其他的魅力并更换其他战术，而伊奈莉对这方面的准备不遗余力。

    “伊奈莉也还没褪去孩子气呢。”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眯起了眼睛。“好，准备飞空船吧。你即便带着观光的心情去也无妨，但别忘了将我的话好好传达给基尔哦。这毕竟是皇帝的敕令，决不允许出现像陶利亚那件事中的擅自妄为哦。”

    “是，陛下。”

    不允许擅自妄为，果然是指向加贝拉派遣援军吧。家臣们对内心的想法更加深了确信。然而加贝拉毋庸置疑是梅菲乌斯的同盟国，作为证明，公主碧莉娜也成了皇子基尔的未婚妻。究竟皇子基尔会认可这个决议吗，而加贝拉又会对同盟国的作壁上观有何反应呢？

    嗅探到了骚动的气味，家臣们纷纷面露难色。然而，很快地，他们又感到了与此事无关的另一种骚动发生的可能性。

    “伊奈莉。”

    那是在早餐即将结束的时候。皇后梅莉莎向女儿吩咐。这位皇后这些个日子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今早或许身体状况还不错，再加上女儿伊奈莉也会出席，所以才久违地出现了。

    “就算因陛下的仁慈得到了允许，也不能始终带着那种小姑娘心态了哦。毕竟很快，你也将成为支撑梅菲乌斯中心的孩子的姐姐了呢。”

    “是。”

    见到伊奈莉因这次的训斥显得有些怄气的表情，众人纷纷露出了微笑，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廷臣们都在互相打着眼色。

    （果然啊）

    （梅莉莎大人怀孕了）

    西蒙的眉间挤出了微小的皱纹。虽然他早知道这件事总有一天会正式公之于众，但照这个情况看来，今天白天内就会在宫殿中广为人所知了。

    （接下来）

    西蒙刻意忽视其他贵族们向自己投来的眼色，用手绢抹着嘴。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但手上其实早已阵阵出汗了。

    （接下来，关于皇子的待遇，或许会从另一个角度上引起宫殿中人们的关心了。）

    另一方面——就在费得姆出发离开梅菲乌斯的帝都索隆，紧接着伊奈莉也出发的数日后，在与梅菲乌斯西南阿普塔国境接壤的都市国家陶利亚中，艾斯梅娜•巴兹甘也在做着出发的准备。

    与梅菲乌斯缔结了和平后，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立刻造访了陶利亚。艾斯梅娜主张这次轮到陶利亚侧派遣和平使者赶赴阿普塔了，而她自己则志愿担任使者。

    “父亲，母亲。艾斯梅娜即将启程赶赴阿普塔了。”

    在谒见大厅内，艾斯梅娜向父亲阿克斯•巴兹甘做出发前的辞别。母亲洁伊娜站在阿克斯身旁。洁伊娜是舞女出身，女儿直接继承了她外表的美貌。

    “一定要小心哦。”洁伊娜说道。“我听说阿普塔周遭有山贼出没。不仅如此，那地方被加贝拉返还后还没过多久。不能保证没有无法之徒会看准这混乱的时候发动袭击啊。”

    身旁，阿克斯不禁干咳数声。毕竟阿克斯几天前自己也干下了妻子口中所指的『无法之徒』的勾当。但洁伊娜这话并非是对丈夫的讥讽。她本性率直，会将心中所想的直截了当地说出口。至于话中是否有包含言外之意，洁伊娜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真像是夫人的作风，大公希尔格•特德斯在一旁忍着笑意，向担任本次护卫工作的第六兵团长纳托克吩咐。

    “万事都不要掉以轻心，视线分分秒秒都不能离开艾斯梅娜大人。”

    “是。”

    颔首受命的纳托克，是在阿普塔奇袭中率领军队的男人。虽然败给基尔皇子被抓了起来，但在与梅菲乌斯和谈成立的当口，就与部下一同被释放了。

    “而且，”希尔格为了不让还在谈笑的阿克斯父女听到，放低了嗓音。“万一，再发生那个的话。”

    “我有心理准备。”

    纳托克削瘦的面孔顿时紧张了起来。『那个』，是指艾斯梅娜偶尔会出现的发作。半夜三更如梦游病人一样晃晃悠悠地离开房间，即便在数名女官抱住企图阻止的情况下依然企图向外走。外加还会如咒语般重复叫喊着令人忌讳的古代魔法使的名字。

    基于这件事，阿克斯当初强烈反对女儿想要前往阿普塔一事。原本下令禁止女儿一步也不准踏出房间的就是他自己。更何况是离开陶利亚，前往直到数日前还是宿敌的梅菲乌斯领地内，那根本就是难以容许的。

    但是，

    “这不挺好的嘛。”

    用一副悠闲地口吻支持艾斯梅娜的，是军事拉班•道。这是在五天前的夜晚，两人边喝着酒，边玩着兴趣爱好的游戏盘时。

    “你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了。如果在梅菲乌斯发生那种骚动，搞得不好甚至会把和平协定给搞砸了啊。”

    阿克斯坐立不安，被家臣们评价为一刻都静不下来的锐利的目光瞪向军师，然而拉班却依然一脸淡定，

    “最近这阵子，公主没有发作，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如果你对公主如此的恳求都予以拒绝，将其关在房间里，那必定会造成反效果。对艾斯梅娜大人来说，这是初次前往异国之地。接触新鲜的风土人情，或许她的心境也会有所改变吧。”

    “但是——”

    “而且那种发作，”拉班也露出了被人评价为飘飘然而捉摸不透的眼神。“不仅是艾斯梅娜大人，听说陶琅各地凡是高贵的少女们均出现了相同的症状。半夜从床上爬起，精神恍惚着在城内彷徨游走。”

    “所以——”

    “但是，在陶琅诸国内广为流传的这个传言，一旦出国外一步，就完全没听人说起了。”

    阿克斯顿时沉默不语。拉班移动着盘上的棋子，

    “不管那种症状是魔术还是疾病，想要像乘风般遍布整块大陆——的情况似乎无力做到呢。”

    “难道你，该不会是想用我女儿艾斯梅娜来测试这点吧。”

    “这样做，作为搜集总会与之发生战斗的敌方情报，不是挺好的嘛。只不过艾斯梅娜大人拥有一颗感性的心灵，我觉得若能让她稍微舒展下翅膀也不错。……当然，必须部署万全的警备态势。”

    “唔，总是将艾斯梅娜关起来确实也不是个办法。啊，等一下！”

    “这不能等。”

    “不是啦，我是指棋盘上。刚才那两、三步是因为我精神分散大意了。从那里开始重来过。”

    “我都说了这不能等嘛。战场也好，人生也好，哪有容许悔棋的。”

    在这样的对话后不久，阿克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了女儿的外出。纳托克被嘱咐贯彻夜间的警备工作。由于每小时都会有士兵换岗，所以随行的人员数量相当之多。

    然而出发前，前来告辞的艾斯梅娜确实血色很好，表情也非常开朗。再加上阿克斯在脑海中描绘着，终有一天将女儿嫁给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这个未来也是一种选择，所以现在开始加深双方友谊的这主意或许并不坏。

    焦虑不安地旁观巴兹甘家这种情况的，还有波旺•特德斯。他是希尔格大公的养子，年纪轻轻就担任一军之将，也参加了此前对阿普塔发动的第二次袭击。

    在决定了艾斯梅娜出行的前三天，波旺曾志愿担任她的护卫。但在陶琅诸国形势岌岌可危的现在，他连两三天都都离不开陶利亚。波旺当然也是名军人，不会做出不惜违抗主君的命令都要坚持己见的行为，但他无比在意艾斯梅娜。

    这种在意当然包含了担心她前往阿普塔可能遇到的危险。但以他的立场看来，却还夹杂着一丝私人的感情。然而没有意识到波旺心中的这种感受，

    “波旺，我会暂时离开陶利亚。”艾斯梅娜露出了炫目的笑容。“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就多多拜托你了。我会为波旺买一些土特产回来的哦。”

    “是……明白！”

    为了不让青梅竹马发现自己的心事，他刻意比平时更中气十足地回答。

    “你想要什么？”

    就在波旺为这无忧无虑的问题感到烦恼不已的同时，

    （哼）

    谒见大厅内，另一个人物正因为与他截然不同的理由，内心万分复杂。

    拉斯旺•巴兹甘。

    他是阿克斯的侄子。其父亲是阿克斯的弟弟，负责守卫陶利亚的将军托恩•巴兹甘。

    （还真亏这一个个家伙都都顶着个一副世界和平表情的脑袋呢。）

    梅菲乌斯是己方两百年以来的宿敌。在格尔达这来路不明的威胁逼近眼前的现在，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关系确保后方的安全确实具有重大的意义，可陶利亚内并非每个人都对这种同盟关系表示欢迎。只因为阿克斯这位君主在陶利亚的人气很高，所以将怒气或反对之意表现在外的人才寥寥无几。事实上大多数人的内心都充满了惊讶、困惑。

    首当其冲的就是拉斯旺。年仅二十不到，性格的激烈程度比其主君阿克斯有过之无不及。最重要的是，他与波旺原本都是艾斯梅娜的夫婿候补——也就是说，他也是陶利亚的继承人候补之一。

    他相当看不惯对自己的想法置之不顾，大摇大摆地前去攻打阿普塔，最后却与梅菲乌斯缔结着同盟归来的伯父。

    （甚至有传言说连玉玺都被抢走了——）

    这是士兵间的传言。玉玺是陶利亚的历史，是巴兹甘家的荣誉。居然被宿敌梅菲乌斯给夺走，不能保证陶利亚最后不会演变到失去存在意义的事态。如何能将国家的命运继续托付给这种男人。拉斯旺心中的熊熊怒火无处发泄。

    （如果我是阿克斯，一定会让艾斯梅娜笼络皇子，亦或是制定不惜让她身藏匕首都要夺回玉玺的计划。）

    就像加贝拉曾经遭遇到的——最后由留卡奥发动的那件事一样——在这陶利亚，对梅菲乌斯同盟的不满也化为了火焰，逐渐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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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二章 公主们的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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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时间稍稍回溯，在艾斯梅娜•巴兹甘启程离开陶利亚的数日前。

    尤诺斯川面沐浴在朝阳之下。

    大清早顺着河川而下的船只停靠在栈桥边，半裸的男人们将粮食与物资搬运至堡垒内。负责警备的士兵们打着呵欠旁观着这一切。虽有些欠紧张感，但在与陶利亚的战斗迎来以和平告终的现在，某种程度上的这种状况在所难免。

    而在此时，欧鲁巴依然是刚起身的姿势坐在床上，任凭阴郁的侧脸沐浴于阳光中。自从他半夜醒来之后，直到最后都没有再合上过眼。纹丝不动，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或许是有人费心事先吩咐过了，总是早早起床的丁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欧鲁巴下意识判断应该是希克的所为吧。事实上，就在大约在天亮后三小时左右前来敲门的，正是希克，

    “欧鲁巴，起床了吗？”

    “嗯。”

    欧鲁巴在回答的同时打开了门。门那侧的希克不禁吓了一跳。他一定是没想到居然立刻就会有应答，同时，也对欧鲁巴已经梳洗好了表示意外吧。他重振精神露出了微笑，

    “早餐打算如何。很快就能准备——”

    “不。”欧鲁巴与希克擦肩而过向门外迈去。“立刻开始部队的编制。把我接下来叫到名字的人都召集起来。”

    希克再次露出了惊讶之色，但看到远处走动的在堡垒内工作的工匠们，只得做出近卫兵面对皇子时该有的态度来敬礼。

    为向加贝拉派送援军，欧鲁巴进行了部队长选拔。虽说是援军，但数量仅一百不到。骑马兵、骑龙兵各二十，飞空船操纵士兼飞空艇队成员的十名是近卫队成员，其他的步兵都是战场奴隶。

    听说了这个安排的格威问道，

    “步兵的数量会不会太少了？”

    “剩下的全都释放。”

    寡言的欧鲁巴小声答道。以帕席尔为队长的原剑斗士们组成的步兵们在阿普塔防卫战后，其中五十多人希望从奴隶的身份获得解放。现在虽然还有机会可以挽留，

    “承诺就是承诺。”

    这样啊，应了一声的格威此后再也没有对这编制多加插嘴。帕席尔作为步兵队的队长，格威本人将担任这整支部队的副官一同赶赴加贝拉。但是，对这次的人事配置感到最为惊讶的应该是凯因吧。

    “我率领部队？开……开玩笑的吧。”

    这位自塔尔卡斯剑斗会时代的熟人不禁面容失色狼狈不堪。而传达这个指示的希克则苦笑道，

    “不是你啦。率领全部队的归根结底还是欧鲁巴。作为假面的原剑斗士，且赢得克洛维斯宝座的人哦。但皇子殿下却必须滞留此地——你明白了吧？”

    “我……我从来没指挥过战争啊。”

    “一切都交给副官格威就好了。你只要站在队伍最前面大吼，上，大家上！就好了。”

    “又是这套啊。”

    在扎伊姆堡垒之战中，凯因被命令干过同样的事。

    “欧鲁巴那家伙，变得了不起了之后偷懒的毛病就都出来了。回头应该会给我丰厚报酬的吧。”

    “那当然比一场剑斗的金额要丰厚得多哦。”

    午前，龙石巡洋舰开始做出发准备。包括物资的搬入，飞空船的搬入等。

    在飞空船发射场中，欧鲁巴沉默地旁观。环抱手臂、阴着一张脸的他那模样，显得比平时更加难以接近。全身充斥着凡是靠近的人一律格杀勿论的氛围，以至于谁都不敢向他搭话。

    “——”

    凝视着他背影的碧莉娜•阿维尔也是。从刚才起，她就数次想要向他搭话，但最后都打消了念头。基尔•梅菲乌斯决定向加贝拉派出援军固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这次，皇子自己却将留在阿普塔。

    近卫队及独立步兵队几乎全都将作为援军出阵，滞留阿普塔的兵力只有以希克为首的十数名近卫兵，以及奥巴里带来的黑盔团本队。作为城主的基尔若坐镇此处确实会对压制周围形势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她总觉得基尔不出动的理由并不在于此。

    话虽这么说，碧莉娜却也不清楚明确的理由。包括昨晚剑指奥巴里，以及呜咽的原因，

    （真令人沮丧）

    内心不禁产生这种念头。经过与陶利亚一战，刚以为对他的内心多少增加了些了解，但这么一来自己反而越来越不理解基尔了。不知不觉中，她向身旁的特雷吉娅吐露，

    “男性为什么会如此难以理解呢？”

    完全不像十四岁孩子的抱怨，不，或许这才是思春期该有的烦恼吧。特雷吉娅一脸复杂地点了点头。

    “对男性来说也是一样的。以他们看来，女性是一辈子都难以理解的存在哦。”

    “是吗？”

    与长年侍奉自己的侍女聊着天，碧莉娜心中乱成一团。不仅因为基尔，还有关于恩德与故国加贝拉的战争终于要爆发的问题。虽说基尔正在为派遣援军做准备，但这并不是梅菲乌斯本国的意向。传言说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与恩德私下串通，而这次皇子的行动将会给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的关系——更深入地说，是会给基尔与碧莉娜的订婚——带来怎样的影响还是个未知数。

    此时，格威踩着啪踏啪踏的脚步声走向全身散发着难以近人氛围的皇子。欧鲁巴虽注意到了他的靠近，却没向他瞥一眼。

    “你预想这次将会演变到像扎伊姆堡垒那次激战的地步吗？凯因现在就已经吓得直打哆嗦呢。”

    他小声地问道。

    “不。”欧鲁巴迅速作答，依旧一副闷闷不乐的状态说道。“恩德恐怕认为梅菲乌斯不会插手。事件应该已经谈妥当了，所以压根就不会防备我方。而我方若大张旗鼓地登场，认识到状况对自己不利的恩德就会按兵不动。”

    “照这样说来，时机就显得相当重要了吧。”

    “尽可能……最好能在战争爆发前。一旦双方开始兵刃相接，对敌人来说，将可能失去收手的机会。”

    此前已经反复说明过，己方救援的兵力很少。一旦被卷入战争，恩德想必也会发现这不是梅菲乌斯本国派来的部队吧。

    “诺维这么说过。这次若能不发生战斗才是最大的胜利。恩德也有恩德自己的情况，不会不惜遭受大规模损失也要夺取扎伊姆……”

    说到这里，欧鲁巴忽然猛地盯向格威。

    “怎么了？”

    “……没事。”

    欧鲁巴闭上了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格威对此事应该早已心知肚明，但他却刻意询问欧鲁巴。欧鲁巴并非没有领会到他的真意。

    格威注视了欧鲁巴一会儿，正想要再次开口的时候，

    “殿下！”

    一名士兵冲了过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欧鲁巴的脚边。发射场东侧负责监视的塔楼处传来一阵骚动声。

    “什么事。”

    格威代替欧鲁巴问道。然而，他却立刻看到了原因。万里无垠的天空中出现了一艘飞空船的影子，在数架护卫飞空艇的引导下，向己方的发射场降低了高度。船身侧面印着梅菲乌斯的纹章。

    看到从船上走下的少女的身影，格威当即小声呢喃。

    “怎么会是公主？连事先快马或飞空艇传令都没有就来了？”

    在侍女集团的陪同下走下舰船的，正是伊奈莉•梅菲乌斯。宛若毫无血色般的雪白肌肤，以及那略染赤红的朱唇，与这守卫国境的城堡显得极不相称。周围的士兵们也大多慌了手脚。

    伊奈莉发现了欧鲁巴——不，对她来说应该是义兄基尔皇太子——后，面带微笑挥起了手。仿佛享受于沐浴在众人惊讶视线中似的，笔直向这里走来，在欧鲁巴的面前躬身一礼。

    “许久不见了，基尔皇太子殿下。很高兴见到您依然精神焕发。”

    欧鲁巴敷衍地“嗯”地应对着，伊奈莉顿时鼓起了腮帮子，

    “可爱的妹妹为了给你个惊喜特地远道而来啊，您还真是冷淡呢。”

    “这样啊。”

    欧鲁巴早已提不起劲来扮演皇太子了，这给他带来的只有痛苦。微妙的倦怠感缠绕身心挥之不去。因此他的态度比平时更为冷淡。伊奈莉凝神观察了一会儿他的样子，立刻环顾四周。

    “哎，真的啊。阿克斯攻到堡垒内部的传言似乎不假呢。皇兄，真亏您能毫发无伤。想必一定受惊了吧？”

    “差不多吧。”被格威背后轻轻叩了几下，欧鲁巴才不清不愿地应对道。“……然后呢，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事？”

    伊奈莉隐去了傲慢的笑容，瞥了一眼正在为派遣援军做准备的飞空船的情况。目前龙们正被搬运到船上。飞船前方零星可见武装了的士兵们的身影。伊奈莉的唇边再次绽出一抹微笑，

    “我都说了嘛，是为了给身在边境感到寂寞的皇兄打气来的。比起这件事，他们在对向加贝拉派援军做准备吗？”

    “嗯。”

    基尔颔首，伊奈莉一脸事不关己，带着仿佛恶作剧小孩般的目光笑了起来，

    “这样啊。想必加贝拉的诸位一定会高兴的。”

    “有劳公主专程赶来，不胜惶恐。”格威躬身行礼。“难得公主远道而来，虽说不知道这里是否有能令公主感到满意的地方，但我会立刻安排人手为公主带路的。有谁帮我叫一个士兵……”

    “不用了。我会自己逛的，不劳费心。”

    撩起裙摆行了一礼，伊奈莉立刻在侍女集团的陪同下开始观摩在一旁进行的准备工作。她们在发射场上四处转悠。正巧碰上了站在一旁的碧莉娜。

    加贝拉国的公主向她行礼，但伊奈莉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仰首示意。可立刻又像是忍不住似地，唇角猛地一扬。

    当伊奈莉的背影变小远去，特雷吉娅吐槽道，

    “……刚才那种态度算什么嘛。公主，请千万不要一时冲动啊。”

    “特雷吉娅你倒是直喘粗气呢。”

    口上这么说，碧莉娜内心却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伊奈莉公主被扎德•考克掳为人质那件事后，应该始终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才对。本有些担心的碧莉娜现在突然见到出现在阿普塔的公主身影，与其说松了口气，不如说感到了一阵寒意。

    ……此时的飞空船发射场上，正聚集着欧鲁巴亲自选拔的各名队长，以及由他们挑选的士兵们。所有人在格威的指挥下整齐地列着队。

    欧鲁巴将佩戴着面具的凯因和格威叫到面前，做出仿佛正在激励他们的样子，低声向他们悄悄说道。

    “凯因你只要遵照格威说的去做就行了。如果恩德在看到我方的船影后也不撤退的话，就立即与扎伊姆堡垒的守备队汇合，千万不要将船用作攻击。如此一来将会暴露我方护卫用飞空艇数量极少的事实。”

    “我……我明白了。”

    终于到了即将准备出发的时候，只见碧莉娜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她走近的并不是欧鲁巴，而是『扮装成欧鲁巴的凯因』。

    “欧鲁巴，祝你武运昌隆。加贝拉一切拜托你了。”

    “是……是！”

    当然，对从未直面过公主的凯因来说，自然会过度紧张。碧莉娜对他的反应微微颦眉，

    “说起来，皇子殿下有没有将那个徽章还给你？”

    “徽……徽章——吗？这……这个嘛。”

    凯因顿时慌了手脚。自己压根没听说过这件事嘛。他不禁对欧鲁巴心生恨意。而欧鲁巴本人却压根没打算向他伸出援手，只是平静地凝视着飞船。

    就在这关头，希克帮他找了个台阶下。

    “那是当然了，公主。那个在剑斗大会时救了他的命，是他重要的护身符呢。对吧，欧鲁巴？”

    “啊，嗯。当然了，那是当然了。”

    总算抓到根救命稻草的凯因奋力点了点头。此时，

    “终于能再见到您了啊。”

    新的灾难走了过来。是梅菲乌斯的公主伊奈莉。她用几乎无视碧莉娜的态度向铁面具的战士露出了微笑。面对这与年龄不符的嫣然一笑，凯因慌得不知所措。

    然而伊奈莉并没有拖住『欧鲁巴』很久，

    “梅菲乌斯的新克罗维斯，期待您的战果哦。”向他行了淑女之礼，向上瞟了一眼老虎形铁面具。“总有一天，一定有机会慢慢听您讲述的。”

    说完，仿佛完成了任务似的，在侍女们的陪同下离开了飞空船发射场。

    被留在原地的碧莉娜和希克不由得面面相觑。

    唯有凯因却感到了一阵不知来由的恶寒，双肩不禁颤抖了起来。就在这时，

    “好，出发了。”

    格威大声吼道。数分钟后，他们全都乘上巡洋舰，舰上承载的八台魔素引擎发出深沉的低吟声，从发射场缓缓浮起。

    与昨日不同，今日空中万里无云。

    这蓝色，令仰望天空的欧鲁巴眼中隐约渗出了一丝泪光。

    2

    目送援军出征后，基尔•梅菲乌斯将自己关回房内。与初阵那时一样。在扎伊姆击毙了留卡奥之后，基尔也曾有一段期间内闭门不见任何人。基于这种情况，

    （那位殿下擅长征战，但似乎有在每次战后都会发高烧倒下的体质。）

    人们纷纷这么传言。

    再加上皇子烂醉如泥后对奥巴里以剑相对一事当然也传开了，可堡垒内外都猜测他那之后可能被未婚妻碧莉娜，或者是奥巴里本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现在肯定正赌气呢。

    “很有才华，但也有脆弱的一面。”

    “那位殿下毕竟还是个孩子呢。”

    甚至有人表示出这种感想。或许人们内心正在逐渐发生着改变，都希望用某种理由说服自己将过去被称为『蠢货』的皇子与现在的皇子联系起来。

    但无论如何，即便他是个孩子，只要基尔还身为阿普塔城主，就有很多人会因他的闭门不出而感到困扰。

    近期，陶利亚会派艾斯梅娜•巴兹甘作为和平使者赴此。希克曾为如何应对这个问题征求他的意见，但他只用一句

    “交给你了。”

    来打发，而且还是隔着门板的回答。

    当然，他也不愿见从索隆远道而来的伊奈莉，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不从房里出来，伊奈莉直接与皇子的会面，只有在她最初抵达阿普塔的那时而已。

    伊奈莉是那种若不时刻沐浴在人们的瞩目下就得不到满足的类型。理所当然地对此事相当恼火。深知公主脾性的侍女们甚至开始猜测她是否会当即打道回府。但伊奈莉却稀有地发挥了自身的忍耐力，在这无聊的阿普塔中度过了两天。

    关键是当她看到平常这时必定会率先对表现出这种态度的皇子发难的碧莉娜公主这次看上去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这令她在无聊中多少感到了一丝舒畅。

    伊奈莉当然不光是为了吓义兄一跳才来到阿普塔的。她有着无论如何都要来这里的理由。

    这与向费德姆•奥林打探内情一事也有关系，但皇子是否是假货这个疑问并不是她来这里的全部理由。这件事当然也刺激了她的好奇心，但仅为了这事，她是不会想特地造访阿普塔的。

    与其说伊奈莉的目的是基尔，不如说——

    （碧莉娜•阿维尔）

    当心中浮现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伊奈莉平日那蔷薇般的笑容顿时仿佛露出了尖刺般充满着敌意。虽说原本就讨厌她，但演变到如此憎恨的地步，都是因扎德•考克谋反事件为契机。

    当时伊奈莉成了扎德的人质，差点被掳上船，驶离索隆。而操纵飞空艇的碧莉娜，以及同乘的义兄基尔追了上来。

    伊奈莉无法原谅。并非对背叛了国家，最后被逼上绝路还拿自己当挡箭牌的扎德。伊奈莉最无法原谅的，是当时被枪顶着哭泣的自己。而这一切都被碧莉娜公主看到，同时，也正是那个碧莉娜与基尔将自己救了出来。

    伊奈莉•梅菲乌斯将自己关在索隆后宫。就像现在她义兄一样，闭门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房间，几乎与世隔绝地生活着。虽说周围的人都掐腕叹息，纷纷猜想她一定是因为过度害怕吧。但伊奈莉颤抖不已的理由，是因为比起恐怖，她更担心自己会因自尊受到伤害而导致自我的崩溃。

    最重要的是，只要想到自己只要离开房间一步，就有可能在什么地方撞上公主。到那时，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公主，该如何与公主说话呢。

    （那时真的非常感谢您。）

    难道要这样向她道谢吗？

    （能在那样的战火中操纵飞空艇，您真的很有勇气呢。）

    难道要这样称赞她吗？

    闭门不出的伊奈莉心情一味地消沉。甚至产生了仿佛这沉默的空间都发出了声音嘲笑自己的错觉。对伊奈莉来说，自尊才是生存的食粮。只有被人称赞，只有让人为自己心焦，只有被人无私地奉献爱，她才能继续在阳光普照的大道上继续前进。

    （无论如何，）

    沉默的黑暗曾几何时已然停止了嘲笑，仿佛代替伊奈莉的心声般向她低语。

    （无论如何，都要站到碧莉娜的上面。）

    不管什么场面。只要能证明自己比碧莉娜优秀——让他人，最为重要的是能让自己认可——哪怕只找到一个场面也行。若非如此，自己将再也无法扮演伊奈莉•梅菲乌斯，将无法继续维持令同龄少女们憧憬的公主的面具。

    所以伊奈莉才志愿前来阿普塔。可光凭这内心的纠葛，她或许也不会如此充满行动力。虽然这与刚才的论点有些矛盾，但正因为她觉得义兄基尔有可能是假的，也就是当她内心的纠葛与这个疑惑结合起来，伊奈莉才真正下定决心来阿普塔。

    （皇兄的变化太剧烈了。）

    义兄基尔阻止了在索隆发生的谋反。如果仅只如此的话，依然可以将此与扎伊姆堡垒初阵一事作相同解释，她定会认为这是为了塑造皇太子的形象，而将某个家臣做的事当做基尔的功劳进行发表吧。然而伊奈莉却近距离地目击了一切。

    面对持枪的扎德，毫不畏惧与其对峙的基尔的身影与她所认识的义兄判若二人，即便两者的容貌完全一样。而且，在被枪击中后，义兄依然挺身站起来面对扎德，亲手粉碎了他的野心。

    （那不是基尔•梅菲乌斯。）

    随着时日的推进，这种疑惑逐渐化为确信。那究竟是谁，真正的基尔究竟到哪里去了，这些细节她还不清楚。但如若基尔真的被什么人调了包，而能将这件事曝光的如果是自己的话。

    没错，只要能完成这件别说基尔的未婚妻碧莉娜了，连索隆任何一名重臣都无法办到的事，到那时，伊奈莉一定会被人称颂为英雄的吧。

    “怎么了，公主？”

    另一方面，视角转向碧莉娜•阿维尔。正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碧莉娜肩头颤抖了一下，

    “只不过感到了一阵寒意。”

    “啊呀。如果在水土不服的地方患上感冒，病情很容易拖得很久呢。赶快休息——”

    “不，没事。”少女摇了摇头，横穿过房间，“我出去一下。”

    说完，以奔跑之势冲出了房间。“请稍等！”特雷吉娅虽出声阻止，但依然没能来得及。

    碧莉娜整个人藏身于走廊的柱子后，令特雷吉娅顿时没了方向。公主有着时不时像这样不带任何一个护卫独自一人外出闲晃的癖好。在加贝拉宫廷内，她与特雷吉娅或是侍女集团之间的追逃大战已经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风景线了。抵达阿普塔后，为了以防万一，碧莉娜早已将堡垒内的地图记在脑中了。

    数十分钟后她来到的，是与一名公主极为不相称的地方。

    咚咚咚，随着龙奔跑的脚步声，风卷尘埃四处飞扬。栏杆对面的广场上正在进行骑龙兵的训练。与广场邻接的龙舍中充满着野生动物特有的气味。别说王族了，连一般市民也不会刻意靠近这种地方。

    然而栏杆的对面，隐约可见一名女性的身影。脚跨号称最适合骑乘的小型龙腾格，跑在同样骑着龙的士兵们最先头。身后粗鲁的男人们似乎想追上他，事实上，她——凤•蓝才是指导这群男性的人。

    虽这么说，她却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沉默着仿佛让他们追上来似的，一味地驱龙奔驰着。

    （哇。）

    碧莉娜的目光不禁被吸引了过去。脚跨腾格的男人们为了尽可能减少风的阻力，同时也为了不被甩下来，全身紧贴在龙的背脊上。而凤•蓝只用微微前屈的姿势，轻松地浅坐着。可她却比谁都要迅速。腾格的脚拍打着地面，蹬蹬地迎风向前挺进，作出的圆周运动也相当圆滑。反观想拼死追上她的士兵们，却随着蓝每次弧形转向都或左或右地差点被从龙背上甩下来。

    “真糗！”

    突然传来一声教训男人们叫喊。不是蓝发出的。仔细望去，只见一名女性正全身倚靠在栏杆上旁观着训练。从那肥硕的身躯一眼就能辨明是克拉乌。她原本是侍奉比拉克豪商扎吉•哈曼的女奴隶，因看中了她操纵飞空船的技术，目前被皇子基尔雇佣着。

    只见她将涂满了从早市买来的苹果酱的干面包一口塞进嘴里。碧莉娜一靠近，她就用令人惊叹的神速将装满了食物的袋子藏到背后。

    “夫……夫人。我绝对……绝对不是在偷懒哦。阿普塔的诸位代替我完成了飞空船的整备工作，内部的大扫除也……呃，大家也很好心地代我完成了。嗯，就是这样。”

    碧莉娜当然无从所知。每天晚上，克拉乌都抓着士兵或是工匠们玩牌赌博。输得一丝不挂的他们为了能免除自己输掉的金额，被迫在克拉乌的指示下进行船的点检和打扫。

    “我还不是什么夫人呢。不用那么紧张。”

    “您不会向皇子殿下告状吧？”

    嘴里塞满着果酱偷偷往上瞄的克拉乌的表情实在逗人发笑。可碧莉娜却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比起这件事，克拉乌，之前我对你说的那事，你有考虑过吗？”

    “您指的是之前哪件事啊？”

    “我指飞空船。我不是拜托你，希望能教我如何操纵飞空船吗？”

    “唔。”克拉乌歪着肥胖的脖子。“啊啊，没什么，我当然是没有问题，但老爷的意见如何呢。这里毕竟是位于国境处的堡垒，随时都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也就是说，为了让船随时能起飞，必须要节省魔素才行吧。”

    理由虽相当中肯，但她的脸上明显写着“好烦啊。”的表情。碧莉娜不禁有些不爽，但将意向如此明显地表现在脸上反倒让人气不出来。

    这时，

    “好，休息吧。”

    凤•蓝尖锐的声音传来。撇下那些被比马难操控数倍的龙们折腾，同时在鬼教官蓝的严格指导下累得精疲力竭的士兵们，蓝表情一转，一脸慈爱地开始照顾龙们。

    碧莉娜不禁紧张了起来。她原本就不是为了求克拉乌教导她操纵飞空船才来这里的。

    碧莉娜虽然不怕生，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正面与凤•蓝说话。再加上对方是个深不见底的人，某种意义上，比那位皇子更甚。

    （哎）

    振作起有些退缩的内心，碧莉娜走近凤•蓝。

    “凤小姐。”

    “叫我蓝就好了。”

    蓝连头都不回地应道。用手给龙们喂着饵，抚摸着腾格的颈项。

    被打断了问话的碧莉娜“啊，嗯”地点了点头，显得有些踌躇。

    蓝此时终于转过身，

    “什么事？”

    问道。像这样近距离接触，更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那种与宫廷中流行的风度与气质相异的美。尤其是那双令人联想起清澈湖水的眼眸，令碧莉娜不由地看入迷了。

    “啊，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和我？”

    声音几乎没什么抑扬顿挫，以至于无法揣摩其内心的感情。碧莉娜尽力不让自己打退堂鼓，

    “嗯。皇子和你很亲密——或者应该说，看上去相互信任。”

    “皇子。”蓝机械地复述着，然后似乎意会到了什么似地点了点头。“啊，嗯。被这样认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等…等下，等下啦。”

    半带着好奇心半充满紧张地旁观着她们俩对话的克拉乌终于憋不住插嘴道。

    “蓝，你怎么可以这样应答。这位可是加贝拉的公主殿下哦。老爷的新娘啦。你稍微……”

    “没关系，克拉乌。”碧莉娜制止道。“……那位皇子，现在还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他经常这样吗？那个，也就是说……我只会被皇子的态度搞得焦虑不已，火冒三丈，或者是直接冲去教训他。但皇子却每次都带来让我惊讶的结果。那位殿下，即便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不出来，但其实应该总在思考着些什么，也总会独自一人犯愁，烦恼。”

    “…………”

    “但是这次——我总觉得和平时有所不同。非常羞愧，我并不清楚个中理由。所以，我想和皇子比较亲近的你或许会理解现在的皇子吧。”

    蓝继续无言地照顾龙，让旁观的克拉乌焦躁不已的沉默漫长地延续着。

    “他也已经不是小孩了。”蓝依然背对着她说道。“只要觉得自己有应该去完成的事，应该就会去做吧。或许他认为现在还不是这个时候。”

    “但是。”

    虽说与陶利亚的战斗暂告一段落，但作为向加贝拉送去援军的立场，这次或许会与恩德，甚至可能与本国梅菲乌斯发生纠纷。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无事可干。

    领悟了碧莉娜的言外之意，蓝只将头扭转了过来，

    “如果你真的感到难以理解的话，那就直接找上门去问他好了。”

    “……我就是因为这样做才会失败啊。想要理解一个人有各种各样的做法，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如果你无法开口询问本人的话，那就放着别管。”

    蓝毫不留情的口吻令碧莉娜多少有些恼火。

    “你有认真思考过吗？”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认真是指什么。”

    “你口中的你究竟是指谁啊。”

    碧莉娜终于挑起了眉头。她虽然并不计较称呼，但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的名号也没有廉价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她个人的问题了。

    而与之相反，蓝则淡淡地微笑着。她的手正触碰着的龙或许是感到了什么吧，从刚才起就恐惧地缩着脖子。

    正当克拉乌为这一触即发的氛围再次屏息，不知如何是好的这时，忽然有个身影冠冕堂皇地向这里走来。

    3

    “哎呀，我打扰你们了吗？”

    出现的人也是一名少女——伊奈莉•梅菲乌斯。

    “公主殿下。”

    碧莉娜难隐惊讶之色，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她。

    伊奈莉虽说是主动来到这里，但明显对周围的尘埃及龙的气味感到不悦，用手遮掩着鼻子。

    “皇姐，能稍微打扰一下吗？”

    她将碧莉娜带到了远离龙舍的地方。凤•蓝也对她们俩失去了兴趣，回到广场上继续开始训练。

    面对两人独处的情况，碧莉娜又陷入了与刚才不同的另一种紧张感中。在建国祭晚宴上，扎德谋反事件中，她都从未与对方单独共处过。

    （比之前精神了很多呢）

    碧莉娜当然不会误解伊奈莉抵达阿普塔当天对她所露出的那微笑的含义。曾被她如此明显地表露敌意，而现在与她直面的伊奈莉又彻底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从这些情况来推断，不知道这次她会用什么理由找自己的茬。

    碧莉娜暗地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

    “后天陶利亚的公主艾斯梅娜•巴兹甘就要来访了。”

    伊奈莉口中却蹦出了意外的言辞，

    “以皇兄现在的这个状态来看，艾斯梅娜殿下抵达后的招待安排情况实在是令人不安。公主殿下想必也很担心这件事吧。”

    “啊，嗯。”

    “当然不能对艾斯梅娜殿下直言皇太子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可皇姐您也不是什么擅长说谎的人，所以——”

    “所以？”

    “能不能将招待一事交给伊奈莉操办呢？”

    面对这满面微笑的自荐，碧莉娜内心瞬间无法揣摩对方的真意。

    那之后的伊奈莉•梅菲乌斯仿佛在索隆将自己关在房里一事从未发生过似的，精神十足地开始了布置安排。

    由于轰炸，城馆被毁坏得根本无法使用。在当即决定使用军营一楼大厅举办宴会后，她立刻麻利地指挥工匠们在大厅各处安置华美的装饰品。并从城馆内搬出毫发无伤的长椅、桌子等日常用品，及绘画、斜纹织物等，凭借她过人的审美平衡重新进行配置。

    菜单也安排妥当后，她甚至亲自移步酒窖，听取熟悉西方人喜好的人的意见，挑选了数种美酒。随即她又叫来了近卫队副队长希克，提出

    “希望能在陶利亚的客人面前表演一段剑舞。你能否帮忙挑选几位实力高超的剑士呢。”

    面度这突兀的请求，希克只得诚惶诚恐地领命。可她又凝视着他的脸，冷不丁地，

    “你也参加这次剑舞吧。这样看上去会比较漂亮，客人也一定会高兴的。明白了吗。”

    不由分说地对他下达了命令。本就喜欢剑斗的伊奈莉当然从剑斗士时代就认识希克。

    之后，伊奈莉还对阿普塔的文官们、城市内的民众下达命令，让他们做好欢迎的准备。

    看着准备工作在着实地推进，碧莉娜却只能在一边旁观。就算她再怎么擅长使枪和操纵飞空艇，对这方面却根本不熟悉。碧莉娜自己本来就很不习惯宴会或是舞会的场合，也从有过未身为主人招待其他人的经验。

    可在这周围的人都在忙碌的状况下，她的性子难以忍受自己只能在闲在一旁观看。然而当她询问伊奈莉是否有什么自己可以帮得上忙的事，

    “不是答应过全都交给我一手操办的吗？”

    伊奈莉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蛊惑的微笑，然后又大声补充道，

    “皇姐殿下只要在艾斯梅娜殿下到来之际保持同席就行了。若城主与未婚妻双方都不在，必然会导致对方起疑的。听说艾斯梅娜•巴兹甘殿下从未离开过陶利亚一步呢。如果能和她谈一些有关于加贝拉的趣事，她一定会高兴的。”

    “趣……趣事吗？”

    结果碧莉娜只得回到房中陷入了烦恼。公主甚至从未考虑过自己究竟有没有幽默感和品味这个问题。一旁的特雷吉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公主。所谓的趣事，并不是指什么让人听了会捧腹大笑的话啦。是要普通的事就可以了。谈一些有关异国的风土民俗也能让人很高兴的哦。”

    尽管特雷吉娅向她这样建议，但以做任何事都会全力以赴的碧莉娜的个性来看，一旦认定自己必须这么做，信念就很难被改变。可这毕竟不是她擅长的东西，特雷吉娅甚至担心她会因钻牛角尖而发烧倒下。

    就这样，距艾斯梅娜抵达的时光转瞬即过。

    这段期间内，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毫无从房内出来的迹象。希克等近卫兵在难以放下心的同时，也只能依照伊奈莉的指示进行剑舞的训练。

    然而，只有奥巴里•比兰始终贯彻对这场骚动持事不关己的态度。在没有了威胁国境的敌人，甚至正准备与敌人愉快对话的现在，以武见长的他根本无事可干，只能从早到晚一味地饮酒。

    同席的部下们也为他每次喝醉就摸着颊上的伤口呢喃“好痛”的景象感到毛骨悚然。

    不仅仅因为皇子。还有一件心事令奥巴里摇摆不定，那就是向加贝拉派援军一事。

    当知道皇子开始编制部队时，奥巴里陷入了犹豫。他对加贝拉仍旧依依不舍。诺维•萨乌扎迪斯比母国梅菲乌斯给了自己更高的评价。而本来就是考虑到这点，他们才会利用扎德从旁协助这个计划。然而在索隆的计划失败了的现在，他希望能通过亲自率援军前往加贝拉，来卖诺维一个情。

    可是奥巴里十分清楚，向加贝拉派遣援军并非本国的意向。自己在扎德之乱途中去向不明一事已经招来了皇帝的不快，现在必须尽可能避免做出惹怒格鲁•梅菲乌斯的行动。

    被夹在两块板中动弹不得的奥巴里为自己现在只能坐着干等时间流逝的现状恨得牙痒痒。

    “我可不是个会止步于一介将领的男人。”

    奥巴里摸着脸颊上的伤口，反复呢喃这些话。这对同席的黑盔团士兵们来说，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场面。

    阿普塔内始终忙于做准备。而终于做到万无一失的时候，艾斯梅娜•巴兹甘穿越了国境线。

    毕竟是第一次乘坐飞空船，艾斯梅娜为眼下的风景赞叹不已，目光像个孩童一样灿灿生辉。

    “飞空船是用龙的化石建造而成的吧？”

    “嗯。船的骨架是用化石精炼后的金属建造的。海上航行的船只将背骨部分称之为『龙骨』，如字面意思，就是龙的骨头。”

    “那么，飞空船能在天空中飞行，也是因为变成化石的骨头里现在还寄宿着龙的力量吗？”

    “啊，不。”负责解说的船长摆了摆手。“能在天空飞行，是因为魔素引起的与地磁间的斥力作用。用龙骨精炼的龙石这种金属相当轻，所以很适合在船或是飞空艇上使用。”

    对点点滴滴都感到很新奇不已的艾斯梅娜在船上到处转悠，随便看到一个人就会拉住他仔细地问这问那。而应对的人们也没有露出丝毫厌烦的表情。据说这位公主为怪异的噩梦所困扰。总是弥漫着忧虑憔悴氛围的艾斯梅娜现在能如此精神奕奕，眼中充满着生机与好奇心，这令旁观者不由会心而笑。

    尽管如此，以陶利亚与阿普塔之间的距离来看，中规模飞空船只要区区半天就能抵达。还没等艾斯梅娜对天空的好奇心得到满足，来自阿普塔的迎接飞空艇就出现为船做起了领航。

    艾斯梅娜•巴兹甘抵达发射场的时候，眼下的广场上聚集着大量的群众。面对举起欢迎的幕布、挥着手的阿普塔市民，艾斯梅娜也不好意思地挥手致意。

    陶利亚的女性几乎不露出肌肤。用头巾盖着头，身上卷着长衣行走的她们的身姿，令梅菲乌斯人感到了浓郁的异国风情，人群中到处可听到感叹声。尽管对方是长年来的仇敌——尤其在历史上，阿普塔曾多次受到陶利亚的进攻——但在这种场合下，当看到宾客是如此年轻的女性，民族情绪也得到了缓和。

    在人们凝视下的艾斯梅娜虽有一些紧张，同时也没忘记偷偷观察城内市容。映入眼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鲜和耀眼。虽说与陶利亚相距不算很远，可一想到这是异国之地，甚至能感到即将染上暮色的蓝色天空都有着与故乡不同的面貌。

    “哎。听说梅菲乌斯的民众都被迫过着皇帝奴隶般的生活，可这里的诸位看上去都十分快乐啊。”

    “公……公主。”一旁负责护卫的武官纳托克故意干咳了数声。“这种发言可不能在梅菲乌斯的贵族们面前提起哦。”

    “我没错。都是因为没人告诉我真相。”

    身为一名十九岁少女，艾斯梅娜有些不谙世事，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见她颊上泛起红潮，双眼湿润，陶利亚的士兵们纷纷认为这是由于她初来异国之地，有些兴奋而已。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基尔•梅菲乌斯皇子理所当然身在这阿普塔内。一想起那名年轻人，不知为何，艾斯梅娜内心就不得平静，心跳加速。脑海中一旦浮现出他的身形，就总也挥之不去。明明只与对方直接见过一次，但即便人躺到床上，他的身影也会反复出现在脑海中，令她无法入眠。

    顺着通道前进的艾斯梅娜脚步轻快，内心兴奋不已。

    然而，

    “有劳您专程远道而来，艾斯梅娜•巴兹甘殿下。请允许作为皇帝格鲁•梅菲乌斯臣下的吾等向从陶利亚来访的诸位表达由衷的欢迎。”

    在大厅入口躬身一礼前来迎接的，并不是那位皇太子，而是艾斯梅娜从未见过的一名少女。面对自称梅菲乌斯公主伊奈莉•梅菲乌斯的她，艾斯梅娜慌忙予以回礼。伊奈莉将客人带领到大厅中。

    “难得您如此远道而来，可非常遗憾地，我皇兄，也就是这阿普塔的城主基尔•梅菲乌斯目前身体欠佳，正卧床休息。”

    “呀。”

    艾斯梅娜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下去。

    “身体状况，相当不理想吗？”

    “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不希望将病传染给客人而已。基尔•梅菲乌斯托我转告说，虽然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希望公主能在滞留期间尽情享受。”

    伊奈莉的话语毫无停滞。

    “说不准明天他就会痊愈，若无其事地前来向公主问候呢。”

    之后，艾斯梅娜在大厅内接受了盛宴款待。佳肴与美酒以临时准备的角度来看无可挑剔，原剑斗士们表演的剑舞也令以纳托克为首的陶利亚武人们惊叹不已。毕竟近卫兵们全都是原剑斗士出身，在斗技场表演节目的经验也非常丰富，剑与剑在令人难以相信是一、两天内训练出来的绝妙时机重合。

    见艾斯梅娜半胆怯，半好奇地旁观着随太鼓节奏舞剑的男人们，伊奈莉对她露出了微笑。

    “这里毕竟只是位于国境的堡垒，再加上我们梅菲乌斯人又以不解风情著称，只能用这种表演来招待陶利亚的公主，实在是惭愧不已。”

    “不会。各位如此盛情款待令我们不慎惶恐，诸位根本没有必要道歉。我才是初来梅菲乌斯宝地，太高兴了以至于过度兴奋，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多有得罪之处，望请见谅。”

    最初由于皇子的缺席而感到失望的艾斯梅娜在不知不觉中，从与伊奈莉的谈话中找到了乐趣。梅菲乌斯公主的话题十分丰富，也十分了解陶利亚古老的习俗与历史。甚至在提到数名互相喜爱的陶琅诸国著名诗人的名字后，开始与艾斯梅娜互颂诗歌为乐。

    而同席的碧莉娜•阿维尔则在最开始的寒暄之后，始终保持着沉默，几乎没说任何话。

    “皇姐殿下您还知道哪些吗？”

    伊奈莉如此发问，可公主连祖国加贝拉的诗人甚至都一无所知，只得“不清楚”地低垂眼眸，悔恨自己的不学无术。

    或许是想照顾一下这样的碧莉娜吧，艾斯梅娜微笑着，

    “希望能听一些有关加贝拉的事呢。”

    转向了新的话题。当然，她对作为基尔正妻的这位少女抱有复杂的感情。但艾斯梅娜并没有愚钝到会将这种表情显露在脸上，而碧莉娜也没有这个从容去领会她的这种感情。

    碧莉娜满脸紧张地谈起了专为这个时候准备的『趣事』。十四岁的公主，在不适应的场合，想要道出自己不习惯的应酬之言。虽说她面带微笑，可现场的氛围令旁观者都有些不忍地明显有些扫兴。周围都能感到她想将事先准备的内容一字不差说出来的那种紧张感，这已经不是幽默或是品味的问题了。

    意识到现场气氛变化的碧莉娜顿时灰心丧气，此后就再也不怎么说话了。

    另一方面，随着时间的流逝，伊奈莉与艾斯梅娜之间的距离却越缩越短。

    “如果明天天气晴好，您是否愿意到尤诺斯川下游游玩呢？我当然也会随行。”

    “嗯，我相当期待呢。”

    虽说没有明确的界限划分，但尤诺斯川一直被视为梅菲乌斯与陶利亚的国境线。正因为如此，双方公主同船游川才显得格外有意义——艾斯梅娜欣然接受了伊奈莉这言外之意的邀请。对几乎没有同龄朋友的艾斯梅娜来说，这同样是种新鲜的体验。

    夜深后，将艾斯梅娜领去客房，躬身一揖目送她离去的伊奈莉，忽然意识到了碧莉娜向她身后投来的视线。以她看来，这是一场绝对的胜利。她完成了加贝拉国公主无法办到的事。而且还是经常被人们辱骂为乡下人、不解风情的梅菲乌斯国公主，在这种领域上战胜了具备骑士之国高尚文化的加贝拉国公主，这胜利才尤为有意义。

    碧莉娜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而陷入崩溃吧，伊奈莉洋洋得意地转过身。

    却被站在与自己意外近距离的碧莉娜公主吓了一跳。

    “实在是令人敬佩不已。”

    “哎？”

    “苦难有各式各样。对我来说，让艾斯梅娜殿下不起疑心地招待她想必是不可能做到的吧。有伊奈莉殿下在实在是帮了大忙了。”

    “是……是吗？”

    仿佛没有意识到伊奈莉被自己的气场镇住了，加贝拉的公主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可又立刻握起了她的手，

    “让我们携手奋进，一起度过这个难关吧。”

    充满气势地说道。

    事实上，碧莉娜确实从心底感到佩服。甚至为提防伊奈莉会来找茬的自己感到十分羞愧。

    “哎？嗯嗯，是呢。”

    与之相反，伊奈莉却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容。

    （这家伙怎么回事？）

    理所当然，她的内心充满了惊讶与无力感。建国祭的舞会时，她故意让碧莉娜蒙羞的事对方应该一清二楚。自己甚至还向对方投去过充满敌意的目光。而对方却露出了仿佛与自己通过兵刃相交而意气相投的武将的表情，充满了斗志。

    （哼）

    可不一会儿，伊奈莉便重拾自己的嘲讽之心。她对碧莉娜还暗藏了一丝精神上的优势。

    （正因为相信援军能够送抵加贝拉，她现在才能如此悠闲。）

    向公主的故国送去援军就相当于违抗皇帝，基尔与公主至今仍不知道这点。恐怕辛苦派去的援军终将被阻拦吧。伊奈莉故意不向义兄传达皇帝的传话，也正是因为想要亲眼看到当知道这一切后他们所尝到绝望与痛苦的一幕。

    （真是的，单纯得像个傻子一样。再怎么擅长操纵飞空艇，却完全不了解作为一名女人的战斗呢。）

    虽说胜利的满足感像是被泼了少许冷水，但她好歹还是拾回了自尊心。剩下的就是——

    “皇兄了呢。”

    伊奈莉小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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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三章 恩德的二位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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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地处距离恩德主宫殿较远位置的天鹅宫——俗称水上宫的这座宫殿，主要是用来进行仪式的。在水晶铺设的地板上，参加者以数人为一组席地而坐。透过水晶，能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池塘。

    今晚，恩德的两位公子齐聚这水上宫。他们是大公马尔基奥•鲁•多利亚的亲生儿子，两人都很年轻。平时关系绝对称不上良好，但今晚是兄长杰雷米为祈祷大公马尔基奥病情能有所好转所举行的仪式，所以弟弟艾力克公子也不能缺席。

    话虽如此，但如若他国人目睹这场面，必定不会相信这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毕竟在笛子和吉他的伴奏声中，只见数名男女在大厅深处略高一些的舞台上跳着舞蹈，环坐周围的人们纷纷举杯，呀呀呀地向舞台送去喝彩声，穿着薄衣的女官们陆续将菜肴送上来。从旁观者角度看起来，这不过是一场酒宴而已。

    然而，这却毫无疑问是恩德仪式的一种。

    恩德公国，从其被周围称之为魔法王朝恩德领的时期开始，就扎下了深厚的精灵信仰的根基。认为只要大家欢快地喧嚣闹腾，就能将『气』引导向正确的方向，并引来好的精灵，反之也可以驱赶玷污人类身心的坏精灵。

    所以，即便大公马尔基奥在这一年间始终由于身体情况恶化几乎没有在公众场合露过面，让人们对包括国家未来在内的各种前景都感到不安，大家也要大声欢笑，高歌，饮酒，喧嚣闹腾。这就是这个国家的风气。

    然而，在如此重要的祭典过程中。

    （呿）

    身边的人都显得相当快乐，只有恩德第二公子艾力克依然郁闷地喝着酒。

    这仪式是第一公子杰雷米主办的。要问杰雷米本人现在何处，只见他正在台上的舞蹈圈内，而且还化妆成与女官们一样，身上也合身地穿着女人的衣服。

    杰雷米虽有学者风度，但对如何在这种场合带动娱乐的氛围很有心得。身着女装的杰雷米那婀娜的身姿聚集了大量欢呼。然而以艾力克看来，身为大公家的人居然想带头煽动这种娱乐氛围的想法过于软弱。说得更直接一点，在这父亲马尔基奥重病垂危之际，兄长居然还想尽办法笼络有实力的贵族们，实在是值得唾弃。

    水上宫的地板上铺设着五颜六色与宝石相仿的石头，其放射出光芒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化成其他的颜色，不停地反复。光芒被池中的水面反射，在眼前映射出梦幻般的光景，这些都是运用魔素的魔法具的一种。就算恩德再怎么主张自己是古代魔法王朝的正统后继者，但在世界魔素逐渐枯竭的现在，只为了给仪式添彩——以杰雷米的立场看来是在夸耀自己的实力——就做出如此行为，只能看成是在浪费魔素。

    （一旦面临战争，必须储备实力让飞空船随时能起飞。现在居然浪费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无聊了。兄长只不过是和那些固守古老习俗与信仰的祭祀长臭味相投的人罢了。）

    内心恶骂的艾力克郁闷地喝着酒。

    在生活方式奢华，喜欢在身上挂满装饰品的恩德人之中，艾力克其实才是真正的异端。今天他也没有身着特别豪华的盛装出席。

    用带将有着松垮披于身上的衣襟及整体修长的衣服束起，这就是恩德男性的正装。高位之人大多会将头发留长，编成各种形状来妆扮自己。但艾力克只穿着简朴的上衣和长裤，头发也剪到肩上的位置，看上去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的性格与外表两方面都与以豪华绚烂为信条的恩德宫廷不相称。

    正因为如此，

    （今天也是，杰雷米究竟会在为父亲祈愿上放多少心思啊。连日连夜像这样邀请贵族们花天酒地。其实不过是以仪式为借口，想要稳固自己继承人的地盘吧。）

    他对适应宫廷生活，具有恩德贵族风的哥哥杰雷米更加深了一层恨意。艾力克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愤然咋舌了。

    “别露出这种表情来，艾力克。”

    不知何时从舞台上走下来的杰雷米来到他的身边。周围顿时弥漫起一阵关注的氛围，但大家都装作没看到似的互相敬着酒。当然，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耳朵凝神倾听。在据传马尔基奥大公随时都可能撑不住的现在，两位公子的对话比任何酒肴都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不表现得很愉快，不露出笑容的话，仪式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来啊。”

    说着，想将弟弟拉上舞台。

    “不，兄长大人。我就是这样一个粗人。”艾力克满脸苦色，根本没打算站起来。“我这种人跳的舞，唱的歌，一定会令水与慈爱之精灵艾不愉快的吧。”

    “继承多利亚血脉的人干吗那么谦虚。来，诸位，我亲爱的弟弟要为艾送上祝福的表演了哦。”

    杰雷米拍了拍手，手腕上佩戴的金制手环发出喀呛喀呛的声响，这令艾力克越来越不快了。

    （居然还炫耀阿里翁的金环。）

    拥有精灵信仰的国家不只是恩德，东方大国阿里翁在这方面也有着深厚的根基。但那金环却是阿里翁代代相传的特有文化。在唱歌或是跳舞的时候，为了披露给跟更多的人观赏，像这样发出连续的声响，才能让气氛更热烈，更容易找来精灵——图的是这样的意思。

    虽说同样将魔法王朝奉为始祖，但艾力克总觉得兄长有些过度模仿阿里翁文化了。

    艾力克年仅二十一岁。根据上述所说，有与恩德文化不相适应的一面。无法迎合现场的氛围，闷闷不乐，沉默不语。与之相对，杰雷米已经二十五岁了。望着拘谨的弟弟，他只得摊手表现出“真没办法”的样子，引来了周围家臣们的笑声。即便在这种无聊的纠纷上，他也能利用来将自己和弟弟进行对比，来给周围的人们灌输弟弟是一个多么无聊之人的印象。

    这时，

    “那么，就由不肖小人为艾送上祝福之曲吧。”

    艾力克身旁的男人站了起来。

    “请问这位是？”

    “是。小人叫贝尔摩亚•普鲁特斯。”

    众人纷纷向他投去注视的目光。

    普鲁斯特家是世代守护北方国境戴兰的武门。长久以来一直从分布于北方的骑马民族的侵略中保护着国家。艾力克周围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们也都是侍奉普鲁特斯家出身的。或许正因为如此，在充斥着艺术与颓废美的恩德中，他们才具备较为稀有的粗犷男性气质。

    艾力克公子自幼就被寄养在普鲁特斯家，有着在戴兰被养大的背景。说坏话的人中，

    （所以艾力克大人比起成为恩德的继承人，更适合当普鲁特斯家的继承人吧。）

    甚至出现了说这种话的人。但在大公家属于异端的艾力克这性格，确实是通过在戴兰之地与武人们并肩作战的时日所熏陶出来的吧。

    现在站起来的贝尔摩亚是现任普鲁特斯家当家的次子，艾力克的青梅竹马。包括周围的年轻人在内，他们都可以算得上是艾力克直属家臣般的存在。

    “那么，我贝尔摩亚•普鲁特斯。即将向艾献上歌声。艾的快乐会招来健康的精灵亚曼，将邪恶的疾病精灵伽击退。诸位，请容我占用大家的耳朵。”

    说完以上话的贝尔摩亚唱起了引来精灵的祝贺之歌。他的长相十分粗犷，年轻的面庞上大半被胡须覆盖，面容威猛，但声音却清澈得不像出自他口。而且不仅清澈，还是带着一丝幼稚的，可爱的嗓音。

    女官们都因这种不搭调而咯咯笑了起来，被拖上来披露即兴舞蹈的男人们也纷纷为他喝起了彩。

    这次轮到杰雷米，以及将赌注压在他身上，想趁此机会接近他的家臣团们面露苦色了。可艾力克本人依然板着一张脸，很像他的风格。

    恩德公国首都萨菲亚。

    萨菲亚常被人称为『水之都』。水路纵横贯穿整个城市，白天，载着观光客或物资的凤尾船来回鱼贯穿梭。自然地，在城内的各处都架有桥梁，每一座都宛若争芳夺艳似的装饰有各种花纹。

    日落后已经过去很久了。艾力克公子与家臣们共同行走在砖瓦铺成的道路上。虽然本已准备好了马车，但为了醒酒，他们决定步行回去。

    大道的左右两边排列着细长的柱子，其上端部分安置着成年人需要双手才能环抱的巨大的球体。球体放射着白色的光芒，将四周映照得灯火通明。用艾力克的话来说，这当然也是对魔素的浪费。

    （真是蠢货）

    内心痛骂嘲讽的对象，正是在当准备从水上宫回来的时候，将自己叫住的杰雷米。

    “啊，兄长。今晚的仪式办得相当完美。这么一来定能招来更好的精灵们，将恩德的未来映照得更为光辉灿烂吧。”

    “你能这样说我真高兴。今晚实在是很愉快呢。”

    杰雷米卸妆后的容貌不可思议地只给人留下平淡的印象。眼鼻唇线条都相当纤细，富有有韵味的部分极少。乍一看，并不是可以称之为美青年的相貌，但化妆之后却相当容易映衬出来。刚才也展现了比任何一个女官都吸引众人注意，可以被称为绝世美女也不为过的美貌。

    然而当知道了他那令人惊叹的一面之后，现在这平淡无奇的真面目也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一种与装饰后的面容不同的风韵。与之相对，艾力克有着兄长根本无法比拟的深刻线条轮廓。高挺的鼻梁尤为显眼，面容也相当精悍。但这种容貌也不是会在宫廷内被人称道为美貌的类型。

    “对了，艾力克。听说你冷淡地将加贝拉派来的使者给赶回去了。虽说对弟弟说这种话我也有些于心不忍，但你难道终于想干下无法挽回的暴行了吗？”

    “不愧是兄长，消息真快。”

    由于在贝尔摩亚一件事上扳倒了对方，艾力克用少见的讥讽口吻回答道。

    “不是什么暴行。这是对加贝拉违背婚约的无礼行为做出理所当然的要求而已。如果不能获得扎伊姆一带，将会有损国家的威信。父亲不是一直这么说吗，并不是国家选择人民，而是人民选择国家。如若大公家在父亲患病的现在变得软弱，那终有一天会被民众抛弃的。”

    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原本是与艾力克公子缔结婚姻的。当时梅菲乌斯与加贝拉正处于十年战争的过程中。以加贝拉看来，或许希望通过这次婚姻一口气终结三国关系。

    然而，梅菲乌斯方却觉察到了这种动向。随即居然轻易地向加贝拉提出了和平请求。加贝拉在将恩德和梅菲乌斯两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结果，决定将碧莉娜公主送去给梅菲乌斯。这是一场长达十年的战争。或许加贝拉国内早已充满了厌战气氛，所以比起与恩德联手共同消灭梅菲乌斯，不如向内外表现自己希望和平的愿望，与梅菲乌斯缔结联姻关系。

    （亦或是）

    艾力克公子思考。亦或是加贝拉依然对是否该允许恩德的军事部队入驻自己领内表示犹豫不决。

    （与在战争中受到创伤的加贝拉比起来，恩德毫发无伤。对方想必认为我方会看准这个好机会攻陷首都吧。真是不信任我们。居然把我国当蛮族看待。）

    事实上，介于本国悠久的历史，恩德几乎从不与梅菲乌斯或是加贝拉这种国家有亲密的往来，某种程度上本国的闭锁也是导致这件事的要因。但年轻的艾力克并没有考虑到这个方面，就算他认识到这个问题，也不会平息对方给自己脸上抹黑所致的怒火。

    “你说民众呢。”

    杰雷米意味深长地说道。

    “但是，加贝拉公主和你的婚约归根结底还是非公开的。你到现在才说什么民众知晓这件事，定要让有失礼数的加贝拉付出代价，自己擅自觉得时机已到，这有何意义。”

    “这个嘛。”艾力克并不赞同。“民众的目光是很敏锐的。就算他们早已发现这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当然，杰雷米早已看穿这一切都是由艾力克方暗中布置的结果。

    杰雷米挑起他那细长的眉头，

    “当前的加贝拉确实已然弱化。可话虽如此，却也不是仅凭借你的势力就能动摇的对手。一旦梅菲乌斯赶来救援，根本挡不住。”

    “不用您担心。我动用的均是赞同我意见的人员。无论导致怎样的结果，都不会令恩德固若磐石的领地动摇分毫。请尽管每晚在这萨菲亚反复举办着宴会，等待我的好消息吧。”

    （真是蠢货）

    综上所述，他再次加深了对兄长的轻蔑。杰雷米以稳健派为众人所知。所谓的稳健派，与自己不做任何事，只是个胆小鬼的称号没什么两样。

    而自己从很早以前起就为了安排此时奔走四方。连兄长所畏惧的梅菲乌斯方也早已谈妥了。他多次向皇帝格鲁派去使者，并得到了对方不会在此次对加贝拉战中出手的承诺。

    为了今后能与梅菲乌斯顺利沟通，同时也为了彰显自己配得上恩德下任继承人的实力，首先必须要在与加贝拉的初战中获得胜利。

    正如杰雷米所说的，加贝拉被十年战争以及之后发生的留卡奥谋反事件给削弱了。他们针对恩德已准备好要出击的消息，将士兵聚集在了扎伊姆堡垒。然而根据我方派出的探子打探的结果，对方甚至连这点小事都难以完成。他们内部反对与梅菲乌斯同盟的呼声依然很高，同时扎伊姆就是那反梅菲乌斯派代表留卡奥起义，并且逝去的地方。以加贝拉国王埃因•阿维尔看来，他自然想尽可能派遣与留卡奥关系较少的兵将前往扎伊姆吧。一旦处理得不好，在与恩德的战斗爆发之前，己方就有可能先自行分裂。

    在这种形势下，加贝拉最需要回避的是长期战——艾力克这么推测。在赖以依靠的梅菲乌斯按兵不动的当前情况下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若能让他们先出师不利，再通过获得领土或是资源的形式来缔结和平条约。要夸示自己的力量，这种程度已然绰绰有余。

    “贝尔摩亚。”

    行走于夜晚的街道上，艾力克突然出声。

    “在。”

    “魔素准备得怎么样了。”

    “召集了沿岸诸国的商人，好不容易才购买齐备了。要不要让一百艘飞空船一起起飞看看啊。”

    “如果真的能得到这么多船的话。”

    连家臣一时兴起的玩笑话，艾力克都会认真作答。不过普鲁特斯家以及侍奉他们家的武将们早已习惯这点了。

    “让我们给只知道举办宴会，只会依靠精灵的兄长一点颜色看看吧。”

    “哦。只要能击溃扎伊姆，重臣们也不得不承认殿下的实力了吧。”

    年轻的人们充满了斗志。毕竟他们充满着在戴兰边境与蛮族日夜作战的自信与自豪。他们打从心底看不起在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十年战争期间起就站在一旁悠闲看戏的现任恩德的重臣们。杰雷米他们从未实际上过战场。让这种人掌握霸权，恩德定会愈发为化妆粉与香水的味道所充斥，堕落成一个软弱的国家吧。

    “话说起来，昨晚您似乎接见了阿里翁的使者吧”

    “对方说会助我们一臂之力。”艾力克用阴沉的目光凝视着魔素的光球。“但好歹平安无事地给应付过去了。我尽可能不想借助阿里翁的力量。现在的恩德可不会让你们随心所欲。”

    阿里翁是大国。很明显，必定会佯装助我方一臂之力，来向大陆中央伸出他们的触手。憧憬阿里翁的兄长杰雷米不知道是否理解这点。

    果然，自己如果不站起来，恩德就没有未来。艾力克内心充满了斗志。

    （听说梅菲乌斯已经结束了与陶利亚的战斗。）

    这话虽没有说出口，但这对他来说是个比较麻烦的情报。

    （格鲁故意向阿普塔送去寡兵，造成破绽，引诱陶利亚的部队。若发生战斗，将会创造出不向同盟国加贝拉送去援军的借口，但是——）

    头顶上的灯光在轮廓深刻的艾力克的脸上投下阴影，甚至连身旁的贝尔摩亚都难以察觉其表情。

    （陶利亚两次对阿普塔进行进攻，随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居然立刻缔结了同盟关系。）

    阿普塔的城主是基尔•梅菲乌斯。是名根本没听到过有关他的什么好传言的皇太子。事实上，周边诸国都判断，当这名男子成为皇帝的那刻起，以武著称的梅菲乌斯将难以避免地被削弱。然而从初阵讨伐了留卡奥那时起，这个名字便时不时有所耳闻。

    （不管是误打误撞，还是多亏了优秀家臣的功劳，总之他或许是个具备了很强时运的男人。）

    艾力克沉默地板着脸，继续向前移动着步伐。

    2

    （真是蠢货）

    另一方面，杰雷米公子也在嘲笑着弟弟。

    主宫殿的一室内。墙上挂有刺绣着金丝银丝的黑天鹅绒。三面墙边架子上，塞满了包括古书、新书在内的大量书籍。这是杰雷米专用的书房。

    宴会结束半小时后。杰雷米在手上摇晃的酒杯中加入了一小撮刚才宴会上无法使用的东西，也就是黑睡莲的粉末。

    （不过在他离席时对他加以忠告，那家伙，居然如此露骨地看不起我。）

    那时的杰雷米看似对急功近利的弟弟表现出担忧，但事实上，这一切事态的发展都可以说正如他的预料。

    艾力克虽装出一副对加贝拉违背约定感到愤慨的样子，可出兵的理由当然不止于此。在大公马尔基奥病危的当前，他想必在为已决定由长子杰雷米作为恩德下任继承人的这个传言而坐立不安吧，因此才急于想向家臣们表现自身的实力。

    对于下任继承人的问题，杰雷米也还未从身为大公的父亲那里得到保证。但是他却刻意传播已选定自己的这个谣言。即便家臣们询问他，他也不会正面予以否定，

    “这个嘛，其实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我还是个年轻小辈。希望大公马尔基奥•鲁•多利亚能在我成长期间始终健在呢。”

    只会像这样一笑了之。

    散播现在的加贝拉实力已然弱化的这个情报，假装不知道梅菲乌斯与艾力克之间定下的约定，刺激弟弟的自尊心，这都是为了诱导弟弟发动军事行动。

    通过今晚的祭典仪式，有一件事已经很明白了，那就是艾力克在宫廷内毫无人望。虽然并非被厌恶，被疏远，但艾力克相当不擅长与人沟通以及使用花言巧语。他不是能在这表面布满了华美辞藻，底下却充斥着金钱及火药味的宫殿中昂首阔步的类型。

    如果本人理解这一点的话，平时本应老老实实呆在北方戴兰才对。

    （归根结底,那家伙只适合去调教马匹，与蛮人剑戟相交。）

    “但关于戴兰。”

    提到这个地名，杰雷米的薄唇歪了一下。可以说在艾力克旗下的戴兰，是唯一让杰雷米棘手的土地。

    正如此前所说的，由于地方因素，那里聚集了与恩德中央不同类型的人们。并不是杰雷米擅长应付的那种充斥着香粉与香水的味道，布满了阴谋与欲望的场所。这里拥有的，只有粮草、钢铁，以及火药的味道，只有剑与勇气才会被人称颂。

    （待我成为大公的那天，这将成为妨碍我的土地。）

    如果他们单只是为北方国境线的警备任务鞠躬尽瘁粉身碎骨，那完全不会构成什么问题。可就算艾力克在权利斗争中后退一步，也不能保证杰雷米所不熟悉的那片土地上的武人们将来不会将艾力克奉为象征，揭起反旗。可尽管如此，若强制艾力克离开戴兰，也会遭到他以及戴兰民众的不满。

    尽管杰雷米将弟弟藐视为一个（死脑筋的男人），但绝不会轻视他的存在。

    “在吗，赫兹尔。”

    “在。”

    杰雷米的身后浮现出一个被为黑暗所渗透的存在，随即化为一个身着黑衣的人类。其登场方式令人觉得他打从一开始就与影子融为一体站在那里，亦或是通过瞬间移动出现似的。然而杰雷米并没有惊讶。

    “艾力克终于要向加贝拉派遣部队了。你擅长的卦象怎么说？”

    “不确定因素太多，事态被黑暗送笼罩，看不清详细的情况。但这场战斗，绝对不会给艾力克公子带来不利。”

    “魔道也不怎么好用呢。”

    恩德拥有一个名为「魔道局」，不存在于他国的特殊组织。由三十二名魔道士编制而成。只有在接到大公家或是贵族委托的情况下，才会略干涉政治中枢。说是魔道，却并非能做到像古代魔法王朝的佐迪亚斯王所创造的——将山炸飞，将海劈为两半——这类奇迹，最多也就运用精灵预知未来，或是执行祭祀或自古传承下来的某些仪式。他们通晓地理、历史、医学、哲学等各式各样的学问，因此还能授予为政者各方面的智慧。

    听说他们中也有能移动岩石，产生迷雾等力量的人，但几乎从未使用在协助土木工程，或是利用于将战争引向对己方有利的情况。据说他们对政治，严格说来甚至对恩德的存亡都不抱什么关心。

    另外，关于预知未来这方面，说到底只不过是预测及占卜级别的。由于魔道局号称囤积了自宇宙开辟至今的各种知识，因此可以通过对这些情报进行确认，来得到预测未来的巨大力量。可现在的杰雷米想要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未来预想图。

    理解了他的这种想法，被称为赫兹尔的黑衣男子更为详细地描述道。

    “正如此前所说的，首先，由于留卡奥的谋反，加贝拉的实力确实有所弱化。对与梅菲乌斯同盟持反对意见的人依然为数众多。在没能参加留卡奥起义事件的人中，甚至还盛行着公然将他奉为英雄的风潮。”

    “嗯。”

    杰雷米首肯，这部分的情报他也故意散布给艾力克了。

    另外，留卡奥的谋反事件，恩德——准确的说，是杰雷米也有一份。当留卡奥起义的时候，杰雷米擅自招待其秘使进入恩德宫殿，与他达成向扎伊姆输送物资与粮食的协议。通过尽可能延长留卡奥的性命，令加贝拉在一段时间内陷入混乱。

    外加考虑到在此基础上，无论是进攻梅菲乌斯，还是进攻弱化了的加贝拉，不管哪种方法，都有可能成为打破这胶着的三国关系的契机。

    也就是说，众人眼中的与艾力克比较起来算是稳健派的杰雷米，其实是一名在艾力克开始行动前，就心怀不轨的公子。

    赫兹尔继续道。

    “另外，作为扎伊姆守将赴任的泽诺•阿维尔王子虽是名出类拔萃的武将，却并没有多大的智慧。且他与本应该担任智慧锦囊作用的诺维•萨乌扎迪斯关系恶劣。加贝拉王还真是挑错了人选。就算这两个人能联手，也无法充分发挥他们的实力。人才这种东西，只要相性好，就算个人能力很低，也能发挥两倍、三倍乘算的巨大力量。然而这两个人，反而会互相拖后腿，连各自实力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原来如此。一切都向着对弟弟有利的方向……令其向有利的方向推进呢。”

    杰雷米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含在口中品尝着。闭上眼睛，在这种刺激中沉醉了一会儿，

    “那么，”他忽然睁眼，“最好能加快我方的行动速度。要配合艾力克在没有大公的允许下擅自穿越国境线侵略他国的这个时机。”

    “艾力克公子的军事行动应该是得到了其父亲的允许才对啊。”

    “赫兹尔。”

    “在。”

    “关于你此前提出的想为魔道局争取更多资金的那件事。”

    “是。”

    “大公家的人与魔道局进行这样的谈判，根本没有先例。若被外人知道魔道士染上世俗之气，必然就要加强警戒以防不必要的骚动吧。所以一旦这件事泄露给周围知道，不仅是你，甚至关系到魔道局的存亡。对一般人定会冷漠拒绝的这件事，我却认为只要将这作为你我双方共有的秘密就可以了，宽大地答应了这个请求。”

    “对那件事，在下万分感动。”

    赫兹尔覆于斗篷下的脸庞被黑暗所掩盖，完全看不清容貌，仅只低垂着颈项。

    “一个月前，父亲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艾力克不顾这些，将原本反对艾力克进军的父亲的话擅自进行了篡改。然后，我在艾力克进军后，在病床边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这一切。是这样吧？”

    “是。”钦佩地颔首，赫兹尔再度发问，“那么，公子也打算出兵吗？”

    “我只负责教训归来的弟弟。现在出兵的话，和弟弟就没什么两样了。但是，最近有一些不太好的传言呢。据说有人在戴兰附近目击到大量野生的龙啊。”

    背对着赫兹尔，杰雷米的眼神仿佛看透了什么遥远事物似的。

    “魔龙队。”

    身后的赫兹尔呢喃。杰雷米装作没听到，但唇边扬起一丝冷笑。

    杰雷米最近才开始接近魔道局。作为下拨大量资金的回报，他令魔道局研究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是龙。与梅菲乌斯或是西方陶琅诸国不同，加贝拉及恩德几乎不将龙作为战争道具。这与周边没有龙生息的场所也有关系，但杰雷米却翻阅了古代魔法王朝的秘书，发现过去曾存在可以使用魔道操纵龙的法术。

    杰雷米命魔道局的人搜索地下仓库的遗迹物品，在测试了这些的魔素效果后，还擅自拿走了其中的几件。从魔法王朝时代起传承至今的遗迹物品——被称为『魔道器』的这些，是恩德大公家的象征，就算是公子也不允许擅自拿走。

    然而，杰雷米却将这些暗中交给魔道局。它们都具备了与秘书中的描写相近的能力。通过配合文献记载的内容，对这些进行研究，企图让古代魔道器复活。

    而前些日子，试验品终于送到了手上。杰雷米从沿岸诸国的商人手中购入了数匹龙，当即开始测试魔道器的效果。

    虽说结果还是无法彻底控制生性暴躁的野生龙的行动，但已经达到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对其进行诱导的水平。调教训练龙十分耗费时间，最重要的是危险常伴左右。但只要能拥有这个魔道器，就可以随时将龙送去敌方阵营进行扰乱。

    杰雷米将通过这种方式操纵的龙们，称作为「魔龙队」。

    “可悲的弟弟，想通过奋战于加贝拉领来建立一点功勋，回来后却发现，自己已经因为篡改大公的话，擅自发动军事行动一事被问罪，失去了地位。而且大部分士兵外出征战的戴兰也受到了野生龙群的袭击，普鲁特斯家一族均惨遭杀害——事情居然演变到这种地步。”

    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对手干杯似的，杰雷米向半空举起了酒杯。

    这样就能同时大幅削弱艾力克的政治及军事实力。如果还想在恩德公国得到一定程度上的生活保证，他就不得不依赖杰雷米。在普鲁特斯家全族灭亡后，作为指挥与杰雷米息息相关部队的将领，弟弟定将成为『杰雷米大公』的一把利剑。

    “若加贝拉与艾力克能在这次战争中大闹一场就再好不过。比现在更加弱化的加贝拉将会成为登上大公宝座的我的盘中餐。”

    恩德的两位公子，怀带着各自的心思度过了这个夜晚。

    而梅菲乌斯国境附近发生骚乱，已是三天后的事了。

    3

    所谓的骚动，并非指梅菲乌斯与恩德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此地虽位于加贝拉国境附近，但并非发生了什么出乎两位公子预料外的提前爆发战端之类的事。

    严格说来，这是梅菲乌斯国内的问题，可这件事却对恩德、加贝拉两国的行动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戴着铁面具的凯因和副官格威、步兵队的队长帕席尔、以及由他们率领的大约一百多名近卫队目前正位于面对诺赞山地的位置待机。

    诺赞山地并非很高的山脉，却被视为北对恩德、南临加贝拉的国境线。同时，山地西侧的入口又是两国与梅菲乌斯的交界处。在加贝拉支配扎伊姆一带前，这里曾有座相当于山贼的豪族一党坐镇的堡垒。但作为三国领土接壤的现在，这里作为国家之间缓冲地带静静地沉睡着。山与谷构成的地形相当复杂，据传各国罪犯常会逃亡至此，占据豪族的堡垒、成群结党。

    格威原定在这诺赞的入口附近暂时下船，刻意让恩德部队发现己方，以恐吓阻挠敌方的进军步调。然而却在正准备实行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停船命令。

    出现在头顶上方的飞空艇部队并非恩德或是加贝拉的，艇后部扬起的国旗，正是梅菲乌斯的。

    毕竟无法反抗，逼于无奈的格威只得服从命令。

    下船后，只见一支骑马的部队向巡洋舰逼近。最先头的是奥丁•罗鲁格，梅菲乌斯十二将的其中之一。背后跟随着五百名完全武装了的银斧团成员。

    “您这是有何贵干。”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

    回答格威的奥丁丝毫不掩盖自己对原奴隶的蔑视之情。

    现年三十七岁，擅长运用火枪的用兵之术，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武将。本人的射击实力也相当高超，数年前的建国祭上，他曾在竞技场中一枪射穿顶在奴隶头上的水壶。顺便提一下，他也是今年建国祭中跨龙完成成人仪式的少女拉妮•罗鲁格的父亲。

    “我们是皇子的近卫兵，既然阻挡了我们的去路，总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这样啊。”奥丁无情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既然这么说，那我们也有皇帝陛下亲自下达的命令。现在无论什么人，都不准从梅菲乌斯国内跨越国境哦。”

    动摇的气息越过格威的头顶在近卫队内蔓延开来。奥丁满意地看着这一切。据说他原本就对启用奴隶为近卫兵，并将掀起谋反的帕席尔他们这些剑斗士收编麾下的皇子基尔不抱好感。

    “无论什么人——没错，就算是皇子的近卫兵，在建国祭成为英雄克洛维斯的男人也一样。”

    被狠狠怒目而视的凯因几乎差点颤抖了起来。代替被气势所压的凯因，格威再度上前，

    “我们也不是傻乎乎地你说怎么样就怎么做。我们会向皇子捎去传令兵，在那之前将暂时停泊于此。”

    “哦，也就是说你们不打算就此退却吗。不过话说回来，皇帝陛下应该早已严令禁止基尔皇子出动阿普塔的一兵一卒才对啊。陛下可是对无视该命令的殿下相当恼火呢。你们一个个将会受到怎样的责罚，这可难以预计了哦。”

    “我们毫不知情。不，并非指不服从陛下的命令。我们不过是皇子的近卫兵，必须通过传令兵向殿下捎去陛下的命令，并静待回复。”

    被久经沙场的猛将死死盯着，格威却丝毫不为之动容。双方沉默不语，但视线却如剑刃般火花交错。就在这时，

    “随便你，”奥丁嘲笑着扭转马首。“我们也会在这附近扎寨。不过先忠告你们，如果你们胆敢无视我方的命令，无论是谁，都决不轻饶。给我好好记住。”

    传达完这番话，奥丁便率领着部下离开了。然后正如他所说的，在巡洋舰停船的附近安营扎寨。

    “格威，这该怎么办啊？”凯因小声询问。“快要没时间了啊。假若如欧鲁巴所说的，恩德与加贝拉开战了的话，那为数甚少的我们就算赶去也没意义了啊。”

    “只能等了。”

    尽管对加贝拉的救援刻不容缓，可当然也不能在这里与梅菲乌斯本国正面冲突。格威派出了快马。考虑到持久性的问题，在距离较长的当前，马匹比飞空艇更有效率。

    目送快马离去的士兵们脸上弥漫着浓郁的不安之色。在他们其中，

    （归根结底，梅菲乌斯还是这副德行）

    只有帕席尔一人唇边扬起了无畏的笑容。他原本就是个不惜数次放火烧尽梅菲乌斯都难解心头之恨的男人。居然尽全力阻止向同盟国派去援军，实在太像蛮不讲理的梅菲乌斯会干下的勾当了，帕席尔内心讥讽。

    （接下来，那个奇怪的皇子会怎么行动呢？）

    将手搁在佩于腰间的长剑柄上，帕席尔的视线移向阿普塔所在的西方天空。对那位既冷静沉着，又会酒醉对家臣以剑相向的皇子，帕席尔总有些难以揣摩透。

    （不，我或许是——）

    或许是有所期待吧。

    太阳终于落下。僵持不下的巡洋舰及距这里一公里外位置野营的奥丁阵营。面对这充满紧张感的夜色，站在舰首的格威嗤之以鼻。

    距这里东面约二十几公里。

    穿越流经北面奥尔比斯湖的东弯特川，诺赞山地的南面。地处加贝拉国境的城塞扎伊姆中，诺维•萨乌扎迪斯接到了这个消息。

    （被阻挠了啊。）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并没有放任皇子的援军不管。也就是说，已经能认定梅菲乌斯本国与恩德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联系了。诺维当然并非没预测到这点，恐怕基尔•梅菲乌斯也是如此。

    （他不是什么会老老实实就此收手的男人。）

    对于在索隆及阿普塔所见到的基尔这个人，诺维觉得可以对他寄予少许信任。他是拥有只用少数兵力就终结了与阿克斯•巴兹甘之间战争的手腕之人。最重要的是，他在索隆粉碎了诺维亲手策划的计谋。

    然而，

    “你看看。所以我才说不能指望梅菲乌斯。”

    当然，不可能所有加贝拉国的人都与诺维想法一致。现在正大发雷霆的泽诺•阿维尔就是如此，他的脸上贴着极端厌恶的表情。

    身为加贝拉第二王子，猛虎骑士团团长，十七岁那年，在与梅菲乌斯战争爆发的第一年迎来初阵。此后的十年间，与梅菲乌斯有过数次兵刃相接的经验，同时也无法接受公主所带来的和平。

    他与碧莉娜是亲密的兄妹。王子也拥有一头白金色柔软的头发，偶尔在他那端正面庞上出现的好胜表情与妹妹如出一辙。性格也是，在顽固的方面极为相似。

    “碧莉娜。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嫁去梅菲乌斯一事已渐成定局的那时，正忙于西方玛旺特的泽诺甚至还特地赶回首都弗综向妹妹说道。

    “对我来说，这种战斗的结果也非我所愿。哥哥一定会亲手讨伐梅菲乌斯，亲手讨伐皇帝格鲁。如果你提出的请求被拒，那就由我来劝说陛下——”

    “不用了，王兄。”碧莉娜率直地凝视泽诺，摇了摇头。“碧莉娜会去梅菲乌斯。”

    面对满面微笑的妹妹，泽诺哑口无言。

    静静地将手放在为国家坚定了自己决心的妹妹的肩头。在远处眺望着这一景象的宫廷内女官们甚至都轻轻啜泣了起来。年仅十四岁的公主，居然要嫁去不久前还是敌国，而且还是以野蛮人之地为众人所知的梅菲乌斯，实在是太可怜了。

    虽说兄妹两人年龄相距甚远，但从碧莉娜比现在还幼小的时候起，泽诺就是她很好的玩伴。经常拖上周围的人一起玩追逃大战，用木剑或是玩具枪玩决斗游戏。泽诺总是在故意被打败后爽朗地大笑。

    “碧莉娜，现在也不算太迟。你打扮成男装，从此作为男性生活。当你长大成人的那天，一定会成为超越哥哥我的勇将的。”

    他经常这么说。对了解这两者的人来说，事隔许久的现今，望着相互凝视的这对兄妹的身影，实在是一副催人泪下的光景。

    而在这种状态下缔结同盟关系的对手居然在加贝拉危难之时对出兵援助露出难色，公主的觉悟未能得到回报，这让以泽诺为首的大量加贝拉人都感到愤慨。

    与之相对，

    “或许梅菲乌斯并非不打算派遣援兵，而是看到了恩德的准备，感到犹豫不决吧。”

    开口向诺维询问的，是从青铜骑士团派遣而来骑兵队队长罗杰•吉兰特。是从以前起就与诺维一同驻守阿普塔的青年。

    现在，猛虎骑士团五百人，青铜骑士团、黑铁骑士团各二百五十人，总计约一千人的部队集结于扎伊姆内。

    罗杰口中提到的『准备』，是指恩德公子艾力克做出的奇妙的行动。公子准备了总数两千以上的部队。其中不仅包括戴兰的武人们，还有在恩德国内招募的佣兵——在这种情况下，佣兵指的是离开效忠之主的武人，也就是所谓的浪人。另外，艾力克还借助了主动提出要帮忙的将军们的力量。

    当进军之时逐渐逼近的时候，不知为何，艾力克却从部队中拨出了六百名士兵命令他们先出发，并将他们配置在了梅菲乌斯国境处。

    这支部队就此按兵不动。由于位于向扎伊姆直进路线较为偏离的位置，因此应该不是先遣部队中的一支才对。

    “那支恐怕是为了警戒梅菲乌斯派来援军的部队吧。艾力克公子也很清楚梅菲乌斯本国内并非上下一心，为起到监视作用，才刻意留了一支部队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诺维从堡垒的窗口俯视着弯特川的奔流，说道。“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恕小人僭越，我方也可以派遣一支队伍前往诺赞山地，选择不与敌方主力正面冲突的路线进行突破，先用这支部队从侧面进行攻击。如此一来，梅菲乌斯的援军也会与我们相呼应，对他们发动夹击吧。随后部队可以与援军一起南下，与我方一起夹击迫近扎伊姆的艾力克公子主力部队。”

    “突破诺赞，说得倒轻巧。”

    诺维用宛若女人的纤细手指戳着下颚喃喃自语。食指上琉璃的戒指闪着光芒。

    诺赞山地中，山峰间的峡谷错综复杂，形成如迷宫一般的地形。要让多达数百名的士兵，而且还是在不被敌方主力部队发现的情况下谨慎行军是很费工夫的，而且也会相当耗时。

    “而且，”诺维依然眺望着川面继续道。“若要突袭地处国境的这只部队，可如果敌人穿越梅菲乌斯国境逃跑的话，那该怎么办？”

    “穿越——国境？”

    “我本以为艾力克没什么聪明才智，但现在似乎不得不改变这种看法了。那支队伍恐怕……”

    “你说什么傻话呢。”

    伴随着加贝拉骑士装甲的撞击声，泽诺•阿维尔向他们走来。罗杰全身顿时紧绷，萨乌扎迪斯卿也不得不回身一礼。

    “到现在还依赖什么梅菲乌斯的援军。他们背叛了与我们的同盟关系一事已是昭然若雪。这反而是个好机会。用这个理由将碧莉娜夺回来。婚礼至今尚未举行是不幸中的万幸。恩德的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

    “是。”

    两人不得不齐声应答。

    （王子本人并不是个无能之将。）

    诺维低垂着眼眸，精明的头脑中全力思考着。

    （但这种时候，还不如一个容易被我操控的愚钝将领来得好办。）

    泽诺也是自十年战争起就建立了众多功勋的将领。但如今却有着意气用事的一面。固执于对梅菲乌斯的敌意的同时，甚至将激情的矛头也对准了恩德。毕竟在决定将碧莉娜嫁入梅菲乌斯的那时，为了不造成与恩德之间发生摩擦，受国王之命作为使节赶赴恩德的就是泽诺本人。

    在大公马尔基奥立誓友情永远不变的前提下，艾力克公子此次的侵略行为在泽诺来看，就像是在给自己的脸上抹黑。

    在感情焦躁不安的基础上，泽诺也并不怎么信任诺维。对于在如此重要的时期掀起谋反行为的留卡奥，泽诺在本人已经死亡的现在依然对他抱有仇恨。而向王进言应该重用留卡奥的就是诺维。而推举他成为碧莉娜未婚夫的不是别人，也正是诺维。

    “我不会信用那个文弱男的。”

    泽诺曾公然这样宣称。

    “长于智谋策略并非一个骑士值得称颂的方面。无论什么智谋，都要建立在武与健全的灵魂上。一个只擅长耍花招的男人，会相信他才奇怪吧。”

    泽诺是重视正统骑士道的典型加贝拉战士，所以这次也对诺维提出的谏言充耳不闻。

    （这实在是太绊手绊脚了。）

    扎伊姆原是拥有两千士兵常驻的堡垒，同时也收容了五艘战舰级的飞空船。然而当前手中的士兵只有其中的一半，也只有两艘巡洋舰级飞空船，而飞空艇只有补给用的一艘。

    这就是诺维所说的绊手绊脚的因素之一。

    正如恩德魔道士赫兹尔所述，国王埃因•阿维尔二世由于恐惧国内发生分裂，才没向留卡奥举兵反抗之地的扎伊姆调拨大量的兵力。

    尤其是留卡奥当时是以飞空船部队为中心。可以称之为领袖的魅力吧。飞空船部队中年轻兵将较多，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刺激到他们，才逼不得已封王子泽诺为将领固守扎伊姆。配置的飞船也都是泽诺自己麾下的。

    （这种时候，如果有自己能信赖的武将就好了。这都是我独断独行造成的后果。）

    对诺维来说，他有着把士兵视为棋子，把将领看成是用智谋操控的人偶的一方面。但即使是这样充满自信的人，到了不得不面对无法任自己摆布的情况时，还是难以不后悔自己迄今为止的作风。

    （就算拥有再怎么高明的计略，若没有可以执行的手足，仅凭借一张嘴，与纸上谈兵没什么两样。）

    那是否可以采取直接向梅菲乌斯请求救援这招呢？不管格鲁皇帝意向如何，还是可能对梅菲乌斯的重臣贵族们造成动摇的。毕竟是同盟国发来的援助请求，定会出现向皇帝请愿之人的吧、

    但是，加贝拉宫廷却没有付诸实施。因为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对十年战争中长期对抗宿敌低头求助。窝在宫廷中的那些贵族们定会换种说法，

    “这是骑士的尊严所不允许的。”

    一定会这么说。

    （那种急着寻死的尊严不如快点砸烂算了。）

    诺维苦不堪言。现状不可理喻。而招致这种状况的正是对自己头脑过于自信的诺维本人这点，令他更为窝火。

    泽诺离开后，他凝视着食指上的戒指，

    “琉璃的光泽也要靠打磨而成。”

    喃喃自语道。

    琉璃的美丽，是经过了打磨才会展现出来的。如若怠于钻研，忘却修炼，就算再怎么有素质，也难以闪现光辉。这是诺维的信条，所以才戴着戒指，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却差点失去了这种意义。

    （话虽如此，）

    当然也不能只顾着暗自抱怨。

    诺维也会继续做自己能做的事。半个月前，他向诺赞山地周边的居民请求协助，在山地中间建起了一座用作诱饵的城池。他打算将黑铁骑士团步兵队队长赞斯以及三百兵力送去那里。

    “如果能用这个将对方引诱出来就好了。”

    诺维•萨乌扎迪斯脸上浮现出一贯冷笑的同时，也毫不隐藏晃动于眼中的些许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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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四章 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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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传令抵达阿普塔已经是三天后了。一路换乘快马，在来到中继基地附近时甚至还动用了飞空艇。

    当然，这个报告直接送到了皇子基尔的个人房间。

    可基尔还是隔着门听取了报告，始终没打算从房内出来。

    我方的救援部队被本国梅菲乌斯妨碍——这传令的内容转瞬在阿普塔内传开。

    在向四周蔓延的震惊氛围中，只有伊奈莉•梅菲乌斯独自暗暗偷笑。一切都如她所预料，这是对最近总是以独断独行令周围吃惊的基尔皇子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同时，她甚至向碧莉娜公主，

    “皇姐您一定很担心故国的情况吧。”

    言不由衷地表示慰问。

    而碧莉娜本人，明知道周围都在窥探自己心情，面色却依然未变。明白她这都是因为王族的义务感才保持矜持的希克他们干脆硬闯基尔的房间想煽动他，但每次都被赶了出来。

    而欧鲁巴——

    当听到传令的消息时，他焦虑地一拳锤在墙上。

    （格鲁那家伙）

    欧鲁巴的满腔怒火炙热地燃烧着。他是作为皇太子，也就是为了完成肩负梅菲乌斯之人的义务才派出了援军，然而这件事居然被梅菲乌斯皇帝妨碍。

    （说着什么携手缔结同盟，说什么为了民众的和平，说到底都是为了追逐自身利益的空话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为政者、当权者。令欧鲁巴唾弃的种族。

    但对皇帝的怒火并没有成为作为一名皇子行动的指向标。反倒因为回想起过去受到的暴虐行为，增加了对奥巴里个人的仇恨。

    （在皇帝看来，也已然不能放任儿子的行为了。如果直接派遣使者到阿普塔来就麻烦了。不能再磨磨蹭蹭的了。应该趁现在暗中将奥巴里给做掉，然后隐去行踪吗。）

    他甚至心生这种想法。

    只要不留下是『皇子』下手的证据就行了。只要这样，应该就不会连累他人。在长时间抱着膝盖纹丝不动的期间，欧鲁巴感到所有的一切都逐渐失去了现实感，开始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

    就在他几乎快要下定这个决心的此时，

    “基尔殿下。您在吗？”

    没有经过传令，碧莉娜公主的声音直接透过门板传到耳边。

    欧鲁巴猛然抬头，不知为何，就像是被敌人盯上似的凝神屏息。

    对方来意心中有数。一定是为了援军的事吧。所以才不想和她碰面。

    （我这是在逃避吗？）

    若直面那率真的眼瞳，恐怕他将会觉悟到自己已然无法正面面对她了。无论再怎么厌恶、憎恨皇族及权力，从只优先自己的事这个角度来说，欧鲁巴并没有什么不同。

    （责任。）

    格威的话从记忆深处浮现。自从决心戴上皇子的面具后，他就背负上了相应的责任。而现在的欧鲁巴正无视这些责任，企图逃避。正因为如此，

    （已经够了。这事太荒谬了。责任算什么？说到底，事情本来就是从梅菲乌斯的贵族将新面具交给我开始的，为的是自己的权力！别再干这种傻事了。把面具扔了，这样行了吧！）

    紧握拳头，欧鲁巴打算继续无视碧莉娜的声音。然而公主出人意料地并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门前。

    欧鲁巴露出了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似的表情，凝视着充斥与房中的黑暗。

    哈——嘴边渗出了根本称不上是笑声的嘲讽。

    （太不像话了。）

    逃避，紧张，最后什么都发生，只剩下独自一人。周围的黑暗仿佛化为了镜子，昭然映出凄惨渺小的少年身影。

    想暗算奥巴里，这个直到刚才为止还闪耀着黑暗光芒的选择，现在也显得如此空洞，同时也格外幼稚。

    （这样是不行的。抛开一切，只凭个人的情感行事，如果这么做，我将真的和奥巴里，以及梅菲乌斯皇帝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只夺走那家伙一条狗命根本无法平息我的怒火。有没有一个作为皇子，在不让碧莉娜以及我手下的兵将受牵连的前提下，夺走他所拥有一切的手段——）

    这时，欧鲁巴的内心逐渐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与只怀带对奥巴里的杀意，抑郁不已的时候不同。当他刻意选择一条困难的道路，为了能精心策划计谋来突破各种各样的障碍而烦恼不已的时候，欧鲁巴的思维反而更为灵活，漩涡般的各种情感凝聚为一束，维持着自我的集中力。

    “殿下。”

    听到这新的声音，欧鲁巴抬起头。不是公主，也不是传令。是以前欧鲁巴直接下达指令的士兵发回的报告。

    不喜欢思考被妨碍，欧鲁巴刚打算无情地将他赶走。

    但是，

    “等一下。”

    欧鲁巴尖锐的声音在黑暗中跃起。门被打开了，

    “刚才你说什么？”

    来者是一名近卫兵。以前在视察阿普塔领地的时候，他曾将数名士兵滞留各个村内，负责收集情报。

    “是。已经发现山贼们的基地了。特此报告。”

    所谓山贼，指的就是欧鲁巴他们在赶赴阿普塔的时候，途中袭击他们的那群人。根据从村子中得到的情报，以及从梅菲乌斯商队实际被袭击的几个地点推测，揪出了他们的老巢。另外，村民中甚至有将他们视为英雄的倾向，山贼们头领的名字也打听到了。

    欧鲁巴听完这些后，

    “好，将这些给大家。”

    说着，把奖金递了过去。

    反手将门关上，在黑暗中徘徊的欧鲁巴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充满了光芒的感情虽然与以前无二，但深处却蕴含着冰冷彻骨的冷酷之色。

    （我失去了全部。）

    横跨房间，拉开遮掩窗子的窗帘，映入的月光顿时染满一色。欧鲁巴像是在向其挑战似的伫立着，紧紧握拳，指缝中几乎要滴出鲜血一般紧紧握着。

    （所以，也要让他失去一切。只取性命太便宜他了。要将他的名誉、未来、以及他所珍视的所有一切全都扔到鲜血与泥浆中践踏。）

    他的双眸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柔和地投射于室内的月光也仿佛想避开与这光芒的对决，将自己藏身于云层中，消失不见了。

    翌日。

    艾斯梅娜•巴兹甘结束了为期一周的逗留，踏上了归国的旅途。在此期间，通过一起游川及举办茶会与其建立了深厚友情的伊奈莉为她送行。艾斯梅娜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泪花，握起她的手。

    “公主殿下，我们还能再见吗？”

    “别说这种见外的话了，姐姐。”

    伊奈莉也寂寞地皱起眉头，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然结拜为姐妹了。

    “下一次我还想要邀请姐姐来索隆呢。与陶利亚的关系一定会逐渐变好，所以那一天必定指日可待呢。”

    “嗯。”艾斯梅娜点了点头。“我会心怀期待的。”

    伊奈莉在没有遇到任何困难的情况下顺利地完成了迎接他国使者的工作，这让她加深了对自己所拥有才能的信心。这和未来也有着关系。伊奈莉不希望走向一个嫁去别处，并与某个人同生共死的命运之路。她觉得如果能通过自己的力量来随心操控国家，将能获得一个更为愉快的人生。

    此时，周围突然喧哗了起来。负责艾斯梅娜护卫的纳托克吓了一跳，伊奈莉也微微瞪大了眼睛。

    “皇子。”

    艾斯梅娜顿时面颊羞红。脚跨白马赶来的正是基尔•梅菲乌斯。艾斯梅娜为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动摇不已，

    “您……您的身……身体已经无大碍了吗？”

    “有劳您的关心。另外您专程赶来此地，我却没能为您做些什么。”

    “不……不会。”艾斯梅娜纤细的颈项仿佛快要折断似的拼命地摇着头。“能……能像这样见您一面，艾斯梅娜就已经感到了深厚的情谊。”

    “非常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

    基尔露出淡淡的微笑。跨下马，取出了系在马鞍边的包裹，交给了艾斯梅娜。

    “请将这交给您的父亲。——不，这是作为我梅菲乌斯与陶利亚同盟的证明。我方也希望能与陶利亚长期维持深厚的情谊。”

    “好……好的。”

    见艾斯梅娜茫然的样子，伊奈莉不可能没看透她内心的想法。同时，她也难以猜透义兄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露面。

    艾斯梅娜乘坐的飞空船被吸入空中，消失不见后，

    “皇兄。”伊奈莉莞尔地向他搭话。“身体已经好多了吧。稍后是否愿意一同进餐？”

    “不了。”

    基尔刚才的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冷漠地回答道。

    “难道您是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没有将陛下的传言挑明。”

    反正迟早会暴露的，伊奈莉反而天真无邪地抢先说出了口。但是基尔已经转身背对她。内心感情顿时燃起的她当即，

    “话说回来，您还真是一如既往，总是在恰好的时机出现。艾斯梅娜公主恐怕此生都不会忘记今早发生的事吧。您从以前起就喜欢将大家弄得焦躁不安，到最后一刻才出现让周围大吃一惊，。”

    “——”

    此时，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的心思集中在其他事上。脑海中充满了即将进行的计划，再加上他早已腻烦了在伊奈莉的面前装出一副兄长的形象，因此才犯下了平时绝不可能犯的错误。

    “您还记得吗？那是母亲成为皇帝陛下的皇后之前的事了。好像是在我十二岁生日的时候吧。基尔殿下说好了会出席庆生宴会，但却一直没有露面。包括我在内的众人都很失望呢。但是就在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您却突然出现了，还给我带来了一份非常棒的礼物啊。”

    “是这样吗。”

    “嗯。您还记得那礼物是什么吗？”

    “这个嘛，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完全用宝石制作而成的杯子。还说这是为了将来能用这东西一起畅饮的那天，提前赠送给我的礼物呢。”

    “我想起来了，确实是这样呢。”

    欧鲁巴心不在焉地说完这话的瞬间，伊奈莉饱满嘴唇的两端猛地上扬。

    “啊呀。”用手背掩住嘴唇，伊奈莉的眼睛瞪得滚圆。“我记错了，皇兄。赠送宝石杯子的应该是前吉尔罗领主的儿子。是个相当势利的人呢。好像在此前的奴隶叛乱中亡故了，我们只能祈祷他的灵魂能早日升天了。哎，但是，皇兄居然也和我一样记错了呢，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

    欧鲁巴转身。伊奈莉用灿烂的微笑面对他那宛若雕像一样毫无表情的面孔，

    “嗯，这种事也是可能发生的嘛。皇兄您的一切我自认都非常了解，所以放心吧。我从最近和殿下相当亲近的费德姆那里也听说了很多。很多哦。”伊奈莉砰地敲了下手心，“对了。改天我们为那位大人祈祷，愿他能早日升天吧。用他送我的杯子举杯共饮。您能抽出时间来吧，为了伊奈莉？”

    欧鲁巴什么都没有说，再次向前迈步。

    凝视着他的背影，伊奈莉逐渐忍不住捧腹的欲望笑了出来。

    （正如我所猜测的。）

    那不是基尔•梅菲乌斯本人。从本人的反应上来考虑，恐怕也不是国家所安排的替身。如果正如伊奈莉所猜想的，这件事与费德姆也有瓜葛的话，这将是企图颠覆国家的重大犯罪行为。

    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究竟在哪里，或是他现在是否有生命危险，这种事伊奈莉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是，

    （如此一来，一切就将任我摆布了。）

    仅这一个念头，就令她的目光灿灿生辉。

    只要将这件事曝光，伊奈莉将毋庸置疑地成为英雄。但她压根没打算立刻将这件事告知皇帝或是其他的什么人。自己还想站在将这个恐怕连他未婚妻碧莉娜都不知道的秘密捏于手心的立场上，好好把玩上一阵。

    望眼欲穿地想要得到的玩具，终于已经相当于摆在了自己面前。伊奈莉感到自己比皇子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兴致高昂。

    久违了一周的基尔并没有向格威派来的传令兵下达任何指示，只让他滞留于堡垒内。

    这天黄昏，碧莉娜旁观着飞空艇队的训练，向他们提出了几个意见后，沿着宿舍走廊打算回房的中途，

    （啊）

    不禁面露讶色。

    基尔正迎面走了过来。

    一定要向他说些什么。至今为止，她一直在等待着皇子凭借自身意志行动的这个时机，但基尔仿佛不知道她心思似的，视线直视前方，漠然地通过。

    碧莉娜不禁有些恼火，在想要追问他打算拿加贝拉的援军怎么办的同时，

    （我率援军前去。）

    忍住差一点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冲动。若是以前的碧莉娜，毫无疑问会不顾周围人的反对，驾驶飞空艇赶去救援部队吧。作为加贝拉的公主，她也想询问阻挠援军的梅菲乌斯本国的真正用意。

    但是，来到梅菲乌斯后，碧莉娜学会了很多。并不像以前那样，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赶过去，事态就会发生变化。这难道就是特雷吉娅所说的成为大人的表现吗？这难道就是增加的面具，就是因残酷的现实以至于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吗？同时，她也逐渐明白了，所有的人其实都在现实的狭缝中暗自痛苦着。

    （那么，皇子也——）

    碧莉娜低垂自己的眼眸。

    就在双方即将沉默着擦肩而过的这时，

    “请稍微……”

    碧莉娜蓦然停下脚步。耳边留下了那声轻轻的低语，基尔依然向前迈着步子。

    “请稍微再等一阵子。”

    碧莉娜•阿维尔长久驻足，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还依然与他凝视着同一个方向。

    然而，就在这个夜晚。

    阿普塔堡垒中乱作一团。

    基尔•梅菲乌斯忽然消失了踪影。

    2

    穿越了数个山谷与丘陵，欧鲁巴连人带马顶风疾驰。

    “皇子，您去哪里？皇子！”

    紧追他身后的，仅有同样跨着马匹的贝因。

    离开阿普塔后已过了不知多久。迎着风，贝因频频叫喊皇子，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事态过于突然。贝因还沉浸在夜晚的庆功会宴中，没缓过劲来，就突然被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叫到马厩。

    “皇子，您传唤小人，是有何吩咐？”

    “陪我走一趟。”说完这话的皇子当即上马。“我让你看一点好东西。”

    一起离开阿普塔并无什么大碍，但经过了一个小时的现在，再怎么说，贝因也开始心生怀疑了。离开堡垒那么远，究竟打算去哪里啊？而且以前在赶赴阿普塔的路上曾遭遇过山贼的袭击，不知道他们是否又会突然出现。

    内心被这种不安与怀疑所困扰，可贝因却依然觉得皇子的古怪行为并非罕见。起初看上去或许显得非常古怪的行动，随着事态的推进，总会出现相应的成果。

    （这次——难道是想让我建立什么功勋吗？）

    从视察阿普塔那时起，皇子就莫名盯上了自己。难道是有什么重大作战，而皇子想在这个作战中起用自己负责重要任务吗。贝因的心中开始充满了期待。

    与之相对，欧鲁巴则一声不肯地持续策马奔驰着。内心暗想，快到了吧。

    （故乡）

    自从来到阿普塔堡垒后，他就一直想去那曾是自己故乡的地方。就算那里或许早已没有了村落，可那样也无所谓。他只不过想要站在那块他自己、兄长罗安、阿丽丝、以及母亲共同生活的土地上，呼吸那怀念的空气而已。

    然而现在他如疾风般策马飞奔，却并非为如此感伤的理由。毕竟如果只为了这个理由，他是不会将带贝因来的。

    终于来到一片自己有印象的地方。用双足勒马放慢了速度，顺着山谷的入口向下行去。没过多久就抵达了河滩。河川在欧鲁巴的右手侧流淌着。盛夏之时，经常会出现与兄长以及阿丽丝步行约一小时来到这个地方冲澡，但折返的路上又会热起来，结果凉爽的时间仅只有那么一小会儿，这样的日常光景。

    “下马，贝因。”

    道路逐渐开始崎岖，欧鲁巴他们只得牵着马行进。边举着角灯，边向前走着。周围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时，胆战心惊地追随者皇子的贝因突然感到山崖上有复数人影窜过。

    终于，欧鲁巴停下了脚步。

    再次高举角灯，只见在狭窄道路的尽头，能看到类似栅栏一样的东西。

    （果然，这里有人。）

    竭力想保持平静，可也禁不住焦急万分的内心。欧鲁巴用力拽着马一路小跑冲了上去。丝毫没有腐朽迹象的栅栏隔离着内侧与外侧。其中有数座房屋的影子。胸膛中激烈的跃动敲击于耳际。或许有谁是自己认识的，不，说不定，他始终未曾间断地追寻着的人们，依然像过去那样生活在这里——

    “皇子，这里是？”

    无视贝因的疑问，欧鲁巴将马匹拴在栅栏附近的瘦小树木上，刚想向内侧探出身子的这时，

    “站住！”

    这声叫喊，是从背后传来的。

    “咿”

    贝因高声悲鸣。

    在角灯发出的朦胧光照中，出现了复数个人物。他们每个人都武装着长剑和火枪，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用手枪指着这里。从打扮上看，毫无疑问就是当进入阿普塔领内时向他们发动奇袭的那些人。

    “喂，喂。”

    其中一个男人显得相当兴奋。

    “太令人惊讶了。这家伙是梅菲乌斯皇太子啊！”

    “什么？”

    “怎么可能！”

    另一个人点起了火把，向欧鲁巴照了过来。刚才那个说他是皇子的男人眼瞳中映着赤红色的火焰，点了点头。

    “不会有错。我见过这家伙。我甚至还朝他开过枪呢。”

    男人们开始叫喊，与此同时，欢喜与憎恨两种神色在他们的眼中交互出现，所有人的唇边都弯出一抹笑容。

    “不知道这是什么心血来潮，没想到皇子居然亲自光临这里。”

    “来吧，来吧，这里虽然有些邋遢，但千万别客气。”

    男人们用手枪对准他们，缩小了包围网。欧鲁巴纹风不动。

    “放……放手，你们这群无礼之辈。”

    贝因大吼大叫，但被这么多人近距离包围，就算是欧鲁巴想代贝因的份一起英勇战斗，想在这种情况下逃生也极为困难。最后，欧鲁巴只得任他们没收了腰间的长剑以及手枪，被粗暴地拽着肩膀，与贝因一起被带入村子的深处。

    通过栅栏，并排坐落的小屋在黑夜中朦胧可见。大约有二十户左右吧。与欧鲁巴以前所在的村落配置也有所不同。基本可以认定村里的居民也已更替了吧。

    欧鲁巴他们被押到了燃着篝火的广场上。梅菲乌斯的皇子一事或许已经传开了，隐约可见大量人影在火焰对面蠢动。野兽般的氛围、味道及杀气充斥于空气中。

    “梅菲乌斯的皇子？”

    “杀了他！”

    “现在就将他绞首！”

    “用火烧他，就像我们的家人受到的遭遇一样！”

    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中，握着斧子、长剑，充满了想将对手四分五裂的气势，贝因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几近摔倒。而与之相对，欧鲁巴则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先等一下。”

    一名体格壮硕的男人向前跨出一步。裸露的双臂仿佛在炫耀那身肌肉。满是邋遢胡子的脸上面带冷笑。他的手上握着两把剑，将其中的一把扔在了欧鲁巴的脚下。

    “比特，你想干什么？”

    “这是这家伙最喜欢的哦。把奴隶间的自相残杀当表演来看吧？难得的机会，我只是想让皇子殿下也亲自来体验一下而已。”

    “这主意好。”

    “试试看呀，皇子殿下！”

    男女混杂在一起呀呀地向他送来喝彩声。比特一边将剑塞给欧鲁巴，一边围着他转了起来。偶尔还挑衅地一前一后踏着小碎步。

    “快拿起剑啊，皇子殿下。”比特呸地吐了口唾沫。“这里也不是宫廷，就算你一声不吭地杵在那里，也没人会莱救你的。”

    欧鲁巴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剑。“咻”在口哨声的圆环中，欧鲁巴的视线追逐着比特的行动。

    火焰，人群的身影，比特的笑容。欧鲁巴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些。比特踏出了一步刺来，欧鲁巴假装没有招架住，向右侧踉跄了一下。

    右肩还有些沉重。是因为被扎德的子弹击碎了锁骨。但是经过刚才的一击，也让他感受到伤口已然好了很多。

    “皇子，相当能干嘛，很能干。”

    “比特，先别杀了他哦。”

    “乐子要让大家一起分享嘛。”

    我明白，说完这话的比特舔了舔嘴唇。他故意用力空挥长剑，逐渐将总是反应过度地拉开距离的欧鲁巴逼入绝路。在周围频频的喝倒彩中，欧鲁巴的背撞上了一栋屋子的墙壁。

    “看这招。”

    比特一口气缩短了距离，瞄准欧鲁巴的肩膀刺了过来。

    “啊。”

    话音刚落，当飞舞的剑坠落地面的时候，欧鲁巴的剑尖已然在比特的鼻尖前方闪着光芒了。

    哑然甚至还未及一瞬，这次换欧鲁巴轻松地拉近了距离，从后方反剪并用剑指着他的颈项。

    “就这种程度？”

    欧鲁巴向哑口无言的山贼们冷笑道。

    “如果没有更行的家伙，我也同你们无话可说。来，让我陪你们继续玩啊。你们可千万别告诉我这家伙就是你们这里最强的了哦。”

    皇子冰冷的目光以及胆量令贝因瞠目结舌。

    “这混蛋。”

    “别太嚣张了。”

    “这里可没有能帮你换尿布的家臣众哦。”

    人们化为杀意的凝聚体压阵而来，贝因再次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只是剑和长枪，甚至连几把枪口都瞄准了欧鲁巴。

    “把比特放开！”

    “若不照办，我们就用最残忍的方法把你给杀了。”

    欧鲁巴用比特当盾牌，反瞪着那一个个目光充满杀意的人们，但是，

    “等一下。”

    伴随着一个声音响起，人群分成了两部分。一个男人从左右后退的人群中央走了过来。

    附近的火焰啪地爆出一阵火星四散。

    （果然）

    欧鲁巴心中暗道。

    “你意外还挺能干的嘛，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的话，就和我干一场。我在这里是最强的。”

    从谁也没有提出异议，所有的人都很安分的状态看来，他一定就是山贼们的首领了吧。但被火焰映照出的那张脸，是欧鲁巴所熟知的。就算事隔六年以上的岁月，那锐利的目光，特有的鹰钩鼻，他都不可能会看错。

    而这位对手在近距离看到欧鲁巴容貌之后，也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情。

    （很相似）

    他的内心一定会这么想吧。

    欧鲁巴无言地放开了比特，沉下腰，再次摆出架势。

    “呵，就是这样。”

    山贼的首领歪着嘴唇笑道。但是绝对没有轻视的样子，剑尖微微下垂，在欧鲁巴的眼前左来右晃，往往反反。欧鲁巴充分感到对方相当习惯这种场面。揣测着对方的呼吸，目测着两者的距离，同时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欧鲁巴的锐利目光越过剑碰上了首领，但

    呼——地视线又转开了。

    在力量上会输，认识到这点的瞬间，首领的剑瞬间压了过来。毫无巧妙，没有任何虚晃，只带着纯粹的杀意与气魄压了过来。而且还是不考虑第二手、第三手，只想在最初的一击决定生死的野性之剑。也就是在实战中培养出来的剑。

    咔呛。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一把剑再次向半空飞舞。

    欧鲁巴按着麻痹的右手，蹲在了原地。

    “成功了！”

    “达格赢了。这下你明白了吧。”

    与沸腾的男人们相反，山贼的首领——达格却，

    “抓住他们。”

    依然维持着挑飞长剑的姿势，无情的下达命令。

    叫喊声与欢呼声这次终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包围了欧鲁巴及贝因。

    在同一时刻。

    阿普塔堡垒内，近卫兵们因希克下达的指令忙得团团转。

    （欧鲁巴不见了。）

    希克注意到的时候，正好是日落时分。送别艾斯梅娜的时候欧鲁巴在场，但那之后他便消失了踪影。本以为他肯定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希克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将他拖出来，便向皇子的私人房间走去。毕竟他不想再继续看到碧莉娜那不安的表情了。

    （那位大人也变得成熟了。）

    虽然从认识至今还没过多久，但希克切身地感到了这点。或许该说，是理解了位居人上者的不同之处吧。然而这些确实彻底夺走了少女本来所具备的深不见底的行动力、胆量、以及坚强的意志。

    （思春期）

    每个人都存在这样的时期。这是自己突然变得与前两天判若两人的时期。看待与他人的关系，看待与家人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对看待自己的方法发生了变化。现在的碧莉娜正是这样。再加上她是作为王族从他国嫁到这里之身，这也会令她增加很多想法吧。

    所以希克认为必须强行让欧鲁巴振作精神，一定要好好与他谈谈关于派去加贝拉的援军一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帮碧莉娜公主。讨厌女人的他，或者在碧莉娜身上找到了作为一名男性君主的气量，这么说或许与希克现在的心境最为贴切，但并不只是如此。

    （或许我想要看。）

    内心这么想。作为一名剑斗士的欧鲁巴，与拥有王族闪光灵魂的碧莉娜一同，穿梭于战国乱世的身姿。希克认为这将会是一个多么痛快的故事啊。

    （身为剑士的欧鲁巴归根到底还是我的，但作为皇子的欧鲁巴，或许可以让给那位大人。）

    想到这里，希克不禁“呵呵”地笑着，向房间走去，然而根据守门卫兵的汇报，

    “刚才离开房间了，还没回来。”

    情况似乎是这样。

    实在没有办法，希克只能在堡垒内到处搜寻，但依然没见他的踪影。

    （奇怪了）

    希克也向其他近卫兵下令搜索整个阿普塔，这件事对除近卫兵以外的人都要保密。但日落数小时后，已经不由得他这么做了。

    他告诉了奥巴里，借助黑盔团的力量，将搜索范围扩大到整个市内。

    “千万别是被拐了就好了。”奥巴里•比兰像是在开玩笑。“陶利亚中也存在对与梅菲乌斯的同盟关系不满之辈。该不会是与艾斯梅娜公主一起来的士兵中有危险分子，那家伙偷偷留在了堡垒内，将皇子掳走了吧？”

    那之后，有城堡的佣人提供了“皇子和贝因一起骑马离开堡垒了”的证言。似乎是偶然被他撞到现场。

    天已渐明。如此一来，不得不编制部队到阿普塔外进行搜索。

    （哎，在公主的故国加贝拉依然岌岌可危的现在。）

    把军营一楼设为司令部，召集了诸位队长着手做准备的希克忽然发现了正站在柱子阴影处注视着自己的少年的身影。是皇子的侍从丁。他向自己招了招手。

    “啊哟，居然与那种小孩子约会。副队长的兴趣也变了呢。”

    近卫兵艾森在这种时候还不忘调侃他。

    “别说傻话了。”

    希克跑了过去，丁诚惶诚恐地递上了一封信函。光凭这些，他就已经领悟到了什么。

    “是皇子殿下的吧。看样子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还没等丁回话，便展开了信函。浏览了一遍，希克的面色顿时大变。

    “啊啊，那孩子居然干这种傻事！”

    以前希克曾宣言过，不会逐一为欧鲁巴说的话或做的事大惊失色，但这种关头他还是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军营。

    “喂，会议怎么办啊？奥巴里就要来了啊。”

    “会议就交给你了。近卫队长辅佐艾森，交给你了。”

    “我什么时候成这个了职位了啊。”

    “我刚刚任命的。”

    说完，头都不回地冲了出去。希克也要开始为并非去寻找皇子的其他事做准备了。

    3

    欧鲁巴被押进了建筑物地下一个类似地窖的地方。他被绑着手脚，扔在木桶、损坏农具散乱一地房间角落。贝因被带去了其他地方。欧鲁巴希望他还能留有一条小命。

    贝因是袭击村子的黑盔团一员。从驻守阿普塔的时期来考虑，他应该也参加了在梅菲乌斯领内进行的暴行和杀戮。因此即便他遭到报复，欧鲁巴也没必要同情他。但以现在的欧鲁巴看来，他有自己的理由希望能尽可能保住他一条性命。

    一线灯光都照不进来的地下，外部的声音也穿不进来，这种情况下往往会失去对时间的感觉。然而欧鲁巴却凭借野兽一般的体感，暗自判断被关进来大约已经过三个小时了吧。

    楼梯上传来了声音。随着下楼的脚步声，角灯的光线照上了欧鲁巴的面庞。

    举着灯出现的，正是与欧鲁巴对决的山贼头领。背后还跟随着两个持枪的男人。首领的容貌还很年轻。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和欧鲁巴只不过相差一岁而已，现在才刚满十七，或者十八吧。

    这名首领的目光与欧鲁巴的对上，唇边浮现出高傲的笑容。

    “哦，看上去没怎么挣扎，相当老实嘛。还是说你觉悟到这都是无谓之举，正在向守护皇族的那个叫什么梅菲乌斯的神明祈祷来救你一命吗？”

    “达格吗。”

    欧鲁巴依然维持着倒伏在地面的姿势，叫起了对方的名字，首领——达格的眉头紧皱。

    “别叫得那么亲昵，皇子殿下。这里不是你的国家。准确说来这是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王国。这里有我们自己的法律。也就是说在这里你根本不是什么皇太子，只不过是个入侵者。所以——”

    “有什么奇怪的！”

    站在身后的男人中的一名高声怒吼。因为他看到欧鲁巴同样露出了高傲的笑容，

    “你以前就说过类似的话呢，达格。说什么这村子是我的村子，所以用脏脚踏入这里的你是入侵者。对我，还有村子的同伴们拳脚相向。还真是没变呢，你这家伙。”

    听完欧鲁巴这些话，达格将刚到嘴边的话随着大量的唾沫一起吞咽了下去。见他这样子的部下的男子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

    “肯定是吞了黑睡莲粉末了吧。再说了，居然只带着一个随从离开堡垒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肯定不正常。”

    “你还不明白吗，达格。”欧鲁巴无视部下们，一味凝视着达格说道。“不，你已经明白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吗？也不怪你。你经过了你自己的六年，而我也没有丢了性命，赢得了我的六年。等意识到的时候，你已经是山贼们的头领，而我得到了这个地位。六年前，我俩根本不可能想到会有这样一个结果吧。”

    “六年——”

    达格褪去了他那首领般的态度，困惑的神色浮上面容。如此一来，反而像是符合这个年龄的少年面庞了。然而其他的男人却依然表示嘲笑，

    “说什么莫名奇妙的话。”

    “若不是药物的作用，那一定是吓得脑子不正常了吧。我说达格，砍他一根手指下来，他就不会那么啰嗦了。然后把手指捎去索隆，可以威胁下皇帝呢。”

    就和欧鲁巴一样，达格也仿佛将周围的杂音当做耳边风，严肃地将视线焦点凝聚在欧鲁巴的脸上。揣测着他即将开口说什么的时机，欧鲁巴一针见血地切入对方的内心。

    “罗安他……”

    “什么？”

    “罗安他，死在了阿普塔。”

    达格顿时缩了一下。欧鲁巴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

    “所以我才来这里。达格，我不会要求你立刻把绳子解开，但是能不能给我少许时间？”

    “这混蛋！”

    两个男人对依然没有表现出求饶意愿皇子相当恼火，持着枪逐渐逼近他，

    “让我和这家伙独处一会儿。”

    达格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两人顿时目瞪口呆。

    “你在说什么呢！”

    “生活在宫廷的人都很会耍嘴皮子。别被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胡话给骗了……”

    “我说了，快走！”达格叫喊着，眼角上扬，但目光却始终凝视着欧鲁巴的面庞。“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够了。如果判断这家伙说的确实是胡话，别说是一根手指了，我会斩断他的手臂让他在我们面前跪下！”

    被面色苍白的年轻首领气势镇住，男人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从了命令。

    幼年时代，欧鲁巴打架的日子从未间断。演变到互殴的地步当然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被看不起自己啦，被说家人的坏话啦，被故意冲撞啊，对阿丽丝扔面粉啦——

    但那时的他从没有思考过，大部分的原因其实都因为欧鲁巴自己。鲜血总在涌动，在身体内奔流着，他总是在追寻着可以发散的场所。

    “那家伙的打架方式太卑鄙了。”

    比他年长三岁体格壮硕的少年曾这样抱怨。

    “无论输多少次都不肯承认，还会咬啊，拽啊的。结束的时候，或者结束之后，他还会埋伏对手说什么『还没完』。那家伙根本不强，只是纠缠不休而已。”

    欧鲁巴快要十岁的时候，虽说还有几个年长的小孩，但都因为觉得惹上这家伙会变得很麻烦而再也不当他的对手了。如此一来，欧鲁巴也感到没意思了。取而代之成为他的打架对手的，是邻村的达格。

    达格是一个拥有和欧鲁巴相近性质的少年。在近邻村子共同举办祭典的时候，甚至还成群结党和同年龄少年们挑架打。第一次与欧鲁巴打起来也是在这个祭典的夜晚。

    欧鲁巴与阿丽丝两人一起外出到邻村的摊贩时，达格提出要和阿丽丝一起跳舞，但被欧鲁巴拒绝了。

    “她和你一直用那只脏手碰的那些女人不一样。别过来，臭味会传染的。”

    欧鲁巴率先发起弹劾，所以可以说是他挑起的争端。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互相殴打，互相踹踢。血气旺盛的年轻人的打架是祭典中经常出现的景象。大人们也没去阻止，反而大声欢呼煽动二人。体格方面是年长一岁的达格占优势。但这时，欧鲁巴摔倒在地面，将手心里握进一块小石头，并用增加了威力的拳头直接砸向达格的面门，接下来的局势就完全在欧鲁巴的控制中了。

    就在此时，身为达格干弟弟的少年看到自己大哥陷入不利，企图将阿丽丝挟作人质。欧鲁巴，以及讨厌这种行为的达格同时站了起来想阻止他。然而阿丽丝却很干脆地狠踩了想反剪她的少年一脚，并在疼得跳起的他脸上啪地扇了个巴掌。

    “好了，打架到此为止。”

    阿丽丝插到了目瞪口呆的欧鲁巴与达格中间，拎起欧鲁巴的耳朵强行拖走了他。

    这就是两人第一次打架。此后，两人曾数次冲突。互相都认为对方是个讨厌的家伙。欧鲁巴讨厌达格自认老大哥的态度，而达格，也认为总是随着性子打架的欧鲁巴简直就像是条野狗一样，非常厌恶他。

    但是这两人的关系，也在六年前嘎然中断。

    自加贝拉军夺取了阿普塔之后，欧鲁巴他们所在地区的统治者名字发生了变化。而村子，则被过去统治国的梅菲乌斯军队给烧毁了。

    两人一单独共处，达格当即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利索地瞄准欧鲁巴的头，

    “听好了，如果接下来你还敢胡说八道的话，我会好不手下留情地击毙你。”用低沉的声音威胁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欧鲁巴。”

    “不可能。”

    明明是自己的提问，可听到欧鲁巴回答后的达格还是迅速予以了否定，他粗鲁地逼近欧鲁巴，将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眼角龇裂，

    “怎么可能有那么荒谬的事。欧鲁巴为什么会作为梅菲乌斯的皇子来阿普塔。为什么会和梅菲乌斯的武将一起到这个村子来。回答我！”

    “我的村子被梅菲乌斯的部队烧了。”欧鲁巴仿佛完全不在乎枪口似的，率直地仰视着达格。“尽管我勉强存活了下来，但还是被人看中，觉得有利用价值，这不过是某个梅菲乌斯贵族的一时兴起而已。”

    “你说利用？”

    “我的容貌和梅菲乌斯皇太子非常相似。”

    “——”

    “他将我安排为梅菲乌斯皇太子的替身。但这件事，却是那个梅菲乌斯贵族个人的阴谋，其他的贵族及皇族们都不知道。在阿普塔的其他梅菲乌斯人也都认为我是真正的皇太子。所以我才装成皇子的样子，与陶利亚进行了战斗。”

    “不……不可能。”

    达格依然不愿意承认，摇晃着苍白的面容，但欧鲁巴继续说道，

    “来这里是一个好机会。我一直想回故乡一次，但没想到居然会被故乡的人举枪射击呢。不过你还是太不设防了。我方不过动用了一点人力稍微调查了一下，山贼的大本营和首领的名字就一清二楚了。当听到『达格』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思考了很多。就像我熬过了这的充满屈辱的六年生活一样，你也有你自己的六年吧。我就是为了确认这点才来这里的。”

    “不敢相信。”达格咬紧牙关似地呢喃道。“但……但是，我也难以相信梅菲乌斯皇太子居然会知道罗安的名字。你……真的是欧鲁巴吗。虽说确实有点相似，但就算经过了六年时光，你那张脸……”

    “要安排我成为一国的皇太子，总有各种各样的方法的。”

    达格长时间僵持着同一个姿势，艰难地喘了口气。随后，

    “你说罗安死了吧。”

    “嗯。”

    “其他人呢，怎么样了？”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基法呢，露露呢，比奥涅呢，他们都怎么了。”

    欧鲁巴列举了村民的名字。

    达格恐怕是将经历了加贝拉的胡乱抓捕，以及奥巴里的烧杀掳掠下存活的村子中的人们聚集了起来。也就是说，刚才由于黑暗看不清楚的人群中，或许除了达格以外，还有其他欧鲁巴认识的人。

    根据欧鲁巴的想象，他们为了生存下去，也为了向梅菲乌斯复仇，才开始干山贼这份工作。主要袭击梅菲乌斯的队商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有很多去向不明的人。”

    听到欧鲁巴列举的村民名字，达格只得收起了如刀刃般的目光，放下了枪口。视线有些犹豫似地来回彷徨，

    “……阿……阿丽丝呢，她怎么样了？”

    达格开口提到的就是这个。

    当然达格一定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他所说的这句话，将滞留于欧鲁巴内心的——不，是他自认为早已经消失的，却依然残留至今的某种决定性的东西给粉碎了。

    （是吗。）

    欧鲁巴瞬间闭上了眼睛。就在这一瞬，他对自己发誓要封印各种各样的情感。

    （是吗。原来我还带着一丝期待啊。如此愚蠢地，如此可悲地。）

    对欧鲁巴的沉默，达格突然焦急地怒吼。

    “喂，怎么了。你别说你不认识阿丽丝……”

    “你以为她还活着吗。”

    “什……什么？”

    “我也一样，你如果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那么她已经——已经不可能还活着了。和哥哥一样。就算说没有确实的证据，依然坚信她还活着，也不过是愚昧之举，只会令自己绝望。”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在沉默中分担着同样的痛苦，两人的视线却没有对在一起。

    “——欧鲁巴”

    不知过了多久，达格第一次叫起了这个名字。

    “嗯。”

    “你说你是梅菲乌斯皇太子的替身吧。那本人在哪里？如果也在阿普塔的话，你能将他带来这里吗？”

    “带来这里后，你又想如何？”欧鲁巴不禁想要露出苦笑。“就因为我是假的，就能干什么奢侈的事吗？你考虑还真是不周全。”

    “你说什么？”

    “就算你抓到皇太子，他也只会成为你们的负担。如果你们将我当成皇子，会把我怎么办？杀了我吗？”

    “不……不会。当个人质什么的……”

    “就算作为人质，那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准确地说，打算和谁交涉？和梅菲乌斯本国吗？对方太大了，转瞬间就会被其吞噬的。那既然如此，当然是杀吗？号称因为被烧毁了村子，而对梅菲乌斯发起的复仇吗？如此一来，刚要复兴的几个村子又会因为你们的过失而再次化为灰烬消失。而且现在的梅菲乌斯就算失去皇子基尔也不会受到多大的打击。你们本打算复仇，但结果一切都是徒劳。”

    “……你。”

    与刚才怀疑欧鲁巴的真实身份的理由不同，达格从另一个意义上用异样的目光凝视着他。但专注说话的欧鲁巴根本没有在意，

    “达格，最重要的是，奥巴里现在正在阿普塔。”

    “你说什么？”

    “黑盔团的奥巴里。烧毁了我们村子的罪魁祸首。”

    天亮之后，达格在村子的集会堂内召集了主要的成员。每个人原来都是农民、在河川捕鱼的人、锻造师、猎人等等。但在这六年，袭击梅菲乌斯商人或是队商，将战利品分给村子里人们的，也是他们。与护卫的佣兵团们拿着火枪互射，握着剑互砍的情况已不止一两次了。

    数个人的脸上和身上都留下了难以消失的伤口，外表并非是主要的原因，但他们的身上确实弥漫着一股可怕的氛围。

    所有的人都比达格年长，但他们对年仅十八岁的达格当首领并无异议。头脑灵活，对地理熟悉，最重要的是在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中拥有压倒性的支持率。对未来充满担忧的他们已经习惯于采用更为确实的方式行动，根本没必要为服从一个少年而感到不服气。

    然而如此有胆量的他们，

    “你说什么！？”

    当听到奥巴里正在阿普塔的时候，脸上均血色尽失。

    同时涌起了一股杀气。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有什么脸踩回阿普塔的土地上来啊。”

    “搜集情报，对他设下埋伏。”

    “不，现在还不算晚。用皇子当人质，将他引诱出来。如果不来就威胁他杀了皇子……”

    气势汹汹人占大多数。

    然而，

    “他如果是这么正直的人，也不会放火烧毁梅菲乌斯领内的村落了。”

    达格予以了否定。

    “那你打算拿那个皇子怎么办。该不会是想毫发无伤地将他放回去吧。”

    “如果用杀了皇子做威胁没用的话，就用其他方法把他引诱出来。”

    “其他方法？”

    “没错。”

    达格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的面庞。

    “如果这个计划能顺利的话，不仅是奥巴里，甚至能将杀害我们家人的黑盔团中的大部分扔进烈火中去。”

    随着达格逐渐将计划挑明，他们最初哑口无言，大吃一惊，随即开始兴奋地探出身子。当所有的话都说完后，达格再次环视所有人的面庞，

    “这是个假如我们的预想若出现任何一个落空，就有可能导致全灭结果的计划。但即便如此，我觉得我们也应该去做。事实上，放过这次机会，就不会有其他机会了。如何，要干吗？——”

    山贼们的主要成员们目光灿灿生辉地依次点头。

    “反正在阿普塔回归梅菲乌斯领地之后，山贼的工作也无法继续了。”

    “让女人孩子都尽可能向比拉克方面的村落逃亡。带着手头拥有的所有财物。”

    “嗯，实在是令人期待。不过问题是谁来杀奥巴里。不用问，大家肯定都想自己下手。”

    这问题实在有些操之过急，达格不由笑了，但是，

    “我不得不否决你们所有的请求。”

    他认真地回答道。

    “我明白。你想自己下手吧？”

    “毕竟你的双亲、祖父母、还有年幼的弟弟都去世了嘛——”

    “不，不是我。”

    达格断言，随后指着集会堂内侧的出口。一看到从那里走进来的人物，男人们纷纷“啊”地喧哗起来。

    “杀奥巴里的，”达格维持着严肃的表情。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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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五章 终焉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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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碧莉娜殿下，碧莉娜殿下！”

    特雷吉娅大声地呼喊。虽说找不到主人行踪是常有的事，但现在情况不一样。皇子去向不明一事应该已经通知到公主了。虽说不会在市内张贴公告，但在附近投入了大量阿普塔士兵进行搜索的现在，这消息传到民众的耳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倘若事情闹大了，本国想必也会知晓。

    也就是说，就算到时候能平安无事地找到他，皇子自身的立场也一定会越来越糟。一想到公主是否会了避免这种情况而追着皇子跑到了阿普塔外，特雷吉娅就面色发青。

    然而，

    “碧莉娜殿下。”

    一下子，她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摔倒在地，。

    碧莉娜正在堡垒内某个武艺训练场内转悠。要问她在干吗，只见她向树干上方张望，向武器堆放的角落里窥探，还跑到马棚里一头一头的辨认马匹，仿佛在寻找什么遗失物品似的。

    “皇子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又不是玩捉迷藏。”

    特雷吉娅的语气里总是包含着尖锐的讥讽。

    “这就难说了。”碧莉娜甚至不朝特雷吉娅的方向瞄上一眼，回答道。“毕竟是那位皇子，并不是没可能在这附近挖个陷阱自己躲在里面什么的。特雷吉娅你要不要试着在脚边挖挖看，说不定他还真的哇地一声跑出来了呢。”

    （啊哈哈）

    从碧莉娜这平静的语气中，特雷吉娅领悟到，她发怒了。而且还不是小打小闹的怒火。当这位主人的怒火偶尔上升到顶峰的时候，就会做出这种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行动。

    那还是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她姐姐露拉公主非常想要平民祭典中小摊上贩卖的小狗，并在得到后将其养在后宫的一角。碧莉娜也对此产生了兴趣。但是，对自幼就严格要求教养规范，简直就像是个暴君的她，这条狗恐惧得根本不敢靠近。

    “我从没听说过有那么不亲近人的狗。这玩意儿肯定是猫，一定在人们看不见的时候，背地里偷偷地喵喵直叫吧。”

    碧莉娜怒火冲冠，甚至半夜还一直在这条狗睡觉的附近监视。就算当时年龄再怎么幼小，碧莉娜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并非由于什么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让自己下不了台。而是由于意志过于坚强，若不压抑住自己真心，就无法令自己满足。

    “来，快出来啊，皇子。我碧莉娜早就看透了。”

    就像是在叫唤小猫小狗似的，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在训练场四处转悠的碧莉娜•阿维尔又突然转身向庭院方向走去。正如特雷吉娅所判断的，她确实生气了。准确地说，是气昏头了。

    （那家伙，那个阴险的，自以为是策略家的混账皇子殿下！）

    就在寻找的过程中，焦躁不安的心情愈演愈烈，她甚至忍不住想跺脚发泄了。

    当听说皇子带着那个叫什么贝因的家伙外出的消息，碧莉娜的想法是（又来了啊）。基尔昨天还在错身而过的时候，

    “请稍微再等一阵子。”

    对碧莉娜这么说。也就是说，他或许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吧。阿普塔内甚至还动员士兵到处搜寻他，但这应该是无谓之举。反正最后又会出现令大家大吃一惊的结果。

    尽管如此——准确地说，是正因为如此，碧莉娜才难以原谅他。

    （又是这样，又没有向我说明。）

    在与陶利亚之战的时候，皇子向自己挑明了整个策略。本以为已向他内心靠近了一步的碧莉娜无法原谅这次又开始了保密主义的皇子。

    （与陶利亚作战的时候，我尽可能想要相信他。无论是什么古怪的行为都一定有其理由，所以才没有训斥他，才没有生气，也没有发孩子脾气。）

    信任或许确实非常重要。但碧莉娜从中又获得了什么，唯有焦急不安地等待而已。

    （这不是我的风格。如果皇子是个那么喜欢保密的人，我或许应该更主动地直接切入。）

    碧莉娜充满了信心，信任一个人肯定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既然干坐着等不合她的性子，那就采取主动强行辅助皇子的手段。

    就在这时，马厩内的马匹们忽然开始骚动起来。原本都聚集在栅栏附近的它们突然像是想要逃离原地似的向内侧跑去。

    “公……公主！”

    特雷吉娅小声地悲鸣。

    碧莉娜抬眼一看，只见一头中型龙拜安正步履蹒跚的靠近这里。身上没有拴任何锁链或是缰绳。碧莉娜也吓了一跳，刚想逃离，却突然在其身后发现了脚跨小型龙腾格的凤•蓝的身影。

    乍一看仿佛在追逃跑的龙，但蓝却没有任何焦急之色。不如说更像是为了让拜安在前面行走而刻意放慢了腾格的速度。碧莉娜忘记了恐惧，眉头略皱。若只是打算让龙运动，用于训练的广场应该在其他方向才对。

    “蓝！”

    “是公主啊。”

    蓝停下了腾格。而拜安则转头望向她们，当知道后面没人跟着的它也就停下了脚步。特雷吉娅仿佛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一味拼命地向公主打着“快逃” 的手势。

    “你去哪里？”

    对碧莉娜的疑问，蓝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去皇子那里。”

    碧莉娜不清楚当蓝道出皇子这个词之前略带犹豫的原因。不过，她根本不在意这种事，

    “他告诉你他去哪里了吗？”

    “没有。”边境出身的少女那令人联想到深邃湖面的眼中映照出碧莉娜的身影。“但是，那孩子知道。只要是曾经心意相通的人，就算分隔两地，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用人类的语言来描述，就是在魔素的引导下。”

    『那孩子』，指的应该是在前方停下脚步的拜安吧。

    “我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是吗。”

    蓝并没有争辩的意向。可碧莉娜也明白，说到和龙相关的知识，蓝确实更为熟悉。

    （说起来）

    据说古代魔法王佐迪亚斯曾经在龙神的遗迹中发现了魔素的存在以及操控其的法术。过去龙神曾经自由地操控魔素，并在这行星上建立起一大文明——此后佐迪亚斯曾经发表过这样的论述。

    在加贝拉，人们几乎不相信这类传承，甚至到了怀疑佐迪亚斯存在性的地步。但碧莉娜想起了在梅菲乌斯的传说中，现在的龙都是上古龙神们退化后模样的说法。

    “那么，只要跟着那个孩子，就能知道皇子的所在地吗？”

    “只要他还在附近的话。”

    “但是……为什么你现在才想要去皇子那儿呢？你不是说过，应该放任那位殿下别管吗？”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我还无所谓，但不能让那孩子感到寂寞。所以我要去。”

    “那孩子吗？”

    碧莉娜认真地打量着拜安的面部。双叉的舌头吞吞吐吐。从偶尔张开的嘴里，还能窥探到他那如剑一般锐利的獠牙。

    碧莉娜的内心顿感一阵烦躁。可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公主自己也说不清楚。虽然说不清楚，但不知为何她却有些焦急地开口问道。

    “只有那孩子吗？”

    自己都对问出的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什么意思？”

    “我问的是，感到寂寞，担心皇子的，只有那孩子吗？”

    “这没必要告诉碧莉娜。”

    “碧莉娜。”

    复述着自己的名字，加贝拉国第三公主咯咯笑了起来。级别从『你』上升到『碧莉娜』了啊。

    “原来如此。你和龙一样难以理解。不，我也是这样。我只想要得到一个能让自己认可的理由而已。”

    “——？”

    鞍上，凤•蓝略显困惑地皱起了眉头。碧莉娜并未意识到作出这种举止的她实属少见，

    “我明白了。那我也要一起去。”

    脱口说出让特雷吉娅大跌眼镜的话。

    “公……公主！”

    “我要稍微准备一下。很快就好，能稍等我片刻吗？”

    “只要是那孩子能等待的限度内就行。再久，就不能等了。”

    “你还真是直截了当呢。我明白了，我会尽快的。”

    “不行啊，公主！”

    又要与特雷吉娅玩追逃大战了，但碧莉娜不禁感到身体很轻快。

    另一方面。

    皇子虽然行踪不明，但奥巴里•比兰却对搜索工作提不起什么兴趣。

    “毕竟是那个总喜欢用古怪行动来让我们充满期待的皇子。”

    说着这种话，向附近敷衍了事地派出了士兵后，自己又开始喝着酒跑去森林打猎。

    其实他觉得就算皇子就此失踪了也无甚大碍。但只要奥巴里人还在阿普塔，就有可能为皇族的失踪背上责任，所以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真是麻烦。）

    这是奥巴里的真心话。但是，他对自己的部下贝因和皇子在一起的这个传言稍微有些介意。打听下来，在阿普塔的他似乎和皇子相当亲密。

    （那家伙。该不会只被皇子稍微夸赞了两句，就打算换主子了啊。）

    想起其貌不扬的百人长，外出打猎的奥巴里将水壶里的酒一股脑灌入口中，架起猎枪，瞄准了被追到附近的野猪。漂亮地一枪解决后，心中多少舒畅了一点。

    虽说非常看不惯贝因的性格，但就算那家伙成了皇子的部下，黑盔团也可以说毫无损失。不如说，如果对方想要那种人的话，非常愿意当即双手奉上。

    “真是没看人的眼光。”

    边走边寻找着下一个猎物，奥巴里冷笑。

    傍晚，当他回到堡垒时，一名士兵赶来跪地禀报。仔细听来，原来是贝因回来了。

    “为什么他不直接到这里来。”

    酒臭随着奥巴里的怒骂四处喷撒。传令的士兵低垂着颈项，

    “是。其实，百人长现在无法擅自行动。但他说有话无论如何都要转告将军——”

    传令说贝因目前正在市街的一家店内等待将军。而且转告说，不能将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对外公开。

    “什么意思？”

    奥巴里用充满酒意的浑浊目光盯着士兵，当被耳语告知了贝因的传话后，

    “什么？”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士兵。“此话当真？”

    “是，根据贝因百人长的说法——”

    奥巴里仿佛瞬间从醉意中醒了过来，随后立刻在数名士兵的陪伴下赶去了市街。

    贝因正在一个远离繁华街道的便宜酒吧内。只见他坐在角落的席位上，也不喝酒，只一味颤抖着。一见到奥巴里，他猛地站了起来。

    “将……将军。”

    “你说的话千真万确吗？”

    没有任何铺垫，奥巴里直接切入重点。贝因不停上下点头。

    根据奥巴里被转告的内容，与皇子一起外出后，他们被山贼们抓到了。贝因和皇子被分开，他被关在地下土牢中。但皇子看准山贼的破绽冲了进来，为他解开了绳子。

    “这里没有看守，要逃就趁现在。”

    皇子对贝因说道。但他却没有与他一起逃跑，

    “我会故意在他们面前现身，并向另一个方向逃跑。我比较适合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趁我做诱饵争取的这段时间，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件事告诉将军。听好了，一定要在今天内，只能告诉奥巴里将军。”

    被皇子送出后，贝因骑上了依然拴在树木旁的马匹，不停飞奔，总算回到了这阿普塔。

    奥巴里陷入了思考。由于皇子的近卫队几乎全都赶去救援加贝拉了，这阿普塔中剩余的兵力就只剩下黑盔团五百人了。所以皇子才说要告诉自己的吧。

    “要不要告诉近卫兵的诸位呢？”

    随行的人问道。“不”，奥巴里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道。

    “这关系到皇子的性命。再加上分秒必争，如果从阿普塔带领大批士兵赶去围剿，他们一定会发现并提前逃跑的吧。所以只从黑盔团中选拔一百五十名前去。萨恩。”

    “是。”

    奥巴里将选拔士兵的任务交给了副官萨恩。旁观着手忙脚乱忙碌起来的士兵们，黑盔团将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尽管那个皇子殿下蠢到外出游玩的时候都会被山贼抓住，但从给了我机会立下莫大功勋的角度来说，这种愚蠢有时候或许可以称得上是优点吧。）

    只要能救下皇族——而且还是下任皇位继承人一命，这功勋将能绰绰有余地抵消自己在索隆的失态。再加上那个皇子甚至将区区奴隶都封为近卫兵，倘若在即将被暗杀的情况下被自己救出，一定会感激涕零，必然会用过剩的形式来回报奥巴里•比兰救命之恩的，

    “反正也已经腻于狩猎野兽了。继奴隶、野兽之后，狩猎山贼也不坏呢。”

    最重要的是，奥巴里感到体内的血液正激烈地沸腾着。他也明白，除了战斗以外，自己没有其他的生存方式。

    2

    奥巴里•比兰率领着一百五十名黑盔团成员，在贝因的带领下，于太阳落下前接近了山贼们的隐蔽大本营。

    他们当然不会高举灯火，行军时也小心谨慎地尽可能少发出声响。唯有马匹喘息、脚步声、以及盔甲撞击声潜藏于树木间隙中。

    刚才已派遣数名士兵先行侦查。只见村子各家都亮着灯火，还有数名男女正喝着酒跳着舞。虽说还是有数名像是守卫的人举着枪正在站岗，但他们与己方选择的进军路线——一条被踩出来的古老小路——不会正面冲突。

    若无其事地穿戴着沉重盔甲的奥巴里随着马匹左右颠簸，目光却因逐渐逼近的战斗与褒奖而兴奋地灿灿生辉。

    走进位于绝壁夹缝中的狭窄道路。奥巴里一声令下，全员下马。先导的贝因边藏身于树木从中，边向深处走去，待他一招手，奥巴里才下令拔剑。

    “好，上。”

    士兵们用铁锤将栅栏敲坏，火枪队站成一横列开始射击。他们原本打算先将村民吸引过来，然后再用火枪和箭制得先机。村子背后的山路也已经派兵绕道埋伏了，原打算做好准备看准时机和这边同时发动夹击。

    但是，

    “等一下。”

    奥巴里命令射击先停了下来。村子里压根没有任何反应。

    （该不会是被他们溜了吧。）

    奥巴里紧咬薄唇的边缘。发现贝因失踪了的他们或许已经抛弃了了大本营。但刚才派出探子的时候，确实有看到他们的身影。就算逃跑了，也应该还没过多久。当然他们也有可能将碍手碍脚的皇子丢下不管。

    “搜家，一栋都不要遗漏。”

    奥巴里自己也穿过被破坏了的栅栏下令道。众人纷纷揭起火把，周围顿时被火光所映照。

    只见村中并排矗立着数栋茅草小屋。从排烟的出口还能闻到晚饭残留的气味，到处都能看到火堆熄灭后的痕迹，果然可以认定这里直至刚才为止应该还有人。

    就在派兵在周围搜索，奥巴里正独自思考的这时，

    “将军！”

    一名士兵大声呼喊。火光映照出他那兴奋的神情。

    “找到皇子了！”

    “什么？”

    奥巴里的表情瞬间明亮了起来，脸上泛起了充满欲望的笑容。虽说无法战斗显得有些可惜，但好歹能抢得功勋了。

    在水井所在的空地附近，有一座可容十数名人起居的建筑物。应该是用来举办集会的吧。

    奥巴里在数名士兵的左右陪同下走进了建筑物。“哦哦”，奥巴里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位于宽敞厅堂的最深处，确实有一个人影。好像被绑在椅子上。不知是否是睡着了，始终低垂着头。

    “皇子，基尔皇子！”

    奥巴里接过了火把，高举着，大步向他走近。

    被捆绑的人物缓缓的抬起头。在火光映照下的那张脸毫无疑问，是基尔•梅菲乌斯。

    “真安静呢。”

    骑马前进的碧莉娜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说道。左右两侧都是较高的山崖。

    走在先头的是拜安，然后是骑着腾格的凤•蓝。周围已然陷入一片漆黑。走在最前面的拜安偶尔会停下脚步，仿佛在嗅探周围气味似地转着脑袋，因此行进速度总也快不起来。

    “害怕吗？”

    “怎么可能。”

    碧莉娜就像在对蓝抗议说别小看我。蓝淡淡地笑了，

    “虽然很安静，但还是能感到有人的气息。这孩子似乎闻到了很多人的气味。”

    “你什么时候和它对话过了？”

    “一直在。”

    蓝的回答虽然简单明了，但却不能理解她话中的含义。碧莉娜隐约感到自己已开始逐渐摸到她的性子了，但还没有到可以评论的地步，仅停留在自我理解的程度上。

    两人选择的路线与昨晚欧鲁巴和贝因经过的是同一条路。于河岸边让龙和马喝水并稍作休息已是约一小时前的事了。刚才虽然在蓝的面前那么逞强，其实碧莉娜对周围的黑暗与寂静确实抱有一丝不安。但她并未将这种感情表露在外，只默默地和蓝并肩跟在拜安的身后。

    突然，碧莉娜的耳边捕捉到随风而来的某种声音。似乎是很多人声音及动静。两人没有互打眼色，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那是。”

    碧莉娜很快便勒停了马匹，也出声让蓝也停下脚步。只见在蜿蜒曲折的道路的尽头，有数名武装了的士兵。他们背对着这里，仿佛被对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似的。

    手中的火把照出他们漆黑的头盔和甲胄。碧莉娜意识到，那是奥巴里•比兰的黑盔团。

    “他们也找到了吧。”

    “等一下。”

    这次换蓝阻止了马匹的前进。回头望去，只见她们俩不知何时已经超越了的拜安还停在了原地。不，看上去似乎有前进的意思，但每当它想跨出时，前肢都只在半空晃动一下而不向前踏。一付出非常不愿意的样子。

    “怎么了？”

    “好像有种非常讨厌的气味。皇子肯定在那里，但本能却阻止了它向前进的意愿。所谓龙的本能，并非只是凭借经验扎根于身体的直觉。而是某种和魔素一样，为代代所具备的近似于预知能力的感觉。”

    “预知——”

    碧莉娜沉思了片刻。

    “该不会是……有谁抓住了皇子，并设下了陷阱吗？”

    “或许是吧。这孩子在这方面特别敏锐。——等一下，你去哪里？”

    “一定要转告奥巴里。你在这里等着。”

    话还没说完，碧莉娜当即脚踹马腹向前飞驰而去。只听到士兵们惊讶地高叫“公主！？”的声音，蓝刚打算追上去，却又突然将腾格拉得后腿直立急停。

    拜安正在向后张望。感觉到后方又有大量气息逐渐靠近的蓝不禁皱起了鼻子。

    “是奥巴里吗。”基尔用干涸嘶哑的声音说道。“幸亏你赶来了。看样子贝因完成了他的使命吧。”

    “您能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殿下。但是，居然被区区小毛贼摆了一道，实在是不像是身为梅菲乌斯英杰的皇子您会犯的错啊。”

    奥巴里自很早起就对皇子相当不爽了。能得到这样俯视他的特权，将军露出了淡淡的冷笑。被绑在椅子上的基尔奄奄一息地，

    “抱歉。……但是好像他们原本并非这种集团。他们说，只因为他们的村子被烧毁，才不得已成了山贼。”

    “那是在加贝拉的蛮人们占据阿普塔时候的事了吧。皇子您还真善良。他们或许确实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我对盗贼们的事情可没什么兴趣。好了，那些山贼们到底逃到哪里去了呢？那帮家伙居然敢挟持尊贵的帝朝皇太子殿下，一定要将他们的脑袋一个不剩统统砍下……”

    “烧毁村落的，不是加贝拉。”

    基尔•梅菲乌斯抬起了沉重的眼睑，仰头凝视着奥巴里的眼睛。

    “我听说了，奥巴里。这村子里发生的事。以及你所干下的全部罪行。”

    “不，您这是——您这是在说什么啊？”

    奥巴里瞬间怯懦了一下，但他好歹还有点胆子。而且在当前这个状况下，他自信能在气势上压倒皇子。

    “在这个村子……不，是在近邻一带村落放火的，奥巴里，似乎是你哦。”

    “——”

    奥巴里背后的部下们面面相觑。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是指什么。奥巴里无言地挥手将面色发青的他们赶了出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毋庸置疑他们可是梅菲乌斯的领民啊。为什么，身为梅菲乌斯武将的你，要将他们……”

    “真不像话。”

    “什么？”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殿下。比起对皇族忠心耿耿的武将，殿下反而更相信山贼们的区区戏言吗？我奥巴里•比兰向龙神梅菲乌斯起誓，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

    “另外，假如……只是假设的情况。就算事实确是如此也亦然。”

    从陷入了沉默的皇子身上感到自己正处于更高优势的奥巴里欲望逐渐膨胀。心想对方反正是个不谙世事的皇子，虽说自己只要坚持不知道、不清楚就能蒙混过去，但从个人心态角度来说，他想通过将自己干下的事——奥巴里当然记得自己对近邻的村落放火的行径——给正当化，来从更为居高临下的角度来蔑视皇子。

    “就算，即便不是我，而是身为将领镇守阿普塔的其他什么人做出同样的事情，我也不会视其为罪过。”

    “那是为什么。”基尔带着疑惑问道。“究竟为了什么理由，才非要对领民放火不可？”

    “不肖小人奥巴里，唯独经验丰富方面可胜于皇子，因此才敢这么说，这也是战争的一个侧面啊。”

    “…………”

    “殿下您还年轻。而且至今为止始终如英雄般活跃，赢得了不少胜利。然而，战争有各种情况，并非必然会以单纯明快的方式来决胜负。我无法从加贝拉手中守住阿普塔，这没有错。但这也是因为本国没有派来足够的援军。可若只是单纯败退，加贝拉必然会趁胜追击，并占据周围一带的村落。而结果，会令加贝拉向本国中央的进军变得更为轻而易举。”

    此时。

    （是这样啊。）

    被绑在椅子上的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确信自己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并非心存迷茫。觉悟也早就有了。欧鲁巴并不会为现在立刻手刃仇敌产生任何的犹豫。此时他所作出的觉悟，相当于抛弃他此生第二次获得的面具。

    但是，最后的最后，欧鲁巴无论如何都还想听奥巴里亲口说出为何在村中放火的原因。要问为什么，欧鲁巴自己都说不出明确的理由。但这并非胡乱杀戮，并非单纯夺走他的性命，欧鲁巴决定只有当对这男人的憎恨之火燃到最炽烈的那一瞬，才能将他手刃于刀下。

    （若非如此，我这六年来积累的憎恨将会化为一片泡影。）

    这是作为一个复仇鬼，奇妙而又凄惨的执着。

    “所谓战争，无论以什么形式，都必须付出相应的牺牲。”

    奥巴里还在洋洋得意地宣扬着。当然，他不知道将『基尔皇子』绑在椅子上的绳子早就系得可以随时解开，也不知道『基尔皇子』藏于背后的手上握着剑。

    “为了从更大的牺牲中保护民众，让国家获得利益，就必须做好将少量牺牲抛入火焰中的觉悟。”

    “我明白了。”

    欧鲁巴露出想开了的表情说道。事实上，此刻他的内心确实犹如玲珑般通透。

    同时，也充满了力量。

    “奥巴里，正因为有你这种媲美千军万马的经验丰富的将领在，梅菲乌斯才能常保安泰。包括救我一命在内，我会向父皇好好夸你的。好了，将绳子解开吧。”

    “是！”

    听到了最想听到的话，奥巴里满面喜色。

    他走近欧鲁巴，即将在他的身旁屈身蹲下。

    （来了。）

    欧鲁巴加重了握剑的力度。感到肩背的肌肉因绷紧而变硬。欧鲁巴打算在奥巴里迫近到能感受到他体温的距离时，一口气踹翻椅子站起来。

    随后只要流畅地挥下一剑，奥巴里就会连声音都不及发出瞬间被击倒吧。

    “皇子。您在这里吗？”

    如果外面没有传来这个声音的话。

    （碧莉娜！）

    震了一下的欧鲁巴在抬腰的瞬间停了下来。而即将屈身的奥巴里见绳子从皇子的身上自然地松开，同样吓了一跳。

    而且用力过度的欧鲁巴在震了一下的同时，手中的剑也掉落到地上。

    咔呛，剑身撞击地面的声音，显得尤为清脆响亮。

    3

    突然，碧莉娜公主策马冲了进来，令黑盔团的士兵们都吓了一大跳。

    “将军人在何处？”

    在马上发问后，碧莉娜随着带路的士兵靠近了村子的集会堂。据说那里发现了被山贼抓住的皇子。在内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蓝那宛若预言般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令她依然心存不安。

    然后，

    “皇子。您在这里吗？”

    当她喊出一声询问，正打算跨入堂内的时候，里面的气氛顿时开始混乱，并有什么金属质的声音在碧莉娜耳际响起——

    就在这时。

    一队高举着火把的士兵正打算冲入某栋建筑物。在已经发现了皇子的现在，他们必定是想搜刮看看有什么值钱的财物吧。

    突然——走在最先头的一个人像是被侧面看不见的拳头打飞了似的，向右侧摔倒。

    连续的枪声就在此时响起。最初的一个人被射穿了面颊，颈骨受到冲击折断当场死亡。第二个，第三个也化为尸体叠在了一起。

    碧莉娜惊得向后转身。

    “呜哇！”

    “脚……我的脚，我的脚被击中了！”

    士兵们由于这神秘的枪击陆续倒了下去。有埋伏，所有人的直觉都这么告诉他们。山贼们故意装出抛弃村子的样子，在村外布置了枪兵。但即使明白了这点，想要应战，周围也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来路不明的恐怖迅速扩散。

    “是火！”副官萨恩喊道。“把火都扔掉。他们都是瞄准火攻击的！”

    这是聪明的判断，士兵们二话不说服从了命令，丢弃了火把。

    但是，就在这时，

    “啊！”

    数名士兵不约而同叫了起来。因为就在此时，黑夜中拖着红色尾巴的数支火箭咻地画着弧线从他们头顶飞过。火箭陆续扎在了小屋的屋顶上，迅速喷出了火焰。

    “什么！”

    火光红彤彤地照亮了匍匐在地上的萨恩的身影。慌忙站起来的萨恩的胸口刚好被此时飞来的一发子弹贯穿，他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向后倒了下去。

    箭依然不停地被射出。屋顶的茅草上都被浇了油，因此在箭扎入的瞬间，火焰便发出轰地犹如猛兽咆哮般的声音开始在四处燃烧。周围转眼间便化为赤红色的另一个世界。

    碧莉娜倒抽了一口冷气伫立原地。

    随即从四周又投来了像水瓶一样的东西，里面洒出的油让火势向四周扩散得更快了。这都是事先计算好了的，如果一开始就在村子里撒上大量油的话，必然会因为气味引起敌人不必要的注意。

    这时，一个身影逐渐靠近碧莉娜的身后。影子如风一般飘到公主的附近，抓住她的肩膀与腰际将她抱了起来。

    “什么。”

    “这里很危险，赶快离开！”

    碧莉娜的耳边传来了青年的叫喊声。定睛一看，抱起碧莉娜的是近卫兵希克。他露出了少见的紧张神色，边闪避四周林立的火焰之壁，边奔跑着。

    “这究竟是……”

    奥巴里•比兰注意到身后的混乱，停下了动作。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男人，当意识到面前皇子的氛围发生变化的瞬间，便猛地向后跳退。

    基尔•梅菲乌斯——欧鲁巴再次拾起了剑。

    奥巴里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仿佛在与什么不知名的影子对峙似的。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脱口而出后，奥巴里的表情才露出了惊讶之色。

    “你这家伙，不是皇子吧。”

    “为何这么说呢，将军。”

    欧鲁巴甩落了缠绕臂上碍手碍脚的绳子，仿佛想亲昵地勾肩搭背似地靠近奥巴里。黑盔团的将军再次后退。就在这期间，火焰逐渐爬上了集会堂的墙壁。堂内虽然没有浇油，但还是被火势卷了进来。火舌舔着建筑物的外围蔓延开来，炙热的温度甚至开始扩散到内部。

    “呿。”

    奥巴里用手护着面部，刚打算向外冲去，欧鲁巴抢先一步挡在他的面前。

    “哎，快让开！”

    “别那么心急嘛，将军。”

    欧鲁巴笑道。刚才希克的叫喊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真是个好男人。）

    欧鲁巴打从心底这么认为。他叫声不必要地大，都是为了能让欧鲁巴听到吧。公主就交给我了，你去完成你的愿望吧——的意思。

    耳边传来火焰轰轰的低吟。火势已经逐渐覆盖了天花板部分，火星宛若鲜血一般从屋顶上滴落。

    “那时，也是在这样的大火中呢。再好好品尝一下这种滋味嘛，奥巴里•比兰。”

    “你说那时候？”

    意识到已经没有时间的奥巴里边怒吼，边用粗壮的手臂打了上去。欧鲁巴敏捷地闪开，从侧面踹倒了奥巴里。可当他刚想跨坐到对方身上的时候，天花板的一部分崩塌了。

    枪声接连响起。黑盔团的士兵们急着想藏到建筑物或是树木的背后，但四周的这些都为火焰所覆盖，总也无法做到。再加上周围被照得亮如白昼。只见一个，又一个士兵喷洒着鲜血横倒在地。

    “哎！我方也赶快射击，射击！”

    持枪的士兵们总算开始了应战。现在他们能看到敌人了。在村子周围的树木间隙，以及略隆起的山丘上，都能看到一个个蹲伏着的举枪男子。正当黑盔团终于将手指放到扳机上的这时。

    一瞬。噢，噢——，从村子周围，以及从四处堆积的茅草堆中传出了大量怒吼声。手持着剑与斧子的山贼们陆续现身，一口气冲了出来。

    “是……是埋伏！”

    “大家，快举起剑！不能让区区盗贼抢得先……”

    黑盔团的残兵们相继从还在燃烧的火焰圈中逃了出来，可他们逃往的场所，却是山贼们的藏身之处。以这附近为故乡的山贼们熟知今晚的风向及强度。在计算了全部这些后，他们洒了油，并将兵力埋伏在火势烧不到的位置。

    四处都响起了剑戟交鸣声。村子外侧的火枪队依然用枪击做着掩护，黑盔团的士兵根本无法维持阵型，一个接一个地被子弹击毙，或被斧子砍中头颅，或是被剑刺穿胸膛。

    “报我双亲的仇！”

    “知道厉害了吧，梅菲乌斯的鹰犬！”

    黑暗中，被火焰色映出的山贼们的容颜如同恶鬼一般。但对他们来说，恶鬼却不是别人，而正是那一个个黑盔团的士兵。

    狩猎者，以及被狩猎者——在这与六年前立场截然相反的狩猎场中，欧鲁巴和奥巴里也在其中混为一团。

    扑灭了燃到身上的火焰，如字面意思滚作一团地从建筑物里出来。

    双方站起身的时候，全身都沾满了漆黑的煤灰。然而，双方眼眸中蕴含的火焰之光却显得异常鲜红。

    “这都是你一手设计的吗，皇子！”

    奥巴里咆哮道。他的内心，至今依然无法判断对方究竟真是皇子，还是假的，毕竟容貌身形完全相同。但是，现在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无论对方是否为皇，在向黑盔团设下陷阱导致己方濒临全灭危险的现在，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若是，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您疯了。”

    奥巴里从腰间拔出了长剑。在梅菲乌斯的武人中，他也算是魁梧的那类。剑也比一般的要长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是把是定做的大剑。

    “无论是什么，一旦让像你这样的人继承皇位，梅菲乌斯只会灭亡。我要用这把剑，将这个未来连同你的首级一起斩断。”

    四周正处于修罗地狱的状态中。与摆出架势的奥巴里相反，欧鲁巴的剑依然自然地下垂着，换句话说，就是毫无防备地向他靠近。

    （这蠢货。）

    哪怕快一秒也好，奥巴里想尽早决出胜负并逃离这里。他双手握剑高高举起。

    咻。

    随着风声，奥巴里眉间附近受到了沉重的撞击，以至于他向后踉跄了一下。

    （什么？）

    意识开始朦胧，但转瞬便恢复了正常。奥巴里又一次，这次是横向挥起了大剑。而对方依然握剑下垂。想必这次能轻而易举地将对方身体一劈为二。

    咻。

    “咕哇。”

    这次轮到右臂感到一震激痛。仿佛透过甲胄直接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奥巴里慌忙收回了剑，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咻，咻，随着连续的风声，钢铁与钢铁间溅出火花。

    （这……这家伙。）

    奥巴里的额头渗出了鲜血，每当挡下对方的斩击时，右臂都像是要折断一般剧痛。他着急了。对方看上去明明毫无防备，但迅猛的攻击却如风一般接连不断向他袭而来。

    奥巴里当然也有迎战，但每次都落得空挥的下场。为什么？这个疑问涌上心头。为什么总是砍不中，为什么他总是能那么轻易地躲闪。摸不透敌人的呼吸，看不见敌人的行动，身体无法随心所欲。

    “等……等一下。”

    奥巴里边架住攻击边叫道。步步后退，呼吸急促，要挡下猛攻已然费尽了他的全力。

    而与之相对，欧鲁巴则接连发动进攻。一瞬间，刻意错开节奏，看上去像是打算用剑尖向他的脑门袭去，却突然屈身，趁敌人之剑错开的间隙挥斩他的身体。咕，发出奇怪声音的奥巴里再次向后踉跄。

    “请等一下。”奥巴里依然呼喊着。“这根本不能算是胜负。这太奇怪了。若是个武人，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决斗。”

    每当他接下欧鲁巴的剑击时，额头的伤口就会再次开裂，现在奥巴里的脸上已凄惨得犹如用鲜血化了妆似的。此时他的意识已有七成不知去向了。奥巴里无法理解为何这个皇子模样的人能如此巧妙地使剑，因此才觉得这非常卑鄙，甚至觉得这根本算不上是一场胜负。

    欧鲁巴继续挥出一剑。在肩膀上方位置勉强格挡下这招的奥巴里还是有一定实力的，但他的表情已经明显浮现出苦闷之色。

    “请等一下，皇子。皇子难道打算亲手断送臣下的生命——”

    语尾被火焰的低吼声掩盖了。如雷电之速抽回剑的欧鲁巴，由左侧向奥巴里的胸前砍去。

    奥巴里终于双膝跪在了地上。欧鲁巴向他的胸口一踹，梅菲乌斯久经沙场的将军便向后翻倒。欧鲁巴毫无停滞地用剑紧逼。不过一瞬之后，刀身的三成已插入了地面。

    “嘎呀啊啊啊啊。”

    脸上喷出更多鲜血的奥巴里在地上翻滚。在刺于地面的剑旁，掉落着刚被斩断的奥巴里的耳朵。用力拔出剑的欧鲁巴再次向宛若濒死虫子般蜷缩起来的奥巴里挥出一击。

    击碎了右侧的小腿，贯穿了左侧的肩膀。随后用脚踩着固定住他的手腕，以令人惊恐的速度挥剑一根一根地斩下他的手指。

    每次奥巴里都凄厉地惨叫。

    四周已经没有其他的悲鸣声了。战斗已经逐渐迎来结尾。山贼们不知何时聚集在欧鲁巴的周围，当他们面对眼前的仇敌，都仿佛失去灵魂般伫立原地。

    在轰轰吠叫的火焰中，欧鲁巴将沾满鲜血的剑身在奥巴里的眼前高高举起。

    “救，救，救……”口吐白沫，眼中涌出大量泪水，奥巴里用嘶哑的声音恳求着。“救救，救救我。”

    “我，”

    自兵刃相交以来，欧鲁巴第一次开口说话。并非用很大的音量，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我，无数次听到这声叫喊。”

    满是反溅鲜血的欧鲁巴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这是一种令人觉得，如果濒死的野兽会在猎物面前微笑的话，那一定是这种表情的笑容。

    “而每当这声叫喊声嘎然而止之时，就是大家的生命消失之际。”

    剑尖固定于半空中的一点，欧鲁巴跨坐在奥巴里的脸上，奥巴里那哭丧的表情在他踩在地面的双足间。满是鲜血与污泥，牙齿咔嗒咔嗒地颤抖着。

    （六年——不，已经近七年了。）

    欧鲁巴的脑海中，众多记忆如影像一般浮现。

    从被烧毁的村子中逃出来的时候。在比拉克勾党结派的时候。以及被贬为奴隶，为了每天的生存而一味挥剑的时候。

    每到夜晚，他就会诅咒奥巴里。

    当因面具的诅咒，面部受到如烧灼般热量侵袭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甚至觉得自己要疯了。甚至恐惧自己将会死去。而每当这个时候，

    （我不会死。）

    欧鲁巴都会再次坚定自己的决心。

    （我的命，不属于任何人。我的命，是为了从我这里夺走所有东西的那一切事物而存在。）

    手中的剑，已经变成与欧鲁巴一体化的指针。大量的生命被夺走。大家原本都想活下去。欧鲁巴贯彻着这个信念。当与留卡奥对决的时候，即使他的双眸中看透了死亡，即便他的内心抱着多么高尚的理想，欧鲁巴都要将其击碎。只为了自己的复仇，只一味朝向自己生命的目标前进。

    回首望去，背后仿佛已筑起了尸山。而从这一具一具尸体中，都浮现出呢喃着怨恨、悲叹的亡灵，像是要覆盖整片天空。

    对——这一切，

    （都为了这瞬间。）

    “咿！”

    即将刺下的剑的影子，一直线地贯穿了奥巴里的面孔。看上去，仿佛像奥巴里面部的切断线一般。山贼们纷纷屏息，奥巴里本人也高声惨叫。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长久持续的这声叫喊嘎然中断，欧鲁巴丢弃了挥下的剑。

    旁观的男人一声不吭。

    从被火焰烧焦，被撕裂的衣服下面，露出了欧鲁巴的肌肤。他们再次看到了那个。当达格说明了计划，并说这是欧鲁巴的提案，而他们强烈抗议表示“敌方皇子的话不能信”的时候，欧鲁巴为博得众人的信任而给他们看的，那同样的东西。

    随着粗重呼吸跃动着的，奴隶的烙印。

    在火焰与鲜血的渲染下，赤红色燃烧着的，烙印的纹章。

    仰望无数火星飘散，不断吸收着黑烟的天空，欧鲁巴轻轻叹息。

    （结束了。——）

    从火焰中开始的一切，在火焰中迎来了终焉。

    这，也是个若要称之为青春期，未免显得过于凄惨、悲凉、残酷时代的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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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六章 三国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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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赶来的达格俯视正躺在地上喷着血和白沫轻微痉挛着的可悲男人。

    而欧鲁巴脱掉了已然破烂不堪的衣服，用其擦拭脸和身体，甚至没有对向自己表示“干得好”的达格露出一丝微笑，

    “能帮我准备替换的衣服吗？”

    “这是没问题啦。”达格疑惑地凝视着欧鲁巴。“可这家伙要怎么处理？”

    “交给我。”

    “为什么不一剑解决了他。难道你想慢慢折磨死他吗？”

    差不多吧。欧鲁巴露出毫无感情的笑容。达格“哈”地耸了耸肩，

    “不过还真是犹如鬼神般的战斗方式呢。与我对决那时你是故意放水了的吧。”

    “别怪我啦。如果打倒了你，情况就会变得更难说清楚。”

    “你变得还真会说呢。想当年你不过是个喜欢打架的小鬼头。”

    新的短上衣和裤子在达格的吩咐下送来了。他向穿好了衣服的欧鲁巴说道，

    “我现在也不会比你逊色啦。下次一定要认真上哦。”

    “如果有下一次的话。——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谁知道呢。不过，起码山贼这份活已经没法再干了吧。我们会把从梅菲乌斯那里榨来的钱平分，然后散伙。各自在村里过个平凡的生活也不坏。”

    站在命运分歧点的并非只有欧鲁巴。环顾四周，山贼们一个个都面带笑容，互相拥抱在一起。他们的眼中已经失去了某种霸气。那种只要稍一触碰就会释放出热量、显现出闪耀光辉的跃动感已回归沉寂。

    欧鲁巴看着他们，客观理解到自己想必也已经那样了。他们将家人被夺走的悲伤与绝望全都化为了憎恨。那么，当打倒了憎恨的目标后，也就是憎恨消失之后，剩下的究竟还有什么呢。

    （战斗与复仇都——）

    一切明明都已经结束，为什么身心会感到如此空虚呢。

    但是，欧鲁巴还未将所有的事情都了结。他在虚脱的身心中注入了活力，向村外走去。达格追上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欧鲁巴？”

    “我还有身为梅菲乌斯皇太子的任务。”

    “等那个结束了呢？”

    “皇太子，剑奴隶，我都干腻了。”

    这是否表示他会选择与这些都不同的道路？达格无法摸透。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突然心念一转的达格停下了脚步，目送欧鲁巴的身影远去。久违六年的再会，就这样干脆地宣告了终结。

    “老大。欧鲁巴他走了吗？”

    与达格同一个村子出身的男人向他问道。虽然称他为“老大”，但此人其实比达格年长六岁，和邻村的罗安多少也有点来往。当然也知道他那个喜欢打架的弟弟。

    “嗯。”

    “但是，这世上还真有这么荒谬的事呢。那个欧鲁巴成了剑斗士，然后居然成了皇太子的替身。到现在我还感到难以相信。即便我们是多亏了这种荒谬的事才能完成复仇也一样。总觉得一觉醒来，这一切都会变成一场梦。”

    “村子被烧毁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连梦里都这么希望，若是这样就好了。”

    达格目光消沉，环顾周围狂喜的同伴们。

    （……总觉得一直，一直身在梦中。无论在现实中挣扎有多么痛苦，内心深处总觉得，这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而从这场噩梦中醒来的现在，才总算认识到过往的六年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但是，那家伙……”

    “那家伙？”

    突然被拉回现实的达格问道。

    “欧鲁巴啦。那家伙不打算回村子了吧。不过，比起回到乡下的村子生活，毕竟当一个皇太子会舒服得多吧。”

    达格再次将目光投向欧鲁巴离去的方向，不禁浑身一阵颤抖。

    “……下一次，要认真上……吗”

    “老大？”

    “自己说这话虽然有点那啥，但我才不干呢。我可不想和那种玩意儿干架。”

    “什么意思？”

    “指他不是那种能过普通生活的家伙啦。所以他不会再回村子里来了。大概，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命运将会偏离达格的预测。但是，此时的他坚信这一点。

    自己已从噩梦中醒来，但欧鲁巴又会如何？达格不禁思考。抑或是自己所认识的欧鲁巴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了。就算心中明白已经事隔六年的岁月，但有时还是觉得他看上去像另一个人。在达格所不知的六年中，在达格所不知道的世界中生活的他，

    （既不是过去的欧鲁巴，当然也不是基尔本人。如此说来，）

    （现在的你，究竟是谁？）

    遵照达格的命令，在将黑盔团士兵们身上的装备剥下后，将他们扔进了火焰。当然这是众人分担进行的工作，然而这时，出一处差错。与奥巴里一起来到这个村子的黑盔团中的一个——而且是知道村民们长相的男人——的尸体没有被发现。

    离开了村子的欧鲁巴立刻叫来了希克，对他下了什么命令。这次轮到希克带领数名近卫兵向村子方向赶去。

    欧鲁巴担忧地目送他们离去。但当他回身看到碧莉娜与凤•蓝两人并肩站立在一起的时候，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是……”

    “蓝带我来的。”

    碧莉娜面色苍白，声音中也失去了魄力。看上去有些茫然。

    “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将军呢？”

    听到这个问题，欧鲁巴确信希克恐怕很识时务地将碧莉娜带到了远得到听不到声响的位置。

    在等待希克回来的这段时间，欧鲁巴淡然地向公主说明。现在还能从村子方向看到火焰跃动的景象。这次换碧莉娜瞪圆了双眸。

    “那个奥巴里将军？”

    “嗯。他，还有他率领的黑盔团在六年前，趁战时的混乱袭击领内各村落的证言，我在视察阿普塔的时候听到不少。而这次，听说再次来到阿普塔领内的奥巴里又犯下了同样罪行，我正在确认此事。”

    “——”

    “得知了我与村民有所接触的奥巴里打算将他们灭口，便动用部队袭击村民。我得知了这个消息，事先布下了陷阱，好不容易才将他逮了个正着。”

    欧鲁巴也感慨自己居然那么会掰。明明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保护的东西了。

    “虽然这是令人羞于启齿的梅菲乌斯家丑，但确是事实。我自己也没想到在继陶利亚的之后，居然会与梅菲乌斯武人战斗。”

    “但是……”

    碧莉娜愤然想要争辩，可欧鲁巴却表示“我明白”地点了点头。

    “抱歉什么都没告诉你，这是我的坏毛病。”

    脱口说出意外的话，欧鲁巴自己也有些惊讶地张开了嘴。

    “但皇子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碧莉娜，现在还是别吵了。他很累了。”

    蓝插嘴道。碧莉娜依然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但暂时咽下了攻击性的言辞。

    希克回来后，欧鲁巴他们立刻启程折返阿普塔。顺便提一下，希克他们赶赴这里的时候随队带来了马车。而刚才，他们将用布与绳子捆扎得严严实实的一些东西从村子里搬了出来，塞在马车中。

    “真是的，你还真蠢。”马首并列前进着，希克轻轻吐槽。“只要稍微出一点点差错，你就会死啊。”

    “这是家常便饭。”

    “就是。”

    “我很感谢你。”

    欧鲁巴的喃喃自语在风中散去。无视希克“哎？”的疑问，欧鲁巴加快了马匹的速度。

    “总之，万幸你能活下来。”

    “不。”欧鲁巴边在黑夜中奔驰，斩钉截铁地说道。“现在才要准备赴死。”

    堡垒中的众人倾巢而出迎接回到阿普塔的皇子。

    “皇子！”

    “殿下回来了。”

    “您究竟去哪里了？”

    欧鲁巴抬手制止了大呼小叫涌了过来的人群，露出神秘微笑的他命大家回自己的房间去。在那之前，他招来了一个士兵，下令“向比拉克派去使者”。

    天亮之前，欧鲁巴埋头疾书，写下了无数信函。

    当天空与尤诺斯川融入一整片鱼肚白的时候，欧鲁巴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派去比拉克的使者呢？”

    “是。在接到您的命令后，就立刻派人出发了。”站岗的近卫兵回答道。“后天，不，已经是明天了吧，应该就能抵达了。”

    “是吗。那时间正好。”

    欧鲁巴向留在堡垒内的十几名近卫兵逐一打了招呼，让他们做好出发的准备。士兵们聚集于大厅内，在场的还有碧莉娜、凤•兰、以及克拉乌的身影。

    “殿下！”公主跑了过来。“难道您是想现在——？”

    “没错。现在赶赴加贝拉。”

    哦哦，士兵中掀起了一阵喧哗。当前位于国境的假面剑士欧鲁巴所率领的援军被奥丁的部队拦住了去路，而皇子正打算亲自出马。

    这才像是皇子，开始逐渐摸透他个性的士兵们纷纷露出喜色，士气高涨的这时，

    “这样好吗？”

    伊奈莉•梅菲乌斯出现在大厅入口。她的手靠在纤细的腰旁，露出嘲弄的笑容。

    “这样好吗，是指什么？”

    “那还用问吗？援军被梅菲乌斯的部队挡住了去路，也就是指不向加贝拉派援军是父皇——皇帝陛下的意向。迄今为止皇兄您虽然有过独断妄为的行为，但若正面反抗陛下，就不会那么轻易被放过了哟。”

    逐渐耀眼的朝阳之光从大厅较高位置的窗户照射了进来。被光芒映照的伊奈莉眼眸中，充满了胜利预感的光辉。

    （来啊。）

    她的眼中这么挑衅。

    （来啊，假皇子殿下。引起皇帝的不快，万一被关押起来，就很有可能会暴露你的真实身份。你打算如何？如果你如我判断的一样，是个假货的话，就肯定不会冒这个风险。）

    皇子陷入了沉默，士兵们也面面相觑，碧莉娜也凝神屏息注视着这一切。

    “伊奈莉。”

    稍作停顿，梅菲乌斯的皇太子面带笑容靠近了义妹。

    “陛下他一定在试探我。”

    “试探？”

    与他相对，伊奈莉同样维持着笑容。这家伙究竟会用怎样的言行来摆平当前这个状况，某种意义上她充满了期待。

    “没有错。同盟对手陷入了危险境地的现在，不去搭救简直就是荒谬无比。你也这么认为吧？连这种愚蠢狗屎命令的真意都无法看破，你根本没有当一名皇太子的资格。陛下一定是想这么说。”

    “狗……狗屎？”

    就在伊奈莉震惊的这时，欧鲁巴走近她，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小鬼。”

    欧鲁巴小声地，用其他人都听不见的音量向她低语。趁与瞪大了双眼的伊奈莉擦身而过的间隙，

    “你说你很了解我。你懂什么？如果再敢啰啰嗦嗦地胡说八道，看我不用这只手把你的脖子拧断。明白了吗，小丫头。”

    见欧鲁巴离开了大厅，士兵们以及碧莉娜慌忙追了上去。

    被留下的伊奈莉依然维持眼睛瞪到极限的状态僵立不动。肩膀开始震颤，逐渐全身都开始颤抖。

    “公主殿下？”

    身后的侍女们担心地跑了上来。可当她们发现，自己的主人脸色从未有地苍白，同时仿佛更为凸显的那妖艳鲜红色嘴唇，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居然胆敢……”她用周围都听不见的轻声喃喃自语。“居……居然胆敢……区区一个假货居然胆敢侮辱我。你给我记住，我会向父皇告状，把你大卸八块！”

    2

    艾力克•阿曼•多利亚率领的部队跨越了国境线。

    正如加贝拉方早已获得的情报，艾力克将两千士兵中的六百名留在了梅菲乌斯的国境线旁。担任部队指挥官的，是贝尔摩亚•普鲁特斯。虽然曾在水上宫的祭仪时献上了可爱的歌声，但他当然不只有这点实力。不愧为代代与北方蛮族兵刃相接的普鲁斯特家次男，是一个以其勇猛果敢的战斗方式深得艾力克信赖的男子。

    当然，剩下的一千四百名本队由艾力克亲自率领。现在，他们正沿着弯特川的东岸南下中。顺着同样也是与梅菲乌斯之间国境的这条河川位于诺赞山脉西侧方向南下，直接通向扎伊姆堡垒。

    大型龙石战舰『凡诺』那威严的身姿始终位于他的头顶正上方。虽然拥有可以乘坐约八百名士兵的规模，但艾力克并没有用这艘船运载士兵或是物资。因为一旦过度负重，船的装甲就不得不进行削弱。

    所以他才率领士兵骑马前进，而物资则利用河川上的舢板来运输。因此，加厚了装甲的战舰身躯俨然是座空中要塞。

    “加贝拉恐怕是最擅长操纵飞空艇的国家了。”

    艾力克这么认为。他们同样也擅长运用飞空艇进行轰炸、攻击。因此必须靠战舰取得制空权。

    另一方面，他将巡洋舰级龙石船『雷金』交给了贝尔摩亚。那艘采用了放弃装甲，几乎完全用龙石组装而成的形式，是艘重视速度的船。

    “加贝拉他们，”进军中，侍奉普鲁特斯家的年轻武人笑道。“居然认定贝尔摩亚队只是为了牵制梅菲乌斯而存在的呢。”

    “若是那样，那就正中我们的下怀了。”

    随着马匹来回摇晃的艾力克那状似头盔形状的装饰环箍下，始终板着一张面孔。他从梅菲乌斯皇帝格鲁那里得到承诺，一旦有这个必要，允许他们跨越国境。倘若加贝拉出动部队与贝尔摩亚队进行对抗，贝尔摩亚队就可以退避至国境那边。这样敌人就难以出手，但却也无法坐视不理，如此一来对方战力将会被一分为二。

    而万一加贝拉翻越了诺赞山地，从己方主力部队背后发动突袭，贝尔摩亚队又能起到防备这种情况的作用，届时可以反过来向对方进行夹击。

    “但是——梅菲乌斯方发生的些微骚动实在是令人不爽。”

    这是指皇子的援军被奥丁将军挡下去路的这件事。但一如既往地，驻留戴兰的年轻武人们并没将其放在心上。

    “这才正是皇帝遵守与我们约定的证明吧。没必要担心。”

    “让礼数尽失的加贝拉，以及懒惰成性的本国恩德，好好领教一下我们的戴兰之魂吧。”

    艾力克的嘴角略微上扬。

    原本他就是个在尚武成风的戴兰度过了幼年期与青年期的男人。与其沉溺于首都动不动就举行仪式，动不动就开宴会的充满恩德颓废感的风俗之中，还不如与熟知其作风的同伴们像这样骑着军马驱驰于战场更为合他的性子。

    而他相信，正是这样的自己，才能让恩德这个国家进一步发展。

    当前的目标，是诺维•萨乌扎迪斯在诺赞紧急修建的堡垒。根据探子的禀报，堡垒中聚集了兵力约三百。 首先要对付这些。

    （加贝拉想用这些阻挠我们的去路，然后再从扎伊姆派出本队对付我们吗？）

    艾力克在出发前，脑海中记下了简单的地形图。

    （但扎伊姆以坚固的堡垒而著称。这种情况下守城不出打防卫战不是更实际吗？）

    可不管怎么说，艾力克不打算再分散兵力了。如果主力部队从扎伊姆倾巢而出，那只要让贝尔摩亚队经由梅菲乌斯，从西侧进攻即可。这种情况下，敌人也不可能再削减兵力绕到我方背后。若守城不出姑且不论，而兵力是我方占优势。

    诺维接到了艾力克逼近山间堡垒的消息。

    将驻守堡垒的黑铁骑士团赞斯派来的传令遣返之后，他环抱手臂。艾力克正沿着弯特川岸，一条两面均是岸壁的谷底通道进军。根据他们的行军速度，恐怕早已不惜消耗魔素，用飞空艇将地形彻底调查清楚了吧。

    从将那支按兵不动的队伍配置在可以应对各种策略的位置来看，

    （相当有一手呢。）

    提起艾力克•阿曼•多利亚，传言他虽有武才，但绝对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人物。可姑且不论其政治方面的手腕，一旦遇到和战争相关的事，他必然会发挥一种独特的直觉。

    梅菲乌斯方面的联络至今仍杳无音信。如果从这里向阿普塔派去使者未免太花时间了。而且，扎伊姆实际意义上的城主泽诺•阿维尔王子始终一副觉得梅菲乌斯根本靠不住的样子。

    （一旦事态发展到与恩德直接兵刃相接的地步，那就已经算是我的败北了。）

    以诺维的观点来看，确实如此。这次的战斗，如果能选择不战才是最大的胜利。姑且不论加贝拉在这场战斗中什么都得不到，就算能击退艾力克•阿曼•多利亚公子的部队，加贝拉也根本没有向敌方本国进军的余力。

    （而且……大陆中央一旦再度陷入战乱，很可能引来东方强国阿里翁的出兵。阿里翁与恩德有着深厚的友好关系。）

    正因为如此，诺维才刻意向梅菲乌斯的基尔卖人情，以此期待梅菲乌斯的援军。敌人既然打算与梅菲乌斯串通，那从梅菲乌斯派来的部队必然会给他们造成极大的动摇吧。一旦恩德的作战化为一页白纸，那最后他们就会收兵撤退，诺维是这么盘算的。

    （梅菲乌斯，看样子似乎来不及了。）

    虽然心中充满愧意，但诺维基本已经做好了觉悟。当然，他不会忘了为万一真开战的情况做准备的。

    诺维用手摆弄着充满光泽的头发，用细长的眼眸凝视着下方的弯特川。

    身旁的骑兵队长罗杰动不动就偷瞄他，但却无从搭话。诺维一个人自言自语就是他正在思索的最好的证明。

    “如果能用二重堡垒限制住敌人的行动就好了。梅菲乌斯该不会恬不知耻到不仅不派遣援军，还纵容恩德从侧面向我方进攻吧。”

    当然，如果基尔的援军能赶得上，那再好不过。虽说将不确定要素带入作战不是诺维的信条，但一想到基尔那无畏的表情，

    （无论情势多么困难，说不定他还真的会给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轻松带领救援赶来呢。）

    内心依然无法舍弃这种期待。

    在恩德部队跨越国境前的两天前——

    “你说什么？”

    梅菲乌斯帝都索隆。

    正前去视察建设途中的龙神殿的皇帝格鲁冷不防一声怒吼。令周围霎时陷入了寂静。

    在格鲁前方跪在地上的家臣仿佛担心自己会被砍头似的，吓得面孔惨白。但当然，格鲁怒火的矛头对准的并非他，而是自己的儿子基尔•梅菲乌斯。

    “别说现在还没有撤回援军，居然还乘坐多姆离开了阿普塔吗？”

    “是……是的。”

    多姆是基尔皇子在初阵时得到的近卫队用旗舰。而这艘舰船离开阿普塔的理由，不用说，是为了向加贝拉派去救援。

    格鲁急着返回宫殿，下令从索隆派出空中部队。命令的对象，是梅菲乌斯十二将之一，也是以空中部队为构成中心的朱鹭弓箭团团长尤莱亚•玛塔。

    得知了这个消息，西蒙•罗德鲁姆赶忙冲到谒见之间。

    “陛下！”

    “什么事，不像是你的作风啊，怎么那么大惊小怪的。”

    “您向尤莱亚大人下达了什么命令。”

    “基尔那小子的独断妄为已经令人无法容忍了。在陶利亚一事上我默认他可以随心所欲，但这次我是以皇帝的名义明确下令了的，而他却居然堂而皇之地无视，不能不给他一点责罚。所以我命令尤莱亚去制止多姆。这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觉得这是值得原评议会议长面色骤变的事吧。”

    “基尔皇子一定是感到了自己的责任吧。”

    “你说责任？”

    “他站在迟早要迎娶作为同盟的证明嫁过来的碧莉娜公主的立场上，而不能对陷入了危难的同盟国加贝拉见死不救。为什么这种行为会成为独断妄为。皇子他绝不是轻视陛下您。看在我西蒙•罗德鲁姆的名义上，请您请务必原谅殿下啊。”

    “哦，罗德鲁姆家的名义也变得廉价了呢。”

    感受到两者之间弥漫着的紧张氛围，身在谒见之间的贵族和侍从们纷纷面面相觑。甚至还有人担心波及自己，慌忙用一句含糊到根本算不上告退的言辞急忙离场。

    “这也是对我的非难吧。你对我没有向加贝拉派出救援就那么不满吗？”

    “当皇子在阿普塔身处困境的时候，加贝拉率领部队折返赶来救援。这是对同盟对手所表现出的『义气』。这次难道不该轮到我们表现了吗？”

    “无聊。”格鲁捋着白色的胡须。“恩德公国方面率领部队的，听说只有艾力克公子一人。这根本不是什么事关双方存亡的大战。不过是瓜分扎伊姆堡垒附近领土程度的小纷争。而且西蒙啊，你该不会忘了恩德与阿里翁是有密切联系的了吧。我们此次出动，不能保证不会给恩德的友好国家阿里翁一个出兵的借口。这次的问题，只能靠加贝拉自己想办法来度过难关了。”

    现阶段，那个对任何人下命令时都用精简，果断措辞的皇帝格鲁，现在居然摆出了有模有样的理由，不仅因为对手是西蒙，想必也是因为他自己也充分意识到此次决定对同盟对手有失义气了吧。

    反过来说，说到这个份上依然打算反抗的话，西蒙公将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处罚了。充斥于谒见之间内的紧张感更为浓厚了。甚至仿佛能听到男人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面对不得已陷入沉默的西蒙，皇帝继续道，

    “国家的舵掌握在我的手中。若掌舵者有两人，必然会导致船只迷失前进的方向，水手们也会丧失士气。基尔缺少对这方面的认识。我要解除他执行军事行动的权限。虽然时间不会很长，但基尔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下关于皇族义务的问题。”

    “不得不思考的应该是陛下。”

    “什么？”

    瞪大了双眼，格鲁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西蒙维持着那张铁面，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希望您能原谅我的狂妄之言。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处罚的觉悟。恕我失礼，我要重申一次。请务必看在我西蒙•罗德鲁姆的名义上。”

    “闭嘴！”格鲁站了起来，用一根手指指着他。“西蒙啊，看样子你没有选择我，而是被另一个掌舵人鬼迷了心窍。正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才会掀起不必要的波澜，才会让国家混乱。给我滚出去！不准你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陛……陛下！”

    “西蒙公，您说什么胡话呢。赶……赶快向陛下道歉，请陛下发发慈悲啊。”

    连陪臣们都混乱了起来。唯独一人，唯有当事人西蒙没有身陷这种混乱，以适度的俯首姿势直立不动。

    过了一会儿，西蒙从皇帝的面前告退。而一旁，出现了正凝视于他的老将隆格•塞安的身影。他也是在正想进入谒见之间的时候听到了皇帝的怒吼声，才停下脚步的。结果，他向通报的士兵表示不进去了，却以迎接的形式与西蒙对面。西蒙没有颓丧着肩膀，也没有弯着背脊，还是以一如既往的姿态走了出来。

    本想向他说些什么，但看到西蒙这个样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年龄方面是隆格年长五岁，但是他始终对西蒙表示自己最大程度的敬意。正因为他认识到，与只会挥舞武器，只会操纵飞空艇的自己不同，西蒙是一个勇于面对梅菲乌斯各种困难的人物。

    而现在也——

    距离近得肩膀几乎能相互触碰，但两人无言地擦肩而过。

    隆格每次进宫谒见之时都会将先祖世代传承下来的盔甲穿在身上，他用拳头轻轻地叩了一下盔甲的胸口部分。

    皇子近卫队的旗舰，大型龙石船多姆。

    虽然是战舰级的大型船，但士兵收容人数仅有两百，比预想的要少。而且在用作骨骼的无重量金属上，加上了多重铁板来提高防御力，搭载的魔素引擎能产生的推进力是普通引擎的三倍。

    基于以上因素，多姆同时具备了防御力与速度。航行速度一般可以达到时速二十公里前后，而一旦牺牲防御力，只优先速度的话，时速可以超过七十公里。作为一艘战舰，这是超越常规的数值。

    为了迎接从阿普塔启程的这艘船，从位于索隆与比拉克中间基地出发的尤莱亚•玛塔的船队迅速在比拉克附近布下了罗网。

    捕捉到多姆巨影时，正是在索隆内，皇帝与西蒙发生冲突的两天后的傍晚。尤莱亚就像加贝拉国境附近的奥丁部队所做的一样，派出飞空艇部队，首先制止了多姆的航行。

    尤莱亚深知最近皇太子行为，知道他有可能会强行突破，因此面孔紧绷。但出人意料地，多姆干脆地服从了停船的命令。

    尤莱亚自己坐上飞空艇，向降下巨大躯体的多姆飞去。

    然而，多姆舰桥内的状况却令尤莱亚哑然。里面一个士兵都没有，只有能让船发动的最低人数的士官，而在舰桥上负责驾驶舰船的则是——

    “碧莉娜公主！？”

    尤莱亚不禁拔高了嗓门。

    十四岁的公主露出万分诧异的表情。

    “我难道干了什么触犯梅菲乌斯法律的行为吗？”她歪着头，“我只不过拜托这位卡拉乌女士，想要练习大型船的操纵而已。……对呢，天空并非只有一个。梅菲乌斯的天空有梅菲乌斯自己的规则所约束吧。我对我轻率的行为表示道歉。”

    “不，不用。没有这样的事。”

    尤莱亚一边诚惶诚恐，一边来回交替打量着碧莉娜公主以及她身旁那个肥胖的女人。他命部下在船内进行了搜查，但果然半个武装了的士兵都找不到。当然，基尔皇子的行踪亦然。

    （被摆了一道呢。）

    尤莱亚年约三十五左右。在十二将军中是第二年轻的。他狠狠地咬紧牙关。皇子他们恐怕现在正从别的途径赶往加贝拉吧。

    抑或是面前这个装得一脸纯真的公主，才是为了向母国派去援军而煽动皇子的罪魁——尤莱亚内心虽然这么想，但站在当前的立场上，他只有无能为力。

    “舰船真的很好玩呢。自己居然能随心所欲地操纵这么大的东西在天空中飞舞。呐，克拉乌。总有一天，人或许也能在天空中生活吧。”

    这时的碧莉娜虽然表现得无比天真无邪，但这个演技模仿的原型其实是伊奈莉公主这点，尤莱亚也好，以及因为被搭话而困扰不已的克拉乌都不得为知。

    3

    这时，欧鲁巴他们如尤莱亚的猜测一样，正经由陆路横跨多明克平原。是在在多姆作为幌子起飞的前日夜晚从阿普塔出发的。但从距离来看，若骑马横跨需要五天以上的时间。虽说不眠不休能缩短一半的时间，可马与人又不能不休息。

    因此，欧鲁巴在从阿普塔出发前※1，向比拉克派去了使者。拜托以飞空船为主运送物资的比拉克豪商扎吉•哈曼在骑马几乎毫不休息能赶到的地方准备好高速巡洋舰。

    十数名士兵和马匹在船上休息了一晚，在此期间，船只持续航行。现阶段，身在索隆的人中没人知道扎吉和皇子之间联系。因此，也无人来阻拦伪装成商船的船队。

    当船只的魔素用尽后，则再次用马强行军。

    终于在离开阿普塔约三天后，欧鲁巴他们在可以眺望诺赞山地的平原上与凯因他们的部队成功汇合。

    “欧——”

    看到赶来的欧鲁巴的身影，凯因喜出望外地张开双臂。而捂住他嘴巴的则是格威。差一点点，身为欧鲁巴本人的他，就要叫对方为『欧鲁巴』了。

    格威当即屈膝于地面，行家臣之礼。

    “殿下，没想到您居然亲自赶来。吾等未能及时迎接……”

    “行了。”

    下马的欧鲁巴一如既往地淡然应道。

    （哎呀？）

    格威突然感到他有些不同寻常，便向他身后的希克打了个眼色。美貌的原剑斗士抬了抬纤细的下颚。仅此而已，格威就大致猜到了欧鲁巴与奥巴里之间发生的情况了。

    （果然来了吗。）

    抱着手臂的帕席尔从远处看到了皇子的身影。对皇子了解不深的他内心总有着这样的预感。然而，他对皇子表情中缺少『气势』这点感到有些介怀。

    （身在阿普塔的他，虽然表面装得很平静，但总会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

    而现在，仿佛缠绕于他身上的霸气全都消失了似的。根据帕席尔的记忆，平时总是散发着一种『气势』的剑斗士偶尔也会突然露出那样的表情。即便是常伴生死投身于战斗的剑斗士，当这种状态一旦转化为日常生活，那对日常生活产生厌倦感则是非常自然的现象。

    （不知不觉中失去了对战斗执着的剑斗士。）

    也就是失去了对生命的执着，就会死。

    帕席尔内心虽然有些在意，但并没有直接对皇子这么说。并非因为对方是自己所憎恨的皇太子，而是因为他直到现在都无法对基尔•梅菲乌斯——包括自己对他的感情——揣摩透彻。

    皇太子亲自驾临这里的这个消息也传达到了奥丁•罗鲁格的阵营。

    欧鲁巴他们抵达约两小时后，奥丁率领了仅二十名骑兵亲自赶来。虽然是中午时分，但天空一片阴霾，给群山包围下的平原上投下了一片片阴影。

    奥丁也没想到皇子居然能来这里。他一脸严厉地表达了自己的问候后，

    “我对此表示非常抱歉，但我等是领皇帝御命在身。不能允许皇太子殿下再前进一步。”

    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在巡洋舰前，坐在摆于地面的椅子上的基尔甚至没有撇奥丁一眼，只仰望着天空，

    “会下吗？”

    向跪在他身旁的格威问道。这位曾经的奴隶监督长也将目光投向了天空。

    “今天还能撑一会儿吧。”

    “是吗。一旦下雨，弯特的水量将会见涨，恩德顺着谷底的进军路线或许会被阻挠吧。”

    一路上，他从扎吉派来的使者口中打听了一些恩德进军路线的事。当然其中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更详细的只有靠自己去搜集了。

    奥丁•罗鲁格血气顿时涌上面孔。正如此前所说的，奥丁对提拔奴隶的基尔并无好感。自然，语气也就粗暴了起来。

    “恕我失礼，有正确判断能力的人必然会这么说，殿下您是否精神不正常。将区区奴隶提拔为直属臣下，与阿克斯缔结同盟关系。而这次，若正面违抗陛下命令的话，必然逃脱不了企图谋反的罪名。”

    基尔再次沉默不语。

    以奥丁看来，就算皇子直接赶来这里，也无法颠覆当前的情况。在战争中逐渐显露出些许才华的皇子再怎么说也无法反抗现在的皇帝，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无聊的任务。）

    奥丁本人也不认为现在皇帝的行为是作为一介武人的正确之举。阻止向同盟国派去援军这种事，根本不是该派给充满尊严的武将的任务。但考虑到被此前加贝拉的留卡奥，以及梅菲乌斯的扎德散播了谋反火种的当前情势来看，必须尽可能抑制可能打乱国内步调的行动。

    另一方面，欧鲁巴则——

    （是啊。）

    将视线移向了奥丁头顶上遥远的彼方，

    （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吧。）

    内心这样感慨。必要，指的是演戏的必要。每当身为基尔遇到一个新人物时，欧鲁巴总会在起初表现得一脸不快，随后通过诱导对方的话，来推测基尔皇太子和对方是怎样一层关系。曾几何时，这已经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了。

    “奥丁。”

    “在。”

    这时，欧鲁巴这才第一次直视着武将的眼睛。事出突然，奥丁•罗鲁格多少有些畏缩。

    “换言之，你不打算从我面前让开，这话没错吧。”

    （无谓的复述。）

    恢复了常态的奥丁忍住轻蔑的表情，

    “并非面对皇太子才如此这般，只因这是陛下发布的敕命……”

    “不用啰嗦了。也就是说，你并没看透陛下深层的想法，而只是服从命令而已，你还真敢说出这种玷污梅菲乌斯武人面子的话呢。了不起，如果真能不动脑子只行动到这个地步，那所有的人都能当一名奴隶，过上舒服的生活了吧。只遵从命令来行动，吃被赐予的东西，然后睡觉。”

    “殿下。殿……殿下是指我是个奴隶吗？”

    奥丁怒气冲顶，甚至喉咙有些干涸。随即，

    “殿下！”

    近卫兵开始喧哗起来。他们回想起当奥巴里将军来到阿普塔堡垒的时候，醉酒的皇太子以剑相对的场面。而现在，基尔•梅菲乌斯正从腰间拔出了小剑，将其抵在奥丁的颈项边。

    “如果你想否认的话，就不要满口陛下陛下的，用自己的话说来听听啊，奥丁。表示对加贝拉的危难坐视不理的武人之魂依然丝毫不会被玷污的你的言辞，现在究竟能打动谁的灵魂？”

    “…………”

    基尔•梅菲乌斯的话语，令奥丁•罗鲁格动摇了。并非他的身体，而是二十年以上身为将领在战场上驰骋的他的武人之心。

    此时，本不该在场的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舍弃同盟国的梅菲乌斯将来必然会遭到各种痛骂吧。这样反倒会给周边国家讨伐恶毒的梅菲乌斯一个大义名分呢。”

    “隆格大人！”

    以回首望去的奥丁为首，连基尔都难藏他的惊讶之色。只见又一支骑马部队向他们靠了过来，而走在最先头的，正是老将隆格•塞安。

    “隆格大人。”奥丁依然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露出了苦涩的表情。“擅自出动部队的话，隆格大人也会遭到陛下怪罪的啊。”

    “这算什么。我不过是听说今晚的月色很美嘛。想如果不见识一下未免有些可惜，才带队出来的啦。不过，时间好像太早了？”

    过去，曾参加基尔皇子初阵战场的老将一副超脱的样子仰望着天空。空中布满了乌云，就算太阳落下，恐怕今晚也看不到月亮吧。

    奥丁•罗鲁格看了看隆格的面孔，又将视线转到了自己的脚下。

    停顿了片刻，

    “吩咐我的命令，是阻止从阿普塔派出的援军。”

    “奥丁，你还……”

    “但是！”奥丁打断了隆格的话。“在我目所不能及的地方，隆格大人去了哪里，皇子本人又去了哪里，都是我无力阻止的。”

    “奥丁。”

    “……当然，这一切我都会向陛下禀告。只不过，今晚的月色相当美丽，我是一边观赏一边返回的，所以等我抵达索隆的时候，或许已经到明天清晨了吧。”

    奥丁•罗鲁格说完，“那恕我向您告辞了。”对皇子说道，原地站起。对部下们一挥手。此时，究竟有多少话语凝聚在这种无言中。陪同奥丁前来的二十名骑兵，每个的脸上都充满了庄严肃穆，但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掉转了马头。

    目送扬起尘土离去的他们，

    “那家伙也不是个恶人。”隆格理所当然地说道。“只不过有些耿直过头了。”

    “梅菲乌斯人也有各式各样的存在呢。”

    “您说什么？”

    “不，没事。”

    希克和格威顿感惊愕，因为欧鲁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伤。

    事实上，欧鲁巴的内心确实涌起了各种情感。烧毁了自己故乡的是梅菲乌斯人，但还是有为自己——欧鲁巴自身的感觉姑且不论——高揭的『义气』旗帜所困惑，或是决定跟随自己的梅菲乌斯人。

    “将军，请容我向您道谢。”

    “这不是什么值得谢的事。来，让我们出发吧。对我来说这是继扎伊姆堡垒以来的战斗。哎呀，这次的目的地也是扎伊姆呢，还真是奇妙的缘分——”

    “不，隆格将军。将军您请回吧。”

    “您这是说什么呢。”

    “无论用怎样的诡辩，违逆父皇确是事实。要受责罚的只有我一人就够了。”

    “但……但是……”

    “请向您的家人转达我的问候。或许总有一天我还会去您家叨扰的。”

    一把家人抬出来，隆格也垂下了眼眸。以前，欧鲁巴曾经造访过将军的宅邸。在那里接受了美酒与佳肴的款待。不知为何，欧鲁巴总感到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啊啊，将军，还有令郎，与奥丁将军家的千金似乎感情很不错呢。希望您务必留神，不要让这次的事件给双方幼小的关系造成裂痕。”

    “皇子。”

    隆格•塞安的老泪不禁涌上，他把手指放在眉间，将脸转了过去。

    （我也太天真了。）

    欧鲁巴这么觉得。但一想到将来，现在就不能再背负上新的『责任』。

    （这将成为——）

    必须完成的最后的义务。欧鲁巴内心做出了决定。

    ※1：此处原文是“从索隆出发前”，但根据前后文，判断此处为笔误，因此予以相应调整，并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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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七章 Lost Kingdom（失落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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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顺着流淌于谷底的河川沿岸前进的恩德军在跨过国境线约半天后，发现了加贝拉的先遣部队。右侧的山崖上能看到加贝拉部队的甲胄反射出的光。在发现了己方后，对方发散式地进行了射击，但由于距离过长，根本没能打中。

    战舰凡诺中派出了数艘飞空艇前去追赶，但艾力克严命不准过分深入。

    “是堡垒里的士兵吗？”

    “不，或许是精通诺赞的地形，企图绕到我们后方的部队。”

    “无所谓。”艾力克果断地做出了判断。“他们只是想用游击战来拖延我方进军速度而已。反倒应该随他们去。”

    这件事后又过了半天，两军才首次打响了出现牺牲者的战斗。

    身在诺赞山地紧急修建堡垒中的加贝拉少数精锐部队向他们发起了奇袭，也是发散式的游击战。但恩德在兵力方面拥有压倒性优势。

    “不要在乎微小的损害。就像是从蚊虫群中冲过去一样。就算被吸个一两滴血，被咬个一两口，只要我方不退却，就不会战败。”

    艾力克依然没有放慢行军的速度。他非常清楚敌人的目的就在于此。

    激战区不在地面，而在空中。

    恩德方不停放出飞空艇，用来调查地形，以及探索敌人躲藏的位置。当然，堡垒的加贝拉方面也放出了飞空艇。一旦被掌握这一带的制空权，在这种有着复杂地形战况中，敌人将会取得压倒性优势。

    任何事都少不了飞空艇和操纵士，而这两者都是加贝拉素质较高。甚至在他们牵制恩德飞空艇主力部队的同时，时不时还会出现别动队从侧面对母舰凡诺发起轰炸的场面。但艾力克已将凡诺作为空中要塞进行了强化。没有搭载士兵及物资，又牺牲了机动力，对其层层追加防御力到只能勉强飞行的程度。

    “不要退缩。一旦退缩，就正中敌人下怀了。”

    在头顶上方连环响起的爆炸声中，艾力克主力部队的副官蒙佛尔也高声呐喊与艾力克一样的话。飞空艇的传令带来了弯特川下游埋伏有火枪队的消息。

    像这样的小规模战斗反复了数次，

    “诺维那家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艾力克•阿曼•多利亚坚定了自己的信心。虽然敌方的小规模部队发散性地时隐时现，但每次最后都不得不被迫后退。

    诺赞山地的那座堡垒地处位置原本就不算最佳。根据艾力克派出的探子回报，诺维•萨乌扎迪斯也为这个问题惋惜不已。先不说他和主将泽诺的关系，这是他连与部下的沟通都不顺畅的最好证明。

    “那座城会很容易被攻陷。”

    以敌人看来，正因为如此，才只能用连续发动游击战的方法来阻挠我方的前进。而对方想要利用游击战的间隙，一点点将兵力从扎伊姆移向山地堡垒，

    “若放弃那座堡垒，而将兵力集中在扎伊姆的话还好说。若过分执着于那个，反而会令加贝拉的脖子被勒紧的哦。”

    艾力克率领部队向已经黔驴技穷的山地堡垒进军。

    黑云覆盖的天空下，部队威势十足地向前突击——

    另一方面，身在扎伊姆堡垒中的诺维•萨乌扎迪斯逐一听取了从诺赞山地发回的报告。诺赞的堡垒与扎伊姆之间配置了一条用来传令的通道。诺维在收集情报方面不遗余力。

    （还没来吗。）

    这名智将的表情上终于不见了从容。正如此前所述，诺维认为这场战斗一旦打响，就已经失去了胜利。就算扎伊姆抵挡下了艾力克的攻击，他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这是一场只会消耗兵力和物资的战斗。

    事态若到那个地步，那诺维•萨乌扎迪斯将会名誉扫地。

    （基尔•梅菲乌斯，还没来吗。）

    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对诺维来说原本是根本没有必要的。但现在——

    就在这时，传令兵进入了扎伊姆。从飞空艇上跳下的士兵冲进了诺维与泽诺所在的司令室。多少期待出现一线光明的诺维刚抬起身，耳边就传来，

    “敌军已迫近到诺赞堡垒可目测距离的范围内，并已摆下了阵势，似乎打算在半小时后发动突击！”

    这报告意味着终于不得不做好正面迎战的觉悟了。

    扎伊姆被高昂的战意与士气所包围。在人群中，唯有诺维一人愁眉不展地端坐原地。

    而就是在这时，艾力克的部队压到了诺赞堡垒的跟前。

    在与加贝拉的战争中即将首次摘得的战果前，艾力克长年阴郁的表情也放出了光彩。

    ——但是，这是诺维•萨乌扎迪斯设下的陷阱。通过反复发动小规模突击，并数次撤退的过程中，逐渐诱敌深入。这是在攻略阿普塔时也曾被使用过的计策。而这座城很容易攻陷的传言，也是诺维所擅长的情报战的成果。

    敌舰凡诺才刚开始对堡垒进行炮击，隐蔽于左右陡立悬崖空隙中的炮就突然现出了身形。炮声气势磅礴地连续轰击，一时间将恩德军高涨的喧叫声给掩盖了下去。由于这次意料外的激烈炮击战，凡诺只得暂时后退，由飞空艇取而代之冲上前，企图将炮一座座击沉。但从堡垒内出来迎击的敌艇数量也相当可观。

    艾力克公子头箍下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可迅速毅然道，

    “趁敌人的炮火集中在空中的这个破绽，将城攻占下来。”

    他命蒙佛尔率领地面部队冲锋。凭借凡诺的防御力，想必能在短时间内一手接下敌人的空中战力吧。他打算趁这个机会制得地面的先机。

    艾力克的判断对于看重速度的侵略军来说是正确的。但是与他相对，诺维却拉拢了复杂地形这个有力的友军。每条通往城的道路其实都有些坑坑洼洼的凹陷处，他们用柔软的沙土掩盖隐藏了这些凹陷处。

    这是相当基本的战术，但在范围狭小的地形上却是很有效果的作战。恩德军的马匹相继翻倒在地，而加贝拉的伏兵趁机发动袭击。整齐排列于堡垒正面较高位置的火枪队陆续发动了射击。

    鲜血四处喷撒。阵型彻底混乱的蒙佛尔部队如同被人收割的作物般，被砍去了头颅，胸口被长枪刺中，身体被铅弹射穿而死。蒙佛尔慌慌张张制止了部下们的前进，在火枪队的掩护下，他坚定了暂时后退的决心。

    （呿）

    在主力部队中仰望这一情况的艾力克内心不禁乍舌。被人发现空中战破绽的，反而是恩德方面。加贝拉通过激化舰艇与地面的炮击战，以及空中飞空艇间的战斗，来引诱己方的地面部队。

    （诺维那家伙，该不会是将主力安置在这里了吧？）

    本以为这座堡垒的目的是用来牵制、拖慢己方的进军速度，可万万没有想到，加贝拉该不会是想把这里当做最终决战的地点吧。

    “公子，您意下如何？”

    与艾力克马头并列的戴兰武者问道。他的脸上血气上涌，恐怕是希望主力部队能跟着蒙佛尔一起冲锋吧。看穿了对方的这种心思，艾力克摇了摇头。

    “这样做只会被如沼泽般的敌人策略彻底吞没。派出传令兵！让贝尔摩亚出动。”

    “是。”

    艾力克的判断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值得非议的地方。然而诺维正是在引诱敌将做出这种决断。

    要问这时，身在诺赞堡垒内部的加贝拉方面指挥官赞斯究竟在干什么？其实他正在做撤退的准备。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决战的地点。赞斯遵照诺维吩咐的，带领寡兵，运用陷阱，与敌人保持不分上下。但这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堡垒中的士兵数量根本不多，唯有飞空艇队动用了扎伊姆堡垒的七成兵力。可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艾力克放松警惕的策略。

    “两艘敌方飞空艇离开了战场。”

    用双筒望远镜观察战场的士兵禀报，赞斯点了点头。

    “别动队就要来了。加快撤退的准备。但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让飞艇装成魔素即将耗尽回到堡中补给的样子，并在内部将其毁坏。”

    他将命令贯彻到底。

    诺维•萨乌扎迪斯最警惕的，是恩德的别动队——也就是由贝尔摩亚率领的，布阵于梅菲乌斯国境附近的队伍。那支队伍虽然看上去是为了牵制梅菲乌斯，但诺维却不怎么认为。他通过直接与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谈话，嗅探到他父亲皇帝格鲁与恩德之间存在秘密协议的味道。

    （恐怕那支部队会跨过国境线，从我们根本无力防御的路线向扎伊姆发动进攻。）

    一旦敌人进入梅菲乌斯领内，那就算诺维也无法预测他们的行动了。或许他们是盘算着从南方突然出现，并从两侧对扎伊姆发动夹击吧。

    此外，诺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一旦提出敌方可能进入梅菲乌斯领内的可能性，将会招来扎伊姆兵将们的动摇，令他们注意力涣散。不可能所有人的头脑都那么精明。就算知道梅菲乌斯与恩德串通，诺维也认定梅菲乌斯自身不会对己方直接发动攻击，但大部分士兵们都不会这样想。正如古话所说的，战场上的猜忌心会令人疑神疑鬼。一旦认定梅菲乌斯也是敌人，那扎伊姆的士气将彻底崩溃。

    （正因为如此，从双重的意义上，也必须先引出别动队。）

    像这样招来主力部队，上演一场激战，将贝尔摩亚队引过来，让主力部队与别动队会合才是诺维真正的目的。随后只要让赞斯率领的部队撤回扎伊姆，顺势将会合了的恩德军引过来即可。

    只要能发动笼城战，就算本国派来的援军晚到，少说也能撑一个月。

    能不停听到战场上送回的情报，扎伊姆堡垒中兵将的士气也保持得十分高昂。

    “好。”

    诺维依然维持着冷静的神态。虽然对梅菲乌斯期待的落空令他十分懊悔，而被迫使用谁都能猜到的笼城战术对自认智将的他来说也是个屈辱，但事情既然已经开始，那也没办法。

    “青铜骑士团负责掩护赞斯队的撤退。只要用火枪、箭矢射击，以及飞空艇牵制即可。千万不要深入。”

    专为这种时候准备的陷阱与策略姑且算是成功了。

    诺维本就认为这次防卫战根本不需要华丽的战果。只要不是恩德倾尽国家全力发起的战斗，就只需耗费时间令艾力克的计划夭折就行了。

    但是——

    “居然下达让赞斯撤退的命令？”

    在堡垒城门附近骑马列队摆出架势的泽诺•阿维尔皱起了眉头。

    “究竟在干什么啊。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只要我方主力部队全部压上，就能立刻取下艾力克的首级。”

    泽诺并不像诺维那么在意恩德的别动队。此外，他也不怎么相信诺维所描绘的策略蓝图。

    （这些不过是他脑海中展开的作战图罢了。）

    泽诺会对那些拼上自己性命战斗的家臣或是同伴报以最大程度的褒奖和赞赏，是个很会为部下着想的将领。但是，他却同样有着认为没经历过实战的人根本没资格评论实战的死脑经。

    “战斗是一种生物。情势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改变。是否能实地感受到这些，可以说才是评价一名将领能力的最大要因。就算我承认诺维的智慧和计略，但那不过是诺维在战前的纸上谈兵而已。最清楚当前情势的是我自己。”

    而现在，正是决不能放过的大好机会——泽诺是这么认为的。

    立场虽身处敌我两个极端，但泽诺和艾力克非常相似。与其说性格，不如说是两者看待战斗的态度很相似。

    泽诺•阿维尔亲自率领猛虎骑士团从城门出征。为了能在狭窄的山谷道路战斗，他只带领了两百名精兵强将。

    这个急报令诺维愕然。

    （居然有如此……）

    一贯平静的表情终于开始扭曲。可该憎恨的对象却不是王子。

    （我的行事方式居然有如此大的漏洞。）

    为了不导致扎伊姆内的动摇，将整个作战甚至对泽诺都保密了的，正是他自己。

    诺维虽不是将领，但从以往的经验和实际战果中，他自负比任何将领都精于战斗的指挥。但是，战斗确实是一种生物，就算是熟知其中道理的诺维都不可能掌握其全貌。

    诺维从来没有如此懊悔过自己懈于努力与『人』建立信赖关系。

    2

    泽诺•阿维尔雄赳赳气昂昂地突击。得得，得，气势十足的马蹄仿佛能在地上踩出洞一般，扬起尘土踏地前进。

    “上！”

    泽诺充满威势地发号施令，可贝尔摩亚的别动队正巧也从这个侧面向这里接近。

    “上！”

    与泽诺一样鼓舞部下的贝尔摩亚从左侧相对较为平缓的斜坡策马冲了下来。简直就是策马直下，头顶上方还出现了巡洋舰级龙石船雷金的身姿。双方的领头集团掀起大规模尘土混战在一起，无法区别敌我，数对人马甚至顺势坠入了弯特川。

    （糟了。）

    甚至没有时间让泽诺后悔。

    他转瞬便被卷入乱战之中。前一秒战斧在面前扫过，下一秒长枪差点刺中爱马。

    “该死的。”

    泽诺敏捷地在马上翻身，左右挥剑反击。钢铁交鸣声声的间隙，血柱四溅，恩德士兵的首级直接飞向空中。加贝拉国第二王子的战斗姿态无比英勇，以至于只有他的周围空出了一个圆形空间，恩德的士兵也无法一口气攻入。

    但个人的战斗力毕竟是有限的。

    由于这场乱战，即将从诱饵城堡中撤退的赞斯队被挡住了退路，

    “那头盔与甲胄，一定是敌方主将，加贝拉的王子！”

    身在主力部队内气势十足高声叫喊的正是艾力克。他那轮廓深刻的容貌上露出了凶猛的笑容，

    “蒙佛尔继续牵制侧面的堡垒，阻止敌人的汇合。同时——战士们，上，活捉王子！”

    恩德方主力终于也全面押上。

    “吾等的双足寄宿着风之精灵阿巴。”

    “吾等的心正如炙热火焰维拉！”

    骑马部队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装备着如林长枪的兵团紧随其后。

    泽诺队遭到了夹击。

    再加上恩德巡洋舰雷金对堡垒的炮击，堡垒方面的火力正在逐渐无效化。泽诺被迫在毫无掩护的情况下奋力苦战。由于陷入了混战，火枪或是箭矢无法使用，双方各自都只能用尽全力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英勇的咆哮声，痛苦的喘息声，以及悲鸣，随后再是英勇的咆哮声。山谷间瞬间化为修罗魔鬼的巢穴。

    “王子，王子身在何方。”

    “哎，赶快杀出一片视野来。”

    乱战中，青铜骑士团一百余名沉稳地冲入战场。他们本是负责掩护赞斯队撤退的部队。虽然诺维命令他们不能过于深入，但在第二王子遭遇危机的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

    他们有的拔出剑，有的将长枪夹于腋下，加入了泽诺一团的战斗。

    然而恩德的优势却无法被逆转。期待在扎伊姆打笼城战的加贝拉侧兵力原本就比不过恩德。

    泽诺用剑斩断长枪的穗头，迅速回身，砍下逼近背后的士兵首级。

    “该死的，恩德这些卑劣之辈。在与我方立下协定的情况下，居然还与梅菲乌斯串通。”

    泽诺的憎恨同样瞄准了同盟国梅菲乌斯。驻扎于国境边的别动队开始行动了，也就是说梅菲乌斯方已不会派援军来了。

    “就因为如此，我才对梅菲乌斯这群野蛮人——”

    他刚想高声怒吼的这时，马头被长枪刺穿，泽诺当即落马。对恩德士兵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了，他们顿时噢地一声全都冲了过来，

    “王子！”

    猛虎骑士团中被选为亲卫队的数名士兵挺身保护王子。趁一个被劈中头颅，一个胸口被重击倒下的这个间隙，泽诺好不容易才摆正了姿势。边挡下敌人的剑，他的眼中微微渗出了泪光。

    到这个田地，他憎恨的矛头指向的已不是恩德、梅菲乌斯了，而是对他自己。

    另一方面，扎伊姆堡垒内的诺维将剩余的兵力编制起来，将青铜骑士团的队长任命为将领，正打算派出部队。在混战、乱战中投入兵力当然并非诺维所愿。

    （居然眼睁睁地看着原本情势有利的扎伊姆派出全部兵力——）

    内心虽悔恨不已，但是若失去了王子，那这场战斗唯有败北。现在根本没时间容他犹豫。

    若双方士兵正面冲突，人数劣势的我方明显不利。 诺维从扎伊姆中剩下的士兵里借用了两百名，并紧急将剩余飞空艇全都搬上飞空船。在诺赞建堡垒的时候，他曾彻底调查过周边的地形。只要能绕道堡垒后方，就能形成攻击恩德主力部队侧面的布阵。

    （但这也不过是应急策略而已。）

    敌方也有飞空船，我方的空中战力究竟能起到多大的效果。诺维只有焦急地在一边旁观着准备工作十万火急地进行着。对，只能旁观。自己不是士兵。然而现在却是哪怕区区一名士兵都非常急需的时候。

    如果自己也能握剑——生平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

    （该死的。在这留卡奥被讨伐之地，我的智谋也要山穷水尽了吗？）

    就在他那细长的眼眸中闪现出做好了某种觉悟的悲壮之光的这个瞬间。

    “萨乌扎迪斯卿！”

    又一批快马喘着粗气抵达了扎伊姆城门口。看见他那惊愕的表情，诺维不禁产生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这种完全不像他自己风格的消极想法。

    “是梅菲乌斯的船！”

    “什么？”

    “基尔•梅菲乌斯皇子率领的部队，从西方出现了！”

    “太荒谬了！”

    听到背后涌现的哄声，贝尔摩亚•普鲁特斯太阳穴附近一阵抽搐。低空飞行迫近的梅菲乌斯制巡洋舰刚在河川沿岸出现，脚跨小型龙或是马的武人们就从船内现身，他们一直线冲了出来，贝尔摩亚队的布阵被左右截断。

    “哦哦！”

    泽诺身旁挥着剑的加贝拉骑士高声欢呼。虽然头上负伤，金发被染成了红色，但他的表情依然很明亮，

    “殿下。是梅菲乌斯的援军！那边过来的那位，正是梅菲乌斯皇太子本人啊！”

    “什么！”

    泽诺•阿维尔瞪大了双眼，某种意义上他受到的冲击或许比贝尔摩亚的还要大。周围的加贝拉士兵转瞬恢复了士气。

    走在援军最前面的，是身着白银轻装甲胄的基尔•梅菲乌斯。骑着小型龙腾格的他挥舞着龙枪左右驱散敌兵，而背后的希克、帕席尔则分别握着双剑和长剑给敌兵补上致命一击。

    在万万没有料到会来的梅菲乌斯部队面前，贝尔摩亚队差一点彻底崩溃。

    但是，在混战中，作为艾力克腹心的贝尔摩亚依然能清楚地判断当前情势。敌舰刚将第一阵部队放下来后，就立刻开始上浮。也就是说敌方的兵力只有现在冲过来的这一队——看起来，大概只有一百人左右而已。

    “敌人只有少数！”在马上斩断了加贝拉骑士挥来的长剑，贝尔摩亚怒吼。

    “摆出阵型，取下梅菲乌斯皇子的首级！”

    被一开始的奇袭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恩德士兵们毕竟都是在戴兰经历过数次实战的武人们。经贝尔摩亚这么一吼，立刻就摆出了阵型开始迎击梅菲乌斯。

    可突然，形成箭簇队形突击的基尔皇子忽然伸手一挥，

    “什么？”

    只见龙与马用令贝尔摩亚诧异的速度调头，转瞬间敌方队伍就向后退去。这发生在己方转为迎击的刹那间，恩德部队被漂亮地引诱了过去。

    “哦，哦，哦，哦哦。”

    恩德部队发出戴兰武人特有的喊叫声，向梅菲乌斯皇子突击。

    然而就在刚才，当梅菲乌斯侧的士兵从船上下来前，巡洋舰上先放下了一门长距离炮，并由中型龙尤尼翁牵引着拖上了悬崖。当然，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值得信赖的龙丁凤•蓝的技术才能做到的。

    基尔刚挥起的手现在又高高向天空抬起。这一切看上去宛若基尔皇子用魔术召唤来似的，从空中降下的炮击让一队队的人马伴着大量沙土化为肉片四散。

    贝尔摩亚干涸的喉咙想制止己方，但自己却无法向前进哪怕一步，因为不知道第二波轰炸什么时候会出现。

    （被诱敌深入，眼睁睁地让对方使用火炮。）

    贝尔摩亚将嘴唇咬到出血。想既然如此，那只要再次打混战就行了。究竟是对准面前的梅菲乌斯，还是对准背后的加贝拉。就在他想下决心的这间隙，背后马蹄声再次响起。是加贝拉的泽诺•阿维尔率领的一队。

    随即基尔又迅速下令让部下掉头，开始对贝尔摩亚队进行夹击。

    贝尔摩亚因警戒炮火造成了短暂的踌躇，然而这一瞬的空挡却被敌人钻了个正着。觉察到贝尔摩亚队危机的飞空船雷金刚想从堡垒折返，却已经被梅菲乌斯的舰船对上，直接开始交火。贝尔摩亚被困在敌我双方挥舞的长剑与长枪中，进退不能。

    但是——

    “唔。”

    脸上胡须被鲜血染红的贝尔摩亚在这样生死关头，锐利的目光向周围三百六十度环顾一周。

    他是一名年轻但经验丰富的猛将。这位猛将的目光在一点骤然停止，随即从腰间拔出手枪。

    视线的前方是一个身着白银盔甲的身影。

    人海这时奇迹般地向左右分了开来。

    贝尔摩亚扣下了扳机，基尔•梅菲乌斯从腾格上坠落。

    呜，摔倒在地的欧鲁巴发出痛苦的呻吟。

    子弹似乎命中了腾格的头颅，口吐鲜血的小型龙在欧鲁巴的身旁断了气。根本没空顾得上这些，一股杀意就从头顶降下。就在他刚想起身迎击的时候，才发现剑不见了。似乎在坠龙的时候丢失了。

    （呿）

    咋着舌在地面一个翻滚。长枪爆着火花击中了欧鲁巴的头瞬间前还在的位置。

    “基尔•梅菲乌斯！”

    一声呐喊的贝尔摩亚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策马冲了过来。枪穗在欧鲁巴的头顶上方破风而下。

    向后翻倒的欧鲁巴勉强躲过了一击，但贝尔摩亚迅速调转马头再次迫近。贝尔摩亚部下的士兵也从左右冲了过来。几人的剑与斧同时高举过肩头。

    就在这时，流淌于欧鲁巴体内的鲜血——以往越到生死关头，越是炙热、越是激烈的鲜血——冰冷地凝固了起来。

    其理由，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或许该说他已经失去了无论如何都想求生的那种近乎是执念的意志了吧。双手、双足上残留的那一丝能抓住生机的力量，就算失去了双手双脚，也能紧咬牙关不会放过一瞬机会的那丝力量，唯独在这时，就缺少了这样一丝力量。

    在战场上，若要说存在决定士兵生死的明确因素，那毫无疑问就是这个了吧。哪怕实力存在差距，哪怕没有优秀的同伴，这，也能在将一个人变成在很多情况下凌驾实力的差距，令幸运站在自己着一边，并能无畏于同伴逝去恐惧的勇者。

    欧鲁巴翻身闪过了斧子，歪着头勉强躲过了剑，可霎时，赶来的贝尔摩亚从马上笔直向他刺下一枪。

    就算想躲闪，也已经来不及了。

    “欧鲁巴！”

    这声叫喊，究竟是希克，还是格威。

    咔呛，火花四溅，钢铁互击。

    此时的欧鲁巴仰天看到的，是从与贝尔摩亚不同方向赶来的巨大马影，以及在马上弹开贝尔摩亚长枪的帕席尔的身姿。

    “缺少气势！”

    被帕席尔一声怒吼当头棒喝的欧鲁巴迅速做出判断。

    从马下钻过逃出死境，立即绕到敌军的背后，用手臂勒住对方脖颈，用脚一扣令其向前倒去，并从敌兵的腰间抽出了长剑。

    向正面砍来的恩德兵挥去一剑。

    剑尖处咻地溅出血浆。

    欧鲁巴当然不想死。活下去，他早已下定决心，一定要从这战场上活着回去。

    （回去——）

    没错，就算梅菲乌斯的任何角落都已没有了自己容身之处的欧鲁巴，也还存在一个，能让自己回去，并向对方说出这句话的人。

    （既然如此，）

    就不能死。

    （还不能死。）

    又是大量敌兵压了过来，他飞身冲入敌阵砍杀，砍杀完再次扑入另一个敌阵。

    全身心投身于乱战中，早已化为残火的他那动摇的愤怒仿佛再度燃烧了起来，欧鲁巴无数次对自己叮嘱（不能死）。

    贝尔摩亚焦急了。现在的他根本没空为错过最好机会而感到后悔。马匹上与他对峙的敌人的实力就是如此地咄咄逼人。他虽然自信还没有使出全力。但自己刺出的枪在冲力还没达到一半威力的时候就在半空被逐一击落。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已被对方步步紧逼了。

    就在这期间，他注意到高揭加贝拉国旗的一队人马正从敌人背后逼近过来。

    终于——

    分守左右的士兵砰地倒在地上，一个不注意，周围顿时出现了空挡。

    “呜。”

    瞬间，贝尔摩亚被敌方骑马兵的长枪重击腰间，从马上摔落。

    还没等他来得及站起来，从右方，左方，同时伸出两把剑抵在了贝尔摩亚的颈边。一边是基尔•梅菲乌斯，另一边，是泽诺•阿维尔。

    贝尔摩亚面色苍白，无言的放下剑，举起了双手。

    越过他的头，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和加贝拉国王子泽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来得还真早呢，基尔•梅菲乌斯殿下。”

    泽诺讥讽道。但是，

    “好歹是被令妹一脚踹过来的嘛。”

    基尔的回答令他噗——地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3

    见贝尔摩亚队几乎溃灭，艾力克公子面色惨白。他边阻止了企图加入混战的部下们，边抑制住了自身的怒火，对部队下达了暂时撤退命令，好不容易重整了态势。然而基尔与泽诺队的背后却又出现了大量飞空艇和骑马部队。应该是从扎伊姆堡垒派出的主力部队吧。

    尽管恩德军在兵力上依然占据优势，但为了能应对各种作战而布置的贝尔摩亚队的败退，令他们的士气彻底被对方吞没。外加空中趋势正在逐渐倒向敌人一边。己方飞空艇被加贝拉方的驱逐，如此一来就意味着堡垒的炮击会加大火力向战舰凡诺袭来。一旦凡诺后退，就会轮到贝尔摩亚队的船雷金被梅菲乌斯舰船与加贝拉飞空艇队袭击。

    空中连续不断的炮击声令他头痛欲裂，艾力克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

    “公子！”

    “请向我们下达突击命令，艾力克公子！”

    （不成。）

    刚打算开口，却瞬间被炮声淹没。不，这也是因为艾力克本人尚未坚定自己的决心，依然心存迷茫吧。一旦突击，就会造成大规模的消耗战。而且现在的优势握在敌方手中。可如若撤退，艾力克以及追随他的戴兰人就会成为本国的笑柄。贝尔摩亚将成为俘虏，自己也没脸面对牺牲了的人们。

    就在这时，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一艘白色涂装的飞空艇向这里飞来。艇上交叉插着黑与白两面旗帜。

    “公子，那是！”

    艾力克向与部下相同的方向仰望，狐疑地点了点头。

    那是大陆中央区域共通的暗号——代表了是从敌方派来的传令兵。

    半小时后。

    天空中降下仿佛能彻底冲刷倒在地面牺牲者们鲜血的倾盆大雨。

    加贝拉军在与扎伊姆派来的主力部队会合后，摆好了整形。与其相对，恩德军也将散开的士兵聚在了一起，组成了列队。虽然都是用来拖延时间的阵型，但双方均原地不动，不敢对敌人掉以轻心。

    两军的总指挥，现在正在诺赞山地的那座堡垒内部。

    恩德方来的是艾力克•阿曼•多利亚。

    加贝拉方来的是泽诺•阿维尔，以及作为援军赶来的梅菲乌斯方的基尔•梅菲乌斯。

    基尔将释放俘虏贝尔摩亚及其部下作为条件，发起了此次会谈。

    三人形式上的互道寒暄后，陷入了一时的沉默。只有那时而激烈时而平和的雨声不绝于耳。

    除了基尔的两人动不动就像是想互相牵制似的对上视线，再立刻分开。从艾力克的观点看来，他很想非难作为敌方援军出现的梅菲乌斯。但对表面上与加贝拉缔结了盟约的梅菲乌斯来说，此举丝毫没有不自然之处，而艾力克当然也想尽量避免做出公开自己与格鲁皇帝之间密约的愚蠢行为。

    另一方面，从泽诺的观点看来，他非常想痛骂违背了与大公马尔基奥之间友好宣誓的艾力克。但最初提出要将碧莉娜公主嫁过去来缔结同盟关系，最后将约定化为一张白纸的是加贝拉这方。所以在这种场合下，自己的立场也硬不起来。

    至于基尔，只见他背对二人，始终眺望着堡垒外的景色。三个人齐聚一堂后过了约十分钟的时候，他转身走近两人。

    由于暴雨，光线十分昏暗，给三人的表情都蒙上一层阴影。

    “首先，我想说两位的实力确实令人敬佩万分。”基尔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话。“方才，我从双方兵将处知晓了本次战斗的过程。对现在还不习惯领兵作战的我来说，这给我上了一堂有意义的课。”

    泽诺与艾力克都傻了眼。

    “你该不会是为了说这种话才召开这次会谈的吧。”艾力克小声嘀咕。“别以为只要梅菲乌斯军一来，我军就会老老实实地言听计从。我根本不在乎现在立刻回阵营重新挑起决战哦。”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泽诺冷笑。“艾力克公子您难得有机会离开本国远赴我加贝拉，加贝拉还有很多规矩公子您不得不学习呢。”

    若说泽诺是阳，那艾力克就是阴。表情也好，说话的腔调也好，都给人莫大差异的这两人，说出的内容却如此相似。基尔向他们露出了笑容，

    “拼尽全力的战争对加贝拉与恩德来说都非所愿。那这里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握手言和如何？”

    “看在梅菲乌斯皇子的面子上？”艾力克原本就阴沉的面容上又增添了一丝憎恶的阴影。“这是说什么傻话呢。根本不理解约定重要性的你们国家究竟有什么脸面敢什么说。”

    “就是。”

    双方愤慨的理由虽各不相同，但可笑的是两者都有无法直接说出口的理由。泽诺想责怪基尔的援军晚到。但援军一事是基尔与诺维的私人约定，并非国家之间的正式协约。而且泽诺原本也一副根本不期待援军的态度，所以他无法公然表态。

    这时，

    “我不是我父亲格鲁•梅菲乌斯。”

    对基尔这句话，两人脸上顿时露出哦地惊讶之色，屏息沉默。这句话相当于不仅承认了梅菲乌斯皇帝此次无视同盟关系打算作壁上观的态度，同时也是对皇帝本人的批判发言。

    无法揣摩他真意的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这时，

    “我本人正是因为想要与加贝拉持续这种同盟关系，才会赶来这个战场。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希望与恩德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张。艾力克公子，您刚才提到了约定吧？”

    “没……没有，那个……”

    艾力克面露苦色。皇子既然说他和皇帝不同，那也就是打算将自己与皇帝之间的密约公之于众吧。而这件事以皇太子和加贝拉的立场看来，只能说『卑鄙』之举。想不出辩词的艾力克满头冷汗，但是皇子却说出了意外的话。

    “这就奇怪了，梅菲乌斯此次与恩德应该没有什么官方协约才对啊。啊啊，但如果是私人角度的话，这里确实收到过您兄长杰雷米公子捎来的信函——”

    “你说什么？”

    这次换成基尔闭口不语了。而面色骤变的艾力克一副不刨根问底誓不罢休的气势，

    “您说什么？您是指我兄长杰雷米和梅菲乌斯之间有过什么协定吗？”

    “说这话显得有些冗余，但这些都是非公开的。不过，这协定内容应该与公子您刚才暗示的事有些类似吧。”

    艾力克公子顿时全身僵硬，粗眉皱起，

    “难道是兄长怂恿梅菲乌斯，并趁此机会从我的背后……”

    一想到这里，他身心不禁一阵冰凉。不，或许自己率领部队攻打加贝拉也是兄长在暗中操纵，内心甚至浮现出这样的怀疑，。

    “好了。”基尔干咳了一声，再次凝视窗外雨雾缭绕的风景。“……无论曾经有过什么密约，我也不打算深入探究恩德的内情。同时，我也认为流更多的鲜血并非什么上策。”

    “您的话究竟有多少值得信任？”

    加贝拉王子泽诺摇了摇头。紧绷起他那与妹妹相似的端正容颜。

    “就算您是皇太子，但格鲁皇帝目前依然健在。再加上您也暗示，将来绝不会和皇帝一心同体。不，不仅如此。艾力克公子，还有我泽诺甚至都不是长子身份。不可能光靠非国主的我们在这里讨论，道一句互相信任，就直接带队折返这么简单。”

    “既然无法相信各自的『内心』，那么相信各自的『利益』如何？”

    “什么？”

    “虽说我国在此前的建国祭上发生了诸多骚动。但恕我失礼，加贝拉不也一样吗？”

    “——”

    基尔是在暗示扎德，以及留卡奥的事。

    “齐聚此地的三人似乎有必要先将注意力放在国家内部呢。若非如此，不能保证东方或者西方某些心怀不轨的人士不会利用这场混乱对三国从旁插手。反过来说，加贝拉与恩德若继续斗下去，也并不会给双方带来任何利益——就现阶段的情势来看。”

    基尔将视线投向恩德公子。刚为兄长的事受到冲击的艾力克感到自己的内心仿佛被对方看透似的吓了一跳，狠狠瞪了基尔一眼，但立刻又移开了视线。基尔随即望向泽诺，

    “而梅菲乌斯与加贝拉之间的同盟关系至今仍不可动摇。没错吧？”

    “三国同盟吗。”泽诺竭力掩盖内心的惊讶之色不露出表面，叹息了一声。“你还真能想。居然光靠我们三个人建立起同盟关系。”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我也并不是说要签什么必须永远持续这个关系的宣誓书。只是通过撤军，三国得到的『利益』是一致的。现阶这样就可以了。”

    三人虽胸怀各自自己的想法，但艾力克与泽诺也收起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气势，逐渐归总出自己的结论。

    “剩下的就是各自的问题了。”基尔认识到这点，态度干脆地转过身，“我只是不想继续浪费铅弹、箭矢、和人命罢了。恕我就此告退。”

    这时，泽诺一脸平静地向梅菲乌斯皇子报了一箭之仇。

    “基尔皇子。”

    “什么事？”

    “顺便问一下，您和我妹妹碧莉娜处得还好吗？”

    这唐突的问题让基尔猛地呛到了。

    “啊，嗯。”基尔转回的脸上略有些涨红，点了点头。“……在索隆，还有在与陶利亚的一战中，公主勇敢的行动力都帮了我的大忙。”

    “哦。”泽诺露出了理所当然的微笑。“原来如此。碧莉娜的话，能让得到她的男人成为稀世的英杰。但若使用不当，或者会被她倒打一耙哦。”

    “我非常清楚。”

    “好像确实是呢。”泽诺依然笑道，“基尔•梅菲乌斯皇子。等将来你们正式婚礼的日子定下之后，我一定会亲自作为使者前来祝贺。到那时，你一定要叫我一声哥哥。”

    他真是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充满了王侯贵族风范的男人。

    转回去的脸上瞬间撇过一丝笑意，基尔走了出去。

    4

    在持续不断的降雨中，首先是梅菲乌斯，接着是恩德的部队从诺赞山地撤出。

    泽诺跨着马目送他们后，对全军挥手下达了撤退命令。

    留在扎伊姆堡垒的诺维•萨乌扎迪斯在城门前迎接返回的自军。从马上轻巧跃下的泽诺，

    “给你添麻烦了。”对诺维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我还太天真了。你的智谋对加贝拉是必不可少的。希望你今后也能不计前嫌，继续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或许因为大雨，诺维平日淡漠的表情现在显得有些痛苦。“我自己在这次事件中也学到了不少。说实话，我充分认识到自己的骄傲自大。我也还差得远呢。”

    “是吗。”

    雨量渐弱，泽诺回首仰望云层中透出的光芒，

    “既然这样，加贝拉一定会成为更加强大的国家。我和你，既然都理解了自己的不成熟，将来一定会有更加长足的进步的。”

    “是。”

    诺维毕恭毕敬地应道，而泽诺则呵呵笑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他回想起那个冷漠到令人不爽的基尔，以及最后自己提出妹妹碧莉娜的瞬间动摇不已的情形。

    虽说时间不长，但与基尔接触的这期间，他觉得这男人与妹妹的相性绝对称不上好。可正因为如此，对自己从未拜访过的梅菲乌斯宫廷中，两人之间的对话言行反而能历历在目一事，泽诺觉得相当有趣。

    “基尔•梅菲乌斯吗。”

    走入扎伊姆堡垒的瞬间，诺维没有漏听泽诺这句轻声的喃喃自语。

    “还很青涩。虽然青涩，但或许总有一天，会成为比格尔还要难对付的男人。”

    另一方面，说到恩德公子艾力克•阿曼•多利亚，他还有一件工作要去完成。或者准确地说，比起诺赞山地的战斗，那之后的这次活跃，更有可能成为在恩德国内世代流传下去的佳话。

    从诺赞山地紧急撤退的他，不眠不休地横跨恩德领内，笔直向戴兰进发。

    而那里，饥渴血肉的龙正在领内大肆暴动，近邻的村子里已经遭受了损失。由于戴兰的武将大部分都不在领内，因此他们派快马向其他领地请求救援，但艾力克却以比他们任何人都快的速度赶到了戴兰。

    艾力克及他麾下以贝尔摩亚为中心的戴兰武人们通过干净利索的配合，向出现在戴兰各地的龙们发起了一次次的进攻。对逼近城镇的龙使用炮击，而对已经进入城中的龙则由骑兵直接用枪和剑将他们驱逐出去。

    这场战斗中付出的牺牲绝不算小。但是，艾力克在这场战斗中无数次，

    “比起士兵们的牺牲，我们更不能让民众再牺牲了。只要民众的牺牲比我们多一个人，你们就看成是我们的败北吧。”

    用这样的话鼓舞家臣。这逸话不久后成了艾力克公子的名言，在本地流传开来。

    同时——

    “得，得。”

    连战的最后，终于迎来了终结的时候，艾力克边抚慰亢奋的爱马，边放下了还吐着白烟的步枪。

    面前，刚被射杀的龙口吐鲜血倒了下去。一名男子代替马夫拽住了他的缰绳。

    “这样一来，可以说是大致结束了吧。”

    “普鲁特斯大人。”

    此人正是贝尔摩亚的父亲，戴兰领主凯涅斯•普鲁特斯。是艾力克自小比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敬仰的人物。

    “但为什么这阵子会发生这种事？这附近几乎从未发现过野生的龙啊，真是奇怪。”

    艾力克翻身跃下了马。

    “我在赶回来前，也以为是兄长的军队包围了戴兰呢。”

    “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场骚动过于突然，非常不自然。……一定有什么内情。我打赌这件事背后和兄长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可话说回来，为何您能在遥远的诺赞得知这件事？不，公子您离开诺赞的时候，这里甚至还没有龙的目击情报啊。”

    “因为有个男人看透了这一切。”

    艾力克并不知道，基尔•梅菲乌斯暗示自己兄长的事，完全是因为他利用了两位公子之间关系恶劣的传言，来诱导艾力克认为自己的出兵都是杰雷米暗中操纵所致。他判断如此一来，艾力克定会怀疑对方将在自己不在期间干什么不好的事，自然会焦急地赶回国。

    就像过去诺维利用了梅菲乌斯中已经撒下的火种一样，基尔也利用了恩德国内本就存在了的火种。

    “基尔•梅菲乌斯。”

    艾力克边迎接挥着手向自己赶来的同伴，边暗暗自言自语。

    “我不会对这次的事保持沉默。这么一来，恩德必然会变得比现在更充满火药味吧。你一定会因为这件事给梅菲乌斯带来的利益而暗自偷笑吧，基尔啊。或许，你的存在本身，将会给未来的梅菲乌斯带来比对恩德更多危险因素吧。”

    众人的思绪纠结，梳理，最后全都集结在“基尔•梅菲乌斯”这个名字上。

    他们警戒这个名字，恐惧这个名字，称颂这个名字，但是命运注定他们所有人脑海中构想的基尔未来预想图，无一例外地全部落空。

    从刚才起，碧莉娜•阿维尔就一直注视着基尔的侧面，犹豫不决是否该由自己先开口。

    基尔刚回到阿普塔不久，公主就将基尔叫了出来，两人来到了军营的屋顶。从这里能将逐步复兴的阿普塔尽收眼底。时间恰逢黄昏，山脊线如燃烧般现出一片黄金色，宛若被毛刷清扫过的薄云腹部染上一层朱红，垂荡于天空较低的位置。

    “阿普塔……”

    “什么？”

    “有没有下雨？诺赞下了一场大暴雨。”

    “这里也下了。下下停停，反复个不停。本地人说，这表示晚上会下大雨。”

    是吗，一声回应后基尔再次沉默不语。碧莉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与基尔望向相同的方向。

    索隆似乎发生了一阵骚动。西蒙•罗德鲁姆由于向皇帝谏言而被软禁。但西蒙毕竟是重臣中的重臣，就算是佞臣们，此时也与众人统一步调，共同联名上书为西蒙求情。

    但皇帝的怒火并没有平息。眼睁睁放皇子部队『逃跑』的奥丁以及隆格也被放逐出宫廷，不仅如此，还对他们下达了只要没有皇帝命令，一段时间内他们不准靠近索隆一步的敕令。

    发生这样的混乱或许是种幸运吧，没人阻拦直接返回阿普塔的皇子基尔的部队。但话虽如此，基尔当然也不可能丝毫不被怪罪。近期一定会将降下相应处置的。

    （到那时，索隆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听说将保持武人矜持的皇子的行动视作英雄的风气在索隆相当盛行。如果对这样的皇子施加过度的制裁，必然会有大量的武将、贵族们表示异议。或许到那时候，梅菲乌斯将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顺便说一下，昨晚还滞留在阿普塔的伊奈莉•梅菲乌斯仿佛故意基尔错开似的，提前一步启程返回了索隆。没有告诉任何人，突然到甚至都没有向碧莉娜打一声招呼。伊奈莉这唐突的行动，与索隆发生的骚动究竟有什么关联也不得为之。但是，

    （皇子自己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这与碧莉娜的将来也息息相关。公主期待他本人会主动谈及这件事，但将他叫出来后已过了半小时，始终还是这样。

    “皇子。”

    虽说依然难以启齿，但碧莉娜决定先对他向加贝拉送去救援一事道谢。但是，

    “我对让你驾驶飞空船当诱饵感到非常抱歉。”

    皇子淡淡地呢喃。碧莉娜慌忙，

    “别说什么抱歉啊。如果我能帮得上忙，什么事都无所谓。”

    “回想起来，留卡奥的时候，扎德的时候，还有与陶利亚战斗的时候，公主都表现得不比任何一名武将逊色呢。”

    “别……别这样。”公主露出符合一名十四岁少女模样的羞怯。“我只是照着我想的去做而已。”

    “对，公主总是能保持这种率直。”

    “我才没那么了不起呢。不像皇子那样深谋远虑，只会随当时心情冲动而做出行动。而每次结果都让我领悟到自己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更羡慕像皇子这样能自始至终高瞻远瞩的人呢。”

    “我才没这样了不起。”

    用同样的话回答，基尔的视线突然在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时机与碧莉娜正面对上。

    “公主。”

    “啊……在。”

    不知为何，像这样正面相对，碧莉娜感到内心一阵骚乱。但唯独视线没有闪避，与基尔正面对视。

    “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希望你都不要失去这种率直。”

    听到这句唐突的话，碧莉娜内心不禁一阵惊讶。或许将来等待皇子的将是不容乐观的命运。而他刻意提及这点，应该可以理解为他已经远瞻到这一切了吧。

    忍住了瞬间的动摇，碧莉娜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一切都取决于皇子殿下您。”

    “取决于我？”

    “皇子能这么说我固然非常高兴，但我并不打算维持现在的自我。这点基尔殿下也是一样。您得先改正那个保密主义者的毛病，并更加信任我才行。”

    “啊，嗯。”

    “你看。我每次稍微深究一点，你就会像这样移开视线。”

    “这……这样啊。”

    “光说希望让我维持现在的样子，皇子您却……”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基尔投降地叹了口气，仿佛想要拉开距离重振态势似的向前走了两三步。

    视线追着他的碧莉娜突然因为皇子的身影正巧与夕阳重合而眯起了双眼。

    “那么，您能向我保证吗？”虽感到有些刺眼，但她问道。“不再向我隐瞒任何事，一切都向我坦白。如果能这样，那我碧莉娜虽然力量微不足道，但定会尽力助您一臂之力。”

    “嗯。但是，”

    “但是？”

    “希望你不要忘记。梅菲乌斯皇子基尔，是一个『骗子』。”

    身影半融化于黄金色中的基尔的笑容令碧莉娜心中一惊，但是，

    “真是的！”

    她立刻鼓起腮帮子发起火来。基尔也放声大笑。仿佛被他的笑容引诱，碧莉娜最后也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如果这时，碧莉娜公主能具备更多的人生经验。

    或许能从基尔那乍一看显得相当豁达的笑容背后，看出一丝仿佛会融化于夕阳中的脆弱。

    但是碧莉娜并没有发现。不，或许即便发现了，也没有在心中形成某种具体的预感。

    那之后，不知不觉地，基尔与碧莉娜并肩站在一起，目送着夕阳缓缓沉下。

    当阿普塔周边夜风渐凉的时候，基尔问了一句，

    “冷吗？”

    而碧莉娜摇了摇头，

    “不，这样正好。”

    “是吗。那么——”

    ——那么，能继续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一定是想这么说的基尔却闭上了嘴。

    碧莉娜的脸上不觉染上一层朱红，随即两人继续沉默着凝视着天空。

    这或许是碧莉娜•阿维尔在进入梅菲乌斯领内后，首次与基尔两人单独渡过的平稳的时光。

    这个黄昏，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停留在碧莉娜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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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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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喉咙异常干渴。

    缓缓睁开眼睛的这名男子意识到周围是一个被黑暗所包围的静寂无声的空间。刚想起身，身体各处却掠过如同被火烧灼般的痛苦，不禁呻吟了起来。

    （该死的，基尔。那个非人的恶鬼。）

    他——奥巴里•比兰为全身的伤痛，以及当时长剑一次次挥下的恐怖记忆所煎熬，内心燃起了异乎寻常的怨恨。

    中了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亲手设下的陷阱，黑盔团失去了精干的一百五十名士兵，而奥巴里自身，也遭受了难以言喻的痛苦。耳朵被削落，右脚彻底粉碎，还能自由移动的手指左右手加起来也只剩三根。肋骨也折断了，奥巴里不过想撑起上半身都会忍不住痛苦地呻吟。

    （这里是——哪里？）

    担心该不会是被关在阳光照射不进来的地下牢狱中了的恐惧感突然向奥巴里袭来。如果照这样下去谁都不来，也没有粮食和水，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渐渐衰弱致死的话该怎么办。

    “咿，”喉咙深处泄出微弱的悲鸣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在狂躁驱使下的奥巴里忘记了负伤的疼痛，想拼死站起来。然后头突然撞到了什么。他将双手抵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出乎意料外，很干脆就被抬了起来，奥巴里的鼻腔内注入了新鲜的空气。

    站起身，三面为壁所包围，剩下的那面有一个被切成四方形的地方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夜晚。

    奥巴里这才知道自己始终被关在一个长方形的箱子中。凝神望去，那是个十分可笑的木质棺材。而棺材被倾斜扔在一辆即将损坏的马车内。

    奥巴里踉踉跄跄地从马车里爬了出来。微风吹过。随风飘来的细小雨滴滋润了奥巴里干裂的皮肤。

    “——”

    在淅淅沥沥的风雨中，将七零八落的记忆逐渐整理清晰。火焰中，浑身都是自己鲜血与脏东西的奥巴里在基尔•梅菲乌斯的胯下被对方俯视，

    “别杀了他哦。”

    不知是谁这样命令道。

    “一定要让他活下去。然后在我离开阿普塔之后，将他送到指定的……”

    每当基尔的声音在脑海中浮现，就会头疼欲裂。但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时兴起，基尔不仅没有杀了自己，而且身体各处都有被绷带包扎治疗的痕迹。

    （那个恶鬼，究竟……究竟有什么企图。）

    宛若灵魂被撕裂般的恐怖，以及仿佛能将骨髓烧成黑炭般的憎恨之情交互支配着身心。奥巴里几乎是匍匐着向前爬行。

    担心会有追兵，每当自己发出声响时都下意识迅速向后张望。但没过多久，他就注意到周围的景色并非在阿普塔附近。

    （这……这里是——）

    来到一个略高的小山丘。从茂密生长的树林对面能看到的，是都市中央的那座塔——通称『黑之剑』。

    “索隆！”

    这意料之外的惊喜令奥巴里如孩童般大笑了起来。

    他用山丘上的树枝代替拐杖，挣扎前进了大约一小时，终于抵达了索隆城门口。觉得他那异样的打扮有些可疑的守门士兵们纷纷用枪剑对准他，而他则自报了“奥巴里•比兰”的名字。

    士兵们顿时面面相觑。本以为一定会为自己的无礼表示谢罪，然后将奥巴里迎进去的士兵们却当即做出了超出他预料的行为。士兵中的一名向里面赶去，转瞬便带着大量同伴冲出来将自己包围了起来。

    “你……你们这什么意思！”

    奥巴里大声怒吼，但谁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很快就将他丢入了满是石墙的建筑物中。

    在那里等待他的，是格莱茵•伊斯方。一名梅菲乌斯的贵族，暗地里被人评论为向皇帝谄媚才获得重臣宝座的男人。他越过铁栅栏盯着奥巴里，

    “真亏你还能回到这索隆呢。”

    用一贯的激烈语气唾弃道。

    “你指什么？”

    “别装傻了。索隆从一周前起就陷入了混乱。因为皇子基尔在阿普塔被黑盔团暗杀了啊。”

    “你说暗杀！？”

    奥巴里张大了他那还粘有凝固了的鲜血的嘴。

    根据格莱茵描述的内容——

    在诺赞山地救援了加贝拉军之后，皇子基尔耗费了五日左右的行程返回到阿普塔。

    为迎接英雄的归还，整个阿普塔仿佛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基尔•梅菲乌斯用笑容回应街上来往向他送来欢呼的人们，甚至还对提出“请抱一下这个孩子”并递上自己孙子的老婆婆，和善地用双手抱过了孩子。

    但是，就是在这个夜晚。

    城堡内一片灯火通明，举办了一场宴会。基尔在喝了一、两杯酒之后，

    “可能是因为累了，酒劲上得比较快。”

    苦笑着，为了让燥热的身体吹一下冷风，走到了大厅外，来到了一个面对尤诺斯川，围栏较低的场所。

    大堂中很多人都目击到这一场景。

    同时，大量的人都听到了。

    枪声，连续响起了两、三下，手握杯子的皇子身形大幅倾斜，随即翻出围栏消失无踪。

    “皇子！”

    大堂内无论男女老少，几乎所有的人都追着冲到了围栏边。但是从悬崖坠落的皇子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被黑暗所掩盖的川面。

    士兵们慌忙高举火把，动用复数小船和飞空艇，在尤诺斯川展开了搜索。

    “但是，在川面搜索的人们并没有发现皇子，取而代之却目击到了那个。”格莱茵闷闷不乐地说道。“目击到了向对岸奔跑的，身着黑盔团装束的一些人的身影。”

    “不可能。”

    “搜索不分昼夜进行着。得知这个消息后，索隆也派出了士兵。但直至现在依然没有发现什么。恐怕再过两、三天，陛下也会认定皇太子殿下已经去世，并停止搜索工作，准备安排葬礼了吧——人们纷纷这样流传。”

    “不可能！”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奥巴里吼叫道。

    “我根本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再说了，我就是被那个皇太子给困住了啊。那些黑盔团的士兵一定是穿着装备的其他什么人吧！”

    “被困住了？”格莱茵用看什么肮脏东西似的目光盯着奥巴里。“但那场骚动的前后，你和黑盔团一百余名士兵行踪不明的确是事实。你的部下又到哪里去了？”

    “都被皇子杀害了，中了他那卑鄙的陷阱啊！”

    由于过于愤怒，感情极度亢奋，以至于伤口都疼了起来。奥巴里留着冷汗，表情凄惨地控诉着这一切。但是格莱茵却对此嗤之以鼻。

    “被皇子？我不觉得你这个借口很高明。那么就算困住你，并杀了黑盔团的是皇太子殿下，那又是为了什么？”

    “你……你要问为什么……”

    “基尔殿下在与陶利亚缔结了同盟之后，没过多久就向加贝拉派去了援军。利用之间只不过些许的空挡，他为何要向你和你的部下设陷阱？”

    “那是……”

    奥巴里张开了嘴，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要问他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可能知道其中道理。唯一能联想到的线索就只有皇子亲口说的，他在梅菲乌斯村子里放火的那个过去吧。但这件事奥巴里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代替词穷了的奥巴里，“你……”格莱茵加重了语气，

    “在抵达阿普塔的那个夜晚，被醉酒的皇子以剑相对过吧。”

    “什么？”

    “这件事有很多人可以证明。虽说醉酒的皇子用剑对着家臣确实存在问题，但是你居然对此怀恨在心，图谋杀害皇子……”

    “不可能！”

    奥巴里又一次张嘴叫喊。但是格莱茵继续道。

    “如果你还不愿意承认的话，是不是需要列举皇子近卫兵们的证言呢？他们在约五天前，目击到你和黑盔团约一百名士兵向西方陶琅逃亡。对谁的问话都一声不吭，黑盔团突然拔剑袭击他们。经过了一场殊死搏斗，最后黑盔团和近卫队双方都几近彻底溃灭。你一定也在那次战斗中受了重伤，一个人逃出生天了吧？”

    “这都是胡说！”奥巴里气得秃头仿佛快要喷出鲜血了。“那……那个皇子，肯定有点问题。不，不是一点点的问题了，是全部都有问题。这都是那家伙——披着皇太子皮的恶鬼的计谋！别被他骗了。我亲眼看到了啊。那家伙将我的部下扔进火中。我也和那家伙直接兵刃对决。对……对了。现在就派飞空艇去那里。只要去那个村子就能知道他和那里的山贼们狼狈为奸，所以——”

    “不可理喻！”

    格莱茵翻起斗篷转身就想离去。奥巴里慌忙拽着铁栏杆。

    “等一下。你如果不等一下，一定会后悔的。梅菲乌斯总有一天会被那个恶鬼给篡夺。那家伙下一个目的就是皇帝的宝座。他会欺瞒、蒙骗周围所有的人，并爬到玉座的位置啊！”

    “已经去世了的皇子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些？”格莱茵边走边嘲笑道。“而且，殿下原本就是皇位继承人啊。如果他真的想要得到玉座，只要静静等待就可以了。”

    “等一下。请等一下啊，格莱茵。”

    “你就在悲痛欲绝的陛下面前说说看同样的话吧。亦或是那之后就像是丢了魂一样的加贝拉公主的面前！”

    格莱茵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奥巴里的叫喊声不知为何变成了笑声。

    “都毁灭吧。愚蠢的人们。你们都在那火焰中死绝了算了。到那时，你们才知道我才是正确的就已经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石造的牢狱中，奥巴里的笑声持续地回响着，长久不曾断绝。

    “别这样，希克。你想笑死我吗？”

    雨后放晴的翌日清晨。

    一辆马车在梅菲乌斯的道路上行走着。车夫是一个能吸引过往商人或旅人目光的巨汉。如狮子鬃毛般的头发随风飘荡。

    马车内，

    “这都是认真的，真实的故事啦。不过，对不解浪漫为何物的你来说肯定不会明白的。”

    “哈哈哈。那然后呢？快说下去啊。为什么身为皇子近卫兵，还立下不少战功的男人会在这种地方？”

    “这个嘛，详细情况回头再说吧。比起这些，我还想问问你的事呢。我本想与塔尔卡斯取得联系，就拜托了与塔尔卡斯有关系的商人们。结果他们居然谈到了你的事。”

    “剑斗士们虽然都被近卫队给抢走了，但塔尔卡斯好歹还是从中赚了不少的。所以他打算开始做新的剑斗生意，我暂时帮他一把而已。”

    做车夫的这名巨汉，是曾身在塔尔卡斯剑斗会中，名为基利亚姆的剑斗士。大约半年前，塔尔卡斯商会的剑斗士们因涉及皇子暗杀未遂的罪名，被移送至伊德洛，全员差一点就要被处刑的时候，因基尔皇子一句话，全部被编入了近卫队。之后，经历了扎伊姆堡垒与留卡奥军的战斗后，近卫队只保留了志愿参加者。而部分人得到了酬金，获得了自由之身。

    基利亚姆就是选择了自由的其中之一。

    “不过，我已经受够了剑斗生意。同样是用剑赚钱，我觉得佣兵还好一点，所以用酬金在认识的商人那里买了马车和武器防具。刚盘算着想要找些个同伴的时候，你们居然和就我联络了。”

    “佣兵啊。”躺在马车里的希克忍住了伸懒腰的冲动。“梅菲乌斯不是也在有招募佣兵吗？”

    “在与加贝拉以及与陶利亚的战斗已经结束的梅菲乌斯，佣兵实在是闲得发慌。我不是说想要出人头地嘛。那就一定要在能建立功勋，战火纷飞的地方才比较好。陶琅诸国就正合适。你知道吗？陶利亚正在组织军队。对手当然不是梅菲乌斯。好像是什么最近在西方掀起一片混乱的魔道士的军队。吹嘘说是两百年前魔道士复活什么的，这可比你的恐怖故事要好玩多啦。”

    “是吗。我觉得没什么差别啦。”

    索隆周边由砖瓦铺成的道路到了这附近也成了只在两旁植有等间隔树木的朴素小道，一直向西方延续。

    “话说回来，你迷恋的那位公主殿下如何了？就这样放着不管好吗？”

    “从你嘴里吐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没品呢。”希克一脸不愉快，但立刻就用充满忧郁目光投向后方。“我也不想丢下她不管。想必现在一定是最难受的时期吧。我确实想留在她的身边，多少能支撑她一下。但是……”

    “但是？”

    “还有个更令人放不下的人物啦。”

    “你还是老样子。”基利亚姆耸了耸宽阔的肩膀。“然后呢，那位美男子状况如何？驾车可以换班吧。”

    “还睡着。啊啊，别叫醒他啊。他很累了。总之，发生了很多事啦。”

    “你难道还要让我继续啊。”

    “驾车就换我来好了。你给我缩边上，不准吵醒他哦，给我老老实实呆着。”

    基利亚姆骂骂咧咧的。而在拿掉了坐席的马车内，希克凝视着枕着自己手臂躺着的少年。就像一个巴丁教徒，卷在头上的布左右垂下，挡住了面容。重新为他盖上掉落毛毯的希克在他的耳边，

    “好好休息吧，皇子殿下。你干的很好了。就算谁都不知道，我也一清二楚。所以现在这样就行了吧？”

    轻轻呢喃道。

    道路蜿蜒曲折地向前延伸。天空一片刺目的蔚蓝。

    梅菲乌斯，加贝拉，恩德。

    大陆中央的三国关系暂时进入了安定期，但三国国内却都孕育着各自的火种，不容掉以轻心的状况现在依然未变。

    而比任何人都切身理解这一点的人物，却不是三国任何一名为政者、贵族、或是将军，而是现在正躺在这辆古旧马车中的一名少年。

    他究竟在做着什么梦，进入马车之后就沉浸于睡眠已有足足半天了。

    将烙印藏于背后，只有这短暂的时光，少年脱下了两个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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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啊，挥舞汝复仇之爪牙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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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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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zomaryu(d.hatena.ne.jp/zomaryu/)

    哈得洛斯•海利奥卧病在床。

    他原本就不是位身体强壮的王。二十一岁时即位为都市国家海利奥的王，但那时，他甚至无法依以往的惯例在民众面前单手高举长剑。

    但哈得洛斯即位三十多年间，海利奥从未被敌人入侵到高墙之内。哈得洛斯鞭策着自己动不动就因高温而倒下，或因寒风而感冒的虚弱身体，保护着这个国家，保护着他的民众。

    随后在大约十年前，他将家督的位置让给了儿子艾拉贡。可或许是由于从王繁忙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而失去了支撑身体气概了吧，哈得洛斯反而比以前变得更为体弱多病。虽说已不再是王了，但怎么说也是个经历了西方陶琅兵荒马乱战国时代的英雄，担心他病情的忠臣们还是会来探望他。而每当这种时候，哈得洛斯总是挥挥手说。

    “别老惦记着我。你们与其有空来看我这张惨白的脸，不如多花点时间留在艾拉贡陛下的身边，助他一臂之力。”

    生命之火已犹如风中残烛的先王话语触动了海利奥重臣们的心。而哈得洛斯则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凝视着愈发对海利奥王家尽忠的他们的背影。

    “如此一来，我就能心无遗憾地上路了。”

    据说哈得洛斯曾这样对自己的侍从们感叹。

    但是——

    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哈得洛斯的表情，却与心平气和那阵子相比骤然一变。虽只有六十多岁，但脸上的皱纹却陡增，像是老了十几二十岁似的，头发也开始脱落，身体愈加消瘦。而平时一贯平静的语气，最近也变得动不动就破口大骂，对稍微出点差错的侍从就会大声责骂，常常骂到他们颤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如此的变化，不仅仅是侵蚀身体的疾病所造成的。最重要的是在这一个月期间，海利奥就宛若在暴风雨中飘荡的一叶扁舟，动乱确实一波接着一波。

    事情的起因，始发于流传于陶琅西北地区的一个小传闻。

    此处山地内，设立了一个为征收队商及旅客税金的关卡。围绕着这个关卡的收入，泽尔德山地种族之间发生了争斗，但这场战斗却因为某个人物的出现而瞬间消停。据说那是个能自在操纵魔素的魔法使，听到这里的哈得洛斯已经对这个传闻彻底失去了兴趣。但还没过两周，事态就骤然一变。

    位于西方夹在沙漠地带与牧草地带之间的峡谷附近，坐落着位于陶琅最西端的都市国家拉凯邱。而这拉凯邱却突然沦陷。没有接到任何战争爆发的消息，完全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落入了某人的手中。

    不，此时的这个某人——魔法使已经明确地自报了名号。『格尔达』——这个只要居住于陶琅地区，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

    魔道士格尔达将山地民族、游牧民族，以及刚夺取来城邑中的士兵们编入自己的势力，迅速东进。刚毁灭了拉凯邱周边的诸多村落，刀上沾满的鲜血还未干涸，就夺取了石造的要塞都市弗格鲁姆。

    事态到了这个份上，陶琅全域才刚刚意识到其带来的威胁。而下一个站在格尔达军入侵风口浪尖的，是位于海利奥西北位置的都市国家艾门。艾门是南部的巨头，阿克斯•巴兹甘的姐姐外嫁的地方。与海利奥没有同盟关系，但陶琅地域有着在对抗外敌威胁时团结一致的风气。因此哈得洛斯的儿子——海利奥王艾拉贡决定派遣近八百名兵力作为援军前往。不仅如此，他还亲自率军指挥部队。

    海利奥与艾门的混合军队兵力共计两千。在小规模争斗频发的陶琅区域，这已经算是一支大军了。再加上，格尔达军此前都是通过奇袭来获得的战果，这次迎战方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就算是魔道士的野心也会被阻止于此了吧，陶琅全域的人都这么判断。

    但是，这支混合部队却在不到三天的时间内就全军覆没了。

    艾门沦陷。数日后，全身箭创的士兵踉踉跄跄回到海利奥，在他断气前，

    “艾拉贡陛下，战死！”

    叫喊道。

    战斗的详细过程谁都不清楚。哈得洛斯虽经历了长久的战乱年代，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敌人。

    而比起儿子的去世，更令哈得洛斯痛苦的，是海利奥因儿子的去世掀起的内乱。王家的敌人并非只在外侧——

    “哈得洛斯大人。”

    一名士兵向正在床上陷入沉思的哈得洛斯跑来。从他紧张的表情中，哈得洛斯瞬间还以为是格尔达军终于率领大部队向海利奥进军了呢，但是，

    “玛丽莲大人前来探望大殿下。”

    哈得洛斯这一个月内陡增的眉间皱纹隆起。看到上任王这个表情，侍从询问“是否要回拒”。

    “不用，让她进来吧。”

    哈得洛斯摇了摇头。

    门当即打开，玛丽莲提着长裙下摆出现在面前。

    王妃出身于邻国契利克，哈得洛斯曾数次与这隔着索玛湖的邻国兵刃相见。但在十二年前，两国经过多次商议后，决定缔结和平协议。契利克王的女儿玛丽莲被作为协议与同盟的证明嫁到海利奥来。玛丽莲当年十四岁。但那时，她的美貌已经闻名陶琅全域。

    那美貌如今别说逊色了，反而更加增添了一股成熟的风韵。前胸敞开的无袖上装，通透的丝绢裙子，在露出肌肤不是美德的陶琅区域看来，穿这种大胆的装束哪怕站着不动也可以被评论为「不知廉耻」。

    对哈得洛斯愈发明显的不悦之色视若无睹，王妃浅浅一礼。

    “许久未见。生活过得还舒适吗，义父大人。”

    声音如银铃一般，但哈得洛斯狠狠地盯着她。

    “你已经不是我的媳妇了。你明知道这点，还称我为『义父』吗？为了让我亲自来纠正你？为了特地告诉我，哈得洛斯，你已经不再拥有海利奥统治者的血统了吗？”

    在气喘吁吁的曾经的义父面前，玛丽莲平静地微笑着。

    在艾拉贡去世的现在，她依然维持『王妃』的身份，这究竟代表了什么意义。只要在海利奥街头巷尾遇到谈论「玛丽莲」这个名字，并得知了事情始末的旅客，想必都会与海利奥民众一同感到愤慨。

    “对你来说，我是个妨碍吧。对独占欲很强的你来说，我这个唯一尚存的海利奥王家象征想必是你所难以忍受的吧。所以你才假借探望来见我。你那双眼睛，一定在揣摩我这可怜的老人究竟还剩多少寿命吧！”

    “大殿下。”

    见从床上勉强起身的哈得洛斯脸涨得通红，一名侍从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但是先王挥手赶走了关心他的侍从，

    “你这匹狐狸精！”

    他的大喊仿佛震颤着屋内的空气。

    “你这种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居然选择嫁给谋反者的不知廉耻的贱人。如果现在告诉我这一切全都是契利克的阴谋，我也不会觉得惊讶。哪怕告诉我，从十二年前你嫁过来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已经注定了，我也不会奇怪！”

    一副现在就想取下背后墙上装饰用的大剑，将王妃当场砍死的气势。然而，

    “能见到您如此精神我实感万分欣慰。”玛丽莲毫不动容地露出了微笑。“希望您今后也能继续精神矍铄。民众不会忘记海利奥家的荣光。只要大殿下您还健在，我们就不必担心这席卷陶琅全域的危难。”

    她躬身一礼，仿佛剩下就没这个老人什么事似的，头也不回地在侍女们陪伴下离开了房间。

    啪咚一声，哈得洛斯的头落回枕头上。

    “大殿下！”

    负责看护的人刚想冲上来，哈得洛斯就抬起瘦弱的手制止了他们，然而目光却闪着愤怒的色彩，过度的悔恨与焦虑，令他激烈地喘起了粗气。

    先王与现任王妃的这次会面后没多久，这件事就在就在海利奥市内传开了。民众对玛丽莲的恶评愈演愈烈。

    但是，

    “索玛……”

    就在王妃离去后数分钟，哈得洛斯唐突的自言自语，却由于在场所有的人都无法揣摩其真正的含义，而没有成为人们口中的传言。

    “索玛湖，今晨也依然闪耀啊。”

    正如此前所说的，索玛湖是位于玛丽莲的母国契利克与海利奥中间位置的湖。甚至可以说这湖是两国纷争历史的象征。但这时的哈得洛斯内心究竟联想到了什么，究竟在思考着什么，才会提到这个名字，海利奥的人们不得而知。

    ——恐怕，在海利奥中，只有一个人物才能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吧。

    而这个人正是玛丽莲，或许才是当前海利奥最大的不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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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一章 陶琅的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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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吉尔罗位于梅菲乌斯帝都索隆东南约两百多公里的地方。当听说这里的奴隶起义，吉尔罗领主被绞死的消息时，梅菲乌斯皇帝格鲁却，

    “这样正好。”

    如此自言自语。

    吉尔罗从很久前起就是梅菲乌斯的领土，但事实上，在格鲁往前数三代的皇帝那时，曾由于内乱而暂时放弃了这块土地。那之后这里始终为扎根当地的豪族所统治。但大约在三十年前，豪族间发生内部分裂的时候，有一派向梅菲乌斯请求援助。当时还只有三十多岁的格鲁向这一派送去了援军。作为交换条件，吉尔罗将归为梅菲乌斯的领地，但同时也认可他们一派的高度自治权。

    漂亮地镇压了内乱的格鲁将吉尔罗这里作为据点，成功夺回了包括被称为梅菲乌斯建国圣地的圣临之谷——也就是基尔皇子与碧莉娜公主举行订婚仪式的地方——在内的夫拉德高地一带。

    吉尔罗位于多明克平原几乎正中央。土地较为荒芜，生产力绝对称不上很高，但却拥有大规模的飞空船中继基地，在国内的交易据点中规模仅次于比拉克。但由于将飞空船用作交易的方式较为低迷，因此这里现在作为军事据点的意义更大。

    就算令其与梅菲乌斯皇族通婚来宣誓忠诚，只要现阶段治理如此重要据点的人不是自己的直属家臣，皇帝自然会感到心烦意乱。或许正因为如此，

    “这样正好。”

    他才会这样觉得。

    格鲁当即编制军队，命奥巴里•比兰镇压吉尔罗之乱。随后没过多久，作为新统治者被派去吉尔罗赴任的，正是因德尔夫•约克，梅菲乌斯十二将之一。

    “甚至有人传言说，煽动这场内乱的正是梅菲乌斯皇帝本人。”

    城馆的一室，费德姆•奥林说道。仿佛揣摩在场六人反应似的向上瞟了他们一眼后，

    “说起来，甚至还有意见认为发生在三十年前的豪族内部分裂都是梅菲乌斯谋略所造成的。从格鲁皇帝建造龙神教神殿一事就能看出来，他是个拘束于传统形式的人。一定会费尽心机将圣临之谷夺回自己的手中吧。”

    说到这里，费德姆故意停顿了一会儿，

    “事实或许确实如此。”

    “也可能并非如此。”

    六人的反应以费德姆看来无聊之极。

    （呿，怎么都那么畏手畏脚的。）

    费德姆忍住了内心苦不堪言的情绪。

    情况与以前明显有所不同。七人齐聚到这吉尔罗，是因为他们都是同样为国家未来担忧，立志就算用强硬手段也要重建这个国家的英杰。因德尔夫•约克也是费德姆游说的反格鲁派一人，看准了他被任命为吉尔罗领主的这个好机会的费德姆以协助他统治吉尔罗为名，召集反格鲁派的全体成员到此。

    起初众人的言谈措辞相当激烈，时不时就能从中感受到对梅菲乌斯皇帝独善其身的愤怒。每当举起中空的杯子，他们就会为了梅菲乌斯健全的未来而将酒一饮而干。七人的意愿——也就是废黜梅菲乌斯皇帝，由自己坐镇国家中枢的野心——拧成一股绳。随着热烈讨论的深入，他们逐渐开始感到这样的未来或许并不遥远。

    （但这一切，现在都……）

    就算诱导他们去谈论适合非难皇帝的话题，六人也显得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费德姆不禁觉得喉咙干渴。太阳还高高挂于天空，再怎么说也不是将酒摆上桌面的时间。但现在坚持这种表面的礼仪规矩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充满了这种尖酸心情的费德姆刚想喊来侍从，

    “过了两周多了呢。”

    突然，因德尔夫说道。

    他究竟是想说已过了两周，还是想说才过了两周呢，从这位平日感情表现就很匮乏的将军面上难以区分别。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句话令现场的气氛更加消沉了，费德姆也失去了喝酒的意欲。

    （对，两周。）

    距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去世以来——

    虽然气氛低迷，暗众人好歹比费德姆提出的话题多了丝开口的精神，

    “说起来，奥巴里的处刑日子还没决定吧。”

    驻扎在伊德洛负责外交的贵族特斯兰说道，

    “再怎么说，他也是暗杀皇族的人。”略显肥胖的军人那巴尔答道。“皇帝陛下一定是想在民众面前执行一场盛大的处刑吧。不仅是奥巴里，或许他的一门九族都会被抓去喂龙。”

    “那延后了的皇子的葬礼，也会等到那之后才举行吧。”

    “应该吧。”

    当然，这种话题不可能调动气氛。费德姆的目光从嘀嘀咕咕谈论着的他们脸上移开。

    皇子死后，梅菲乌斯皇帝的独裁愈加严重。比如说隆格•塞安以及奥丁•罗鲁格，由于这两位将领无视皇帝的意思，协助向加贝拉送去援军的皇子，现在被赶出了索隆。另外，重镇贵族西蒙•罗德鲁姆也因为直接向皇帝谏言，现在还被软禁在家。

    原本因对皇帝的独裁感到愤慨而聚集在此的七人，在失去了作为旗帜的皇子的现在，甚至开始渐渐迷失了各自志向的目标。

    “说到延后——加贝拉公主情况如何。”

    原帝朝评议会议员玛洛克问道，

    “加贝拉前几天派来了使节。”特斯兰回答。“表面是为了吊慰皇子，当然，也是为了碧莉娜公主之后的安置问题吧。使节也直接与公主本人见过面了，但根据侍女们之间的传言，碧莉娜公主似乎拒绝了立刻回国的要求。”

    “该不会是想等待皇子的葬礼举行吧。”

    “但……如此一来，与加贝拉的关系又将会如何。当前也没有其他合适的男性皇族啊。”

    “加贝拉的泽诺王子还是单身吧。或许可以让伊奈莉公主和他缔结新的姻亲关系。”

    “不，据说陶利亚那边也在试探是否能和伊奈莉公主联姻。”

    “陶利亚算什么东西。”

    那巴尔不屑一顾。在皇子基尔与陶利亚缔结同盟之前，他就主张侵略西方得到广阔的领土，以从大陆中央令人窒息的三国关系中脱离出来。也就是所谓的征讨陶琅论者。

    “陛下现在或许更想要与恩德拉近关系，所以……”

    “说到那位伊奈莉公主。”

    见话题一不注意就要转向皇帝了，特斯兰慌忙改变话题。

    “似乎从阿普塔回来后样子就有些古怪。”

    “哦哦，我也听说了。”

    据说伊奈莉公主在回到索隆当天，就仿佛是发生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似的，把东西乱摔，还对侍女和朋友们大声怒吼。可尽管如此，当她知道义兄基尔去世的消息时，

    “这不可能！”

    明显慌了手脚，并立刻直接与皇帝谈判，要求“请重新调查一下”。就算是平日很宠伊奈莉的皇帝这回还是大声训斥了公主一通。

    “不过啦，毕竟她和基尔皇子感情还不错，而且伊奈莉大人也已经是适龄的少女了，总会有心情紊乱的时候吧。”

    （呼）

    费德姆忍住了呵欠。说到伊奈莉公主，她是那时差点探出基尔皇太子真正身份，害费德姆吓出一身冷汗的少女，当然基尔本人已经不在了的现在，关于她的话题根本无关紧要。

    顺便刚才话题中提到的恩德公国。前些日子，艾力克公子率军进攻加贝拉都城的时候，由于基尔皇子的援军在关键时候赶到，几乎没发生什么战斗，对方就收兵撤退了。虽然人们觉得这件事会给梅菲乌斯与恩德间的关系造成一些摩擦，但恩德此次也派来了吊慰的使者，表面上并没有现出任何非难或是遗憾之意。

    根据风闻，恩德内的后继者之争终于表面化。以对方国家的观点来看，现在应该会想尽量避免增加无谓的争端吧。

    （欧鲁巴那家伙。）

    费德姆用已经彻底冷掉的茶代酒啜了一口，内心暗骂。当然，知道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曾几何时已被替换成剑斗士欧鲁巴的只有他一个。

    （居然在这种时候挂点。）

    他是个运气莫名强势的男人。所以当听说那男人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死去的消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不过说到底，这也是自己依然无法放弃野心的感伤所致吧。

    费德姆也有些过度沉迷于梦境。那是个过于庞大的梦。眼见成就一点一滴地在脚下逐渐成型，梦想似乎终于到了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却突然如海市蜃楼般从眼前消失不见。

    为了将格鲁•梅菲乌斯从宝座上拉下来而热情高涨的壮士们，现在却和那些在索隆过着隐居生活的老贵族们没什么两样。喝着茶，谈论着些无关紧要的事，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谈的话题。

    （但是，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费德姆紧握放在膝上的手。在场的这七名，简言之都是他的共犯。如果计划在这里顿挫，就不能保证这其中不会出现通过告发其他六人来接近皇帝的人。

    （通过西蒙和隆格那件事，众人对皇帝的疑虑与反抗之心也愈加强烈。不如说，现在才是应该下定决心，召集新同伴的时候。高举的旗帜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现在要丢下一切已经晚了。）

    （已经太晚了。）

    费德姆•奥林将满是汗的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格鲁皇帝的身影，仿佛夏日幻影一般，在其余的六人身后摇晃。

    2

    漫漫尘土飞扬。十数头龙在地面上飞驰。唯有一匹骑龙武者的速度远超他人。

    “怎么了，怎么了。这样可赢不了陶琅其他地方的骑龙兵哦。宗主国陶利亚的士兵能允许他人这样嘲笑吗？”

    在队伍最前面高声怒吼的，是阿克斯•巴兹甘。都市国家陶利亚的太守脚跨爱用的龙尤尼翁，壮硕的身体上下摇晃。位于身后数米远位置正同样飞奔的士兵们骑着的也是尤尼翁。阿克斯虽然明知这种龙和小型龙腾格比起来根本谈不上很容易操控，但即便如此，尤尼翁也比同样是中型龙的拜安有着更顺从人的性质。

    这是拉班•道培育的新品种。阿克斯认为，如果不能将其像马一样自由操控，就无法在战国乱世的陶琅区域生存下去。

    最重要的，是陶利亚所面临的威胁。若是以前，就是阿克斯仇敌的东方梅菲乌斯。但现在——

    （哦）

    一个身影嗖地窜到了阿克斯的视野内。他侧目瞟了一眼，那是一名二十岁前后的年轻人。佩戴的头盔下露出了一张精干的面孔。

    “哦哦。”阿克斯的厚唇嘴角吊起，露出一丝笑容。“真行啊，拉斯旺。”

    拉斯旺是阿克斯的侄子。技术果真相当了得。平时他从不会陪阿克斯一起练龙，但仅只今天，

    “伯父。今天我陪您一起。”

    这么说道。而阿克斯则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应答，一味地策龙飞奔。

    （嗯）

    阿克斯平时练龙时所使用的沿着城壁的道路已被龙的脚步给踏平了。道路的一旁就是供水渠以及广阔的农田，务农的民众们只有在这时会稍作休息，旁观他们练龙。

    阿克斯叹息一声，向后望去。

    “还真是一群软骨头。拉斯旺，你先走。必须有人引导他们。”

    说着，放慢了龙的速度，让拉斯旺走在最先头。他自己则绕到了队伍的最后，从后方鼓舞部下们。

    练龙持续了约两个小时。“好，停步。”阿克斯说出这话的时候，人和龙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原地动弹不得。唯有一个人——拉斯旺•巴兹甘硬撑着向阿克斯行了一礼，率先打道回府。

    军师拉班•道走近了正在擦汗的阿克斯。

    “辛苦您了，大人。”

    “嗯。一阵子不见，拉斯旺也成了一名优秀的陶琅武者了啊。”阿克斯刚说完，就有些不满似的皱起了粗眉，“但那家伙。”

    “有什么值得您介怀的事吗？”

    “不，我只是觉得奇怪，他是会用那种目光看我的男人吗？”

    无论是骑龙并驾齐驱的时候，还是临走前行礼的时候，他的眼中总带着一丝否定自己的感情。拉斯旺原本就与阿克斯很相似，目光很消沉。但阿克斯表面上总是充斥着精力十足的光彩，但拉斯旺•巴兹甘的双眸却有着令被他注视的人感到莫名焦躁、不安的性质。这时，

    “应该是不满大人您刻意照顾他吧。”

    拉班•道说道，阿克斯露出苦涩的神情。

    “不愧是大军师大人。很擅长揣摩凡人的心思呢。”

    “在那种状况下，年轻人是从真心想要比个高下。而年长者应该理解这种心情，从正面接受他的挑战。从长远角度来看，无论是胜是败，这场比赛的胜负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话是这么说啦，但民众都在旁观啊。拉斯旺是个自尊心很高的男人。”

    “大人您虽然有看人的眼光，但是在用人方法上，似乎缺少一些如何发挥他们才能的能力。”

    “如果我多那么一点点那个什么发挥人才能的东西，”阿克斯撇了撇嘴。“现在早就雇佣个更好的军师，并把你的舌头给拔出来，放逐到陶利亚外去了吧。”

    将尤尼翁交给龙丁后，阿克斯当即更衣前往陶利亚城。说是城，其实也就是周围挖有沟渠，看上去不过是座宅邸罢了。在一楼面向中庭的大厅里简单进食之后，听家臣们提交各种各样的报告。

    随后，他将拉班叫到自己的房内。

    “好了。”阿克斯用一副没什么大事的语气开口。“陶利亚差不多该是时候派遣使节前去吊慰基尔皇子了吧。”

    “时机还太早了。”

    拉班这个人大概总是事先准备好答案似的，无论询问他任何问题，都能毫无顿挫地作出回复。

    “大约半个月前，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捎来信函，称阿普塔之战是『两军的胜利』这种相当暧昧的措辞，对议和与同盟的事至今没有给出个明确的结论。何况在作出议和决定的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已经亡故的现在就更不用提了。所以首先要以大人的名义送出信函，表明要继承皇太子遗志的决心。同时还要附文表示我方会在阿普塔与陶利亚的国境处，为两国和平作出贡献的基尔•梅菲乌斯建碑纪念。”

    “嗯。”

    “梅菲乌斯至今尚未举行基尔大人葬礼的意思。在那之前妄不可操之过急。”

    “我明白了。”阿克斯直率地点了点头，轻声叹息。“该死的，老子居然必须去揣摩梅菲乌斯皇帝的脸色。”

    在格尔达军威胁近在眼前的现状下，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与梅菲乌斯的议和关系，阿克斯非常清楚这点。此外，

    （还有军配的问题。）

    在阿普塔战败之后，他平时爱用的军配依然还在基尔•梅菲乌斯的手中。那不是普通的军配。那里面存放着古代魔法王国的玉玺。玉玺是塞尔•伊利亚斯时代王权的象征，也就是说，能得到这个的人，就是唯一拥有称霸西方陶琅资格的人。

    基尔曾说过总有一天会将此返还给巴兹甘家。但是，皇子死去的现在，军配也变得去向不明。他将玉玺被夺一事向大部分家臣保密，所以不能向梅菲乌斯公然要求返还玉玺。

    拉班派遣了数名探子潜入梅菲乌斯。目的当然就是为了找出玉玺的行踪，但现阶段依然毫无成果。或许可以说阿克斯对暗杀基尔•梅菲乌斯的犯人的愤恨之心远在菲乌斯各位重臣们之上。

    此外，

    “艾斯梅娜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差不多该是多少用点强也要把她拉出来的时候了吧。”

    令阿克斯头疼不已的问题多不胜数。最近这阵子，女儿几乎不愿意在人前露面。停顿了一会儿，

    “怎么了？”

    他瞥了一眼拉班，一贯的迅速回答没了踪影。身形宛若枯木的老人那不可思议的目光总是既让人觉得他应该很深思熟虑，又或许根本什么都没在想，

    “对，艾斯梅娜大人。和以前大人您将她关在房内不同，您说这次她是将自己关在房内，一步也不愿意踏出吧。”

    “你说话就不能不带讥讽吗？”

    “原因，当然是基尔•梅菲乌斯吧。”无视阿克斯的非难，拉班继续道。“但这位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有些奇妙。”

    “奇妙是指？”

    “不，之前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从派去梅菲乌斯的探子们搜集的关于皇太子的情报中出现了很多不自然点。”

    据说梅菲乌斯皇子的被害，是在皇子亲自率援军赶赴加贝拉，并返回阿普塔之后，对皇子心怀恨意的将军所犯下的罪行。

    “哪里不自然了？”

    “不自然的是发生事情之前皇子的行动。据说基尔殿下向各方面捎去了信函。”

    “信函？”

    “虽说我并没有追踪所有信函的下落，但其中似乎有关于比拉克一个叫扎吉什么的商人的事。是送去给梅菲乌斯负责贸易的贵族大臣们的，说是希望能将与西方陶琅的商业渠道全都交给他。理由是在阿普塔一战得到了扎吉的照顾。而如今，已经成为遗言的这些内容似乎正顺应皇子的意向在办理。”

    “扎吉。”

    阿克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一周前，梅菲乌斯的商人曾经来推销龙石船。由于运输费比经由北方沿岸诸国的要划算，所以阿克斯前不久刚下达了筹措军用船的指示。那个商人的名字记得就叫扎吉。

    拉班停顿了片刻，推测阿克斯差不多该回想起来的时候，继续道。

    “另外，还有一封信件说，希望能将包括我们送给陶利亚的几头尤尼翁为首的所有在阿普塔调教的龙以及照顾它们的龙丁都编入隆格•塞安将军的部队。这两件事都并非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但却都像是在做善后处理似的。”

    “善后处理？什么的善后？”

    “自己亡故后的善后。”

    阿克斯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随即仔细打量拉班的表情。明明刚说出很了不得的事，但这位老人的表情却依然超脱，难以捉摸。

    “怎么可能，这算什么玩笑。你的意思难道说皇太子基尔预感到了自己的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有可能是伪装成死亡，而其实还在某处生存着。向加贝拉派遣援军一事似乎违逆了皇帝的意向。在现在的梅菲乌斯，若向皇帝反抗，就算身为皇太子也不知下场会如何。可以认为他在赶去加贝拉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这个思想觉悟了吧。”

    “你认为之所以这样，他才会在各方面做了善后准备吗？嗯，并非不可能的事，但是……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艾斯梅娜哦。我可不希望她产生什么奇怪的希望。”

    “我明白了。”

    “不过啦，虽说已经是个适龄的姑娘了，但她和基尔不过才见过两、三面吧。岁月会治愈她的伤痛的。就算与梅菲乌斯的联姻问题暂时告一段落，波旺也好拉斯旺也好，我也差不多该考虑后继者的问题了吧。”

    基尔的话题就此告终。不管怎么说，现在的阿克斯还有很多不得不去思考的问题。东方的梅菲乌斯，以及从北方逐渐逼近的格尔达。格尔达一边吸收自己攻陷都市国家的士兵，一边逐渐向东南方向前进。总不能一直干坐着等待对方的来袭。

    陶利亚正在广招佣兵，正如之前提到的，也从梅菲乌斯商人和沿岸诸国购买龙石船及武器，来强化军备。

    再加上上次阿普塔堡垒之战中。国力方面压倒弱势的陶利亚居然能对梅菲乌斯步步紧逼，最后缔结了平等同盟，这件事让阿克斯在西方陶琅区域的声名大增。各都市派来的传令兵络绎不绝，都是为了对抗格尔达军，希望与陶利亚缔结同盟的请求。

    但是，在他们之中，没有契利克的名字。那是个位于陶利亚西方的都市国家。刚才在大厅举行的会议上，也因为契利克的使者至今仍未出现，令阿克斯不悦地皱起了鼻子。

    “该不会是觉得自己不在向陶利亚的进军路线上，所以打算作壁上观吧。”

    “还没有肯定格尔达的目的是我们陶利亚吧。”

    “他想要的是玉玺。”阿克斯断定。“从他盗用旧塞尔•陶琅龙神教司教的名字来看，这点显而易见。他通过假扮成格尔达，企图借复兴旧塞尔•陶琅为名成为陶琅区域的王。为此所必要的，就是玉玺。”

    阿克斯为自己才是塞尔•陶琅王的正统后继者感到无比自豪。所以认为像契利克这种历史较短的新兴势力，应该迅速赶到陶利亚行臣下之礼才对。

    现任契利克王亚姆卡二世年纪尚轻，仅三十三岁。先王的时候曾数次与阿克斯兵刃相接，但当交接到现任王的时候，双方就签订了议和条约。

    “如果是由于年轻而羞于立刻赶来，那我会给你时间，但是不能等过久。”

    阿克斯在桌上摊开了陶利亚周边的地图。阿克斯的手指指向的，是陶利亚的北方。从契利克的地理位置看来，是隔着索玛湖对面位于东北方位的都市国家海里奥。陶利亚和这国也缔结了同盟关系，但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次是自梅菲乌斯入侵陶琅时为能驱逐对方而并肩作战以来的共同行动了吧。

    现在，位于格尔达军矛头指向的，就是这海里奥。在阿克斯的姐姐嫁去的艾门沦陷的现在，从位置上考虑，很容易就能猜到格尔达军下一个目的地。海里奥的北方有三、四个都市，根据传言，这几个国家都出现了身份高贵的女性消失的情况。一时间的状况似乎与艾斯梅娜一样，她们也同样被噩梦所困扰。姑且不论是否因为这个原因，还是他们都不在格尔达的进军路线上，总之这些都市都保持着静观的态度。原本这些就是依靠与沿岸诸国的交易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势力，阿克斯打从一开始就没对他们报什么期待。

    如果海里奥沦陷，接下来恐怕就该轮到陶利亚了。当然，海里奥一个月前就送来了共同作战的请求。当时的阿克斯正在准备攻略梅菲乌斯的阿普塔领，所以暂时保留了回答。

    而在这期间，海里奥的政治形势越来越混乱。被格尔达军击败的艾拉贡王的亡故，导致都市内因后继者之争而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现在根本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啊。）

    以阿克斯看来，无论哪个都市国家势力，都是总有一天应该对自己这个正统的王俯首称臣的土地。小势力圈只顾面前的利益互相争斗的现状让他恨得牙直痒。

    “海利奥王家也毁了。或许总有一天国名也会发生改变吧——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的王，那个叫迦拉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根本没有这个器量。是个只擅长察言观色的男人。能成为王，也是因为其他有能力的人自我毁灭，幸运正好眷顾了他而已。”

    拉班断言，但随后，又说了句奇怪的话。

    “只不过，幸运的不只是迦拉。”

    “你是指王妃玛丽莲吗？迦拉那家伙被她的美貌迷昏了头脑，居然想娶玛丽莲为自己的妻子。确实，从保住了王后的地位与权力来看，王妃也相当幸运呢。”

    “不，我是指海利奥本身。高呼自己才是下一任王，加入到内部纷争中的那些人，全都是血气旺盛的武人。他们中无论谁最后成了王，都一定会立刻打着为艾拉贡王报仇的旗号——也就是为了洗清他们叛逆者的污名，来获得民众的支持——编制数量仅少的军队，向格尔达军反抗，最后遭致自灭下场的可能性很高。但迦拉并没有作为一名王的器量，他自己也多少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现在他才按兵不动，效仿我陶利亚，正招兵储备军力的样子。根据传言，他将被契利克放逐了的佣兵队长以及近七百兵力编入自己的部队。如果再加上我们陶利亚的援军，海利奥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攻陷吧。”

    “哈。”阿克斯那粗大的鼻子哼笑一声。“那么，对我们陶利亚也可以称得上是幸运吧。今晚就让我们为迦拉以及那个品行不端的王妃干杯。虽说卧病在床的哈得洛斯大人一定还愤怒得夜夜无法入眠吧。”

    艾拉贡的父亲哈得洛斯与阿克斯也相识。十多年前与梅菲乌斯之战的时候，哈得洛斯就比阿克斯年长很多，是个相当通情达理的男人。

    不过，用当时拉班的话来说，

    “大人面对任何人都显得相当高傲自大。哈得洛斯王也经常对大人感到恼火，但接触了大人这令人难以记恨的为人后，作为一名年长者，似乎多少做了些让步。”

    似乎是这么一个情况。

    “我也想问候一下哈得洛斯。这次应该由我亲自出马。”

    阿克斯说道。显得有些性急。与梅菲乌斯的战斗表面上是以陶利亚的胜利收场，但实际上他却受到了重挫，再加上阿克斯自己也一度在阿普塔沦为俘虏。

    他渴望获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原本他就是个血气旺盛，喜欢自己率领军马、军龙在混乱战场上驰骋的君主。

    “不。”拉班摇了摇瘦小的头。“海利奥在不久的必将发生战斗。但我们却只能通过传闻来获知敌人的全貌。首先最重要的，是应该派遣以佣兵为主力的六百左右士兵前去与敌人接触。大人您的亲自出马等那之后也不迟。”

    此时，不满地冷哼一声的阿克斯并没有注意到，拉班也没有特地将这件事告知他。事实上，拉班已经掌握了必须慎重行动的情报。

    3

    陶利亚的佣兵队长邓肯隶属波旺•特德斯指挥下的第五兵团。三十四岁,是土生土长的陶利亚人，在统帅粗暴佣兵的手腕上受到很高的评价。甚至有传言说，他迟早会坐上兵团长的位置。

    而这位邓肯现在正为了某件事而烦恼。依照太守阿克斯的意向广为招募佣兵这事本没有问题，但在早已招募了超过预计人数的现在，军营前的志愿者还排成长龙。人种各式各样。当然泽尔德人占压倒多数，但就算泽尔德人也有不同种类的，有像陶利亚人这样生活在都市圈的人，也有过着游牧生活的人，更有在山地聚成的小村落中生活的人。

    但头疼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已经被录用为佣兵了的名为阿德尔巴的男人。

    他对周围人四处宣扬自己是侍奉蛮人王盖布的亲卫队的子孙。约半年前突然出现在陶利亚，开始向各军将领自荐。

    实力不错。严格说来身材比较瘦长，但能轻松挥舞长剑，迅速击倒对方。以入团测试为名目曾进行了数场比赛，阿德尔巴甚至能轻而易举地连续击倒在陶利亚内实力也算不错的正规士兵。

    但调查了一下得知，他原本是名盗贼首领。在城里的表现也相当恶劣。白吃白喝，对女人粗暴无礼，有一段时间甚至还被他国的警卫兵盯上。

    阿德尔巴自己想做官，但也是因为过去的这种种原因，所以哪个兵团长都不愿意点头。无可奈何，他只能在城里私下做些保镖之类的工作来赚钱度日。这次，陶利亚大规模征募佣兵，他终于放弃了做官，志愿当一名佣兵来了。

    由于实力不错，所以邓肯决定采用他。与『注重礼仪』的正规兵集团不同。邓肯有自信能驾驭有着乱七八糟癖好的佣兵集团。阿德尔巴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个盗贼，他觉得以自己的实力定能把他驯服。但是，决定录用他后才过了不到五天，邓肯就开始后悔了。表面上阿德尔巴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还不如说如果他做了，反而能以这个为借口将他赶走。

    （这样会影响士气的。）

    阿德尔巴的情况就是糟糕到能令他产生这种想法。无论是狗眼看人低的目光也好，唇边浮现的下流笑容也好，都让邓肯极为不爽。虽说他还勾搭佣兵同伴每晚外出喝酒，但邓肯最担忧的，莫过于阿德尔巴的那种令人不快的氛围在士兵中蔓延。

    现在阿德尔巴的存在，就像是卡在邓肯喉咙中的鱼骨头。一旦意识到，就会招来无穷无尽的焦虑与不安。

    （偏偏在这攸关陶利亚存亡的大战前夕。）

    一旦战斗开始,一切就太晚了。所以一定要在战斗打响之前，找个什么理由将他赶出去。

    这时，波旺•特德斯造访了烦恼不已的邓肯。他看了看佣兵志愿者的队伍，

    “似乎有可用之人呢。”

    说道。

    “因为起初说需要相当人数的兵力，所以之前都能找到一个就招募一个，但如果将现在这些志愿者都拒之门外，就有让难得的人才白白溜走的可能性。要不打名额交替战吧。”

    波旺虽年轻，但毕竟是第五兵团团长，再加上是特德斯大公的养子。其勇猛的性格以及出人意料地有卓越看人眼光的部分令邓肯十分尊敬。“是!”他立刻接纳了这个建议。

    翌日，邓肯亲自面试志愿者们，并打算从中选择数人。这时，他在行列中突然发现了一个模样奇怪的男人。身材与打扮在剑士中显得十分平凡，但是脸上却缠着绷带。露出的只有双眼、鼻尖、以及嘴的周围。从皮肤来看，应该不是泽尔德人。

    “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孩童的时候得了疫病才会这样的。”

    回答的并不是当事者本人，而是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也相当惹人注意。头发较长，动作举止中略有些像女性。与阿德尔巴的性质不同，但此人也令邓肯产生了不快感。在陶琅，男人作女人打扮、模仿女人举止的行为就算是表演节目也会遭人厌恶。唯一例外的，是龙神教的巫女。虽然是男性，但只有发誓作为一名女性活下去的人才能担任这个职位。说得更明白一点，这是只有神圣的巫女才被允许的行为，所以不是巫女的男人模仿女性，只会被看做是「不检点」。

    “啊，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哦。只不过皮肤都溃烂了，所以才会遮掩起来。”

    “名字叫什么？”

    邓肯问道，此时本人才终于张口。听到那个名字，邓肯歪了下脑袋。

    “我听说过呢。此前的阿普塔战中，一口气俘虏了纳托克大人部队的梅菲乌斯男人，记得也是叫这个名字吧。”

    “所以才来这里啊。”又是那个长得像女性的男人插嘴道。“「欧鲁巴」这个名字很容易被人误解，在梅菲乌斯很难混呢。”

    奇妙的二人。顺便提一下他们俩还有另一个同伴，此人是个在志愿者中鹤立鸡群的巨汉，邓肯一开始就打算将他列入替换的候补名单中。打听下来，据说他们是梅菲乌斯的剑斗士。

    （哦。这些个剑斗士究竟是否有能力与陶琅武人并肩战斗呢。）

    像女人一样的家伙，始终沉默不语的绷带男。邓肯完全是出于兴趣，以及希望看到他们被打趴在地上的一丝恶作剧心理，也将他们列入了交替战的名单中。

    从志愿者中选出了二十名左右的邓肯将他们带到了军营的后面。与之相对，邓肯事先也亲自从录取者中挑选了几名剑士。虽原打算让他们一对一进行对战，但由于候补人选超出了预定人数，差一个人。所以邓肯喊来了部下，

    “把塔尔科特叫来。”

    这样下令道。

    第五兵团军营后面，设有一个可以和其他团共同训练龙的广场。剑士们分列东西，邓肯坐在摆好的长板凳上，在一边旁观交替战。

    没有什么复杂的规则。只需随意挑选训练用的包好的枪，或是木剑斧子之类。不穿戴甲胄。反正本来就是从外面招募的佣兵，不管是断两根骨头还是受到一生都无法痊愈的伤，甚至一不小心掉了性命也无所谓。这就是略有些粗暴的陶琅地区的习惯。

    “看招！”

    “什么！”

    已经决定被录用的人也好，即将赢得录取资格的人也好，每个人都拼死战斗。在这里计较生死根本没有意义。多亏了格尔达军的抬头，陶琅这块土地变得越来越难以平静生活了。至于陶利亚的佣兵们，就算酬劳非常便宜，只要能得到每天两次的食物，以及超过三木桶的水，就足以让他们为止搏命了。

    名为基利亚姆的巨汉如邓肯所预想的，实力彻底压倒录取者的剑士。虽然他选择的是木制斧子，但根本没有挥舞，只是向一侧躲过了对方袭来的剑击，用如岩石般的拳头击中了对方的背部，战斗就这么结束了。将吐着白沫的剑士搬到场外后，下一场比赛开始了。

    （接下来是那个柔弱的男人吗。）

    邓肯只有眼睛露出一丝笑意。泽尔德人特有的粗暴作风一定会令那个只会取悦他人的家伙面色惨白吧。但要后悔已经太迟了。邓肯为那个柔弱男子选择的对手，是在录取者中实力还算过得去的。

    “开始！”

    邓肯的部下站在两名剑士的中间，在手一挥下的同时，胜负就决出了。

    “什么！”

    邓肯都不禁出声。

    只见那个长发长得像女人的男人在钻入对方怀中的瞬间，录用者手中的剑就被击飞。剑在空中咕噜咕噜地旋转，扎刺在邓肯的面前。旁观的士兵们都不禁高声欢呼起来，柔弱男用取悦众人的姿势鞠躬行礼。

    （呿）

    虽然看走了眼，但他对只要是有用的剑士就雇佣这点没有异议。

    交替战顺利地进行着。还剩下两、三场比赛的时候，被传唤的塔尔科特终于姗姗来迟。

    “您有什么吩咐吗？”

    塔尔科特步伐轻快，但却夸张地上下晃动着肩膀走来。他不是泽尔德人。据说是沿岸诸国的某国雇来的水手，以邓肯看来，十有八九是掳掠那个什么沿岸诸国的海盗吧。

    一听说是交替战，塔尔科特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他是有着一脸邋遢胡子的二十七岁年轻人，但却对这种『没有利益的事』彻底地敬而远之。他突然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很痛的样子。

    “我在之前的训练中受了点伤呢。啊痛，实战前若能来得及痊愈就好了，但如果今天硬来的话，必定会拖延伤口痊愈的时间的吧”

    “「的吧」算什么口气。”邓肯也露出如一名海盗首领般充满魄力的表情。“这是我的命令。快去拿剑准备起来。”

    “我很强哦，队长。交替战的话，还有更合适的对象吧。”

    塔尔科特实力确实还行。作为他搭档和他同时被录用的名为斯坦的那名男子也是，表面看上去很笨重，但却十分擅长使用火枪。这两人虽然年轻，但佣兵经历似乎相当长。

    这时，塔尔科特突然眼睛一亮。

    “阿德尔巴如何？”

    “什么？”

    “那家伙总是夸耀说自己已经击倒了好几个陶利亚的正规兵了。放任他不管的话，迟早会成为灾祸根源的”

    “可那家伙相当了得啊。如果命他参加交替战，一旦他赢了，反而会更为助长他的气势了啊。”

    被提到自己介意的名字，邓肯开始犹豫了。而塔尔科特则再次推波助澜。

    “恕我失礼，不过那男人似乎很看不起队长啊。通过将他叫来这里，不分青红皂白就命令他战斗，也算是向众人展示作为一名队长的威严呀。如果他敢露出一丝不满的神色，就痛骂他一顿。佣兵大多都是这种随性的家伙。一旦『头领』被某个同伴轻视的话，到了正式场合，就可能会不服从命令。说实话阿德尔巴是胜是负其实并不重要。”

    “唔……”

    邓肯抱着手臂沉吟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这次命部下将阿德尔巴叫来。

    话虽如此，剩下的候补者就只有一个了。那个绷带男。

    （呿，早意识到有这招的话，应该让那个巨汉和阿德尔巴对决啊。）

    绷带男看上去毫无胜机。有着近十年佣兵队长经历的邓肯当然清楚阿德尔巴的实力相当了得。但刚才塔尔科特说的没错。比起胜负，更重要的是自己要下令。

    在等待阿德尔巴到来的这段时间，广场上出现了不自然的『空挡』。绷带男杵在场上，偶尔显得有些焦躁地环顾四周。这时，

    “队长，你难道想让我和来路不明的新人交替吗？”

    阿德尔巴来了。小眼睛中蕴含着险恶的光芒。邓肯故作没有意识到他的怒气，挺起胸膛摆出架子。

    “若说来路不明，你不也一样吗。”

    “我的实力，陶利亚人应该都已经很清楚了吧。”

    浮现的淡淡笑容中能窥到一丝轻蔑。反正你是想把我这个麻烦精扫地出门吧，对方在无言中表述。但邓肯就像是对付邻居家淘气包似的，轻佻地耸了耸肩，

    “我只是想再亲眼目睹一次。”

    “是吗。”

    阿德尔巴吐了口唾沫。如果他继续纠缠，那邓肯也有自己的打算。但他却意外地欣然接受了比赛。应该是对自己的实力相当有自信吧。但是，当他与那个自称欧鲁巴的绷带男对峙时，

    “挥舞木棍未免太无聊了。要衡量是否能在实战中派的上用场，用真正的武器才是最好的。”

    居然说出这种话。邓肯顿时一筹莫展，微微向欧鲁巴的方向撇了一眼，但

    （没问题。）

    对方似乎这样表示似的上下点了点头。

    最后，两人都拿起了陶利亚制的长剑。

    太阳高高升起。

    阿德尔巴依然一脸轻蔑的笑容，向欧鲁巴走去。

    在稍远的地方，塔尔科特决定坐在一边旁观。

    他讨厌阿德尔巴。初次见面时对方态度就妄自尊大，用仿佛命令自己直属部下似的口气说话。佣兵中，甚至有崇拜实力了得，但态度尊大的阿德尔巴为大哥，每天跟着他四处游玩的家伙。但塔尔科特打从心底里甚至不想和那种家伙呼吸同样的空气。

    所以倘若阿德尔巴在这场交替战中被打倒，或是受重伤，那才是他求之不得的。但是，

    （哎呀呀，就没剩下些个更强点的家伙了吗。）

    与他对峙的男人看上去如此不可靠。更准确地说，身材根本就是个少年。虽然看上去确实锻炼过，但远不及久经沙场的阿德尔巴。

    “不过啦，如果面对这样的男人还陷入苦战的话，那阿德尔巴的评价也会下降的吧。”

    “大哥，你在这儿啊？”

    向他搭话的，是塔尔科特的小弟斯坦。身材低矮，而且体宽，显得非常醒目。

    “这是在干啥子啊。”

    “梅菲乌斯的特产，剑斗啦。我说你下那个绷带男的注，赌今晚的晚饭。”

    “是阿德尔巴做对手，这未免太不划算了吧。”

    “没事啦，那家伙其实是个有名的佣兵。很多势力都想取他的性命，所以他才像这样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啦。”

    “原来如此，好吧。”

    斯坦本性率直——不如说单纯。塔尔科特内心吐了吐舌头。如此一来，就算阿德尔巴赢了，自己也能占得一点小便宜。

    “开始。”

    邓肯一声令下，比赛开始了。刹那间，阿德尔巴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两下、三下，强烈的攻击向欧鲁巴袭来。

    欧鲁巴一味防守。左来右往地移动，偶尔单膝跪地挡下剑击，偶尔向后小跳躲开刺突。动作彻底在对方的掌握下。阿德尔巴的眼中闪现残忍的光芒。

    “大哥，你去哪里？”

    “已经够了吧。我这个人还没堕落到能平静地旁观那小鬼的脑袋被斩断。”

    “但是,不用很久胜负就能决定了啊。”

    “所以我才不想看——”

    塔尔科特还没说完，广场中哇地沸腾起来。下意识回头的佣兵眼中映入的，是阿德尔巴挥出的致命一刀被欧鲁巴在头顶上方闪过。随即他顺势扑入对方的怀中，用剑柄向阿德尔巴的鼻子招呼去。

    阿德尔巴喷大量的鲜血向后倒去。脚还在微微抽搐，毫无站起来的迹象。

    “胜……胜负已决！”

    邓肯叫喊。声音中参杂着一半惊讶和一半欢喜。

    “喂！”塔尔科特情不自禁地拽着斯坦的肩膀来回摇晃。“好厉害，那家伙是谁啊。居然赢过了阿德尔巴！”

    “大哥，打赌是我赢了哦。”

    “喂，你还真能干呢。”

    塔尔科特无视斯坦的话，向下台的欧鲁巴挥手笑道。

    “我一开始就看好你哦。对邓肯队长建议说你能派的上用场，应该让你参加交替战的也是我哦。呐，今晚我请客。你是第一次来陶利亚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我带你去那里……”

    塔尔科特语尾越来越轻，逐渐消失。欧鲁巴似乎打算彻底无视他，快步从塔尔科特面前走过。而且还彻底地连撇都没撇他一眼，塔尔科特顿时血气上涌。

    “那……那家伙，居然摆架子。”

    “大哥，这样不好啦。别在邓肯老大面前打架啊。”斯坦从后面架住企图追上去的塔尔科特。“比起这个，你应该明白吧。今晚是大哥你请客哦。”

    （该死的。）

    塔尔科特忍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死死盯着欧鲁巴的背影。

    （本以为阿德尔巴那个白痴终于可以消失了，但这次却来了个更讨厌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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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二章 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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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出现女难之相了哦。”

    被突然这么一说，欧鲁巴差点把含在嘴里的汤喷了出来。

    这里是第五兵团军营内的食堂中。手拖盆子向他打招呼的，是比欧鲁巴还矮，体态宽得异常显眼的名为斯坦的男人。

    他出身沿岸国家，但似乎由于诸多因素，似乎幼年起就在泽尔德游牧民中被抚养长大。自从五、六年前，被造访那片土地的塔尔科特劝诱以来，始终过着佣兵生活。

    “你会看面相吗？”觉得有些意思并问话的，是在欧鲁巴身旁的希克。“用绷带把脸一圈圈包成这样也能看出来？”

    “怎么说才好呢……是从目光及气质看出来的。抚养我的婆婆很擅长这个，但我的话，应该说是自我离开部族之后才开始理解这些的。”

    脸上布满看上去完全不像二十岁前后的皱纹，平时给人的感觉也比较安静，身上丝毫找不到可以称之为威严的存在，语气也十分木讷。

    “然后呢？你说他究竟会有怎样的女难？”

    “虽说若不能更仔细看清他面孔的话会很难判断。但是，似乎是与高贵的女性有缘的样子。最好当心被邀请去寝室，无论是哪个，现阶段共度夜晚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哪个？”

    “斯坦，你在干什么。”

    塔尔科特从他背后出现。同样也端着盆子，用力拍了下斯坦的后背，

    “我不是让你去找座位嘛。哪有什么闲工夫和梅菲乌斯人瞎扯。”

    蛮横地说完，侧目狠狠瞪了欧鲁巴一眼，与斯坦两人转身离去。

    “高贵的女性哟。”

    在希克身旁的基利亚姆觉得有趣，笑了起来。他吸吮着带骨头的鸟肉。

    “记得以前在迪单还是在巴•鲁，你曾在剑斗场救下一名被龙袭击的女性吧。之后听说那位似乎是梅菲乌斯的公主哦。”

    “不止如此。我不是对你说过欧鲁巴的事了嘛。”

    “那种胡话有人会信才怪呢。”

    欧鲁巴成为基尔皇子替身的事已经对基利亚姆说过了。但欧鲁巴作为替身所渡过的这时期，对离开索隆的基利亚姆来说实在难以令人相信。再说了，无论是假面剑士欧鲁巴身为近卫队成员活跃的逸事，还是他在建国祭的剑斗大会获得优胜的事，他不过是从传言中才得知其中一二。所以，

    “你想说欧鲁巴与基尔两人全都是一个人所扮演的吗？”

    他彻底把这一切当耳边风。希克几乎已经放弃说服他了。

    “你不相信随你。但就算你不信，也千万不能对其他人说哦。”

    “我还没蠢到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笑柄。”

    天色虽已至黄昏，但时间尚早。然而基利亚姆却已经开始像喝水一样地不停灌酒了。自得到佣兵这份工作已经进入第三天了。没有战斗，只能在邓肯队长的监督下练习列队，或是被确认各自擅长的武器及战斗方式之类的。在太阳高挂的时候训练得汗流浃背，但完成这些后的佣兵根本就是很随性的存在。

    （来错地方了呢。）

    欧鲁巴突然产生这个念头的原因，是由于感到隐藏面貌还是有所不便。反正自己都已经抛弃一切了，还不如去那些根本没人知道梅菲乌斯皇太子长得什么样的土地比较好。

    “欧鲁巴。”此时，从表情中看穿了他想法的希克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去与梅菲乌斯风土人情差距过大的地方，也是相当辛苦的。算了啦，等你厌倦了这里的工作，再去其他方就好了嘛。下次去沿岸诸国如何？你见过海吗，欧鲁巴？”

    “你还真耐得住性子。”

    他本打算贯彻冷淡的态度，可却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

    食堂中的佣兵们无论是出身还是年龄都五花八门。但尽管如此，梅菲乌斯人依然属于相当稀有的。陶利亚与梅菲乌斯百年以上没有建立国交。如若追溯到过去分散于西方各地都市国家群被统一的塞尔•陶琅时代的话，可以说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了。这期间，两者发生的争斗不计其数。此处都是佣兵所以还好，但如果是正规士兵使用的食堂，恐怕欧鲁巴他们周围的环境就会大不一样了吧。虽说太守阿克斯•巴兹甘突然决定与梅菲乌斯议和，但两国间长年积蓄的仇恨的连锁是没那么容易被斩断的。

    “你也是的，不是讨厌没计划的事嘛。”喝得满脸通红的基利亚姆说道。“看上去你对当佣兵没什么兴趣嘛。那你辞退近卫兵的工作后，接下来又打算做什么啊？”

    “谁知道呢。”

    “什么叫谁知道啊。你这家伙，从剑斗士时代就是个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些什么的人呢。就算真有一两个难以告人的过去也不会介意啊，但今后和干剑斗士那时可不同，我们是并肩战斗的同伴。一定要具备点协调性……”

    “哇，我还真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呢。那个每次都惹出麻烦事，最后被塔尔卡斯大人责骂的你哦。”

    “啰嗦！”

    无视两人的对话，欧鲁巴停下了进餐，抬头凝视着昏暗的天花板。

    （已经过了多久了呢？）

    陷入了沉思。

    距自己离开梅菲乌斯的土地并没有过去很久，最多也就两周左右吧。然而，当回想起梅菲乌斯发生的点点滴滴，总有种那已是遥远过去的感觉。

    除了希克以外，在场的人谁都不知道这些。就算告诉他们，也会像基利亚姆那样，没人会相信吧。欧鲁巴——过去作为剑斗士，曾被强迫在人们面前杀人的少年，在不知名的命运作弄下，成了梅菲乌斯帝朝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替身，驰骋于战国乱世。

    那是在梅菲乌斯与经历了十年战争的加贝拉终于和平建交之后。作为从加贝拉嫁来的碧莉娜•阿维尔公主的未婚夫，戴上了名为基尔这个『面具』的欧鲁巴，在加贝拉国内击溃了掀起叛乱的猛将留卡奥，在梅菲乌斯则阻止了企图谋反的贵族扎德•考克的阴谋。再加上在这陶利亚越过国境向梅菲乌斯进军的时候，他用手上仅有的寡兵，利用了唆使扎德的加贝拉智将诺维•萨乌扎迪斯的计划，不仅成功阻止了入侵，还在陶利亚太守阿克斯•巴兹甘与基尔这两人单独同意的情况下完成了议和。

    三头六臂的活跃不仅于此。之后，在加贝拉与恩德之间开战的时候，基尔也无视皇帝格鲁的命令，率领援军帮助加贝拉。

    可就在基尔•梅菲乌斯名震大陆中央部的这刻，基尔皇太子却突然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了踪影。由于梅菲乌斯十二将之一——奥巴里•比兰的暗杀。

    ……当然，欧鲁巴本人身在此处，就说明那不是真相。而是被这样安排好的。为了向六年前烧毁了自己故乡的奥巴里复仇。

    （六年间。）

    可以说欧鲁巴只为了向奥巴里复仇才生存下来。

    无论是在城镇中成群结党过活的时候，是论落到剑奴隶之身被迫过着与死亡比邻的日子，还是开始扮演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皇太子的替身。

    体内流淌的每一滴黑血，六年间令他仿佛变了个人的每一块肌肉，与敌对之人的每一次交涉，全都是为了杀了奥巴里而存在。

    这——本人或许不愿承认，但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说是辉煌的六年。哪怕这漆黑的光辉，是令人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大量粘稠鲜血散发出的不详之光。

    作为证明，在完成了对奥巴里复仇的现在，欧鲁巴失去了人生的目标。

    当替身也是为了接近奥巴里。说得更明白些，这不过是复仇的一种方法而已。正因为如此，他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佩戴梅菲乌斯皇太子的『面具』了。

    欧鲁巴为了将奥巴里推进无尽深渊，同时也是为了让皇太子消失，从双重意义来说都必须安排基尔•梅菲乌斯被暗杀。

    那之后过了两周。

    自己不知不觉就跟着说要去西方当佣兵的希克和基利亚姆到了这里，就像基利亚姆所说的，这并非欧鲁巴自己的愿望。

    （都到这个地步了。）

    还要作为一名士兵去杀什么人，去争取什么东西吗？现在甚至嫌拿剑都麻烦。然而，欧鲁巴不知道除此之外的糊口方法。欧鲁巴在这短暂的期间充分理解了，其实自己除了拿剑战斗以外根本什么都不会。他脑海中完全浮现不出任何其他的生存途径。

    陶利亚，更准确地说是陶琅全域都正面临着格尔达这个神秘魔法使所率领的军队所带来的危机。自欧鲁巴身为梅菲乌斯皇子替身那时起，他就曾听及这个传闻。不过当时还只是出现于北方来路不明的威胁这种程度的存在，可现在对方部队已经逼到陶利亚的面前了。

    （杀了他，成为一名英雄吗。正式在陶利亚当官，陆续建立军功，慢慢往上爬吗。）

    宛若孩童时代描绘的梦，光用一把剑打天下——。但这样的未来展望图也无法令欧鲁巴内心起波澜。

    （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基利亚姆说道。

    “你指什么。”

    “即便在剑斗士的时候，你也从未露出那么阴沉的目光过。现在这样反而更像是被剥夺了自由，陷入了绝望似的。和你在一起连酒都不好喝了。快回你的房间去吧，小鬼。”

    “不用你说。”

    粗暴地撇下一句话，刚想站起来的时候。

    “用剑击倒阿德尔巴的就是你吗？”

    （波旺）

    下意识想转头避开。因为突然向他搭话的，正是第五兵团团长波旺•特德斯，当他佩戴着基尔皇太子『面具』的时候，曾与他见过面。

    “这不是将军吗。”

    希克站起身刚想行礼，波旺就抬手制止。六位兵团长中，得到“将军”这个位置的，只有波旺与另一个人。他带着虽年轻但充满威严的举止，

    “原来如此，容貌完全看不见呢。绷带下面就那么严重吗？”

    “幼小时被疫病所害。”

    “让我看看，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

    “怎么了？”

    虽然质问的语气非常平静，但波旺的目光却如老鹰般锐利。

    （肯定在怀疑我是不是敌人的奸细吧。）

    欧鲁巴直觉这么认为。遮住面孔的佣兵确实很可疑。在沉默的希克和基利亚姆面前，欧鲁巴伸手开始解绷带，当手中已解下一卷左右的时候，

    “啊啊，行了，抱歉。”

    波旺又抬手制止。欧鲁巴沉默地将绷带卷了回去。绷带是希克从来路不明的渠道买来的，涂着能将皮肤染得通红的药。对方想必是看了一眼后理解了吧。

    “但在战场上这样未免显得过于软弱。你是叫欧鲁巴吧。让我联想到梅菲乌斯的那名剑士呢。正好，你也戴上面具吧。”

    他开朗地说着，“我请你一杯。”便转身向厨房走去。这里的食物基本都是免费的，但也可以自费进行加量，也可以买酒。

    “哦，相当大度的人物呢。”希克咯咯笑道。“欧鲁巴，是不是觉得和身为皇太子与他见面那会儿的印象有些不同啊？”

    “或许吧。”

    这时，又一个人冲了进来。是名武装了的士兵，穿着负责城内警卫的服装。当他看到欧鲁巴他们后，便停下了脚步，

    “哦哦，你们就是被雇佣为佣兵的梅菲乌斯人吧。”

    向他们走了过来。梅菲乌斯人，听到这句话的基利亚姆皱起了眉头。心想该不会是曾是敌人的陶利亚人来翻什么陈年旧账，或是因为有被当做奴隶被随意差遣的过去而希望与梅菲乌斯人撇清关系什么的。希克代他问道。

    “有什么事吗？”

    “不。其实——啊，波旺将军。”

    “怎么了？”

    士兵向抱着酒瓶回来的波旺行礼。然后，说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

    “不，那个。是艾斯梅娜大人。”

    “公主？”

    “是。听说梅菲乌斯人来了，公主提出想务必见他们一面。”

    “为……为什么？”

    “原因没有对我等说明。只不过公主很少会这样积极地拜托我们做事。而且艾斯梅娜大人近些日子一直将自己关在房内，所以总希望替她实现——”

    “梅菲乌斯啊。”波旺苦不堪言地咬着嘴唇。“只不过这微小的共通点，就要将佣兵传唤到御前吗？”

    “啊？”

    “不，没事。你们几位觉得如何。是我国艾斯梅娜公主希望见你们一面哦。”

    “我们以前毕竟是剑奴隶之身。恐怕无法得体地应对高贵的大人们。”

    希克刚打算拒绝，

    “要说高贵的人，我们以前不也是侍奉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近卫兵之身嘛。”

    基利亚姆从旁插嘴。他大概觉得这是提高自身评价的机会吧。

    （笨……笨蛋！）

    希克斜眼狠狠盯着他的这时，波旺则瞪大了双眼。

    “什么，近卫兵？”

    “不，没有。只是暂时的。”希克迅速补充。“以前我们曾被皇太子殿下救下。在加贝拉参加了扎伊姆战役。但在得到报酬之后就立刻离开了梅菲乌斯。所以并不是什么能自称近卫兵的身份。”

    波旺做出了思考的动作，然后

    “我明白了。喂，给他们带路。”

    “是。”

    士兵行了一礼。事态不知不觉已经不受欧鲁巴他们本人意思的左右了。

    （艾斯梅娜啊。）

    欧鲁巴心中浮现出这个名字。陶利亚国太守阿克斯•巴兹甘的女儿。自己曾作为基尔皇太子和她打过两三次照面。

    作为基尔的过去已经被他抛弃了才对。但尽管如此，心中还是掀起了一股莫名的感伤。

    （果然来错地方了呢。）

    “喂，说中了呢。”

    站起身的基利亚姆小声说道。

    “那个男人的预言啦。说你和高贵女性有缘分哦。”

    2

    “原本。”士兵不厌其烦地唠叨着。“没有大人的允许，是不能带异国人到公主的居馆的。但这次是特例。”

    沿着满是垂下布帘的走廊前进，来到了远离主居馆的地方。道路左右站着士兵。他们对欧鲁巴奇特的装束报以好奇的注目，但却没有向他搭话或是阻拦他。

    “公主，人我带来了。是从梅菲乌斯来的佣兵们。”

    公主的起居室比想象中的要朴素。当艾斯梅娜•巴兹甘从应该是通向寝室的门口出现的时候，欧鲁巴内心不禁一痛。

    （瘦了不少呢。）

    看到这名久违一个月的少女，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丰满的面颊削瘦下去，闪着亮晶晶好奇心光辉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层阴霾，面色甚至泛青。

    三人行了一礼。希克在来这里的这段路上，将头发束起在头后较高位置。他曾在艾斯梅娜面前表演过剑舞。当时因为效仿剑斗士时代进行了化妆，所以现在只要变一个发型，印象就会大为改观。这是为了避免对方深究。

    “非常感谢大家特地移步此处。”

    少女微笑着，但总有一丝无力感。一贯给人如阳光下暖洋洋感觉的那种大方气质彻底荡然无存。

    “大家请随便。都吃过饭了吗？我可以让侍女准备一些。”

    “不，不用那么客气。”

    在基利亚姆还没说出“酒”之前，希克抢先回答道。

    当带路的士兵补充“他们似乎曾经是皇太子的近卫兵”的这句话一出口，艾斯梅娜的表情顿时变了。

    “那么，各位曾见过基尔殿下吧？”

    热心地询问道。

    那之后的时间，艾斯梅娜向佣兵们发动了追问攻势。只要是皇太子的事，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要刨根问底。那自然，也就几乎全都由希克来应对了。

    艾斯梅娜露出仿佛从母亲那里听故事听入迷的小女孩似的表情听着基尔•梅菲乌斯的一个个英雄故事。最令她感动的，是当剑奴隶们们背上了在圣临之谷掀起骚乱的黑锅，即将被处刑的时候，皇子救下他们的故事。

    “啊——真是名善良的殿下呢。”

    “嗯。虽然很寡言，也经常被周围的人误解，但是位充满了慈爱的大人。”

    “我明白。不像是个建立了无数功勋的英杰，是个会露出腼腆笑容的善良殿下。他也对我说过很体贴的话。”

    笑着点了点头，但艾斯梅娜的表情突然暗淡了起来。低垂下刚才还充满着生机的眼眸，双肩耷拉。长发从面孔两侧垂下，仿佛失去了扯线的人偶一般。

    “公……公主，公主！”

    照顾艾斯梅娜的侍女们冲了过来。抱着自己的肩膀，艾斯梅娜擦了下眼角。

    “没关系。嗯，谢谢——”开口让侍女退下。“我一直在向龙神大人祈祷。那位殿下不可能已经去世了。他一定还在生存于什么地方，并会在我的面前出现。在听你们叙述的期间，我的内心不禁产生了如此幼稚的愿望。不，但是我相信，那位殿下一定是为了再次如英雄般地活跃，才一时隐藏——”

    不合时宜的咯咯笑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艾斯梅娜的话。

    希克和基利亚姆猛地转身。只见低声冷笑的，是始终低着头的欧鲁巴。艾斯梅娜仿佛被吓到了似的，

    “有……有什么好笑的？”

    “这不可能不好笑吧。居然说什么基尔皇太子还活着。他死了哦。在阿普塔，在愚蠢将领奥巴里的阴谋下。”

    “这……这我知道。但是，那位殿下……”

    “不，那位皇子也同样愚蠢。居然没有看透家臣的背叛。居然称那位是什么英杰，这只不过是公主您的过高评价而已。”

    “欧……欧鲁巴。”

    无视希克低声提醒，欧鲁巴继续道。

    “救下奴隶也不是因为那位皇子生性善良。还不如说这种行为很荒谬。将人贬为奴隶，轻视生命的家伙们，只不过偶然看到顺着手脚爬上来的虫，因为心情还算愉快，就决定今天先放过它们，没有用手指将它们捏碎，而是用手将他们挥开放它们逃生而已。像这样，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起罢了。”

    “你……你这个人。”

    呼吸急促的艾斯梅娜站了起来。但因为腰腿很久没用过力了，站起身后不禁一阵眩晕。侍女们慌忙上前支撑，或许是下意识的吧，她挣脱了她们的手。

    “你……你也是被皇子救下一命的人吧。但是你居然如此贬低——”

    “我很讨厌他哦。讨厌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这个人。阴险而秘密主义者，从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内心。似乎背后总藏着阴暗的秘密似的。恕我失礼，公主您又理解那个皇太子多少？为那种男人即便流一滴泪水也是在浪费。忘了他吧，忘了那种无聊的男人。”

    “你，你这——你这！”

    侍女们不由地大吃一惊，因为艾斯梅娜全身颤抖着，抓起桌上的花瓶，猛地向欧鲁巴面前摔了过去。

    伴随着咔呛的巨大声响，花瓶被摔得粉碎。

    “公主！”

    “你……你这讨厌的人！给我出去，立刻从这里给我滚出去。再……再也不允许像你这样的无礼之徒继续留在艾斯梅娜•巴兹甘的房内！”

    “公……公主，这样对身体不好。请务必……请务必冷静啊。啊啊，米莉，快把医生叫来。”

    “我没有任何问题！这个人，这个……这个人——！”

    艾斯梅娜刚才还泛青的面色现在令人难以置信地涨得通红，充满着泪光的铁灰色眼瞳中燃着愤怒的火焰。

    “哎呀哎呀，还真是个麻烦的公主。是她说想要听基尔的事我才老实说的……”

    “欧鲁巴，你也给我适可而止！来，快过来。”

    希克他们像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顿时变得混乱的房内。担任房间守卫的士兵看傻了眼。

    “发生什么事了？公主居然叫得那么大声。”

    “稍微有点兴奋而已。我们走，欧鲁巴，万一超过门限，会被军营长教训的哦。”

    三个梅菲乌斯人慌慌张张地离开后，艾斯梅娜•巴兹甘拽着一名侍女，哇哇大声哭了起来。抱着她的肩膀，侍女们，

    （终于……）

    互相交换着眼色。

    （终于哭出来了。）

    艾斯梅娜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期间，不哭，也不笑，只是呆滞地坐在那里。饭也没怎么好好吃，在房内几乎不怎么活动，就好像成了摆设的一部分。正因为艾斯梅娜总是对任何人都露出毫无隔阂的笑容，因此当主人的心死去的时候，整个房间仿佛失去了生命，染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对照顾她的侍女来说这令人相当难受。

    而现在，艾斯梅娜宛若感情爆发的孩童般哭泣着。

    抱着她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后背，侍女们也同样留下了眼泪。

    “你真是个大笨蛋！”

    基利亚姆锤了一下欧鲁巴的肩膀。欧鲁巴向前踉跄了一下，但连头都不回继续往前走着。

    “如果能和公主搞好关系，再在下次的战斗中赢得功勋，明明会比当一介佣兵更为出人头地的啊。希克，让这家伙成我们的同伴果然是个错误。现在立刻断绝关系！”

    “别唧唧歪歪的，吵死了。”

    “你说什么。要不在断绝关系前，先把你的脑袋给斩断吧。”

    “好啦好啦。基利亚姆，居然说要和公主搞好关系——我说你这家伙根本紧张得半句话都没说嘛。我看再继续待下去你就快要窒息而死了吧。”

    “闭……闭嘴。”

    “欧鲁巴。”

    希克一改语气，从欧鲁巴的背后向他搭话。对回头看来的欧鲁巴，

    “你对艾斯梅娜公主——”

    “什么？”

    “啊啊，不，没什么。”

    欧鲁巴觉得有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但立刻转回头。

    凝视着少年的背影，希克独自陷入了沉思。

    看到艾斯梅娜公主憔悴的身影，以及听到皇太子的点点滴滴显得如此兴奋的样子，欧鲁巴当然不可能毫无感觉。

    （欧鲁巴或许在她身上，看到了其他什么人的影子吧。）

    希克不禁心生这个猜测。

    陶利亚的太阳一落下，白天的炎热顿时不见了踪影，依然穿着白天的装束甚至会觉得有些寒冷。大道的左右，供应食物和酒水的店家纷纷点起了灯火。

    基利亚姆的抱怨喋喋不休地持续着。

    就在差不多这个时候，阿克斯将诸队长召集起来共同商讨。

    向海利奥派去的援军阵容基本已经定下来了。负责带队的指挥官是波旺•特德斯。当然，第五兵团附属的佣兵部队也会随军同行。

    “海利奥吸收了各方面的部队，军力方面也已经准备妥当了，但是政情目前仍不安定。”

    阿克斯说道。领命的波旺在他御前行礼。

    “不能排除一旦出现一丝破绽，就会瞬间土崩瓦解的可能性。决不能看错时势啊，波旺。该退时就要撤退。现在还不是最终决战的时候。”

    “是。”

    波旺被任命为率领六百左右士兵的指挥官参加这场战斗。年轻的脸上泛起了红潮，心脏激烈的跳动声仿佛军鼓隆隆。

    诸队长离去后，阿克斯刚想将手伸向腰部，但却中途停下了。每当兴奋时，抽出插在腰间的军配放在手上拍打是他以前的癖好。

    “好了。”

    在只剩下军师拉班待机的室内，仿佛敌人就在面前似的，阿克斯露出凶猛的表情低声念叨。

    “那个借格尔达之名行骗的骗子，就算他能骗得了其他的王，也绝对骗不了我。看我不扒下他的羊皮。”

    拉班没有回答。在军议用的桌子上，摆放着各都市国家送来的信件。有请求救援的，也有万一发生情况希望与己方共同作战的——每一封都是表现了各国在面对格尔达军所采取的步调。但其中，依然没有契利克的。

    3

    欧鲁巴成为陶利亚佣兵九天后。

    以波旺为统帅的部队离开了陶利亚城门。穿戴着军队配给的锁子甲及一套武器的佣兵队当然也在其中。

    他们沿着旧塞尔•陶琅时代修建的街道，一路向西北方向的海里奥前进。由于陶琅全域除了从沿岸诸国购买以外，没有其他途径可以得到魔素，因此航空部队数量很少。陶利亚这次也没有派出飞船，而是只带了八艘飞空艇，行军过程中，这些都被分解成部件，由中型龙来搬运。大炮也是一样。

    若配合士兵们徒步的行军速度，抵达海里奥约需要四天左右。太阳落山后，部队在路旁搭起帐篷野营。

    在围着篝火玩赌博游戏的士兵中，只有欧鲁巴沉默地背靠着树干，席地而坐。从他面前走过的塔尔科特见状，

    “哟，原绷带剑士现面具剑士先生。对自己的剑术很有自信吧，那这方面如何。要不要和我比个高下？”

    他举着卡牌调侃道，可欧鲁巴依然予以无视。“呿”塔尔科特皱起眉头走开了。其实欧鲁巴并不讨厌塔尔科特，只是不想多说废话而已。

    顺便提一下，欧鲁巴现在戴着邓肯给他的面具。是一个有着向上吊起造型的双眸，以及勉强遮盖鼻子面积的面具。嘴周围露出的部分比欧鲁巴以前佩带的——准确的说是因魔道诅咒被迫戴上的——虎面具来的多。

    道路的一旁，有一个小堡垒的旧址。这也是旧塞尔•陶琅时代遗留的产物吧，还有一小部分区域的天花板尚能起到作用，这些就被当做指挥官级的宿舍了。推测这里是旧塞尔•陶琅时代东西的原因，不仅由于建筑物非常古老，而是因为在当前的陶琅区域,已经不可能在道路旁修建城池或堡垒了。

    “——哦，那是为什么？”

    还是梅菲乌斯皇太子的时期，侍从丁会向他卖弄自己的学问，随后被他追问到底。而丁则滔滔不绝地答道。

    “塞尔•陶琅时代的公共道路同时也是与沿岸诸国的交易通道。由于陶琅区域是个几乎与外部地区没什么接触的国家，如果这里被阻断，那将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比如陶利亚距沿岸部分最远。如果与陶利亚敌对的国家将这交易路封锁的话，那他们当然就在战略上占据了优势的意思吧。”

    “嗯。但他们有着自己原本就是同一个国家这个共通意识。这在外国人看来是种相当奇妙的想法。就算昨天双方还在以血洗血，战得不死不休，可只要一遭到外部的攻击，就会立刻团结一致将外敌赶出去——对我们梅菲乌斯就是如此——即便相互争斗，同胞意识也相当强。”

    “原来如此。如果某个国家率先采用阻断交易通道这个有效策略的话，那其他的都市国家也会纷纷效仿。如此一来，陶琅全域就会衰弱，陷入饥饿，并轻而易举地被外国所侵略。因此作为不成文的规矩，诸国都会主动保护交易通路吧。”

    “嗯。”

    由于欧鲁巴先说出口，被抢走了难得可以披露自己知识机会的丁显得有些不愉快地点了点头。可他立刻打起精神，

    “与其说是不成文的规定，不如说这是他们之间绝对的禁忌比较好。据说街道是在塞尔•陶琅时代信仰的龙神的庇护下的，如果袭击经过这里的商队，或是封锁道路，就有可能遭到他国的全面攻击。另外，从山贼手中保护商队也被视为管辖这条道路的各国的义务。”

    （但是……）

    这依然无法改变西方陶琅地区基本上是弱肉强食世界的本质。一、两代内就更替统治者血统的情况并不少见，甚至有出身盗贼的人成为一国之主的情况。因此这种不成文规定的作用究竟能维持到何时。十年前梅菲乌斯进攻陶琅的时候，据说一直按兵不动的各国也是在拉班•道的号召下，好不容易才团结起来的。

    陶琅区域失去王已久。在这片土地上，或许塞尔•陶琅时代的法律与权威已然褪色了吧。

    “你在想什么？”

    听到这声问话抬起了头，还是那个叫斯坦的男人。没有得到欧鲁巴的允许，他就“哎咻”地坐了下来。从这么近距离观察，他的手脚不仅很短，同时也都像木桩一样圆滚滚的。

    “给。”

    他将一个小瓶子递向欧鲁巴。欧鲁巴刚打算抬手拒绝，

    “不是酒啦，是蜂蜜。在这附近还算得上是贵重品。是我在昨天赌博的时候赢来的。”

    他这样说道。若是平时，欧鲁巴定会予以无视。但是这个名为斯坦的男人与外表给人的感觉相反，有一种亲近感。而且正所谓不能太强人所难吧，欧鲁巴下意识接过了小瓶子，用手指蘸了一下，舔了舔。

    斯坦立刻高兴地笑了，做出同样的动作。他一笑，原本就很小的眼睛显得更小了。

    “但是，越看越觉得你的面相很奇妙呢。”

    “戴着面具你也看得出来吗？”

    “我的话，是能看到『颜色』。嗯，很难解释清楚。比如说，哦，这家伙是这种颜色的所以肯定这种性格，或是这家伙看上去有些发青嘛，最近一定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之类的。”

    “这不过是单纯的感觉吧。”

    欧鲁巴表现的相当淡然，斯坦顿时有些来气，

    “但却不能小看哦。在战场上，我绝对不会接近那种看上去发青的家伙。那种家伙将会遇到不好的事，在战场上，那就代表了死。而事实上，那种家伙高概率不会活着回来了。就是通过这样，我这种根本没什么实力的人才能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哟。”

    “你说你是在游牧民族中被抚养长大的吧。”

    欧鲁巴心中一动。自离开梅菲乌斯以来，他很少对某种事产生兴趣。

    “陶利亚的游牧民族都拥有像这样非人的力量吗？”

    “怎么可能。”斯坦又添了一口蜂蜜笑道。“和在城市里普通生活的人们没什么不一样啦。”

    “比如说，非常擅长操控龙的人。光用手触碰就能平息龙的怒火，并驯服龙。还能听到龙的『声音』，这样的呢？”

    “这算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

    与兴趣盎然的斯坦相反，欧鲁巴失去了兴趣似的扭开头。

    “说得相当具体呢。龙的『声音』呢。巴鲁巴罗伊村落的人的话，或许可以做到这些哦。”

    “巴鲁巴罗伊？”

    嗯，斯坦点了点头，

    “位于海利奥以北的克鲁安湖。传言说那周边坐落着传说中的村落。可以追溯到比塞尔•陶琅时代还要早的古代，据说这里居住着祭祀龙神的人类。说是人类，但却是在我们的祖先从宇宙到来以前的事了……也就是这个星球的原住民，被称为龙人族的人们。”

    “据说龙人族是龙神退化后的形态。”

    “谁知道呢。这些晦涩的部分就交给学者先生们解释了。总之，这些原住民们与人类战斗并败北后虽然失去了踪影，但据说至今还居住在这巴鲁巴罗伊村落中。”

    “为寻找龙人族生存者而四处探索的冒险家、探险家有很多。其中应该也有得知了这个传说并去那里搜寻的人吧。从至今尚未找到来看，这可能性很低啊。”

    “问题就在这里。克鲁安湖附近，泽尔德人是绝对无法靠近的。因为这片土地自塞尔•陶琅时代起就传说有龙神存在。换句话说，这里对泽尔德人来说是圣地。很久以前，曾有一名东方的将军还是国王什么的想得到陶琅这片土地，他觉得泽尔德人不会接近这里实在是求之不得，因此就在这里建造了一座堡垒，支配了湖周边一带，打算将这里作为攻略陶琅的前线基地。然而，在这座堡垒完工后没多久，堡垒突然就像做了一场梦似的消失了。没有被烧毁，也没有受到袭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

    “格尔达……”

    说到这里，斯坦停顿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与我们即将对决的格尔达是否是同一个人物，但这里说的格尔达是指塞尔•陶琅时代龙神教的祭司。这个格尔达每年会在塞尔•伊利亚斯神殿举行一次圣选，简单说就是选出特殊的祭品，并将近一百人沉到这湖底。”

    欧鲁巴绝对不是什么迷信的人，但这时突然觉得一阵阴风掠过皮肤。

    “话说回来，记得根据传说，巴鲁巴罗伊中有被称作龙之巫女的存在。虽然不知道那和你说的能听到龙的『声音』的人是不是指同一个人。”

    “这样啊。”

    随后，斯坦又谈起了以克鲁安湖为水源的河川是海利奥民众生活用水的事。从民众的角度来看，能从泽尔德人圣地克鲁安获得恩惠也是一种荣耀。

    欧鲁巴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围绕着传说的一个个故事，视线一边向周围张望。

    到处都生着篝火，散落地搁在岩石边或放在地上的剑与枪散发着钢铁的青白光芒。耳边接连不断地传来西方口音浓厚的话语声。男人们聚在一起所特有的野兽的气味，令欧鲁巴联想起剑斗士的时期。

    这时，远处传来了塔尔科特所特有的如悲鸣般的叫声。

    “哎。”斯坦站了起来。“大哥又被人耍了。他头脑还算是聪明的啊，可就是太容易意气用事了。我去看看。”

    斯坦离开后，欧鲁巴将配给的毛毯拉到肩上，打算睡觉。然而面具碰到地面的触感令他觉得非常碍事。

    闭上眼睛，艾斯梅娜•巴兹甘那憔悴的笑容在眼睑内的黑暗中浮现。而她那身影立刻与另一个人重叠，令欧鲁巴心情无法平静。

    欧鲁巴数次翻身，而每翻一次，

    （去更远的地方吧。）

    内心都会浮现这个念头。去没有人知道欧鲁巴容貌、皇太子容貌的土地。去不会听到熟悉的人名、熟悉的国名的土地——

    部队沿着贝尔加纳山岭北上。位于越过贝尔加纳东侧的宽广平原上，星星点点分布着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村落。这里同样是与梅菲乌斯国境的缓冲地带。山岭中建有堡垒，用来警戒东方与南方，并从企图突破山岭的人手中守卫国境。

    山峰逐渐在视野中低矮下去，海里奥的外墙出现在视野中。门前，经过装饰的骑兵部队列队等待着。波旺派使者策马先行，在得到了对方的允许后，陶利亚的部队在带领下进入了海里奥内部。

    得知援军的到来，城内道路旁攒动的人群纷纷高声欢呼。

    “阿克斯那家伙，总算抬起他那沉重的身段了啊。”

    某个人正在高塔上旁观着这一切。高瘦身材，紧贴后脑的头发，修整得很整洁的胡须。乍一看，似乎很注重打扮，但全身却散发着如野兽般的气息。若无其事地穿戴着西方少见的覆盖全部四肢的甲胄。

    “而且规模还不小嘛。是因为觉得一旦这里陷落，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好歹会有些紧张吧。不过算了，就让我来好好欢迎你们吧。”

    虽然口气像是个国王，但这男人甚至根本不是个海里奥人。他是同盟国契利克的佣兵队长，名为格雷冈。他在战场上狂野地驰骋，杀敌，侵犯女人，如果有必要，甚至会强行逼迫己方村落服从命令，擅自拿来当自己的据点。佣兵团『红鹰』首领格雷冈这名字为众人所熟知。

    但由于其过度越轨的行为，他与王亚姆卡二世发生了口角，被放逐出契利克。临走之际，他不仅带上了自己的部队，甚至还从契利克中带走了大量正规部队，率领着总计七百名左右的士兵离开了国家。

    要养活这么多士兵当然就要立刻找个国家雇用自己才行。该说是万幸吗，当前陶琅全域都正遭受到格尔达军的入侵，每个国家都想得到强大的部队。所以格雷冈就来到了这海里奥。

    正因为海里奥向艾门派去的援军全灭，又由于内乱导致正规士兵很少，刚成为王的贾拉二话不说就接纳了格雷冈的部队，还答应给予他们高额的报酬。

    那之后，格雷冈将海里奥的军权几乎全都掌控在自己手中。部下们的行为表现也像是在炫耀这个城市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似的。

    “我是个生于战场，死于战场的男人。”

    对自己的出生，他总是带着自满与自嘲的口吻说道。

    而这样的男人正一脚踩在高塔窗台上看着下方的陶利亚军。

    “格尔达军大概什么时候会有动静。”

    他向站在身后的男人发问。此人像是个沙漠之民，用头箍固定的布从头上垂下。面容轮廓相当深刻，但却像患病般消瘦。

    “应该会在一周后行动吧。”

    他的声音嘶嘶作响，仿佛徘徊于沙漠中的蛇的威吓声。

    “是吗。”格雷冈向手指上吐了口唾沫，用手指抚摸着胡须，“这些陶利亚人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才是塞尔•陶琅正统的继承人，但这种发霉的尊严究竟能战斗中派上多少用处。让我们来领教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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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三章 海利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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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行军途中，欧鲁巴听说了种种关于海里奥的传闻。并非像皇太子时期那样积极地收集情报，而是士兵们的对话自然而然地传入耳中而已。

    约一个月前，海里奥王艾拉贡率领援军前往北方的艾门，随后战死。

    得到这条消息后，某个重臣突然举兵。并非想向被敌人杀害的王报仇，敢于与格尔达军对抗，而是拘捕了所有与海里奥王有血缘的人，为了让自己称王掀起了叛变。因儿子的死悲痛不已的哈德罗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首当其冲被抓了起来。

    海里奥宫廷还没等到外敌的入侵，就已被鲜血所浸透。抵抗谋反的人，看透时势协助谋反的人——重臣们分成两派开始争斗，大量人才陨落。

    趁着这场动乱，艾拉贡的遗孤洛吉去向不明。洛吉不是王妃玛丽莲的孩子。玛丽莲根本就没有生育能力。他是侧室蒂塔与王之间的孩子，年仅九岁。

    愚蠢而凄惨的战争的最后，赢得海利奥统治权的是名为迦拉的男人。他位居财务副长官的职务，但却是一个就算听到名字，民众也无法立刻联想起他长相的存在感薄弱的男人。

    迦拉是追从谋反方的一人，就在领导谋反的重臣终于就要获得海利奥玉座的时候，他突然叛变，取下了这领导者的首级。由于这发生在拥有势力的人都接连倒台之后，所以迦拉几乎可以说没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渔翁之利。

    “据说是玛丽莲在背后牵线。”

    士兵们纷纷这样传言。不止迦拉这件事，他们甚至怀疑整个叛变都是玛丽莲策划的阴谋。究其原因，都是由于迦拉在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玛丽莲求婚。而应该为丈夫服丧的玛丽莲也十分干脆地同意成为背叛了海利奥王家的谋反人的妻子。

    “那个女人是从契利克嫁过来的。现任契利克王就是玛丽莲的兄长。她一定是故意让像迦拉这样容易成为自己傀儡的男人占据玉座的。”

    另外，由于艾拉贡的遗孤洛吉和其母亲侧室蒂塔都去向不明，因此还有人猜测他们是否也是被玛丽莲暗杀的。

    但是，虽说很多传言都说玛丽莲与祖国有着见不得人的关系，但在危机迫近海利奥的现在，契利克的援军却依然没赶来。对这个问题诸说纷纭，

    “都是格雷冈的错。”

    其中也有这样的意见。

    曾是契利克佣兵队长的格雷冈是个由于触怒了契利克王亚姆卡二世被放逐的男人。而这男人却被迦拉用高额报酬雇佣。据说对此表示愤怒的亚姆卡才拒绝向海利奥派遣援军的。

    （一系列的策略与背叛吗。）

    虽觉得这些与作为一兵卒的自己毫无关系，可当欧鲁巴穿过大门，看到挤满路旁的人们的面容，就无法停止自己的思考。

    付出牺牲的，总是无力的民众们。行进中的欧鲁巴的目光，与目送他们的一名少年的视线对上了。少年穿着破烂肮脏的衣服，身子也很瘦弱。可尽管如此，他凝视士兵们的眼神中依然充满了憧憬与希望。欧鲁巴不禁避开了他的视线。那孩子，宛若过去的自己。

    与陶利亚相比，海利奥显得有些脏乱。街道没人维护，道路左右排列着毫无装饰的石造房屋。街角的地摊和流动摊贩相当醒目。

    太阳下山后不久，欧鲁巴与希克、基利亚姆走在这条路上。

    作为从他国派来的援军，正规士兵当然不用说了，连佣兵也被要求必须遵守严格的军规。因为一旦喝酒，与他国的人或部队发生纠纷，就有可能引起国际问题。

    但欧鲁巴他们三人被编入的小队队长是个没什么干劲的男人。佣兵队被划分成了几部分，欧鲁巴他们被分配使用无人居住的民家当宿舍，小队长也没怎么严厉地叮嘱他们，

    “就寝前会点名。记得在那之前回来。”

    就说了这么一句。随后自己心神不定地率先走了出去。

    “不过，这儿还真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城市呢。”

    “嘘，基利亚姆，当心有人听到。梅菲乌斯人本来就很显眼了，别乱说什么有的没的。”

    基利亚姆心情不悦，是因为他和小队长一样，同样在那之后立刻外出，找了家小巷里的妓院，但却被拒绝进入。店主虽作出了有模有样的解释，但简而言之，就是不欢迎梅菲乌斯人当客人。

    （那家的妓女们和梅菲乌斯人睡过了。）

    一旦出现这类传言，泽尔德人的客人就有可能不再光顾了。

    为此怒气冲天地回来的基利亚姆叫上了希克和欧鲁巴一起去吃饭。

    没有固定的目标，他们借着观光的名义在路上四处晃悠。由于这个国家本身也雇佣了不少佣兵，所以路上除了泽尔德人以外，人种五花八门。

    正如基利亚姆“什么都没有”的评价一样，路边哪都看不到能吸引人们注意的华丽的东西。要说朴素无华，梅菲乌斯也常被其他国家这样讥讽，但比起这样的小都市国家，好歹梅菲乌斯色彩要更丰富一点。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娱乐。杀人的娱乐哟。”

    回首剑斗士时代，基利亚姆自嘲地说道。

    而欧鲁巴则根本不开口说话，也没有表现出好奇的样子，只是漠然地环顾四周。

    （哎。我这个带队的还真不好干。）

    希克内心虽这么想，但他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角色。

    大约转悠了一小时左右，他们走进了一家店。

    “哎呀。”

    希克惊讶出声，只见塔尔科特和斯坦已经在店内了。两人和他们同属一个队伍。斯坦向他们打了个招呼，塔尔科特则贯彻无视的态度，沉迷于其他事中。

    “我已经厌倦了这种杀伐的佣兵生活了。能在这里遇见你，我觉得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花。与被其他人摘走，我情愿用这双手带走这朵花。呐，战争结束之后，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吗？”

    他正追求在店内工作的女性。女性大约二十岁前后。头上包着鲜艳红色头巾的这名女性利索地避开了想要环上她肩膀的塔尔科斯的手。

    “如果你在没有醉酒的情况下，看到没化妆的我的脸还能这么说，那我就相信你。”

    女性虽这样调侃道，但她根本没怎么化妆。也就是说，她早已习惯用这招了。甚至能想象出她每晚对付醉汉的模样，希克不禁露出了微笑。

    在西方陶琅地区，根据国家的不同，女性的身份也有很大差异。在这海利奥及陶利亚，打扮较为自由，能从事这类接客的工作——但尽管如此，由于区域因素，也几乎不露出皮肤。而诸如西方契利克之类的国家，甚至还严令禁止女性从事抛头露面的工作。必须遵守外出时不止身体，连面部都要用布遮盖起来，眼睛以外部分不准外露的义务。

    不管怎么说，婉转地教训了塔尔科特的这名女性向欧鲁巴他们走来点单。当她看到戴着面具的欧鲁巴时，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但也没说什么。基利亚姆环顾周围。店内摆放了五个桌子，店面并不怎么宽敞，似乎没有其他工作的店员。

    “你一个人打点一切吗？”

    “弟弟在厨房里。”年轻的女人伶俐地应道。“他不顾我的反对，参加了在艾门发生的战斗，脚受了重创。要在外面干活他那态度未免太冷淡了，所以就让他负责厨房了。”

    外貌体态都很一般，并非能引人注意的那种美女类型，但是表情与声音却相当明朗，在邻里间想必很有人气。不觉让人联想起负责照顾近卫队步兵队的那位名为米拉的女性。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个客人。这客人也是同属一个小队的佣兵，与塔尔科特他们分开座位独自一人坐着。比当前的欧鲁巴还要沉默，自开始一声招呼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名字记得是叫克伦。

    自称凯依的年轻女性送上了料理。是加足了香辛料的烧羊肉、南瓜汤，以及数盘蔬菜。

    基利亚姆点了麦酒，但这家店没有，因此换成树实酒送了上来。酒中苦味很重，才尝了一口，基利亚姆就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这里的食物和酒都太古怪了。”

    “别这么说。来，欧鲁巴你也吃啊。只要习惯了，哪个国家的食物都一样。”

    进餐过半的时候，

    “哦，还是第一次来这家呢。”

    “不觉得有点脏吗？所以我不是说选上一家店嘛。”

    吵吵嚷嚷的男人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瞥了入口一眼的凯依瞬间皱了一下眉头。

    全都是穿戴着简单的武装，体格壮硕的士兵们。

    “『红鹰』”

    希克低声说道。他们的胸甲上都描绘着鲜红老鹰的造型。是格雷冈率领的佣兵的证明。

    这是海利奥中外来势力中最大的一支，正因为如此，据说他们在城里旁若无人。手持丰厚的军用资金，每天花天酒地，借口说服务不好就将店家搞得一团糟。对富商以保护你们的城市为由，强行索取报酬。只要敢稍作违抗就会遭到拳打脚踢，最后还会被拖到红鹰的军营里。

    迦拉王对此视而不见。毕竟一旦惹格雷冈不悦，当前的海利奥最重视的防卫线就会彻底瓦解。这么一来，士兵们愈加猖狂，可以说没有一天不惹事。

    希克他们正目睹着这『典型范例』。士兵们蛮横地坐了下来，开始点菜。

    “哎哟，有梅菲乌斯人呢。”一个人故意用他们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喂，你们杀了多少个陶利亚的泽尔德人呀？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进入陶琅呢。”

    “别管他们了啦。小心被那个带着面具装酷的小少爷杀掉哦。”

    说着，下流地笑了起来。基利亚姆无言地刚想站起来，希克就拦住他。从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一目了然，他站起来的目的并非想离开这家店。

    凯依将酒菜端了过来。士兵们对菜肴的味道百般挑刺，而就在凯依上前打算将空盘子收走时。

    “呀啊！”

    一个士兵强行抓住了凯依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请……请不要这样。”笑容并未从刚强的凯依脸上消失，“如果是想找这种店的话，后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啊。”

    “我们对风尘女子没有兴趣。如何，你算是走运了哦。只要成为红鹰的女人，要多少钱有多少钱。还能穿上漂亮的衣服。不错吧。”

    “真是群不解风情的家伙。”从较远的座位处传来了塔尔科特的低声抱怨。“连追求的方式都那么下流。”

    “我已经有从双亲那里继承来的店了。”

    “呿，这种郁闷、无聊的店，赶快关了——”

    士兵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抽了一巴掌。在其他两三个人的大笑声中，凯依气得瞪大了眼睛，刚打算站起身。就在这时，被抽了一巴掌的士兵突然将她推倒。

    “姐姐！”

    从厨房里猛地冲出一名年轻男子。说是猛地冲出，但其实由于男子拄着拐杖，拖着右脚，未免有欠气势。他应该就是凯依的弟弟吧。

    “你们想对姐姐干什么。给我滚出去！”

    他身材单薄，还是可以称之为少年的年龄，但却气势汹汹地向士兵们逼近。士兵中的一人张开双臂，

    “喂喂，别这样吓人嘛。抱歉啦，马上就出去。”

    说着，一脚踹上少年的腹部。少年身体前屈倒了下去，这次换成凯依大叫着“尼尔斯！”想靠近他。但是却被背后拽住了头发。

    “嗯，我们会如你所愿出去的。但是，在我们离开店之前，或许店会更快地在我们面前消失哟。”

    说着，强行将凯依扛上肩膀。

    （呿）

    希克咬着嘴唇。就算在都是粗野人的佣兵中，这种行为也已经超出了常规。但又不能和红鹰发生摩擦。此时，他注意到了视野边缘克伦的身影。只见他弓着背脊，尽量让自己不显眼，也可以看成是在害怕，但他的表情却充满了愤怒。想必他内心也带着同样的纠葛吧——就在希克这样想的时候，

    “呜哇。”

    一声奇怪的呻吟声传来。

    士兵中的一个捂着侧脸倒了下去。

    （难道是……）

    根本无需希克多想。站在士兵身旁的，正是戴着面具的男人。悬在空中的，也正是他伸出的拳头。

    “哦。”基利亚姆笑容满面地站了起来。“难得我俩意气相投嘛，小子。”

    “等……等一下。”

    还没等希克来得及阻止，基利亚姆就冲了上去。

    “你……你们这群梅菲乌斯混蛋！”

    “知道对我们出手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你们才是。”代替沉默的欧鲁巴，基利亚姆露出凶相。“你们别以为对女人出手就能那么简单了事。”

    “该死的，上！”

    他们有七人，红鹰人数较多。尽管都没有拔刀，但却展开了你推我搡的乱斗。基利亚姆抱起一个直接扔出去，欧鲁巴则敏捷地与想要与他扭打的人拉开距离，并从正面踹上他的面门。

    想要上前阻止的希克也被人从旁殴打了一拳。鲜血从鼻子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上，他淡定地凝视了地面一瞬，

    “你个混账。”

    立刻用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声音叫道。

    “居然敢弄伤我的脸。弄伤古代王朝的后裔，我希克•艾兰德的脸！”

    “别胡说八道了！”

    轻巧地闪过了再次挥来的拳头，希克毫不留情地用膝盖击中了对方的胯下。

    在这场混乱中，有一个人，那个名为克伦的佣兵消失了踪影，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点。至于塔尔科特，则在较远的位置跳上了桌子，呀呀呀地向他们欢呼喝彩。但立刻被小弟斯坦用肘子敲了一下。

    在他的提醒下，塔尔科斯将目光刚转向入口处，就用令人诧异的速度从后门迅速溜了出去。斯坦也紧跟他的身后。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的几乎同时，

    “你们在干什么！”

    入口处又出现了一些士兵。应该是听到了骚动闻声而来的吧。然而欧鲁巴他们不幸的是，他们并非海利奥的正规士兵。全副武装的他们的胸前，无一例外都有着傲然展翅的赤红色老鹰。

    2

    波旺•特德斯在城里大厅中谒见了迦拉王。王妃玛丽莲站在王的身旁。波旺也曾听及诸多传闻，先不管传言的真伪如何，起码说王妃拥有如宝玉般美貌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契利克王家与沿岸诸国中的一国——利布拉有着血缘关系，玛丽莲也继承了外国的血统。象牙色的肌肤，漆黑的头发与眼瞳。令人不禁觉得只要有她在场，四周顿时仿佛充斥着花香。

    与她相对，迦拉则是个大腹便便，眼角下垂的男人。更像是个只穿着王的装束，却毫无气质的中年男子在戏剧中被强迫扮演『国王』这个角色给人带来的违和感。

    不管怎么说，迦拉规规矩矩地表达了自己的欢迎之意，然而，

    “不过像巴兹甘大人这样的人，下个判断未免有些太慢了吧。”

    格雷冈从旁插嘴。

    就算再怎么被厚待，佣兵就是佣兵。而他的态度居然仿佛自己就是个国王，这令波旺有些不知所措。由于年轻，他未能隐藏自己的诧异之色。

    “并……并无大碍吧，格雷冈。对方这不是已经带着六百人的部队赶来了嘛。”

    迦拉和解道。从旁观者看来，他处于被夹在两块板中间，紧张得冷汗都要流下来的立场一目了然。

    从诧异中缓过神来，波旺心中涌起了一阵愤怒。

    “格雷冈大人您说得就像自己是一国将军呢。”

    这话根本已经谈不上讥讽了。然而格雷冈面色丝毫未变。

    “我是个只擅长争斗的男人。”他装腔作势道。“虽说在和平时代一点用都没有，但一旦到了战争时期，是啊，一定不会逊色于任何一国的将军。我之所以离开契利克，恕我此话失礼，也是因为国主亚姆卡二世大人在格尔达军面前态度过于软弱。我判断在这海利奥，一定能让我好好地打上一仗。”

    头发和胡须非常硬质，但态度则显得很超脱，目光中充溢着精力，可同时也蕴含着如捶打钢铁般冰冷的色彩。正如本人所述，他看上去是个具有战斗方面才华的人物。

    “哦，这同伴实在是值得信赖呢。格尔达军还真不走运，海利奥中居然有一位如此了得的英杰。”

    “我定会赢得相应的功勋。”

    格雷冈露出了蔑视的笑容。

    （黄毛小子。）

    笑容中，这种感情毕露无遗。波旺确实年轻气盛，见状不由得差点勃然大怒。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了进来。是格雷冈的部下。他在远处跪下，

    “不用了。”

    格雷冈一声允许将他叫到了身旁。明明是在国王御前，但他似乎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听完了对方在耳边轻声的报告，格雷冈“什么”地叫道。随即停顿了片刻，向波旺的方向望去。

    “怎……怎么了，格雷冈。”

    在这紧迫的空气中，终于按耐不住的迦拉王开口问道。

    “其实，发生了点令人头疼的事。”格雷冈用手捋着颚须。“似乎波旺大人的士兵在刚抵达后就在城内干下了粗暴的行径。”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喝了酒醉了吧，他们和我的部下发生纠纷，令其中的七名受了伤。”

    “怎么可能。”

    波旺低声呢喃，格雷冈装出一副困扰的样子，但内心觉得这种事态展开非常有意思的表情却一目了然，

    “迦拉王，那些无赖已经被我的部下抓住了，并被押到了附近。能把他们带到这里来吗。”

    姑且算是征求了王的意见，但语气中可见他早就猜到了答案。面对如出鞘刀刃般的目光，迦拉“唔，嗯”地点头同意。

    没过多久，三个年轻人被带到了大厅中。瞬间，

    （该死的。）

    波旺紧咬牙关。被绳子将手绑在背后的确实是陶利亚的佣兵。虽说他并非记得他们每个人的面孔，但那个戴着面具的士兵的样子不会有错。看穿了波旺面色的格雷冈笑道，

    “看样子他们确实是陶利亚的士兵呢。”

    但这时，从出人意料的方向传来了笑声。是与现场气氛不符的如银铃般的声音。

    “玛……玛丽莲？”

    迦拉有些仓皇失措，美丽王妃那丰满的嘴唇嫣然上扬。

    “你说令七个人受伤，我还以为有很多人呢。结果只有区区三人，就将红鹰的勇士给击倒了啊。陶利亚还真是汇聚了精兵强将呢。”

    “呃，是。”

    波旺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当然，对格雷冈来说这也不是个值得高兴的评价。只见他怒耸着肩膀，向三人走去。

    “居然将面孔隐藏起来，该不会是魔道士的间谍吧？难道是使用了古怪的法术。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格雷冈嗖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冷不防地指向戴着面具的士兵——欧鲁巴的颈项。可欧鲁巴却纹丝不动。格雷冈的刀身嘲弄般地顺着面具嘶嘶向上滑去。

    “哦，居然不恳求饶命。魔道士操纵的人偶还真没心呢。”边胡说八道，格雷冈边猛地将剑高举过肩。“王后陛下，据说被操纵的人偶就算砍掉首级也不会死。我觉得这会是个相当有意思的表演哦。请好好观赏吧。”

    玛丽莲嘴边依然贴着那丝微笑，仿佛打算旁观处决现场似地抬起了身子。希克倒抽了一口冷气，基利亚姆差点就要大声叫起来的这时，

    “等一下。”

    大厅中，突然出现一位老人的身影。身着蓝色豪华外袍，步伐却踉跄不稳，被左右士兵们搀扶着。迦拉的脸上闪现一抹不安的阴影，随即慌忙赔笑，

    “这不是哈得洛斯大人吗。您大驾光临实属难得。身体情况如何了？”

    哈得洛斯•海利奥——先王艾拉贡的父亲瘦弱的胸口上下起伏。

    虽说哈得洛斯已然失去了作为一名王族的地位和称号，但他的影响力至今依然巨大。对民众来说，海利奥王家与哈得洛斯本人的功绩是难以忘怀的，以迦拉看来，若想平稳地统治今后的海利奥，对哈得洛斯的处置就不得不慎重起见。

    哈得洛斯现在处于被软禁的状态。虽说在王宫内他可以比较自由地行动，但在迦拉指挥下的士兵们的监视非常严密，无法走出外面一步。

    “居然问我什么身体好吗？”

    老人的声音颤抖着。面部的皱纹仿佛随着他痛苦的表情在脸上篆刻下道道深沟。但唯有视线坚毅地刺穿迦拉及格雷冈。

    “当然不好了，宫中如此吵闹，让我怎么能不鞭策自己这老骨头。你说你叫格雷冈吧，我不允许这海利奥宫廷中再流下更多无谓的鲜血。你的士兵在城里惹出的乱子连我都有所耳闻。这不是光责罚身在那里的三位就能解决的问题。”

    格雷冈只得摆出恭敬的态度，将剑收回了腰间。哈得洛斯的视野中也包含着玛丽莲，

    “现在不是什么内斗的时候。令人恐惧的外敌随时可能击溃海利奥的外墙冲进来。保卫民众才是我们的义务啊。现在哪是什么只为了城内发生的争斗就挥剑的场合——”

    说到这里，哈得洛斯剧烈地咳了起来。看准这个时机的迦拉拍了下手，打算将他赶出去。

    “大殿下，别太勉强了。来，还不快将大殿下送回房内。”

    “等一下。迦拉，我还没……”

    就在几乎被强行拖拽的哈得洛斯刚想说什么的时候，玛丽莲优雅地拂开衣服的长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大殿下，敬请安心。我会负起这个责任来招待这些从异国而来的勇士们的。这里已经不会再发生什么流血事件了。我说得没错吧，格雷冈？”

    “是。”

    王妃既然宣称欧鲁巴他们是自己的客人，那格雷冈也无法轻易出手了。玛丽莲将视线从佣兵团团长处移回到自己的义父的身上，淡然一笑。

    “来，请回房吧，您一定要注意身体。现在大殿下您需要关注的最大国事，就是照顾好您自己的身体啊。”

    “你这匹狐狸精。”

    哈得洛斯在剧烈咳嗽的间隙，狠狠地瞪着玛丽莲。随着哈得洛斯身影的消失，整个大厅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两、三度。

    没过多久，格雷冈也在御前告辞。佣兵团的副团长一边跟在团长身后，一边愤恨地抱怨。

    “没想到王妃居然会从旁插嘴。”

    格雷冈哼地嗤之以鼻，抚摸着鼻下的胡须。

    “毕竟是那个多情的皇后。说不定今晚她就改变目标，想将区区佣兵邀入寝室呢。”

    嘴上虽这么说，但眼中的神色却没有如口中话语那般从容，他平时就对玛丽莲本人抱有非同寻常的关注，同时，

    （那个面具男，被剑指着居然还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不足挂齿的一介士兵的目光，令格雷冈心中残留下一丝焦躁。

    与副团长告别后，佣兵团团长回到了他在宫殿内被赐予的宽敞居室。

    一名头上盖着布、游牧民打扮的男人正在房中静候。在海利奥，这名男子始终跟在格雷冈的身旁。恐怕两人是主从关系吧，但格雷冈进房的时候他也没有回身，似乎在凝视着手中的水晶球。

    “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格雷冈也没放在心上，问道。男人手中的水晶球是模仿头盖骨的造型，但与人类头盖骨形状却有些不同。鼻梁较长，左右额头有着角一样的突起物。仿佛处于人类与龙之间存在般的造型。正凝视着水晶球深陷眼窝部分的男人，

    “已经安排妥当了。”

    说道。哦，格雷冈不禁赞道，彻底忘却了刚才心中的焦躁，眼中灿灿生辉。

    “终于要来了。我差不多也快厌倦这统帅一军的立场了。魔道士若想再使用魔性的力量来称霸世界的话，这时代一定会变得非常有趣呢。”

    抚摸着暗青色颚须的格雷冈仿佛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用手拍打着剑柄。

    3

    玛丽莲招待三人的场所并非自己的寝室，而是龙神教的圣堂。

    圆形盖状的屋顶高得需要抬头仰视，在太阳落下的如今，被黑暗吞没的天井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待圣堂工作的女官们将四周的烛台点亮后，他们顺着大理石地板前进，玛丽莲先在祭坛前跪下开始了祈祷。

    “这也正和占卜说的一样呢。”基利亚姆小声说道。“高贵的女人。和你在一起还真不用担心无聊。”

    欧鲁巴无言地注视着玛丽莲——在城内被骂作卖国王后的女人——的背影以及圣堂内。在梅菲乌斯四处可见的偶像在这圣堂中却不见踪影。唯有墙上缠绕的金银带状装饰物散发着光芒，其他几乎没什么能引人注意的东西。

    “好了，客人们。”

    玛丽莲转身，用与她那艳丽的笑容不符的声音说道。

    “我并非无谓地救人性命。倘若我命令你们为解除我的无聊在这里战斗，你们会怎么做？听说梅菲乌斯存在剑斗仪式。如果我说希望从败者中选择奉献给神的祭品又如何？”

    希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若说捡回我们性命的是王妃殿下，那舍弃我们性命的也将是王妃殿下。我们将遵从您的命令。”

    “你看上去并不像是如自己嘴上说的那么优秀的男人呢。”

    玛丽莲用手背掩着嘴唇笑道。这时，神官们向三人递上了盛满葡萄酒的杯子。玛丽莲拿起了其中的一杯。

    “这也是在试运气。这些中只有一杯放入了毒药。而且是从西方萨利萨获得的剧毒。只要在酒中滴入数滴，就足以将数名成人男性杀死。话虽如此，你们三人也没有必要全都喝下。只要你们中任何一名喝干一杯，无论他是生是死，我都会将你们全部释放。”

    希克和基利亚姆面面相觑。虽说王妃的心思难以揣测，但两人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她毕竟是个在丈夫战死之后，立刻答应了参与谋反的家臣求婚的女人。

    至于欧鲁巴，他只是凝视着接过的杯中。在微弱灯火照耀下的酒完全无法判断是否掺入了毒药。

    “如何？还是说梅菲乌斯人更喜欢剑斗吗？”

    回转着手中的酒杯，玛丽莲问道。她的眼中灿灿生辉，充满着好奇心。玩弄着三个男人的性命，表情却仿佛幼小的少女一般。

    欧鲁巴透过液体映照出的自己的面具，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回想起来——）

    欧鲁巴边凝视自己的眼睛，边沉浸在思考中。

    （回想起来，这六年，我的心脏只为杀了奥巴里而跳动。）

    （而失去了这个目标的现在，我的鲜血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流淌，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睡眠，为了什么而迎接次日。）

    从梅菲乌斯出发以来，原因不明的倦怠感始终挥之不去。就算再怎么遥不可及，再怎么艰难困苦，只要有复仇这个明确的目的，欧鲁巴就能够战胜任何苛刻的挑战，能够咬牙忍住令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坚持等待时机。但现在，自己行走方向的前方找不到任何自己的目标。不，甚至脚下都如此疲软无力，甚至难以向前跨出下一步。

    （我难道被奥巴里给缠住了吗。如果没有他，我难道连吃个饭，拉个屎，盖着毯子睡觉——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做不了了吗。）

    在海利奥的酒吧，当听到那个名为凯依的女子的悲鸣声，欧鲁巴脑海中如迅雷般闪过的，是六年前故乡村子中，被加贝拉野蛮士兵们紧抱着的母亲的身影。

    粘稠的黑色情感从欧鲁巴的内心深处涌出。粘稠的鲜血在四肢的血管中流淌。不顾欧鲁巴本人的想法，仿佛被那黑色的血操纵似的，等他醒悟过来时，已经打倒红鹰的佣兵了。

    （我自始至终——）

    依然是个离开了故乡，哭泣叫喊彷徨着的少年啊。

    “欧鲁巴！”

    希克和基利亚姆同时叫了起来。欧鲁巴倾斜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哦哦。”

    玛丽莲双目生辉，也喝干了自己的酒杯。

    “另外两位也请喝干吧。只不过是场余兴。打从一开始里面就没有投毒。”

    希克与基利亚姆做好了觉悟，将酒灌入了喉咙。和偏僻小地方端出来的毕竟不同，这是上乘的美酒。三人的身体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没有放毒一事确实不假吧。

    玛丽莲随即为三人准备了椅子。由于他们出身梅菲乌斯，她向他们询问了关于祖国的各种情况。与此前被艾斯梅娜传唤的时候一样，主要负责回答的还是希克。

    “哦，你们就是传闻中的梅菲乌斯的剑斗士啊。”玛丽莲缓缓地坐在了长椅上。“难怪能击败红鹰的士兵们。以前我就很好奇，所谓的剑斗士只有男人吗？没有女性剑斗士吗？”

    “被冠以剑斗士这个称呼的没有女性。只不过，每年会举办几次让想赢得自由的数十名女奴隶在斗技场的战斗。不用武器，赤手空拳，而且全都是在几乎半裸状态下的搏斗。”

    “难怪会成为一种表演呢。但只要能获得自由，哪怕成为人们的笑柄，哪怕成为赌博下注的对象，也会拼着性命去战斗吧？”

    “那是当然。”

    “我真想亲眼看看呢。”

    玛丽莲陆续喝干了杯中的酒。

    在此期间，欧鲁巴一句话都没有说，玛丽莲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欧鲁巴的跟前。

    “你的眼睛真有意思。”她突然说道。“根本不惧怕我。不，甚至根本没有一丝兴趣。就像是所爱之人已死的眼睛。”

    透过面具，欧鲁巴的眼神动摇了。

    “原本就打算寻死才寻找战场的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

    欧鲁巴含糊地应道。连同面具一起避开视线的少年般的动作令玛丽莲露出了微笑。

    “越是这样的男人，越是恶运缠身死不了呢。可以了，你们退下吧。实力高超，勇敢无畏是没关系，但今后还是不要逞强为好。”

    在玛丽莲的敦促下，三人走出了圣堂。呼吸着夜风，不知是谁叹了口气。哪怕经历了众多修罗地狱的剑斗士们也很难应付刚才那种场合。

    “你好像已经惯于惹女性不快了嘛。”

    基利亚姆半认真地说道，欧鲁巴依然保持沉默，但心中却反复回响起玛丽莲的话语。

    三人走出了宫廷的区域。

    “哟。”

    门口的塔尔科特向他们挥起了手，斯坦站在他的身旁。基利亚姆龇牙咧嘴地威吓着向他靠近，塔尔科特慌忙大步向后跳退。

    “居然只顾自己逃跑啊。”

    “喂喂，我们不过是被卷入你们的打架而已啊。而且就算不感谢我们帮了你们一把，也不用责怪我们吧。”

    其实他根本没有帮什么忙，只不过始终在一旁作壁上观罢了。但与红鹰的干架确实是欧鲁巴的决定所致。基利亚姆嘀嘀咕咕地停下了脚步，塔尔科特满意地露出微笑，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们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呢。”

    “面具小哥有被高贵女性看中的面相啦。”

    希克这么一说，让塔尔科特吓了一跳。这时，注意到红鹰的佣兵们正从门内侧向这里投来怨恨的视线，他呸地吐了吐舌头。

    “活该，那群混蛋们。怎么样？再去那家店坐一会儿吧。作为让红鹰吃瘪的庆祝啦。斯坦在赌博中似乎赚了一笔，这次就请你们一杯好了。”

    塔尔科特说得就像那些钱是自己的。

    “我觉得好歹应该先去邓肯老大那里报告一下吧。”

    “谁管那么多啊。再说了，你们被释放的消息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呢。来，走啦走啦。”

    塔尔科特起初是讨厌欧鲁巴的，但由于他和更讨厌的家伙们发生了争斗，所以现在似乎产生了他是自己的同伴的感觉。斯坦也不比他好多少，同样一脸单纯。

    欧鲁巴也没有刻意反对，五人再次回到了凯依的店内。由于乱斗骚动，桌子和椅子都已经损坏，可塔尔科特一句“什么都没有的话就坐地上好了”，向她扔去了小费。凯依左右晃着扎在后脑的头发。

    “不，这我不能收。是你们救了我啊。”

    “这倒是无所谓啦。但我不赞成你继续开店。”希克说道。“不能保证红鹰那群家伙不会因为不爽再来店里闹啊。”

    “可如果那样，我就算输给他们了。只有这家店我绝对不会退让。”

    妙龄少女的笑容背后，隐约可见凯依的顽固。

    最后由于无法继续营业，凯依也参加了佣兵们的小小酒宴。脚不太好的弟弟尼尔斯也在做了些简单的酒肴后也加入进来。

    谈论的话题五花八门，首先是塔尔科特询问他们怎么从格雷冈手下那里逃脱的。在希克和基利亚姆说明后，

    “哎哎，是那个美女王妃啊。”塔尔科特眼睛瞪得滚圆。“我也只是从远处眺望过一眼而已，看上去就像是个没尝过辛酸的王后殿下呢。该不会认为就算被格尔达军侵占，只有自己还是能靠那美貌获救啊？”

    “啊呀，我倒觉得人家并不是没尝过辛酸的哦。”

    凯依说道。虽然年纪轻轻，但从刚才起，她喝酒的架势就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豪爽。

    “为什么。人家可是一国的王后啊？”

    “玛丽莲殿下嫁过来的时候年仅十四岁哦。女人孤身一人嫁到陌生的土地是很辛苦的，男人肯定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而且是嫁给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男人哦。”

    “别这样，老姐。她和我们这种平民可不一样。”

    “哎哟，刚才你居然叫我『老姐』？”

    （——十四岁。）

    欧鲁巴沉思。十四岁的少女，孤身一人，嫁去陌生的土地。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没有见过的男人。

    （而且，还是嫁去与祖国经历了长达十年战争的宿敌之地。）

    从刚才起，脑海中浮现出与玛丽莲不同的另一张面孔就始终挥之不去。“呿”，欧鲁巴咋舌。自己果然不该喝酒的。

    “抱歉，我无法同情那位王妃殿下。”塔尔科特继续着这个话题。“根据我听说的，在艾拉贡王战死后，契利克似乎向王妃殿下派来了使者。恐怕是打算通过唆使他人掀起叛乱，肚子里盘算着想将海利奥沦为契利克的势力范围吧。”

    “我也听说了。”脸上粉刺痕迹还清晰可见的尼尔斯点了点头。“那位王妃总有一天一定会遭到龙神天罚的。她把我们海利奥当成契利克的什么啦，决不会让她得逞。”

    “你又能干什么啊，真蠢。想想如何做出吸引客人光顾的新菜单还比较好呢。”

    这家店是凯依的父亲起家的，但据说就在生意刚步上正规的时候，他就被征兵，那以来就再也没有回来。并非因为与格尔达的争斗，而是在十多年以前，梅菲乌斯入侵时期的事了。

    梅菲乌斯，听到这里，基利亚姆他们不禁浑身不自在，可凯依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和梅菲乌斯不是停战了吗？已经没有必要战斗了，互相仇视、互相憎恨这种我已经受够了。尼尔斯也是，并非被强制征兵，可还是一声不吭地参加了战争。”

    “这个话题说够了吧。别在客人面前对我说教啊。”

    “干嘛啦。”醉酒的凯依搭在弟弟身上。“你才是呢，只知道在别人面前逞强。自己平时明明，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啊，总是哭着这么说。”

    尼尔斯脸涨得通红。刚想大声怒吼地张大了嘴，这时，

    “适可而止吧。”

    希克与基利亚姆不禁讶然。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居然是欧鲁巴。

    “他也是个男人。想要靠着一把剑来闯天下，不希望在别人面前被人看不起啊。”

    “这个嘛……”

    凯依撅起了嘴，但是，

    “他也是想要帮助靠着女人一双手来撑起这家店的姐姐啊。”

    欧鲁巴继续道，随即陷入了沉默。

    尼尔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故意离开座位，再去拿一些酒。在他离席的期间，凯依“是这样啊”地嘟囔道。

    “他不可能始终是『我的弟弟』呢。”

    “哎哟。”

    基利亚姆用他那粗壮的手臂环上欧鲁巴的颈项。

    “干嘛。别碰我，好臭。”

    “说得好像深有体会嘛。你也有个老姐吗？该不会是把当年还纯情的自己形象，和那个小子重叠起来了吧。”

    “我不是说别碰我了嘛。不光是酒臭，还有一股动物臭啦。”

    “你说什么，你可别太得意忘形。和当年不同，现在可没有塔尔卡斯来劝架，也没有脚上拴着的锁链了哦。”

    “嗯，多亏了那些，你不知道捡回了多少条小命呢。”

    “你这家伙！”

    面对随时就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住手！”

    凯依出人意料地强势介入。对看到她那充满悲伤眼神，吓了一大跳的两个男人大声吼道，

    “要打架出去打。谁受得了店被砸得更乱啊！”

    塔尔科特和希克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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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四章 柯尔德林丘陵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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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欧鲁巴、希克、基利亚姆三人被禁闭处分。作为监督不周的连带责任，那个没什么干劲的小队长也受到了同样的处分。被关在狭窄的民居中，小队长只要视线一撇到欧鲁巴他们，就会嘀嘀咕咕满嘴咒骂。以至于最后基利亚姆，

    “当心我让你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样恐吓他。虽说此后小队长并没有遭到暴力相向，但第三天他还是没敢吭上一声。

    红鹰佣兵团的人曾一度故意放肆地大笑着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在凯依店内打架闹事的当事人也在他们其中。

    “据说那些家伙们本是剑斗士哦。”

    “那么狭窄的牢笼正适合他们呢。未经允许可千万不要随便喂野兽饲料哟。”

    这群人纷纷哄笑了起来。而这时，希克从窗口的缝隙探出脸，

    “我记得你这张脸。”他笑眯眯地说道。“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你们应该很清楚，野兽总有一天会被放回野外。虽然你们现在是聚众一起行动，但你们能保证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维持这种状态吗？该不会出现独自一人在黑灯瞎火中走夜路的情况吧。到那时可要小心背后哟。难保饥饿的野兽不会磨亮獠牙与利爪藏身在黑暗之中哦。”

    他的容貌原本就酷似女性，再加上眯起眼睛充满笑意的表情，就更令人毛骨悚然了。红鹰众人的笑声越来越轻，最后扔下了几句听不清是侮辱还是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话，便转身离去了。

    希克像这样威胁人的情况非常罕见。想必他相当记恨被打脸的仇吧。

    就算经历过剑斗士时代更为严苛的环境，像这样大白天，而且是在酷暑中无事可干的状态也比训练剑术或是照顾野兽弄得汗流浃背的时光更为难熬。欧鲁巴并不是那种耐得住性子的人。如若有什么必须达成的目的，那为了这目标，无论是三天还是三年，他都能坚持下来。然而这种未来一片空白的煎熬实在令他难以忍受。

    第四天他甚至开始考虑逃跑的问题了，万幸——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到第五天的时候，事态发生了变化。

    格尔达军终于从艾门出发。其部队数量大约有两千。据说滞留在艾门据点的兵力约有一千左右。因此，

    “难以置信。”

    也难怪波旺会抱着胳膊口吐疑虑。总计兵力三千，几乎相当于敌人从攻陷的一座座都市中吸收的军事力量中的大半。反观格尔达军大本营，塞尔•伊利亚斯神殿遗迹则几乎根本没保留什么兵力。

    “占领时间没多久的格尔达必然缺乏对占领地的支配力。原本应不得不留下大量士兵才对，他们却将扩大了的军队几乎全部用作出击。如此一来，别说城市中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叛乱，照理说，他们应该连士兵都很难驾驭才对啊。”

    “民众和士兵都被魔道操纵了吧。”

    格雷冈的回答非常简洁。他征得迦拉王的许可，开始着手准备进军。

    我方总数约两千五百。在数量上占据优势。虽说被选为指挥官的姑且是海利奥的将军，但他不过是个摆设，连底层的士兵之间都流传说，其实格雷冈才握有真正的决定权。

    欧鲁巴他们的禁闭处分被解除。被释放的时候，佣兵队长邓肯亲自跑到他们跟前，

    “下次和红鹰的佣兵们干架的时候，”他板着一张脸说道。“记得找个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偷偷的干。”

    他意外还是个有点幽默感的男人。好歹是管理战争贩子的男人，这些元素或许是必须的吧。

    海利奥军，陶利亚军，格雷冈率领的红鹰，以及以邓肯为首，数名队长率领下的佣兵集团。各部队几乎紧贴着门口密密麻麻看热闹的人群行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海利奥正规骑马兵。在他们身后，伴随着隆隆脚步声，慢悠悠前进的是骑龙队。说到海利奥的骑龙兵，拉斯比乌斯将军所率领的骑龙队名声威震四方，然而对海利奥王家宣誓绝对效忠的他，在艾拉贡王死后发生的谋反中行踪不明。为此，部队数量减少到只有先前的一半。

    紧接着海利奥军后面的，是陶利亚的部队。骑马兵、骑龙兵、火枪队经过后，就是走在最先头的邓肯所率领的佣兵集团的行进队列了。他们分为一百名骑兵与三百五十名步兵，当然，欧鲁巴的身影也在步兵集团中。他举着长枪向前行走着。

    明明即将面对战斗，身着幼年时代憧憬的军装，手中举着威武的枪旗，在大批人群的欢送下前进着。然而，欧鲁巴心中的阴霾却始终未曾散去。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城门的时候，身旁的希克用肘子顶了他一下。

    向他提示的方向望去，在人群中发现了凯依和她弟弟尼尔斯的身影。淡然地向挥舞着手臂的他们俩招手回应。嚓嚓的队列脚步声，咔锵咔锵的甲胄撞击声。哪怕目的地是决死之地，士兵们在回应人群们欢呼，充满自豪的这瞬间，每个人都是名不畏死亡的英雄豪杰。无论统治众多国家的王者们采用何等策略，无论战争是在怎样的野心驱使下打响的，以一个个士兵看来，这都是为了保护生育自己的土地、家人、邻里而进行的圣战。

    然而，

    （对剑斗士，或是佣兵来说……）

    无论是涌来的声援声，还是送行人们的目光，都没有任何意义。欧鲁巴在被染上了一层灰色的空间中行走着。

    最后跨过大门的，是格雷冈率领的红鹰。他率领了五百兵力出击，剩下两百多人和海利奥正规部队五十人负责防守都市。

    列队行进的部队离开了海利奥。

    天空一片阴霾。

    风相当干燥。

    “哈得洛斯大人，这样对身体不好。请快回房间吧。”

    哈得洛斯•海利奥站在城墙突出尖塔的屋顶上。长袍外的羽绒毛织斗篷迎风哗哗作响。

    不回应侍从们的呼唤，无言地俯视着下方拥挤的人潮。或许是看腻了吧，哈得洛斯一转身，又向西南方向眯起了双眼。假如天气晴好，就能眺望到遥远索玛湖周围森林的影子。

    哈得洛斯对索玛湖有着别样的回忆。

    索玛湖周边土壤肥沃。自塞尔•陶琅时代起，就是谷物的主要产地。湖的东侧是海利奥，南侧是契利克。两国围绕着湖的支配权曾发生过多次战争。当然由于这片土地非常肥沃，不仅两国，其他的势力也始终虎视眈眈地盯着索玛湖。他们磨亮了獠牙与利爪，静待着两国的衰弱。

    于是哈得洛斯•海利奥认为，与其放任这片土地白白被他人夺走，不如和契利克缔结同盟关系。签订牧场、农场、农田全都由两国共同管辖，收成也彻底平分的盟约。

    契利克方面也表示同意，作为同盟的证明，十二年前，契利克将玛丽莲嫁到了海利奥。玛丽莲是个年仅十四岁，却已具备了成熟美貌的少女。对这名友好使者的到来，哈得洛斯比任何人都高兴。由于他兴奋得过于天真无邪，以至于

    （哈得洛斯陛下该不会是自己想迎娶那位年幼的公主了吧。）

    在忠臣中甚至出现了这样的传言。继承人艾拉贡是哈得洛斯三十过半才得到的一根独苗。眼见自己小心翼翼养育的艾拉贡能迎娶自己的新娘，国主那欣喜若狂的样子令旁观者都会禁不住会心而笑。儿子这代将不会与契利克发生战争，同时也能得到索玛湖丰硕的恩惠。哈得洛斯看来，他甚至觉得自己作为国主的工作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是，现在却……）

    艾拉贡战死，艾拉贡与侧室间诞生的孙子洛吉也行踪不明。当前状况相当于除了自己以外的王族血脉几乎全都断绝。当年如此欣喜迎来的契利克公主玛丽莲，现在也坐在了那个成为国主但哈得洛斯甚至记不起名字的男人身旁。不仅如此，甚至还造成了民众间悄悄流传王妃将海利奥出卖给契利克这种坏话的后果。

    （现在一定要忍耐。）

    哈得洛斯露出了当年鞭策自己虚弱的身躯驰骋于战场的眼神，长久凝视着充溢着青色湖水的索玛湖方向。

    （只要能顺利阻止格尔达军的横行。）

    到那时，最后一件工作将会等待曾经身为王的哈得洛斯去完成。他的内心充满了对这件事的期待。

    敌方格尔达军在离开了艾门之后，沿着海利奥以北的广阔草原行进。这附近是游牧民族零星居住的土地，但他们应该不会和多达两千人的部队对抗。另一方面，泽尔德人混合部队的目的地，则是横向坐落于海利奥西北、索玛湖东北几乎直线等距位置的柯尔德林丘陵。

    丘陵的北部是大平原。唯一能容许大批人马通过的山岭通道非常狭窄，格雷冈的作战是让主力部队在此处的高地位置布阵，

    “敌人恐怕有飞空船。”

    包括格雷冈在内的军队上层人物这么认为。

    根据传言，格尔达军拥有三艘大型飞空船，据说他们并非在地面设置炮台，而是利用炮火从空中发动无差别歼灭战。

    陶琅诸国不临海，购买魔素的渠道五花八门，所以供给非常不稳定。基于这个原因，甚至可以下定论说，陶琅诸国在空战方面非常落后。

    “格尔达那家伙，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魔素？就算是魔道士，也不可能从空中提取出魔素啊。”

    走在欧鲁巴他们前面的小队长嘀嘀咕咕抱怨道。

    此外，根据其他传言，格尔达将支配区域的人们当奴隶一样使唤。将女性带走，其中大半似乎是用作可疑仪式中的祭品。男人们的家人和恋人被挟为人质，不得不选择成为士兵。据说被格尔达军占领的城市中，升起的黑烟从未断绝。城里的人们总是边交头接耳说那是焚烧人类的火焰所引起的，边颤抖着紧靠在一起。

    “这就是格尔达魔法的秘密仪式。”

    夜晚，围着篝火，吃着粗茶淡饭，总会有人营造出诡异的氛围悄悄叙述着。

    “他们从活人中提取魔素。为此需要大量的祭品。事实上，在过去的历史中，据说每当格尔达要实施强大魔法的时候，都会根据规模送出相应比例的祭品。”

    正如欧鲁巴以前从斯坦那里听说的，据说格尔达将这些祭品沉入克鲁安湖底。正因为有这样的历史，克鲁安才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说。

    在塞尔•陶琅灭亡后没多久，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豪族曾计划在湖水的河口处建造一座城镇，来构建与北方的交易通道，但计划却由于负责人陆续病死被迫停滞。基于这个原因，从北方而来的船只不得不在河口处卸下货物，随后选择陆路前往南方。

    或许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较为迷信吧，半夜，每当偶尔刮起强风时，士兵们都会露出不安的神色。风，仿佛在遗弃于荒野中的骷髅中吹过似的，奏出宛若亡灵哭喊般的音色。

    也正是由于对手是来路不明的魔法使，不知道究竟会使用怎样怪异的法术——敌兵是否会突然在这里出现，被魔法操纵的怪鸟或是龙是否会从空中袭来，亦或是格尔达本人是否会从黑暗深处出现，用诅咒将在场的人全部杀死——泽尔德的人们为此恐惧不已。

    或许是觉察到了士兵们的不安，格雷冈频繁地从自己的部下中挑选骑马兵，作为探子命其先行。然而这却起到了反效果。当就快抵达柯尔德林丘陵的时候，侦察兵却没有回来。

    格雷冈率领着主力部队慎重地向前推进，边担忧随时可能遭到奇袭，边行军的士兵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时候该说红鹰的佣兵团果然了得，还是他们根本不相信迷信呢？唯有他们，依然傲然挺胸前行。

    然而——

    当柯尔德林向上的斜坡地形近在眼前的时候，格雷冈被迫下令停止前进。

    只见敌人早已在能俯视己方的高地上完成了排兵布阵。

    2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波旺•特德斯差点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诧异地低声呢喃。这也不能怪他。根据探子最新传回的消息，就算我方慢条斯理地排兵布阵，敌方也将在排完阵型的一天后才能抵达丘陵地带。

    “这难道就是格尔达军的魔法吗？”

    （倘若真是如此，）

    听到士兵们之间也在大呼小叫说着这个问题，欧鲁巴陷入了思考。

    （敌人不就能瞬间出现在海利奥了嘛。）

    从海利奥部队方向看起来，柯尔德林丘陵是由相互连接的低矮山丘构成的宛若城墙般的存在。只要突破这里，展现在面前的就是紧连着陡坡的高地区域。敌人的大本营貌似就设立在那里。最棘手的是，敌人在连绵山丘的东西两侧分别设立了炮台。和传闻似乎有所不同，并没有使用大型船。但是，

    “敌人可能是使用船只来输送部队的。如果是这样，就必须在对方增援赶来之前，尽快将敌人击败，夺取高地。”

    格雷冈如此主张。确实，敌人没有探子所看到的『两千』这么大的规模。恐怕只有其半数吧。

    “然后我方也在高地架设炮台，用于迎击飞船。”

    再过不到两小时太阳就要落下了。一旦成功镇压柯尔德林，敌人如若在深夜将增援运送来，或许就能顺利地借着夜色夺取船只，他这么表示。

    这两小时是胜负的关键。一旦太阳落下，防御方，而且还是占据了高地地形的敌方就会压倒性有利。攻击方燃起的火把只会成为火枪和大炮的目标，在看不清脚下状况的黑夜中，甚至无法随心所欲地发动突击。

    当然，也有人对格雷冈提出的作战方案面露难色，但正如士兵们之间猜测的，所有的权限都捏在这名佣兵团团长的手中。他迅速设置了大本营，召集了各位队长。

    很快就要开始战斗了，认识到这一点，士兵们中的紧张感也顿时高涨了起来。

    “对方情况如何？”

    “根据刚才探子侦查的结果，似乎只有一些普通的泽尔德人。并非传说中的那种格尔达率领的邪鬼或是火龙什么的。”

    “该死的，那些泽尔德人为什么要服从混账魔法使啊。”

    四周尽是检查武器和做准备的声响。与敌人还有相当的距离，不用担心被敌人发现，但偶尔还是能听到不知谁发出的“嘘”的提醒小声点的声音，这也都是因为气氛十分紧张所致。

    邓肯回到大本营。在陶利亚四百五十名佣兵面前，

    “好了，为钱卖命的战争贩子们。”他用充满穿透力的声音说道。“值得骄傲的是，我们被派得了一份虽危险但却容易建立战功的任务哟。”

    根据探子的情报，发现敌方右翼较为薄弱的格雷冈采用了刻意佯装从正面进攻，实际却让己方左翼迂回攻击的策略。

    欧鲁巴他们陶利亚佣兵团的任务，就是镇压靠近敌方左翼的东侧炮台。要求笔直向对方突击，尽可能打得轰轰烈烈。

    “努力大声呐喊，反复发动突击。波旺将军会在我们威胁敌方炮火的同时从正面进攻。一旦正式开战，格雷冈的主力部队也会从后方跟上。用三段式攻势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别动队会趁此机会攻击敌方大本营。”

    （居然从正面上？）

    佣兵们听了也不禁喧哗起来。负责正面突破的波旺部队从佣兵队中借去了一百骑兵，再与海利奥主力部队联合起来。海利奥的部队只有两百多一点而已。至于格雷冈的红鹰，其中有一半作为别动队被安置在左翼，剩下的一半将于稍后加入波旺的突击，目前正在大本营待机。也就是说，别国派来的援军被安排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一定是被挑衅了。）

    欧鲁巴心中这么判断。虽然自己和波旺只直接见过一两次面，但他还是个年轻的将领。与之相对，格雷冈则身经百战。

    “究竟是否能将中央突破的任务交给陶利亚的武人们呢？”

    他无疑用类似这样的言辞，剥夺了波旺的选择余地。最吃亏的是佣兵们。对炮台发动突击，某种意义上比波旺主力部队的任务更为危险。

    （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欧鲁巴思考着。比如说，佯装在与敌方薄弱方面相对的己方左翼投入大量兵力，发动突击战，然后迅速后撤。趁着敌人追击的这个空挡，命令佣兵队进攻炮台——如此一来牺牲定会减少。

    然而，他已经不是什么一国的皇子了，身为区区一介兵卒的欧鲁巴就算进言，想必也没人会听取。对一兵卒来说，上面的决策就是绝对的命令。就像欧鲁巴在扎伊姆堡垒，以及在阿普塔贯彻自己的命令一样。

    “呿，这都是惹格雷冈不高兴的你们的错啦。”塔尔科特边频繁将剑从鞘中拔出插回，边抱怨道。“不过万幸的是，这样反而容易赢取功名。你觉得如果我能砍下众多敌人的脑袋瓜子，凯依是否就会答应我的求爱？”

    最近才发现，塔尔科特并非总是真心抱怨。只不过生来嘴皮子就闲不下来，如果不一直唠叨个不停，内心就无法平静，而他说的话则大多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

    “斯坦，我行进的方向就交给你的那个预感了。我相信你，务必要一直走在我的前面哦。”

    “我明白啦，大哥。”

    两人似乎就是通过这种方法驰骋战场的。拥有某种超常直觉的斯坦走在前面，塔尔科特跟在他后面。至今为止他们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所以这次也肯定没问题，这种坚信近乎于信仰。

    虽然多少有些程度差，但拼命战斗的士兵们内心大多都有某种信念或是准则。砍敌人的时候从左斜上角度开始砍就决不会砍不中，突击的时候先跨出右脚就不会被敌人的箭矢或是子弹击中，将恋人送给自己的护身符藏在铠甲下面就一定能活着回去……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种近乎于信仰的信念，他们就无法面对子弹横飞，刀剑挥舞的战场吧。

    （说起来，阿丽斯好像提过给了罗安一个护身符吧。）

    这是在哥哥出发赶赴阿普塔之后，从阿丽斯那里得知的。如果早点告诉自己的话，自己一定也会给哥哥准备些什么吧，内心不禁有些后悔。阿丽斯最后都没有告诉自己那个护身符究竟是什么——

    （不行，不行。）

    欧鲁巴左右甩了甩戴着面具的脸。究竟是在何时——在索隆的宫廷内，还是在少年们成群结党的比拉克——自己曾读过一名身在战场的士兵的笔记。一旦想起在战场上死去的人，自己也会被死亡所吸引。

    （罗安死了。）

    这是个残酷的事实。作为一介士兵，带着护身符，服从上级的命令，死了。

    在战场上，死亡总是张大着嘴巴在士兵左右静候。哪怕经历过无数生死境地的欧鲁巴，一旦松懈，也有可能被小小一发流弹击中，轻易丧命。

    欧鲁巴强行激励自己。

    “我会活下去。”

    “怎么了，欧鲁巴？”

    对来看看情况的希克回了一句“没事”，欧鲁巴再次感受着手中剑的重量。

    在阳光逐渐暗淡下来的时分。

    根据格雷冈的指示，佣兵团发动了突击。波旺率领的陶利亚军主力部队准备好与他们错开时间点由丘陵的正面尝试突破。也就是说，倘若佣兵们不拼上自己的性命战斗，主力部队就有可能因敌人炮火的攻击彻底溃灭。

    为此，波旺调配了一门火炮给佣兵队。并不是什么长射程炮，所以无法在安全的位置持续射击，但是，

    “好了，凡是不知死活的家伙们都给我站到前面来。你们将成为炮的盾牌。我会记住你们的名字和容貌的，如果能活下来，回头把名字报上来。你们将得到三倍的报酬。”

    邓肯迅速确立了作战方案。

    太阳距地平线越来越近，贝尔加纳的山脊线被紫红色勾勒上一层轮廓。

    邓肯号令“冲”的瞬间，从主力部队借来的一支火枪小队就利用生长于东侧丘陵的贫瘠树木作隐蔽，边向前推进，边向瞭望塔射击。

    这成为了柯尔德林丘陵之战开战的讯号。

    敌人顿时开始混乱，四处都能听到己方士兵的吼叫声。

    丘陵上的敌兵也开始了回应射击。邓肯手臂一挥下，数十名自愿成为火炮盾牌的佣兵们就分别手持自己惯用的兵器，顺着斜坡向上疾驰而去。

    负责护卫安置在山丘上炮台的敌兵约两百余名。敌方火枪兵横向排成一行，瞄准下方的佣兵们射击。其中数名因此丢了性命。但大部分佣兵都猛地向左右跳跃避退。

    随即大炮向敌人的正面张开了巨口。这是在龙尤尼翁的牵引下，混在突击的士兵中间，趁乱设置的。

    咚，咚咚，震颤身躯的轰鸣在欧鲁巴的附近响起，第一发击中了山丘的中腹，第二发在能扫平敌人火枪兵的位置着地。喷出的一阵火药味钻入了欧鲁巴的鼻腔。

    “就是现在，冲啊！”

    接下来的事，已经谈不上什么策略了。仅只一味地突击。虽然敌人的气势看似瞬间被压倒，但对方占据高台优势的状况依然没有改变。第二阵火枪兵很快就端起了枪。欧鲁巴也单手持长枪开始奔跑。

    前倾压低的背脊上方以及耳边，只听到咻咻子弹呼啸飞过的声音。

    （呿。）

    剑术实力什么的已经对生存没有任何意义了。考验自己的只有狗屎胆量，以及与生俱来的运气。

    “呀！”

    跑在右边的佣兵发出如女性一般的悲鸣声，被射穿了小腿向后倒了下去。甚至没空斜眼瞄一下，欧鲁巴继续奔跑着。配合着心脏跳动的频率一步又一步，如跳跃般冲锋。眼见距离终于缩短的时候，走在欧鲁巴前面的佣兵们突然向左右散开。

    抬头望去，只见锋芒锃亮的长枪排成一列。是敌方骑兵队赶了过来。最前方的一人咻地挥动长枪，没来得及闪避的一名佣兵首级顿时飞上半空。恐怕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他就已经跨越了生死一线吧。

    欧鲁巴脚蹬地面向侧面跳去，与这队人马拉开了距离。但像这样向左右逃开的士兵们却再次遭到了上方袭来的枪林弹雨的攻击。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体被射穿，当场倒地或是顺着山坡滚落的佣兵接连不断。

    枪骑兵们依然保持着迅猛的势头，在下方待机的人流也分了开来，是打算迂回到丘陵北侧再发动一次突击吧。

    欧鲁巴躲在一块高度略超头顶的岩壁下方。

    “我们这边的火枪队都上哪去了？”

    塔尔科特和斯坦也躲在同一块岩壁下，两人都满头大汗，但似乎都没受伤。

    说到火枪队，他们似乎正为了究竟应该掩护向上冲锋的士兵，还是应该折返下方迎击骑兵而犹豫不决中呢。

    “该死的，没用的家伙们。应该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等一下，大哥。那是同队的克伦。”

    定睛望去，只见克伦踉踉跄跄地站在几乎没有任何隐蔽物的位置。侧腹部流着鲜血，恐怕是被骑兵的一击切开的吧。

    这时，一名步兵从山丘上跑了下来。头盔下的容貌还很年轻。想必是急于建立功勋吧，他向看上去很好对付的克伦发起了攻击。

    “我上。”欧鲁巴迅速做出判断。“你们将克伦拖到这里来。”

    “为啥叫我干？”

    “知道了。”

    斯坦的回答也很迅速。无视满嘴抱怨的塔尔科特，欧鲁巴看准敌人射击间隙，从岩壁阴暗处一跃而出。

    第三步的时候，子弹在他的脚旁弹跳而过。

    （哟）

    令人不禁吹口哨的时机。

    “呜啦啊啊！”

    欧鲁巴用长枪勉强成功弹开了拔高嗓子高声怒吼着的步兵向克伦挥下的剑。敌人一定非常焦急，再次高举的剑甚至从手中滑落地上。想直接趁这个机会刺过去，但距离未免太近。欧鲁巴用枪柄向对方脸上打去。敌人仰天倒下。就在想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时候，或许是敌方对同伴的掩护，子弹开始向自己的位置集中过来。

    “退，快退。”

    “这边，克伦。”

    欧鲁巴和斯坦，以及被拽着手的克伦就像被枪林弹雨催促着似的，滑进了刚才相同的岩壁后。

    “喂，没事吧？”

    “啊，嗯。”

    伤口很浅，但克伦满头都渗出了大滴汗珠，呼吸也非常急促。比起身体，或许精神承受的压力更大。斯坦抚摸着他的背脊，

    “打起精神来。平静下来慢慢呼吸。入团测试我都有看到，你的剑术不是相当了得嘛。”

    “我……我只不过是个见习生而已，这还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所以……”

    “佣兵这行哪有什么狗屎见习生啊。”

    只见邓肯正在对火枪队发号施令，陶利亚方面也在下方进行着射击，开炮。一发，在山丘顶部附近着地，炸飞无数沙石。敌人的射击准心若能向大炮方向偏移，就会给己方的突击造就机会。欧鲁巴的视线慎重地打量着周围。

    塔尔科特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你看到站在骑兵最前面的那家伙了吗？不会有错。那就是莫洛多夫啊。”

    “莫洛多夫？”

    “你不知道吗？加旦的赤龙莫洛多夫。弟弟是青龙尼尔基夫。兄弟俩都是天下无双的猛将。没想到他们都投靠到格尔达的军门下了。但如果能击倒那家伙，就会得到特别奖赏哦。”

    这时，下方传来了骑龙队的吼叫声。大概是在邓肯的请求下，从主力部队借调过来的吧。行动上懂得变通，这就是邓肯与波旺能充分理解对方用意的证明。

    正如欧鲁巴所预料的，趁着敌人的目标逐渐向火炮集中的机会，腾格队一气呵成向上冲锋，敌人射击的准心顿时开始散漫。

    “克伦就待在这里。”

    欧鲁巴压低身躯，再次冲了出去。斯坦及塔尔科特紧跟在他的背后。

    腾格队中的数名被子弹射穿，从龙上坠下，但整支队伍的速度并没有减缓。凭借龙强劲的脚力大步冲上山坡。就在他们终于跨越栅栏，即将向火枪队猛扑的时候，

    然而，

    “你们这群该死的！”

    只闻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如雷声般的咆哮，跑在最前面的腾格骑兵被直接从龙上挑飞。就是那个莫洛多夫。原来如此，他身着赤红色的甲胄，头戴龙形头盔，轻而易举地挥舞着一把比通常尺寸更长的枪，不允许任何一名佣兵通过阵地。

    “陶利亚的杂兵们，让你们知道这里有赤龙莫洛多夫驻守。如果还珍惜自己的小命，就给我快退！”

    宛若挡在斜坡上的一匹龙。每当这匹龙高声咆哮之时，骑龙兵们都会被或左或右地斩落。伴随着四溅的血沫挥舞起来的长枪尖端分成三叉，仿佛只要被它碰到，就会造成一生都无法消失的伤痕。

    “等火枪队抵达！”

    骑龙队后方刚准备冲上的士兵们这么叫道，但就在他们踏空步的这一瞬，脸颊就被射穿，当场倒地。

    （如果等待，敌人的火枪也会重整态势。）

    欧鲁巴没有停下奔跑的脚步。风在耳后呼呼吠叫。以将万物全都吹跑之势，脑海中掀起血之漩涡。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向前，向前进，只需在杀意与热情中充实自己的身心即可。

    莫洛多夫注意到了勇往直前的欧鲁巴的身影。以久经沙场的将领看来，这是个多么渺小的士兵。莫洛多夫张开了他那藏于浓密胡须中的大嘴，咧嘴笑道。

    “野小子，快退下。就算杀了你，也得不到什么军功。我就放你一马。”

    欧鲁巴没有回应，甚至连声呐喊都没有，直接一枪刺去。间距较远。莫洛多夫轻巧地举枪一挥。龙只喘了一口气，就将欧鲁巴的枪击碎了——可就当人们这么认为的时候，欧鲁巴右手已然拔出了剑，以迅猛的速度袭向莫洛多夫的颜面。

    “什么！”

    他慌忙回转长枪弹开这击。看似向右方踉跄了一下的欧鲁巴脚蹬地面，再次挥出一击，又一击，不停向马上的莫洛多夫刺去。

    “哈哈，真行啊。”

    莫洛多夫就像是训练新兵似的，从各种角度进行刺突，击打，挥斩。但这一招招却无一命中目标。不仅如此，

    （这……这家伙……）

    欧鲁巴的剑瞄准马头。就在自己想防守这招的刹那，剑光的轨道又发生了变化。疾风从莫洛多夫鼻尖前方掠过。莫洛多夫策马企图拉开距离，但欧鲁巴令人毫无喘息机会的猛攻令他无法如愿以偿。

    在这期间，佣兵们陆续爬上山坡。步兵们本想掩护丢弃火枪逃跑的士兵，可一旦陷入白刃战，人数占优势的佣兵们气势更胜一筹。

    “欧鲁巴！”

    基利亚姆和希克两人晚了一步终于赶到，加入到欧鲁巴的攻势中。

    “呿，这场胜负改天再决！”

    在这一目了然的情势下，莫洛多夫扯着缰绳转身就逃。只见他顺着欧鲁巴他们爬上山坡的反方向斜面疾驰而下。撤退的时机确实值得称赞。

    如此一来，总算是镇压了炮台。最后赶到的邓肯，

    “好，把炮转向。对准敌人大本营射击，掩护波旺将军的突击！”

    这声指令一下，剑与甲胄都为鲜血所浸透的佣兵们纷纷高声咆哮了起来。

    3

    （赢了）

    每个佣兵都这么心想。截至现在，天空仍未见敌方的船影。也就是说并无增援赶来。

    再加上从山丘上俯视，可以看到波旺将军的陶利亚主力部队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冲锋杀敌。在我方炮火的掩护下，一次又一次地将敌人向上步步紧逼，并已对近在眼前的敌方大本营摆出了进攻态势。

    基利亚姆咧嘴一笑。

    “快看他们的大本营。已经开始逐渐后退了哟。反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且还是被格尔达威胁才不得不战斗的。气势犹存的话还过得去，但遇到正面冲突的状况必然会很弱。”

    （是这样吗？）

    欧鲁巴心中浮现出这个疑虑。如果真是如此，那为什么格尔达军能在如此短期间内攻陷数个国家？

    （陷阱？）

    这个念头闪过。但在后方格雷冈的主力部队也开始行动的当前情况下，敌人究竟又可能设下什么陷阱呢，欧鲁巴无从得知。格雷冈虽说过要进攻敌方兵力薄弱的左翼，但现在却一副想从正面压上的样子。从波旺的角度看来，他可以说是抢得了格雷冈的先机。

    “大家都先喘口气。等格雷冈加入我方主力部队后，我们就去于他们会合。”

    邓肯边巡回，边逐个拍着佣兵们的肩膀。他可真是个腿脚勤快的人。就在他向欧鲁巴他们走来的时候，

    “喂，是敌人。这家伙居然躲起来了。”

    这声叫喊让松懈下来的士兵们瞬间神经紧绷。然而被拖出来的敌兵只有一名，而且还是个根本无法行走，被抛下不管的伤兵。

    邓肯向对方靠近。欧鲁巴也定睛望去，只见那人正是刚才想斩杀克伦的男人。不，与其说是个男人，脱去了头盔的他那面容还只能称得上是名少年。与欧鲁巴的年龄并无多大分别。

    邓肯从士兵手中接过水筒，向少年的嘴边递去。

    “你是哪国的人。”

    “艾门。”

    水顺着嘴角流下，少年回答道。面色发青。

    “为什么会服从格尔达那种人。难道当真相信那家伙是从数百年前的沉睡中醒来的魔法使吗？”

    “格尔达是真是假我并不清楚。”少年带着仿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表情说道。“但是，他是魔法使这点确是事实。任何人都无法违抗他。”

    “说都市中的妇孺老人被挟为人质，男人因此被迫投身战斗一事是真的吗？”

    “嗯——我的母亲和妹妹都被挟为人质。父亲因为反抗格尔达士兵，被当场杀害了。为了杀鸡儆猴，母亲也被送去当祭品了。我为了救妹妹才不得不当兵。”

    他时不时剧烈地咳嗽，光说出这些话就费了不少时间。佣兵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我理解你的情况了，但格尔达也是一个人类吧。被征召的士兵中，是否还有人有魄力向煽动你们的格尔达正面抗争？不，现在也不算晚，只要我们进攻塞尔•伊利亚斯，你们从内部发动叛乱——”

    “进攻塞尔•伊利亚斯？”

    都到这种时候了，少年脸上却依然浮现出近乎于嘲讽的笑容。

    “这根本就是无谋之举。而且格尔达他始终在注视着我们。始终在监视着我们。”

    “监视？难道说，格尔达本人就在你们阵地中吗？”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没错。格尔达不是一个人，他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说不定，他就在你们的身后。若想反抗他，哪怕不过是头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祖国就会立刻沦入一片火海吧。”

    邓肯露出了难以揣摩刚才这番话真正含义的表情。究竟是对方被魔法所迷惑了，还是每支部队中均配有负责监视的格尔达心腹的意思呢。

    总觉得自己越是思考，越是会陷入格尔达的法术中，邓肯中断了对话，对各小队长下令让士兵重组阵型。

    “哎哟，我们的小队长大人跑哪去了啊？”塔尔科特说着风凉话。“打从对我们下达突击命令之后，似乎就再也没看到他的踪影了呢。”

    然而，这也是佣兵们露出的最后笑容。就在终于看到格雷冈的大部队出击，己方做好突击准备的时候，他们视野的下方却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

    “上啊！”

    脚跨黑毛马的格雷冈手一挥，他的三百名部下就如同雪崩般向陶利亚主力部队的后方袭去。

    “什么！”

    当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波旺队被单方面侵袭。胸前染着鲜红老鹰纹样的骑马兵们斩飞陶利亚士兵的首级，用枪刺穿他们的四肢，亦或是用马蹄将他们踩成肉泥。而正当丘陵地带斜坡上充斥着悲鸣声的这时，准备后撤的格尔达军却突然一百八十度掉头开始进击。

    就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不，或许正是如此吧——两军趁势向陶利亚主力部队发动夹击。从此处上方炮台阵地可以看到，波旺的马前蹄高抬，直立了起来。

    佣兵们哑口无言地旁观着这一事态。

    “格雷冈那混蛋，居……居然背叛我们。”

    话音刚落，邓肯迅速翻身上马。

    “我带头突击。别管什么阵型了。一定要救出波旺将军！”

    “稍等。”

    此时，欧鲁巴下意识脱口而出。邓肯用凝视敌人般的目光盯着欧鲁巴，

    “什么事？”

    “留大约两小队的兵力在这里。波旺逃跑的时候，可以从这里前方通过。如此一来就能从侧面向追来的敌人发动突击，用来拖延追兵。此外后续还可以运用这里的大炮。”

    邓肯沉思了片刻，

    “你们现在没有小队长吧。好，用弓箭的鲁诺小队也留在这里。鲁诺，你负责指挥！”

    他的心情早已抢先一步飞到那片波旺被卷入的柯尔德林丘陵修罗地狱中。邓肯迅速脚踹马匹侧腹，顺着山丘斜坡向下飞奔而去。

    “跟我着上，跟我着上。这场战斗中如果我们失去了将军，就意味着败北，报酬分文都拿不到了啊！”

    得得得，马蹄在斜坡上踩出无数小坑，步兵们也在掀起的尘土后举枪开始突击。

    只剩下欧鲁巴、希克、基利亚姆、以及塔尔科特和斯坦、克伦六名人员，加上鲁诺队七名被留在了山丘上。

    欧鲁巴的目光凝视着漫天飞舞的沙尘对面，然而，

    “仔细想来，”塔尔科特说道，“干脆趁现在脚底抹油开溜算了。”

    “怎……怎么可以。”克伦回应。“那个该死的叛徒。如果不把格雷冈的脑袋砍下来，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基利亚姆表示同意地将爱用战斧抗在了肩上。

    “格雷冈那个狗屎混蛋。摆出一副皇帝的架子看不起我们，自己反而和格尔达串通。”

    “反正是场败仗。所谓的佣兵，看准收手的时机也是很重要的啊。”

    “大哥，就算话是这么说，可大哥你不是最讨厌干白活的嘛。”

    在心情暴躁的佣兵中，唯有欧鲁巴一人，穿透面具的冷静目光依然投向战场。那驱使自己手握长剑一味驰骋的炙热鲜血现在已然失去了当时的温度。

    这是一种奇妙的性质。在不利的状况下，越是被逼入绝境，欧鲁巴的头脑就越冷静、越清晰。交织的怒吼，刺鼻的硝烟，闪烁的剑光与鲜红的血沫。作为一介身在其中就会忘却自我，只会挥动长剑的剑士的他，一旦后退一步远观战场，瞬间，就仿佛被飞流直下的瀑布冲刷身躯似的恍然醒悟。

    欧鲁巴向小队长鲁诺走去。他正在为大炮做准备。由于刚才本就打算将其用来掩护波旺的主力部队，所以大炮似乎随时可以使用。

    “能打得到那里吗？”

    欧鲁巴冷不防指向了丘陵地带的一角。那里偏离呈乱战态势的地区。鲁诺吓了一跳似的回头望来。此人看上去年约四十，与其说是个军人，不如说是有着一股子工匠气质的男人。在其他士兵们精神亢奋的现在，似乎从欧鲁巴冷静的声音中感受到了什么，鲁诺向这一介佣兵点了点头。

    “可以。你是想要令敌人产生动摇吧。”

    “嗯。最好是在邓肯队加入混战前的那刻。如果能让对方怀疑我们难道不惜将己方人都卷进去的话，敌人的士气就会混乱。”

    敌人之所以看上去在不怕死地战斗，正如那个少年兵所说的，都是由于家人及故乡被挟为人质的缘故吧。但就算这能构成他们战斗的理由，也不会让他们产生将敌人彻底歼灭的意思。欧鲁巴判断，对方在面对突发事态的时候应该较为脆弱。

    “我明白了。”

    鲁诺表示认可。欧鲁巴的声音中，充满了惯于对人下令的那种人特有的张力。另外在这种情况下，面具能令别人难以猜测他年龄这点也是有利因素。

    虽说他并不可能将这些细节都计算在内，但欧鲁巴意识着自己内心那犹如燃起一丝火光般的热量，回到了同伴们的身边，开始对即将执行的步骤进行确认。

    鲁诺队使用弓箭，欧鲁巴他们则跨上了敌方骑兵留下的马。

    “上。”

    在鲁诺喊叫的同时，大炮发出咚的射击轰鸣声。

    距敌我双方乱作一团的混战区域略偏的场所，丘陵的地面被炸得泥土四散。格尔达军中明显出现了动摇之色。随即，邓肯的佣兵部队如箭矢般切入，将战场一分为二。沿着被左右分断的格雷冈队的中央，向着波旺将军的方向赶去。

    “再来一发，这次朝反方向。”

    “知道了。”

    鲁诺点了点他那被硝烟弄得灰头土脸的头。正在这时，

    “敌人来了！”

    塔尔科特大喊。此处的炮台令对方感到了威胁，因此敌人的反应比预期得要快。

    “咿咿！是莫洛多夫。骑兵队来了！”

    欧鲁巴乍舌，一手握枪，拽起了缰绳。

    “我来引开他。鲁诺队，用弓箭掩护。”

    视野下方，怒吼声交织不断，剑与枪，斧与锤交错来回。这炮台阵地也再次沦为炙热修罗地狱的一角。

    欧鲁巴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身赤红的骑马武者的身影。莫洛多夫的脸上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在山丘下仰望欧鲁巴，

    “是你啊，那个面具男。”

    “哎呀，叫赤龙的，你不是逃跑了吗？”

    “胡扯！”

    莫洛多夫正打算冲上山坡，鲁诺队的箭矢就齐齐杀到。身在他左右的骑龙武者中的一名当场倒下，但莫洛多夫仿佛根本没把这些在心上似的继续向上突击。这时，希克冲了过来。

    “欧鲁巴，波旺将军从夹击中逃出来了。和邓肯将军一起正在向这里赶过来。”

    “莫洛多夫就交给我吧。你们从侧面向敌人发动突击，然后和波旺会合。”

    “你呢？”

    “稍后赶上你们。”

    他简洁地回应。希克的视线在欧鲁巴侧面逗留了片刻，随即，

    “明白了。稍后再见。一定哦！”

    语毕，飘然赶回基利亚姆他们那儿。此时，莫洛多夫的身影已迫近眼前。他一定是个能在战场上吞噬敌人气势的男人吧。马匹每靠近一步，他的身躯看上去都像是膨胀了两、三倍。唯有他的周围，仿佛蒸腾着一股热气。

    4

    这是一场悲壮的战斗。

    敌我双方在近距离混作一团，几乎陷入了见敌就杀的状态，阵型也好队形也罢，早已被抛诸脑后。遭到格雷冈背叛的佣兵中，甚至还出现了分不清敌我，自相残杀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中，好不容易逃出困战的邓肯一边护卫着波旺，一边向丘陵区域赶去。

    “将军，您没事吧。”

    “格雷冈在哪里？”

    波旺用嘶哑的嗓音问道。他在马上伏着半身。肩膀被砍伤。下手的，正是格雷冈本人。被红鹰部队从背后偷袭，措手不及的波旺反应慢了一拍。无法相信对方居然会背叛。

    “只要能活下去，就一定还有机会遇到他。”

    这样鼓励对方的邓肯自己的四肢上也伤痕累累。肩头这时也被刚追上来的敌方骑兵一枪命中。他以几乎能斩断长枪之势举起长剑，劈开了敌人的头颅。

    “是波旺的首级。只要能拿下他的首级，格雷冈老大就会提供奖赏！”

    红鹰成员们仿佛化为了追逐腐肉的秃鹫，一拥而上。就在这时，希克、基利亚姆从斜坡上冲了下来。想要从侧面袭击波旺马匹的士兵被基利亚姆的斧子直接从马上被打飞。另一方面，希克也和挥舞着长枪的邓肯一起两面夹击红鹰的佣兵。

    “哎呀。”希克溅满了鲜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你啊。”

    用仇视的目光瞪了希克一眼便从马上摔落的佣兵，正是此前殴打希克的男子。

    这时的欧鲁巴依然在死守着炮台阵地。在敌人进入扫荡战之前，起码还要再发射一炮。为此，决不能让莫洛多夫闯过去。然而，

    “腰抬得太高了。你这样子，枪可是击不中我的哦。”

    很难说欧鲁巴擅长马上作战。以马上的枪术高手莫洛多夫为对手，形势极为不利。不过这些他早已心知肚明。在鲁诺队的大炮进行瞄准的期间，欧鲁巴只负责一味防守。

    “不打算上吗，小鬼。”

    觉察到敌人意图的莫洛多夫觉得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就直接强行突破了。以不惜马匹互撞之势冲了过来。而欧鲁巴正等待着这个时机。始终维持着微微抬腰姿势的欧鲁巴迅速将脚从马镫中抽出，脚踩马背一跃而起。失去了目标的枪撕裂了虚空。

    “呜。”

    跳下马后，欧鲁巴挥舞长枪一个刺突，击中了莫洛多夫的后背。但还是无法贯穿甲胄。可即便如此，闷哼了一声的莫洛多夫最后还是从马上坠下，耳边难以抗拒地再次听到了一声大炮的轰鸣声。

    “好，退。撤退了！”

    欧鲁巴就像队长似的高声叫喊着。迅速夺取了莫洛多夫的马匹。

    “等……等一下。”加旦的赤龙站起身怒吼道。“胜负还未定呢！”

    “改天再决吧。”

    如此回应的欧鲁巴也绝不是毫发未伤。不，还不如说欧鲁巴负的伤更多。然而欧鲁巴丝毫未将自己的疼痛表露在外，策马疾驰着冲下了陡峭的山坡，与希克他们会合。

    他们的突击和大炮的一击，多少拖延了敌人的追赶脚步。接下来只要不停地飞奔再飞奔。

    将负伤的波旺守在中间奔驰的骑兵只剩下不到五十骑。其他的不是被格雷冈和格尔达军的夹击干掉，就是没来得及撤离，亦或是四散逃跑了。

    然而令陶利亚的士兵们品尝到真正意义上绝望，是在开始逃跑约过了半小时后的时候。

    敌人集团掀起的尘土直逼身后，但他们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看到了从海利奥方位出现的火光。

    “被阴了。”马上邓肯紧握的拳头阵阵颤抖。“那帮家伙，居然占领了海利奥。”

    在格雷冈队行动的同时，留在城里的红鹰那群人一定是攻占了宫殿。所有的一切都如敌人计划的一般。这么一来，他们相当于眼睁睁看着活路在自己的面前被阻断了。

    邓肯斜眼看了看波旺，他的面色几近苍白，意识已开始渐渐不清。照此下去，想要从敌人的面前突破，并且在躲开背后派来追兵的状况下逃回陶利亚，即便是毫发无伤的勇士也决不可能办到。

    邓肯仿佛想起了什么，将三十多名正规士兵召集了起来。过了没多久，他又将欧鲁巴他们叫了过来。

    “海利奥以北数公里的地方有一座桥。你们带着将军渡过河川，向贝尔加纳山岭进发。在那里藏匿起来，等待机会。”

    “那队长打算怎么办？”

    “负责当殿军。全体正规军都会死守在这里。”

    邓肯回答道。别说什么殿军了，既然正规军都留在这里，那剩下的几乎全都是佣兵了。也就是他将波旺一个人视为『主力部队』，将善后的事宜都交托给了欧鲁巴他们。

    “为什么要对我说？”

    “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觉得你善于观察形势，值得信任吧。而且，”

    邓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你帮我赶走了我讨厌的阿德尔巴嘛。”

    “别胡说了。我说不定会将波旺高价出卖给格雷冈啊。”

    “到那时，我的亡灵一定会起掐死你的哦。” 邓肯用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语气说道。“不管怎么说，照此下去只能干等着全军覆没。佣兵是无法担任殿军任务的，我也只能赌在这小小的可能性上了。”

    鲁诺小队长站在邓肯的身旁。他似乎也决定将这里定为自己的葬身之处了。

    星辰逐渐在空中闪现。抬头看了一眼，瞬即，

    “赶快！”

    只说了这么一句，邓肯便调转马头。三十名左右陶利亚正规士兵也纷纷效仿。邓肯虽身为佣兵队长，但却是有着被传言迟早能当上兵团长职位的人物。服从他的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迷茫。

    前方是漫漫沙尘。可以看得出追击我方的部队有着相当的规模，当然，仅靠三十名是根本不可能拦住他们的。

    遍布欧鲁巴全身的伤口，现在才开始隐隐作痛。

    （既然如此，那我也……）

    能这么说出口，曾是欧鲁巴幼小时心目中理想的英雄形象。想说，我不能眼睁睁丢下同伴不管，我也要留在这里战斗。在杀来的压倒数量的敌人面前，心存赴死的觉悟。即便如此，还是能在最后关头闪现奇迹般的智慧，运用超越常人的剑术闯出一条活路，他总是憧憬这样的故事主人公。

    然而，别说根本找不出任何能应对这种场合的计策了，欧鲁巴也不具备能将袭来的恐怕比己方人数多十倍以上的部队全部击倒的超人般的实力。

    这时，希克策马走到他的身旁。

    “走吧，欧鲁巴。”

    仿佛被溅血化了妆的面容，看上去一如往常的平静。“没错。”同样骑马立于他身旁的基利亚姆说道。

    “那是只有陶利亚军人才被允许执行的光荣的任务。我们是不能插手的。”

    “斯坦你走在最前面，赶紧出发吧。”塔尔科特惊恐地看了看敌人追来的方位叫道。“斯坦能辨别安全的道路。是吧？”

    “你这样信任我，我也很为难的。”

    “你只要说，正是如此，包在我身上，这种话就可以了啦。所以才说笨蛋就是笨蛋嘛。”

    欧鲁巴凝视着邓肯的背影。

    （光荣的任务？）

    “该死的。”

    透过面具呿地吐了口唾沫，欧鲁巴与希克两人分别夹在波旺马匹的两侧，支撑着他的身体策马疾驰。

    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途中，两人脱队。都是因为伤口过深，无法忍耐马匹上的行军。

    第一个在落马后当场死亡。基利亚姆下马，拿走了士兵的携带用粮食和水。根本没有时间悼念死者。为了不让追兵发现，还必须将他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才行。

    第二个是自行下马的。

    “我已经没法前进了。你们先走吧。——没事，我不会傻到被敌人发现的。”

    说出这番话的中年佣兵无奈地长叹。毕竟不能从濒死的男人手中抢走食物和水，但若将他扔在这里不管，他的死不难预见。可即便如此，欧鲁巴他们也对此也无能为力。

    这两人的马都由基利亚姆和斯坦负责牵着。对一无所有的士兵来说，马匹是贵重物品。或许可以在某些个村子里卖个好价钱，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能用作粮食。

    这就是残兵败将的现实。欧鲁巴非常疲劳。只论体力的话，过去他曾经历过更比现在更绝望的状况。但精神方面却已经极度疲劳。英雄在故事中发挥的侠义心肠或是美德什么的，都是在健康的前提下才能做到。在不知追兵何时会杀来，甚至不知何时才能得到新的粮食和饮用水的状况下，谁都没有这个精力去顾及他人了。

    剩下的，只有欧鲁巴、希克、基利亚姆、塔尔科特和斯坦，以及克伦。正规兵只有两人，他们也累得说不出话来。波旺也一样，要不是背脊还在上下起伏，甚至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不举火把，必须时常留心背后的逃亡之旅。

    此时的欧鲁巴，想起了年幼被赶出自己出生故乡的村落，在外逃亡时候的事。牵着母亲的手，走着夜路，为加贝拉士兵不知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恐惧而担惊受怕。

    （和那时一样。）

    覆盖周围的黑暗令逃亡者们的神经疲惫不堪。黑暗不知何时仿佛开始说话，在耳边轻轻呢喃。别发出声音，屏息凝神，你看，敌人正迫近你们的身后哦。不，是从侧面，是从前面。甚至逼得人想自暴自弃地高声叫喊策马全速疾驰。像是被缓缓地勒紧脖子似的，焦急地想要从这种即便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确实的死亡，但却无法动弹的状况中尽快逃离。

    （格雷冈那混蛋。）

    欧鲁巴直到现在，才感到一股仿佛烧尽全身的悔恨。

    若存在必须完成的事，欧鲁巴甚至能够抛开私情，然而一旦失去了目标，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反而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在柯尔德林丘陵，他有着无论如何都要防止己方彻底溃灭的这个目的。为此，他能冷静地分析状况，能设立作战方案。然而在肉体与精神都疲惫不堪的现在，内心留下的，只有炙热的满腔怒火。

    像这样，谁都没开口说话的状况持续了数小时后，

    “打算去哪？”

    拂晓的阳光将荒野染成一片青紫色的时候，塔尔科特开口问道。前方有一座架在河上的桥梁。恐怕已经距村落很近了，这想必就是为此才架起的吧。希克回答道。

    “附近看似有个村落，但我们这副打扮可没法去。还是藏身在贝尔加纳，然后派个一两人过去侦查一下为好。”

    “你还真老实。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要为这种甚至不知道是否会付钱的雇主卖命吗？”

    “你难道打算出卖波旺？”基利亚姆对他怒目而视。“这只会败坏佣兵的名声。如此一来，无论哪里都不会再雇佣我们，谁都不会再相信我们，再也无法令自己的威名远播。我可是想要作为一名佣兵闯出自己的名声来啊，可不想沦落到你这种小流氓的下场。”

    “真啰嗦，你这大块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没说要出卖波旺。但首先是要找吃的，然后是酒！就算一个人我也要去找村子。”

    “你也受伤了，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残兵败将。不能保证没人会去海利奥通风报信啊。”

    “呿，你们这群梅菲乌斯人只知道人多势众。想阻止我就来阻止看看啊。只不过，别以为你们能全身而退。”

    每个人的精神都已经接近极限了。塔尔科特吊起双眼，和平时判若两人。如果靠近，说不准他真的会挥剑相向。即便如此，斯坦还是打算安抚他的这个时候，

    “贝尔加纳有粮食。”

    “什么？”

    众人都用惊讶的眼神向克伦望去。克伦的脸上沾满了大量的鲜血，在凝结后的现在就像是污垢似的，但他却用一反常态的率直目光凝视着欧鲁巴他们，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酒，但起码能提供充足的水。毕竟那里有地下河川经过。”

    “喂，连剑都没法好好挥的新人。你脑子终于开始不正常了吗？”

    “起码比你要正常。”

    “什么！”

    “总而言之！”克伦少见地大声叫道。“我负责为大家带路。我相信各位，所以有一件事想要委托各位。”

    “你说委托？”

    对基利亚姆的疑问，克伦点了点头。随后说出了在当前状况下相当违和的台词。

    “为了让海利奥回到正统国王的手中，希望大家能接受身在此处前方的海利奥王子的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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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五章 拉斯比乌斯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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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拉斯比乌斯烦躁不已。

    说起拉斯比乌斯，他正是海利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骑龙队将军。建立了众多功勋，其名声不仅在国内，在西方一带也广为人们所知晓。由于对王家宣誓了绝对忠诚，所以当海利奥因内乱变得异常混乱时，他也依然驻留于一座古老的城堡中，与部下们共同一手承担了抵抗谋反势力的任务，英勇无畏地坚持战斗。

    然而，如此的他却突然不知去向，人们纷纷传言说恐怕他已战死了吧。

    然而正是这位拉斯比乌斯。

    他却还活着。不止他一个，他与侍奉艾拉贡王的三百名骑龙兵一起，正藏身于这贝尔加纳山岭中。

    会令人联想到锯齿状獠牙的这连绵山峰的某处，有一个东西走向幅度较宽的溪谷入口。在逃亡中发现了这里的拉斯比乌斯用石块在山谷入口堆出了一个临时防御壁。包括自己在内的主队五十余人就居住在这断崖下凹陷的洞窟中。而剩下的人则依照小队单位进行划分，在能够躲避雨露的场所待机。

    附近有一条河川的极细支流正好流经拉斯比乌斯他们所在的洞窟中，想必这洞窟就是水流长期冲刷岩壁所造成的吧。多亏了这点，起码不会发生饮水不足的状况。小队的人也时不时来这里打水。——然而，粮食可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海利奥落入谋反者之手还不到一个月。能带出来的粮食非常少，根本无法填饱肚子。当这部分弹尽粮绝后，唯有将随行的马匹与龙杀了烤来吃这一条路了。这对骑龙兵来说可谓是耻辱。但他们依然撕咬着自己的爱马或龙的肉，带着泪水一起吞咽了下去。

    如果逃亡的只有他们的话，定会忍不下这种屈辱，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攻入海利奥，然后一切就到此结束了吧。拉斯比乌斯决不恐惧死亡，但他却有着不得不去守护的存在。这甚至可以称为他唯一生存希望的存在，正是艾拉贡王的遗孤洛吉。

    那是在拉斯比乌斯还在海利奥内部持续着抵抗运动的时候。

    宫廷大部分区域已被占据，哈得洛斯王与洛吉王子依然生死不明。然而，数名侍女却突然带着洛吉顺着宫廷的密道逃脱，并找到了拉斯比乌斯。据说，她们费尽了千辛万苦也只能带着王子一人逃离了那里。

    这一时刻，拉斯比乌斯做出了暂时撤离海利奥的决定。如果在这里继续战斗下去，只会给王子带来生命危险。只要第一王位继承人还活着，无论任何人，都无法自称正统国王。也就是说无论海利奥诞生了什么伪王、僭王，也不过是迟早会被取代的存在罢了。

    拉斯比乌斯带着部下与王子逃离了海利奥，藏身于这个洞窟。

    定要亲手夺下海利奥，并将其归还到正统王族的手中——这就是他的愿望。也正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够完成这一任务，所以无论怎样的艰辛，他们都能忍耐。士兵们的身躯虽逐渐消瘦，但他们目光中的锐利却日渐增长，全身渐渐发散出一种近似于磨亮刀刃般的气势。

    他们就像是等待着猎物的食肉动物，静静地等待时机。小心翼翼、慎重地让自己的人潜入海利奥内部，果然得以和藏身于海利奥内的艾拉贡王部下的士兵们取得了联系。

    随即最好的机会终于到来了。为了应对从艾门出兵的格尔达军，大部队离开了海利奥。很多人都主张应该立刻攻进去，但拉斯比乌斯依然保持慎重。倘若部队在行军中途折返，海利奥将会再次为这回马枪所引发的内乱而生灵涂炭。

    应该看准部队与格尔达军正面冲突的那刻才开始行动。为此，在部队行军过程中，己方的行动只限于增派了潜入市内的人手而已。

    （然而——时运不济。）

    太失策了。

    就在格尔达军与海利奥军的战斗打响，拉斯比乌斯终于打算开始行动前，海利奥却已瞬间沦陷。

    同时在柯尔德林丘陵的战斗中，海利奥也败退了。这两者都是由于佣兵队长格雷冈的背叛所致。与格尔达军会合的格雷冈部队在战斗开始后还不到两小时就离开了丘陵地带，半天后，先遣部队就抵达了海利奥，拉斯比乌斯彻底错失了良机。

    伪王迦拉几乎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带走，并在海利奥市内被公开处决。

    “能讨伐迦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却被区区一个佣兵横刀夺走。这是最……最不能宽恕的！”

    拉斯比乌斯还记得从海利奥赶回报信的士兵满脸泪水，不甘心地高声咆哮的那景象。

    “那个……那个叫玛丽莲的狐狸精。她果然和契利克有勾结。格雷冈并非因为和契利克王闹不和才不给赶出来的。格雷冈一开始就是依照契利克王的奸计，装成被赶出来的样子来到了海利奥。王妃也是因为清楚这一切，才会将那只卑鄙的老鹰迎入国的！”

    其证据就是，在如此短时间内海利奥统治者的名字频繁更换的这时，契利克却突然出动了部队。并非为了向海利奥派出救援。他们沿着与陶利亚的国境线布下了阵地。如此一来，不得不紧急摆出迎战态势的陶利亚便无法向海利奥送去援军了。当然契利克的目的就在于此吧。他们虽然没有直接攻入陶利亚，但至今仍未撤去阵势。

    在海利奥沦陷的如今，陶利亚已经无法轻易出兵了。海利奥、契利克，无论选择哪条进军路线，都有遭到夹击的风险。

    （弄得不好，照此下去会陷入胶着状态。）

    也难怪拉斯比乌斯会愈发焦躁。因为他们必须咬牙忍耐，等待着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然而从队伍当前状况来考虑，就算拖延，最多也只能拖个两、三周左右了吧。哪怕将武器卖给附近的游牧民族用来购买粮食，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被对方怀疑，最终有人向海利奥通风报信的情况。毕竟现在格尔达军的势头犹如破竹，打算与他们取得联系来求生的人一定也很多。

    （但是，我不同。）

    拉斯比乌斯这么想。只要正统的王在自己这边，他就不会饥饿，也不会疲劳。不，就算存在这种感觉，哪怕到临死前，自己也绝不会考虑什么保身之策。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部下们也都一样。那天，拉斯比乌斯巡回了包括洞窟在内的部下们置身的各个场所。士兵们的面上充满了沮丧与疲劳之色。可就算如此，他们依然残留着些许的力气。好歹主将拉斯比乌斯是个这种性格的人，他们之间为钢铁般的羁绊所紧密相连。

    （然而，）

    现在，洞窟内却出现了可能扰乱这一切的不安定因素。顺着表面略显湿滑的岩石向前走一段路，一切元凶就在那里。只见他偏偏正在和洛吉交谈，拉斯比乌斯不禁皱起了鼻子。这名男子佩戴着面具。

    前天，拉斯比乌斯突然接到报告，

    “克伦回来了。”

    克伦，听到这个名字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但当看到他的脸的时候，这才想起他原来就是那个骑龙兵见习生。那是在迦拉刚登上王位的时候，由于周边警卫还很松懈，所以他派遣了数人扮作佣兵潜入陶利亚负责收集情报。克伦就是其中之一。

    克伦参加了柯尔德林丘陵的战斗。亲眼目睹了格雷冈的背叛行径，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这名见习士兵充满了悔恨与愤怒，含泪诉说着一切。拉斯比乌斯虽然对他的辛苦表示犒劳，但克伦并非一人，而是带着陶利亚的将领波旺，以及数名佣兵一起回来的。其中一人带着面具，是个来历不明的剑士，但据克伦的说法，他们每个人都具备相当的实力。

    “一定会在夺回海利奥的时候派上用处的。”

    由于波旺失去了意识，拉斯比乌斯为他安排进行治疗。虽说没有多余的物资，但他毕竟是陶利亚的将领。考虑到他一定会起到作用才会做出这样处置。

    然而佣兵中有三名是梅菲乌斯人。与一般泽尔德人相同，拉斯比乌斯也憎恨着梅菲乌斯。十多年前与梅菲乌斯的战争中，他与父亲共同参战，父亲在梅菲乌斯的奇袭中失去了生命。

    话虽如此，拉斯比乌斯还是对部下们贯彻了绝对不准出手的命令。内讧的丑陋及空虚，他早已在海利奥亲身体会过了。在体力与精神逐渐逼近极限的现在，支撑他们的只有夺回海利奥这个夙愿。但反过来说，无法与他们共有这种夙愿的人，哪怕是己方，也会成为扰乱这种羁绊的障碍。

    （可如果将他们赶出去，就有可能暴露这里的位置。）

    万不得已的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杀了他们就行了。对拉斯比乌斯来说，让洛吉成为下任海利奥王才是无可取代的正义。为此，他做好了背负各种骂名的觉悟。

    时间稍微回溯。

    欧鲁巴依然戴着面具，背靠岩壁，打磨着剑。这时希克正好回来。

    “情况如何？”

    “还在因高烧而呻吟。肩膀的伤口姑且不论，背上中了子弹。虽说多亏了甲胄没有伤到内脏，但子弹碎裂，还嵌在肉里。”

    波旺还没有恢复意识。应了一句“是么”，欧鲁巴用磨亮的剑身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多亏了流经洞窟的河川，饮用水相当充足，但这三天以来几乎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饥饿招致了焦急与烦躁。塔尔科特和基利亚姆那种急性子的人甚至几乎每天都和海利奥的骑龙兵们发生冲突。而每次都是斯坦和希克负责阻止。

    不止欧鲁巴他们，连骑龙兵们的心情也开始焦躁了起来。除了等待时机以外几乎无事可做，他们每天都围坐成一圈，辱骂格雷冈及契利克。与此同时，憎恨的矛头也指向了海利奥王妃玛丽莲。

    成了海利奥国王的格雷冈居然不知廉耻地又一次希望玛丽莲成为自己的王妃。而玛丽莲也同样，再次当即接受了请求。如此一来，海利奥的王与王妃，两位统治者均成了契利克人。

    “不过海利奥还真是灾祸连连呢。”希克叹着气说道。他也已经累了。“国王战死，刚发生谋反不久，这回又换成招揽的佣兵队长背叛。这种时候最大的受害者总是无力的民众呢。光是红鹰他们胡作非为倒也算了，格尔达军甚至会将民众挟为人质，或是将他们送去当祭品——”

    沦陷之日，海利奥内的光景可谓凄惨至极。佣兵团的人为了比同伴多抢到一点财物，对商铺和民家肆意翻砸，胆敢违抗的人被毫不留情地斩于刀下。甚至可以说，到了没有一条街道听不到女性悲鸣声的地步。

    要说担心现在是否还是这种情况的话，事实上，当格雷冈成为国王的那刻起，事态就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控制。

    应该说，由于再也不是佣兵团团长，而是成为了国王，格雷冈反倒得以维持了某种意义上的理性。可若要问海利奥是否成了一个能过上比以前更为健全生活的场所，那回答当然是否定的。

    “格尔达直属部下的几名祭司进入了宫廷，似乎要求每天都必须奉上十数名祭品。接到国王命令的士兵们每晚都会在市内出现，挑选成为祭品的民众并带走。如果有家人敢拉着他们不放，大声哭喊着企图阻止的话，那这些家人也会被当场抗到肩上，一并被带走。”

    “够了。”

    “但愿凯依和尼尔斯能平安无事。毕竟他们俩已经被红鹰的人盯上了……”

    “我不是说够了吗。别说了！”

    欧鲁巴突然大声怒吼。希克不禁吓了一跳，但当看到已然完全用蛮力磨剑的欧鲁巴那样子，他闭上了嘴。

    在逃亡过程中囤积于欧鲁巴胸中的满腔怒火带着吸附性，呈粘稠状贴在体内消之不去。一想起那个叛徒格雷冈居然成了国王留在了海利奥，鲜血就沸腾得令人难以忍受。

    （居然敢对我挑衅。）

    当替身的那段时期，欧鲁巴很喜欢玩策略。而正是被策略击败的事实，更是给欧鲁巴的憎恨火上浇油。他甚至掀起了想单身一人策马冲入海利奥城内的冲动。

    这时，

    “砍了莫洛多夫一下的剑，就是这把吗？”

    耳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向这里走来的少年正是艾拉贡的独子洛吉。数名人员陪伴他的左右，但他们的表情露骨地表现出不想让区区佣兵接近洛吉的心情。少年本人满是雀斑的脸上闪着好奇心，认真地凝视着欧鲁巴的手中物。他年仅九岁。

    “说起加旦的赤龙，那可是丝毫不比拉斯比乌斯逊色的武将哦。汝比拉斯比乌斯还强吗？”

    虽说身为王族，但想必也没能获取充足的营养吧，削瘦的面颊上隐约沾着尘土，唯有双眼灿灿生辉。

    “这问题很难下定论。”欧鲁巴毕竟无法无视他，将剑置于地面。“而且，我也并非胜过了莫洛多夫。从正面用枪刺突是根本无法触及他分毫的。若想通过单挑的方式击败他，一定很费功夫。”

    “那是当然。据说莫洛多夫一旦骑上马就是天下无双的。”很像王族出身男孩的性格，喜欢战争故事。洛吉提出了个很中肯的疑问。“据说无论哪个国家的战术家，都在盘算着如何将莫洛多夫从马上拽下来。究竟是该用子弹、箭矢进行射击，还是该派出大型龙威吓他的马匹呢？”

    “向对方送上充满魅力的母马您看如何。”

    欧鲁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令一旁的希克也傻了眼。并非想调侃对方，而是这样的对话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当然，随侍在王子身后的侍从们脸上的表情顿时严厉了起来。

    “只要能准备甚至能令莫洛多夫的马忘记战斗的马匹，想必莫洛多夫也就无法发挥人马一体的实力了。”

    “或许这也是个办法。”欧鲁巴意外的答案令洛吉非常愉快。“那么，人类要怎样才能挑选出充满魅力的马呢？能分辨出美与不美的区别吗？”

    “我友人中，有位能听懂龙『声音』的天才。或许，能分辨出马匹美丑的人物同样存在——”

    “你说话的方式还真像王侯贵族呢。”

    拉斯比乌斯这时走了过来。视线略抬的欧鲁巴连礼都不行一个。

    将军的面庞虽和其他士兵们一样，也显得有些削瘦，但他穿着甲胄的身躯依然威风凛然。三十五岁。原本就有些上扬的眼角由于削瘦，亦或是由于积攒了一个月的恨意与怨念，看上去吊得更高了。一旦瞪起人来，容貌更显骇然。

    可欧鲁巴依然淡然应对，

    “恰恰相反。正因为不识王侯贵族为何，才不懂何谓正确的言谈举止。若多有冒犯，我表示道歉。”

    “你这家伙——”

    海利奥猛将的表情愈发凶狠，周围的人们纷纷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时，

    “拉斯比乌斯。”

    洛吉插入了两者中间。向他披露了欧鲁巴的『妙计』，并询问部下中是否有熟悉马匹的人。拉斯比乌斯不禁苦笑，

    “我找找看吧。好了，殿下。该是念书的时间了，请这边走。”

    洛吉向欧鲁巴转头露出了一个笑容，便离开了。

    “真是个开朗的孩子。”希克说道，“那种开朗也在一定程度上救了周围的人。如果能活着夺回海利奥，或许能成为一个很好地国王呢。”

    “或许吧。”

    “不过，那个孩子反倒更为成熟呢。你这无论见谁都一副针锋相对的样子，就像是回到了从前。”

    “少啰嗦。”

    欧鲁巴不悦地扭开头。

    当然，他也明白就算对拉斯比乌斯摆出无礼的态度，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但充斥内心的焦躁与憎恨决不会比拉斯比乌斯逊色。恐惧敌人的影子逃亡的时候，他回想起了幼年时期自己被赶离故乡村庄的那时。

    （该死。）

    自己难道不是为了避免那种事再次发生，为了再也不被夺走什么，才拿起剑的吗？

    （一定要取下那家伙的首级。）

    若不能骑着格雷冈那令人厌恶的嘴脸，由双腿间俯视他，自己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正如希克指出的“就像回到了从前”。

    他，正逐渐变回那想仅用一把剑来维护自己的面子与生命的，一名单纯的剑士。

    2

    “让开，让开！”

    海利奥大道上，身着赤红甲胄的男人们奔跑着。其实他们根本不需要特地大声驱赶人，路上根本看不到多少民众的身影，但红鹰的佣兵们却依然刻意摆足了架子。

    海利奥沦陷的那天，都市内到处可见打砸抢烧的人。说是为了搜寻藏在民居中的正规士兵，但这并非他们全部的目的。总之，佣兵们看到什么就抢什么，一看到年轻女子就将他们拖到小巷中，企图反抗的男子都被逐一杀害，住家中也被彻底砸毁。

    人们纷纷将大门紧锁起来，为了不被佣兵们盯上而屏息凝声。只有一名商家的老人在二楼窗口偷偷窥探他们，可当他的视线移至中央士兵们拖着的那台古老大炮上时，顿时惊恐地浑身颤抖，迅速离开窗口，害怕地紧抱起孙儿们。

    红鹰佣兵们的目的地，是龙神教的圣堂。

    毕竟领袖是那名将自己标榜为龙神教司教格尔达的男子，因此格尔达军从未向圣堂及神殿发起攻击。可正因为这点，不少人开始传言说，海利奥的士兵们正躲藏于其中。前些日子，红鹰的佣兵们企图强行搜查这里，但龙神教的司祭们以

    “佩戴武器的人不得入内。而且今日，格尔达的使者也身在其中。”

    为由将他们赶了回去。

    起初一阵子曾因害怕与格尔达军发生冲突而被迫撤兵的佣兵们，现在却开始产生了海利奥是自己囊中之物的意识。在彻夜喝酒闹事至天明的这期间，渐渐被内心的这股恨意所驱使。

    其中一人忽然，

    “反正格尔达军不过是他国部队的乌合之众。根本无法和我们这种团结一致的部队相抗衡。”

    如此口出狂言，

    “没错，如果敢反抗我们，就把他们从城里赶出去就行了。”

    名为瓦吉姆的炮兵队长立刻煽风点火。

    基于这事，他们才拖着炮向那里进发。目的当然是狩猎海利奥士兵，但到了当前这个地步，手段已然转变成了目的。为满足他们孩子气的报复心理，他们将大炮安置在了圣堂前。

    瓦吉姆也是个泽尔德人，但在佣兵生活过程中，由于长期与他国出身的人接触，对龙神的恐惧心与信仰心早已彻底淡去。原本红鹰中有见不得人过去的粗暴分子就比较多，而成了一国支配者的现在，他们的气焰已经嚣张到连神明都不怕的地步了。

    他们用炮弹在圣堂前开始了威吓射击，表达了他们会持续轰炸的意向。这次，连司祭们也只有脸色铁青躲在圣堂内面面相觑的份了。但是，

    “请等一下。”

    此时，出现了一名意料外的人物。

    是玛丽莲。她穿得犹如古代泽尔德人的王妃，由侍女们捧着自己长长的头纱。在太阳高照的白天外出时，玛丽莲总喜欢这身打扮。这一定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吧。

    “这不是王妃殿下吗。”

    瓦吉姆姑且摆出殷勤的态度躬身一礼。尽管如此，偷瞄王妃性感十足肢体的眼神中却没有半点敬畏之色。

    （连续更换男人来保住自己性命与权威的女人。）

    表情中甚至可隐约窥得这样的嘲讽之意。

    光是嘲讽也就算了，现在的玛丽莲却前所未有地集中了海利奥民众的憎恨。自格雷冈成为国王前，直至今日，能始终维持相同权力的只有她一个。在红鹰内乱期间，企图反抗的士兵与贵族们大多都被杀害了，存活的那部分也都被一个不剩地抓了起来。他们受到的待遇简直畜生不如。

    （与格雷冈，还有格尔达军勾结的正是玛丽莲。）

    最近甚至开始煞有其事地盛传起这样的说法。对现在的海利奥民众来说，比起格雷冈、格尔达本人，玛丽莲才是他们最为憎恨的存在。

    以瓦吉姆他们看来，虽然称谓是王妃，但她不过是『头目的女人』罢了。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因素。

    “你们给我立刻滚离这里。”

    玛丽莲满不在乎地说道。愠怒地微抬下颚，冰冷的目光投向瓦吉姆。用就好像对方不过是一颗妨碍自己走路的石块似的口吻。

    瓦吉姆脸涨得通红。

    “这……这根本不像是一位王妃会说的话呢。将海利奥士兵一个不剩地抓起来可是格雷冈王的指令哦。如若企图掩护那些抵抗搜查的家伙，就算您是王妃——”

    “就算是王妃，你又想如何？”

    瓦吉姆顿时沉默。他明明比王妃要高，但却有一种被对方从高处俯视的感觉。

    “我时常到这里来。如果司祭和巫女们有藏匿士兵的话，我一定会发现的。但我从未在这里见到过什么军人。除了你们以外。”

    “但……但是……”

    这时，王妃突然用手背轻靠嘴唇，高声笑了起来。

    “而且，你们居然把大炮拖到这里，还穿着甲胄出现，这也太夸张了。这里可没有任何人会佩什么剑或是火枪。龙神教究竟哪里惹到你们了？”

    被这么一数落，全副武装气势汹汹冲来这里的他们，顿时就像是幼稚的孩童在玩耍场所被大人教训了似的。瓦吉姆忽然觉得这身本应庄严肃穆的甲胄打扮是如此的丢人。

    （该……该死的。）

    事实上，除玛丽莲以外，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笑，可瓦吉姆却仿佛感到四周处处都躲藏着海利奥的民众，而他们的脸上全都贴着嘲笑的表情。

    “这……这件事……”即便如此，瓦吉姆依然瞪着玛丽莲，死鸭子嘴硬，“这件事，我可不能不向陛下禀告呢。”

    “一切随你高兴。好了，没其他事了吧？那就给我速速退下。”

    玛丽莲面不改色。丰满的唇边残留着一丝笑意，当着瓦吉姆他们的面，步入了圣堂。

    太阳下山后过了一会儿。

    结束了沐浴的玛丽莲正在卧室中任由侍女们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格雷冈突然踩着粗暴的步子前来造访。由于玛丽莲的梳妆打扮还未完成，他被迫停在门外争论了两句，可现在已经没人能违抗格雷冈了，他很快便同样粗暴地推开了门。

    大步跨入房内的格雷冈就像是一匹混入宫廷中的野兽。但是，

    “这不是吾君么。”

    玛丽莲露出了与面对瓦吉姆时相同的平静笑容，向他问候。自格雷冈逼迫她成为自己妻子的那天起，玛丽莲就这么称呼他。声音与表情中没有丝毫感到自己是个被命运捉弄的不幸女子的氛围。不如说，更像是习惯了该怎样应对追求自己的男性的感觉。

    这态度反而给格雷冈的怒气来了个火上浇油，

    “听说你妨碍了我的士兵吧。”

    海利奥新国王张嘴第一句就怒火迸发。侍女们被吓得鸦雀无声，只会在一旁哆嗦。也难怪她们。宣布新王即位的那天，格雷冈的所作所为早已海利奥传开了。

    一大清早，将被捕入狱的贵族们押到御前，格雷冈命令他们向自己宣誓忠诚。

    胆敢拒绝的人就会被砍下首级。

    同时被说成是，

    “不忠之人。”

    不仅如此，连宣誓忠诚的人也会被砍下脑袋。

    “轻易换主之辈根本不值得信任。”

    他笑着。

    露出的牙齿上甚至都沾上了溅出的鲜血。

    据说当时格雷冈脚下躺着十多具尸骸，可他居然放着不管，直接办起了即位酒宴。

    玛丽莲命因恐惧而说不出半句话的侍女们从房内退下后，

    “圣堂是格尔达军的魔道士们会造访的场所。就算藏匿着任何一名士兵，也会迅速被他们发现，一早就被捕了吧。应该说，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不用白跑一趟，不是么？”

    说得仿佛格雷冈的怒气不过是一阵微风般的轻描淡写。当然对格雷冈来说，对方刚指出的问题他早已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补充说，假如士兵们对圣堂发动了攻击，有可能会惹怒格尔达军，如此一来格雷冈也将会有麻烦。玛丽莲的行动才是挽救了自己的立场，这点他十分清楚。

    无论私底下如何被人辱骂，归根结底玛丽莲还是有着正统血缘的王妃。娶这样的王妃作为妻子，就算格雷冈打肿脸充胖子地自命为『王』，也无法拂去出身底层社会的自己的自卑心。玛丽莲相当理解这一事实，所以她表面上始终贯彻着奉格雷冈为『王』的态度，就像刚才称呼他为『吾君』那样。但这样反而更令他恼火。如果她能直言你不过是块连手下擅自行动的士兵都无法控制的料，并表现出轻蔑之色，那反倒来得舒畅。

    “这里是我的王国。一切都由我来做主。”

    “如果格尔达的魔道士们也说出相同的话来，该怎么办？”

    “什么？”

    玛丽莲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没有再多言一句。格雷冈眼中顿时燃起了怒火。

    （这只狐狸精，难道看透了我心中在想些什么吗。）

    事实上格雷冈拿自称格尔达直属部下的那些魔道士们很没办法。向莫洛多夫等兵将直接下达命令的就是这些男人。他们不仅率领军队进驻了海利奥，还要求格雷冈提供一百人当祭品。此后每过两天，都要求向他们送去年轻男女各十名。起初格雷冈还以为这不过是开玩笑。毕竟如果真这么干，小小的都市国家很快就会毁灭。然而当被魔道士们斗篷下冰冷的目光盯了一阵，他甚至感到体温都在急速下降。

    另外，据说近期格尔达将从艾门派遣新的部队作为援军赶来这海利奥。如果对方的人数继续增加，就算再怎么强调自己是『王』，格雷冈也将无法控制他们了。

    生于战场，闯过无数修罗地狱，格雷冈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这梦寐以求的王国，却已早早地散发出死亡与毁灭的腐臭味。

    忍下了诸多情感，格雷冈一字一句地强调。

    “总而言之，不准你再做出这种任意妄为的行动了。”

    “那是当然。”玛丽莲那珠圆玉润的嗓音笑道。“如果我们威武的国王登基才没多久就开始讨好王妃的传言流散出去的话，吾君你就没有立场可言——”

    他突然一把拽起玛丽莲的下颚，用嘴唇令她闭嘴。

    格雷冈那凶狠的双眼就在面前极近距离，玛丽莲的笑容却依然一成不变。充满嘲弄的视线，既像是魔女，又宛若少女。

    格雷冈用没有拽着她下颚的另一只手强行将玛丽莲拉起身，并将她推在了附带天盖的床上。

    格雷冈迅速覆上她的身体。

    “不准你再多嘴一句。”

    用嘴堵住了玛丽莲的嘴唇。焦急地推倒她，想确认玛丽莲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所有物。持续当了三代王妃的女人丝毫没有抵抗。然而，在格雷冈与其肌肤相接的这期间，始终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视线正在冰冷地嘲笑着自己。

    3

    欧鲁巴他们与拉斯比乌斯会合后第四天，波旺恢复了意识。当得知邓肯为了让自己逃脱而英勇赴死，躺在床上的他流下了眼泪。　　这天夜晚，欧鲁巴不知为何也被叫去参加了于洞窟深处召开的军事会议。

    “我从克伦那里听说了。在柯尔德林丘陵撤退时，多亏了你的临机应变。如果你有什么能反败为胜的妙计，就说说看。”

    长久以来，某种性质就始终与欧鲁巴如影随形。那就是无论是否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只要欧鲁巴自身在感情方面看某个人（不顺眼），那这个人物多半也会厌恶、不喜欢欧鲁巴。

    拉斯比乌斯就是这样。

    欧鲁巴根本不清楚海利奥的详细状况。但满腔对格雷冈怒火的他主张率少数精锐部队冲入海利奥，讨伐格雷冈。

    “还真是英勇无畏呢。”拉斯比乌斯嗤之以鼻。“这事对你是没什么影响。可如若这作战失败的话，将会被对方觉察到我们还活着，只会导致我们的全灭。我似乎是太抬举你了。”

    “什么！”

    同行的希克慌忙安抚血气上涌的欧鲁巴。

    拉斯比乌斯当然也不会坐等时机的到来。他已经与柯尔德林丘陵之战发生前潜入都市内的部下们取得了联系，为在海利奥内部发动抗争做好了准备。彻彻底底地调查了被捕士兵们的所在位置、警备情况等状况，打算救出他们并讨伐格雷冈。

    但如此一来，规模约两千的格尔达驻留军就是个障碍。必须先让海利奥内的格尔达军行动起来才行。

    “实在迫不得已时，”拉斯比乌斯锐利的目光凝视着海利奥周边地图，说道。“我们唯有向海利奥发动奇袭，将敌人引诱出来了。”

    部下们脸上充满着悲壮的觉悟，点了点头。看到这副景象的欧鲁巴，

    （哈）

    真想嘲笑他们。从对方的规模来考虑，区区三千士兵发动的奇袭能诱来的部队规模可想而知。就算真的通过这种方法成功夺回了海利奥，以这点人数是否能抵抗得了格尔达军的进攻还是个问题。

    希克费了好大劲才劝住了随时可能开口讥讽的欧鲁巴。

    “你可不能太孩子气啊。”

    军事会议后，希克的这句话令一旁的基利亚姆耸了耸肩。

    “你咋现在还说这种胡话？这家伙本来就是小孩吧。”

    “不，身为皇子的那阵子头脑还是很清醒的。看样子你手脚的力量似乎太强了。”

    “手脚？”

    “那边都半吊子，总会想先用武力解决问题。貌似若不给你的手脚加一点制约，你就不会想用头脑去思考问题。”

    欧鲁巴感到越来越恼火，但表面假装不理睬对方。然而，

    “拉斯比乌斯说的也有道理。就算现在暗算格雷冈将，对格尔达军来说根本不痛不痒。现在的格雷冈是王。不管他是如何登上王位的，也不管他身为一名王都干了些什么。如若失去了这位王，海利奥将听任格尔达的摆布。这样一来，城里的人就真的有可能全都被送去当祭品了啊。”

    “你去哪，欧鲁巴？”

    见欧鲁巴突然站起来，基利亚姆问道。而他只回了一句“没事”，便向洞外走去。因饥饿有些冲动的基利亚姆见他这种冷漠的态度不禁有些光火，也起身站起来的时候，

    “算啦，你等等。”

    “干吗。尽管我知道你总是帮他，但今天说什么都……”

    “你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了吗？他一定有什么打算。这种时候的欧鲁巴的眼睛是最令人激动不已的，不是么。”

    就算征求对方的同意，基利亚姆也不可能会回答。最后认识到争吵只会白费体力，他只得再次坐了下来。

    另一方面，欧鲁巴这边，

    “别走太远了。”

    被负责望风的士兵叮嘱后，他在夜空下散起了步。

    （王啊……）

    希克说的没错。就算将身为王的格雷冈斩于刀下，满足了自身的复仇心，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起不了任何作用，究竟是对谁而言？）

    失去了皇子立场的自己，究竟有什么必要为他人着想？然而，直至现在，欧鲁巴才回想起自己跨过大门赶赴战场的那时。

    接受民众送行的那瞬间，对士兵们来说是一次隆重的场面。但对欧鲁巴本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因为海利奥既不是自己的故乡，这里也没什么熟悉的人。

    但在他们中间只有两张容颜，只有凯依和尼尔斯的容颜。有他们送行的目光。他与这两人不过是一晚共饮至天亮的关系。可即便如此，当时的他们，确实将某种东西托付给了欧鲁巴。

    （被家人与恋人送行的士兵们内心就是怀着这瞬间奔赴死地的。）

    罗安不也是这样吗？不也是在自己、母亲、阿丽丝，以及众多村民的送行下，心存些许值得自己自豪的念头吗？心存自己正是要去保护他们的这个念头。

    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欧鲁巴挑衅地仰望夜空。怒火并未平息。不，不如说更为沸腾了。但这怒火并非出于对格雷冈的私心。背叛了想保护城市、保护家人而充满自豪地踏上征程的那些与罗安一样的士兵们并杀害他们的格雷冈。令西方全域陷入恐惧的格尔达。就像母亲与阿丽丝踏上的末路一样，民众只能被权力与暴力摆布——

    现在，他似乎终于明白了当听到希克诉说海利奥现状时乱发脾气的自己的心情。

    并非出于对格雷冈的怒火。欧鲁巴感到最为愤慨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为什么没能识破格雷冈的背叛。自己明明早就有这是陷阱的预感。若能将其化为具体的言辞或是行动，说不定事态就不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了。

    自讨伐奥巴里以来，对任何事都表现得消极怠慢的自己，才令海利奥——令凯依和尼尔斯陷入了困境的罪魁吧。他内心不知不觉产生了这样的悔恨。

    “呿。”

    当然，他并不认为光凭一己之力的判断，就能挽回柯尔德林丘陵的那场战斗。好歹他也是经历了数次战场之身。导致不得不去依靠格雷冈那种男人的海利奥的现状，同时纵容神秘格尔达军为所欲为的扎根于西方陶琅区域的黑暗，才是一切的要因。

    （背叛，以及争夺）

    这些引起的消极连锁依然在当前的西方持续着。明明都是同一人种，却在这宽广的大地上进行着无休无止的争斗。

    （陶琅没有王。）

    阿克斯•巴兹甘主张自己才是旧塞尔•陶琅的正统血统继承人。但当前的陶利亚并不具备足以统一全域的力量。因此，每个势力都在为自己或许能成为王的可能性而持续着战斗。可以说，格尔达这个神秘人物正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才乘乱而入——

    （嗯）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欧鲁巴竖起了耳朵。似乎是外出负责望风的士兵正在返回的途中。不希望自己的思路被干扰的欧鲁巴藏身于一侧的岩壁后。

    尽管没打算偷听他们的谈话，但当他们的对话内容传入耳中时，欧鲁巴面具下的面色骤然一变。

    明天，拉斯比乌斯他们似乎打算叫来游牧民中那些专门与外人做生意的商人，用武器和他们交换粮食。但不想让己方真面目及藏身地点外泄的拉斯比乌斯决定在获得粮食之后暗算这些商人。

    （所谓的龙骑兵的尊严还真了不起呢。）

    面具下的欧鲁巴不禁想要冷笑。就像是自己看拉斯比乌斯（不顺眼）的直觉获得了证实，如此一来，自己就能毫无顾忌地去讨厌他了。

    然而眨了下眼，他又换了一种想法。

    欧鲁巴感到某种东西正从内心沸腾而上。至于对拉斯比乌斯本人的私怨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尽管本人没有去刻意认识这点，但此时的欧鲁巴，正用酷似佩戴基尔•梅菲乌斯『面具』时的目光仰望着天空。

    午夜。在海利奥负责监视的同伴的消息送到了拉斯比乌斯的手上。

    而且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格尔达方的援军？”

    是近期，从艾门派出的一千人援军即将抵达海利奥的消息。据说艾门在那之后还会继续派遣五百人的部队，但这应该会在前一批部队到达之后再进行。根据大致推算，部队约会在一周后抵达。

    （一千人的援军。）

    恐怕他们是打算用此对陶利亚发动进攻吧。部队只要一行动，定会比陷入胶着态势的当前情况更容易找到机会。但部队规模的增加，也可能令海利奥的防守变得更为坚固。

    感到自己的处境越来越艰难的拉斯比乌斯不禁紧咬牙关。

    海利奥东南，陶利亚。

    这里当然，也接到了柯尔德林丘陵的战败，以及海利奥沦陷的消息。

    “父王！”

    艾斯梅娜终于忍不住从自己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拽着父亲阿克斯。

    “波旺呢。波旺怎么样了？”

    “以他那种实力的男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击垮的。你就放心吧，可千万不能让那个病再发作了啊。”

    阿克斯•巴兹甘安抚着女儿。但当然，他自己的心中也并不平静。

    （混蛋契利克，居然和那种死魔道士勾结。）

    当前，契利克军七百人的部队正在陶利亚与契利克的近乎中间地点布阵。由于位置正好不到国境线，所以己方也无法出手。

    “既然这样，不如短期决胜负。一口气将契利克给铲平。”

    “虽然这也是个方法。”

    拉班•道依然没有改变他那谨慎的态度。准确的说，此前也正是因为看透了契利克与格尔达有可能勾结，所以才一直劝太守谨慎行事。

    “敌人一旦躲进都城打笼城战，只要我方没有率全军出动，必然会耗时非常久。如果身在海利奥的格尔达军趁此机会行动的话，那只剩下空壳的陶利亚定会被攻陷。”

    “别那么认真地回答嘛，你还真以为我是傻瓜吗？只不过想振奋下精神罢了。”

    “嗯。难怪我觉得奇怪，以大人您的性格……”

    （居然能想出这样不错的主意。）

    后半，是用阿克斯听不见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以我的性格如何？”焦躁不安的阿克斯问道。那把军配不在手上，他本来就有些心神不定。“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出来。你似乎派出了不少探子，究竟有没有策略啊？再这样下去，我们搞不好会被全陶琅势力给包围的啊。”

    “交给我吧。大人您只要摆足架子就行了。做出平时那副心胸豁达、值得士兵与民众信赖的样子就行了。”

    “好吧。”

    几乎抱着破罐子破摔心态的阿克斯应道。

    当然，阿克斯不会白白坐等破灭的降临。士兵、龙、弹药的准备滴水不漏，为应对大规模战斗，还购入了一艘大型船。雇佣了大量擅长操纵飞空船的人，且没有将这些公之于众。他打算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用新型船运载部队绕到敌人的背后进攻。

    战斗将近，在氛围始终紧张的陶利亚中，

    “没能干掉波旺？”

    有一个人得到了若非身在战场是绝不可能知道的消息。

    拉斯旺•巴兹甘。

    “不过算了。就算他逃亡到那种荒野，也只有落得惨死路旁的下场。一切都按原定计划。接下来只要我这边准备不出纰漏就行了。”

    阴暗的目光投向窗外，拉斯旺喃喃低语。

    数年前，陶利亚与某游牧民族派别发生小规模冲突的时候，他没有得到伯父允许就擅自虐杀了自军抓到的三十多名俘虏。负责这场战斗指挥的就是拉斯旺，可由于他建立了不少功勋，因此只被阿克斯严重警告了一下，没怎么怪罪。而风采出众的他并不受城内女性青睐的原因，是由于他并非迫不得已才干下这些事，而是若无其事地、不过因为一时冲动就不干不罢休的那种性质从他那阴沉的目光中暴露出来的缘故。

    正因为如此，在继承人候补人选顺位至今尚未敲定的陶利亚，几乎没什么人推举拉斯旺当继承人。准确地说，是迄今为止根本没人。

    “同伴也在逐渐增加中。接下来就轮到我了。绝对不准出差错哦。”

    “是。”

    回应拉斯旺低语的那嗓音，就像是蛇的威吓声。

    4

    （不得已。）

    拉斯比乌斯逐渐坚定了胸中悲壮的决心。

    （就等他们与陶利亚军发生冲突的时候了。到那时就行动。）

    不能重蹈柯尔德林丘陵的覆辙，拉斯比乌斯暗自决定。当时的自己打算充分了解战况后再行动。可结果，格雷冈发动了谋反，时机也错失了。以根本不可能预测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的拉斯比乌斯看来，尽管那时如果总控轻举妄动，就有可能惨遭全灭的结局，

    （但总比一切都迟了，被逼入寸步难行的状况要来得好。与其慢慢等待衰弱致死，不如抱着必死之心去战斗。）

    若是为真理殉身，拉斯比乌斯绝不会踌躇。可他绝对不愿意在这没有粮食，令人意志消沉的岩壁包围下化为一堆白骨。

    （既然都要死，更希望能死而留名。）

    对残兵败将来说，这才是理想的结果。拉斯比乌斯摸了摸他那光溜溜的皮肤。在这样的处境下，他依然用小刀每天认真地刮着胡须。并非有洁癖。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显得相当锐利，那上扬的眼角也是原因之一。削瘦的面容加上尖鼻薄唇，总给人一种尖锐的印象。

    拉斯比乌斯很讨厌自己这张某种意义上有些娘娘腔的容貌。所以他平时总是蓄着大把的胡须，来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男人味。而将胡须剃光则是对自己立下的一种誓言。在洛吉登上王位前，自己必须忍受耻辱剃去这胡须。

    （就算抱着同归于尽的思想准备，也绝对不能违背这誓言。）

    拉斯比乌斯下定决心，今天也剃去了胡须。

    就在他刚做好觉悟，打算向部下们表明态度之前，就收到了一个奇怪的报告。一早外出与游牧民交易的那支队伍回来了，但由于欧鲁巴他们强行与他们一同前往，以至于他们没能杀死游牧民。

    “蠢货！”拉斯比乌斯的吊梢眼拎得更高地怒吼道。“如果他们胆敢妨碍，将他们杀了不就解决了吗！”

    “不，那个，其实……”

    士兵满头大汗地解释。表面上欧鲁巴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跟去旁观而已。而且，

    “还把洛吉殿下一起带去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在王子的面前杀害游牧民——”

    不知出于什么打算，欧鲁巴似乎让王子骑了马。之后，他好像还独自与游牧民他们谈了好一阵子。

    “负责照顾王子的人到底在干什么！一个不好，难保王子不会被佣兵们给掳走啊。”

    “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回荡于洞窟的通透声音传来，回头望去，只见面具男正站在那里。差点就要感情用事的拉斯比乌斯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们可不是随心所欲的佣兵集团。希望你能克制这种扰乱风纪的行为呢。”

    “可这种风纪究竟能维持多久？”欧鲁巴根本没将对方瞪着他的目光当一回事似的说道。“命令部下暗算他人，只会令他们的情绪更为混乱。”

    “什么！”

    拉斯比乌斯终于忍不住怒吼。可这么一来，他的脸上反到没了表情，只释放出一股令人屏息的气魄。

    而欧鲁巴却突然将话题一转。

    “格尔达方面的援军貌似即将抵达海利奥了啊。”

    “那又如何？你还在盘算着冲入海利奥刺杀格雷冈吗。”

    “不。”

    透过面具，欧鲁巴瞥了一眼拉斯比乌斯及他身旁充斥着剑拔弩张氛围的骑兵们，

    “请召开军事会议。”

    这么说道。见拉斯比乌斯显得有些扫兴，欧鲁巴继续道，

    “我会作为陶利亚将军波旺•特德斯的代理人参加。当然，也会准备好波旺大人的血印。”

    在用作召开军事会议的洞窟深处。

    洞顶有一个小小的裂缝，在这些微阳光穿过缝隙射入的位置，拉斯比乌斯将以他心腹为首的分散于山麓各区域的小队长们召集了起来。然后，拉斯比乌斯先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根本用不着欧鲁巴提醒，他原本就打算在会议上将这种觉悟向众人传达。

    骑兵队中的大部分小、中队长都流下了眼泪。终有一天将讨伐僭王迦拉，让洛吉以王的身份凯旋回归海利奥——只为了这个理想，他们这群人才忍受着这样的环境。可不知不觉中，迦拉已然死去，格雷冈那样的无赖居然敢自称海利奥的王，并敞开大门接纳了格尔达军。

    事态已不是海利奥一国的问题了。据说一周后，海利奥将被比原有常驻部队的两、三倍规模的部队塞满，并开始向陶利亚发起进军。

    “这是最后的良机。”拉斯比乌斯克制着自己的颤抖，说道。“当敌人与陶利亚正面交锋的时候，我们就和在海利奥中发起反抗的士兵们内外呼应，攻进去。”

    众人深受感动地侧耳倾听着，当拉斯比乌斯断言的瞬间，他们陆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们上吧。”

    “让我们一同打响这场义战。”

    这正是拉斯比乌斯队被这钢铁般坚固的羁绊连在一起的瞬间。即便是拉斯比乌斯，也再也无法克制涌上心头的情感，眼眶开始发热，刚想逐一握起他们一双双手的这时，

    “了不起。”

    突然有人向他们泼了一头凉水。唯一还端坐那里的欧鲁巴点了点头。

    “大家还真是有觉悟呢。”

    （嗯——）

    拉斯比乌斯俯视欧鲁巴。认为就算是刚说完“命令部下暗算他人，只会令他们的情绪更为混乱”的你这家伙，看到我们如此团结，也无法不认同了吧。然而，欧鲁巴却一副莫名心领神会的样子说道。

    “正如波旺将军所说的呢。”

    “波旺大人？什么意思。”

    “将军表示，拉斯比乌斯大人偷偷向他透露了反败为胜的妙计。但大人也猜测在将这件事向部下们表明之前，您必然会先试探士兵们的觉悟吧。真了不起。只要有抱着这般必死觉悟的三百志士，此妙计想必能收获相应的战果吧。”

    “妙计？”

    “队长，这是真的吗？”

    部下们纷纷问道，拉斯比乌斯甚至无法出口制止他们。因为他内心根本毫无头绪。

    欧鲁巴依然维持着他那从容不迫的态度，

    “刚才，拉斯比乌斯大人说要等待敌人的援军到来，然后当他们与陶利亚开始交锋时才发动战斗。但事实上，这样做无疑于让士兵们白白送死。因为格尔达军兵力的增强，意味着海利奥的防卫军同样会增加人手。”

    “白……白送死。”

    仿佛自己决死的志气被冷水浇了个透似的，一名中队长脸涨得通红。拉斯比乌斯的心情虽然也一样，然而他，

    （这家伙，难道说……）

    却感到了一阵战栗。难道说，这家伙打算拿部队指挥官拉斯比乌斯的想法当伪装，用来披露自己的策略吗？

    “没事。欧鲁巴，继续说。”

    拉斯比乌斯制止了动摇不已的部下们。而内心，

    （有意思。）

    产生了一丝这样的心情。看不惯欧鲁巴，以及觉得他与其他的人有某种不同之处的这两种感情在拉斯比乌斯中混成一团。所以他试探性地让他说说看。如果是了不得的内容，届时只要一笑了之蒙混过关就行了。

    欧鲁巴颔首，

    “……基于上述的情况，这场战斗，必须在格尔达援军抵达前做一个了结。将目前身在海利奥的敌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外部，再趁这个机会，让内部的士兵先发起抗争。”

    （什么嘛。）

    拉斯比乌斯不禁有些失望。这主意谁都能想得出来。实际上，部下中也有一人冷笑了起来。

    “以我们的人数，即便发起强攻，也不足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正因为如此，才会选择敌人离开海利奥的这个机会。你这家伙，居然假借队长名义撒这种一目了然的谎……”

    “光以我们这点人的话，确实。所以并不是去引诱格尔达军行动，而是要让陶利亚行动。”

    “什么？”

    “如果陶利亚率大部队压至前线，那敌人会采取的应对方式只有两种。打开大门杀出去，抑或是紧闭城门等待后援，自己贯彻防御战。不管哪种，都无法动摇我方的优势。前者的情况下，就方便了海利奥内部士兵们的行动，而后者的情况下，只要在内部点火令他们产生动摇，就能让陶利亚军更轻松地攻进去。”

    “别胡扯了。只要格尔达军这边不行动，陶利亚就不会行动。契利克正布阵威吓对方啊。”

    “会行动。”欧鲁巴断言。“只要将我方的策略传达给他们，一定会行动。区区契利克，与格尔达比起来不过是小势力而已。一旦他们知道了陶利亚是动真格地想击溃身在海利奥内部的格尔达军的话，必然会恐惧担忧下一个是否就会轮到自己。而陶利亚若继续这样停滞不动，反而助长了契利克的气焰。”

    （并非不能理解。）

    在互相交换着视线，开始动摇的部下们面前，拉斯比乌斯抱起了手臂。欧鲁巴的策略确实非常硬来，是只要出现任何意外，预定的成功概率就会大幅下降的那类。但是，拉斯比乌斯原本就是打算拼死一战的。

    （这家伙，有意思。）

    虽说并非什么机关算尽的致密计划，但却包含着一种质朴的，能令武人血液沸腾的要素。

    “这个，”欧鲁巴将一把带鞘的短剑以及一封书信放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是能证明波旺大人身份的短剑，以及波旺大人的亲笔书信。将这个送到陶利亚，敦促他们出兵。”

    “但……但是……”

    骑兵队的中队长突然插嘴。一脸狼狈。因为他已经开始觉得这或许真是拉斯比乌斯队长的策略了。

    “通往陶利亚的路肯定被封锁了。甚至在这贝尔加纳山岭途中，也有一座被用作临时关卡的海利奥山间堡垒。就算派遣使者，也不可能在不被人发现的状况下全身而过啊。”

    “只要扮作平民，光明正大地通过关卡就行了。在这种情况下，泽尔德人必然会招致敌人的警戒。”

    “你的意思是让你们去吗？”

    领会了欧鲁巴意图的各队长面露难色。被钢铁般坚固羁绊联系在一起的同志姑且不论，别国的佣兵是不值得如此信用的。可欧鲁巴从刚才起那漫不经心的语气丝毫未变，

    “我会作为人质留在这里。以前往陶利亚的路程需要三天来计算，如果三天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随你们怎么处置我。”

    “但是……”

    “别说了。”

    发言的，是拉斯比乌斯。在咽下自己发言的队长们面前，拉斯比乌斯站了起来。

    “我打算在这个策略上下赌注。诸位是怎么考虑的？大家都是在刚才表示要抱着同样的觉悟挑战死地的勇士。就算反对这个计划，也没人会认为你是个胆小鬼或是叛徒。就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被这么一说，他们也就很难提出反对意见了，全都表示同意“等待三天”这个提案。

    离开会议场所的欧鲁巴正顺着蜿蜒曲折的通道行走的中途，

    “你还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呢。”

    被人从背后拍了拍肩膀。是拉斯比乌斯。

    “一切都顺你心意了。满意了吗？”

    “很难说。”

    “就算你这家伙的面具下是一张著名英杰的面孔，我也不会表示惊讶。但我刚才也说过了，这是一场赌注。是用你的性命作担保的赌注。”

    “习惯了。”

    这句回答和语气实在是令人冒火，可拉斯比乌斯却低沉地笑了起来。能招人厌恶到如此彻底的地步，反倒令人心情舒畅。

    “交给你了。只不过如此一来，单纯赴死的战斗似乎能稍微有意思一点了。”

    （这就是所谓的武人吧。）

    此时欧鲁巴的内心，已经被拉斯比乌斯的话语惹怒了。而要问他为何那么厌恶信念以及武人的自尊，都是由于这些与此前在扎伊姆堡垒与他对峙的，简直就是骑士道精神凝聚体的那个男人过于相似的缘故。

    （那个男人若为了自己的信念，甚至会用剑指着主上的女儿。这家伙也一样，为了夺回海利奥，他不惜杀害毫无关系的游牧民。实在是种了不起的心境。但从旁观者角度来看，这决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尽管这么觉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正因为如此，欧鲁巴才觉得身为一名武人的拉斯比乌斯是值得信赖的。

    同时也是由于拉斯比乌斯本人对自己的敌对心多少放松了些的缘故，简单说，就是欧鲁巴也有着与自己年龄相符的利益至上主义的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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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六章 军师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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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反对。”　　当得知了欧鲁巴的策略，希克开口第一句就这么表示。就算心知肚明最后只能服从，可还是怀有一丝不安。甚至可以说充满了不安。

    “陶利亚真的会有所行动吗？”

    倘若契利克趁进军的空挡从侧面发动进攻，那陶利亚就危险了。阿克斯•巴兹甘是否愿意下这个危险的赌注呢，他没有这个把握。

    欧鲁巴选了希克、斯坦以及塔尔科特作为赴陶利亚的使者。三人均不是泽尔德人，他们扮装成商人，乘坐运输物资用的马车。

    “根据骑龙兵们的说法，当前占据着贝尔加纳山间堡垒的，是个名为艾布拉的男人。他是格雷冈的直属部下。这家伙和他的主人很像，是个相当贪婪的男人。由于被配置在远离海利奥的地点，未能参与市内的掠夺行动而郁闷不已。因此，为了尽可能多榨取一些油水，总是对途径堡垒的平民与商人提过分的要求，夺取他们的财物。”

    “万一被这种危险的家伙给盯上了要怎么办啊？”塔尔科特露骨地表现出对这个任务的厌恶。“我们根本没啥钱可以塞给他啊。他一定会恼羞成怒把我们抓起来的吧”

    “没事啦，大哥。”斯坦淡定地向他打包票。“而且大哥你不是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多逗留一天了嘛。这可是回陶利亚的机会哦。”

    事实上，塔尔科特与骑龙兵们的关系一直不佳，照此下去，已经是先饿死还是先被暴躁的士兵杀死的问题了。他无奈只得答应了这个计划。这也是出于对用“没事啦”向自己打包票的斯坦直觉的信任。

    一清早。出发离开洞窟前，希克将手放在了作为人质留下来的欧鲁巴肩上。

    “我一定会带好消息回来的。所以在那之前，你可千万别胡来啊。”

    “我知道。”

    “那边那位仁兄也记住哦。”

    希克望向假装站在一旁小便，其实是出来送行的基利亚姆。他身材魁梧，一看就知道是个佣兵，不适合当使者。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用你那高大的身体挺身欧鲁巴哦。你爹娘就是为此，才给了你那么个大号身体的嘛。”

    “如果你一周内没回来，我就会把欧鲁巴给扯烂。”

    基利亚姆龇出了宛若獠牙的虎牙。

    数小时后。

    贝尔加纳堡垒。这是当战斗民族还星星点点分布于山脉东侧的那时，为了能监视东侧，塞尔•陶琅建起并遗留至今的堡垒。自数十年前起就归海利奥所有，用作防备企图翻越贝尔加纳山岭来跨越国境线的势力。

    正如欧鲁巴获得的情报，目前这里归格雷冈的部下艾布拉管理。兵力约有一百多人。

    柯尔德林丘陵的战斗后，艾布拉率领自己的部下，以这个堡垒为据点进行残兵败将的剿杀。这本就不是什么能获得丰硕成果的任务，而几乎已寻不到敌兵踪影的现在，堡垒内的气氛已经彻底懒散了下来。

    偶尔从那些想向南方移动来远离战火的商人和民众那里敲诈些税金，从大清早起就开始喝喝酒，用赌博当消遣的士兵们这种行为也渐渐嚣张了起来。

    然而这天清晨，枪声撕裂了这慵懒的空气，代表了敌人的来袭。负责望风的士兵只得提起沉重的身躯爬上塔顶。

    凝神望去，只见一辆带篷马车正卷着尘土向这里靠近。在其背后扬起的另一阵滚滚沙尘中，数名骑马男子们正挥舞着大刀和火枪。从他们白色的服饰以及耷拉至后背的头巾就看得出，这些人是居住在北方草原地带的游牧民族，而且一眼就能辨认出那是以好战而闻名的皮奈佩族。

    负责望风的士兵敲响了警钟，十几名士兵手持火枪与长枪杀至门前。姗姗来迟的艾布拉也赶了过来。

    “该怎么办？”

    “把门打开。”

    艾布拉做出放马车进来的决定，并非由于他觉得那些人可怜。对手毕竟是皮奈佩族，一旦处理欠妥，让他们得寸进尺，就无法保证他们下次不会来袭击这座堡垒。事态若发展到那个地步，被迫向海利奥请求援军的话，定会遭到格雷冈严厉的斥责。

    见大门敞开，车夫便更用力地鞭策马匹加速。马车一逃入门内，大门迅速关上，埋伏在城墙上方的士兵们随即向皮奈佩族发动了射击。

    敌人虽还没进入射程，但作为威吓已经足够。游牧民们迅速勒马转身离去。

    马车几乎冲到了近堡垒中央的位置，马匹才好不容易停下了脚步。艾布拉命士兵们对马车进行搜查，里面似乎只有矮小男子与年轻女子两人。

    “女人？姿色还行么？”

    艾布拉亢奋地鼻孔张开，

    “不怎么样。是个声音嘶哑，化妆水平低下的女人。男性似乎因病倒下了。根据车夫的说法，他们是从海利奥逃出来的外国商人。看上去不像是有钱的样子。”

    既然不是泽尔德人士兵，听到对女人描述后的艾布拉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可对方好歹是商人，他也没忘了以谢礼的名义榨取一些钱财。代替病倒的主人进行交涉的车夫相当不情不愿。

    “不能再商量商量么？”

    “别太自以为是了！”士兵用枪尖指着他威胁道。“我们好歹救了你们啊。起码把子弹钱给我交出来。”

    另一侧大门打开，马车被放行通过也就是在他们进入堡垒短短十几分钟后。

    “呼。”

    回头张望着，马车内那位女性——打扮的希克舒了口气。向扮演车夫的塔尔科特问道，

    “为什么不马上交出钱来？长期逗留只会令他们生疑的啊。”

    “在那种时候表现得不情愿反倒能令他们相信。这样才更像是个商人，对方也想不到敌人会故意做出令他们怀疑的行为吧？”

    “哎，还真行啊。你很适合扮演商人呢。”

    “大哥本来就是商人家出身的嘛。”

    希克身旁一副病人样子躺着的斯坦说道。

    “因为不擅长计算而离家出走，结果却坐上了海盗船。”

    “啰嗦！”擦着冷汗的塔尔科特再次策马前行。“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像是换了个人呢。像你这样的，如果能女装好好打扮一下，说不准真的会是个大美人呢。”

    “那当然。”希克莫名充满自信。“对自己容貌有清楚认识的人，只需些许化妆就能迅速改头换面哦。”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突破了第一关卡。再说了，格雷冈与艾布拉原本就不知道拉斯比乌斯队还活着，警戒相当松懈。如果趁夜色从堡垒侧面偷偷溜过去，反倒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但如果扮作被游牧民袭击的外国人，就能轻易被信任。

    希克他们快马加鞭，不到两天后的日落时分抵达了陶利亚。

    一听说是波旺派来传信的，阿克斯也不由慌忙接见了使者。艾斯梅娜也一样。

    “波旺他，波旺他还活着吗？”

    她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潮。虽然对使者正是此前自己曾叫来后宫的希克一事令她有些惊讶，但希克本人丝毫没将这件事表现在脸上，在巴兹甘父女面前用流畅的话语执行着他身为使者的任务。

    “波旺大人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久经锻炼，现在正顺利康复中。同时波旺大人对自己令大人您与公主操心，给两位带来的麻烦，以及痛失了重要的部下的事表示万分懊悔——”

    “没事。”

    巴兹甘同样一脸感慨，但当希克将信函交至他手中，他迅速恢复了身为一名太守的表情。

    艾斯梅娜与使者离席后不久，阿克斯将拉班•道一人叫到了自己的起居室。与这位军师一起阅读了这封信函，原本就锐利的阿克斯那目光变得更为严厉了。

    “敌人的增援啊……”

    “为了在柯尔德林丘陵一战中引来大量的敌人，先派出一定规模的部队，当攻陷海利奥后，再派出增援部队。格尔达那家伙，不光研究魔道，连军事知识也多少学习了一点呢。”

    “现在是夸奖敌人的场合吗？但是——”

    阿克斯沉吟半响，再一次阅读了信函。名为拉斯比乌斯的人物率三百士兵藏身于海利奥近郊，同时其部下也为在海利奥内发动反击做好了准备的这部分并不算是个坏消息。然而为了能对敌人进行夹击，希望陶利亚方面能向海利奥进军的这个请求却无法立刻应允。

    契利克正在国境线的眼皮底下排兵布阵，不能令陶利亚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我们手中目前剩余部队三千。就算动用亲卫队、民兵、及剩下的佣兵，最多也就四千吧。将这些兵分两路，让拉斯旺或者其他什么人负责带队。”

    “大人。”

    就在这时，刚提到的拉斯旺•巴兹甘走了进来。年轻的面庞血气上涌。

    “干吗。我应该下过命令禁止任何人进入的。”

    “听说波旺派来了使者，是真的吗？那么目前情况究竟如何？”

    “这件事——”

    就在阿克斯正打算开口时，拉班•道插嘴，

    “信件内容令人疑惑不解。”他毕恭毕敬地说道。“这信件究竟是真是假，我们正打算好好地检讨一番呢。”

    （哎呀？）

    阿克斯感到有些不解。为证明自己的身份，使者随身带来的短剑确实是波旺的东西。那是在波旺升至能指挥士兵的身份时，阿克斯亲手赠与他东西，所以绝不可能认错。虽说存在被敌兵抢走拿来利用这个可能性，可断言信件笔迹也无疑是波旺的，正是拉班本人。

    拉斯旺一脸不满，但在太守的跟前他无法反驳，只得转身离去。

    阿克斯斜眼瞄着老军师，

    “……你在打什么主意，拉班？”

    “现在还是不向任何人透露计策内容为妙。由于此前广招佣兵，其中有可能混入了格尔达或是契利克的间谍。最好能先悄悄做准备，等开始的时候再一口气行动。”

    “一口气啊。一口气干吗？”

    “出动全军。”

    “全军？”

    阿克斯大为震惊。四千士兵，居然打算全部从陶利亚出动。

    “就……就算确实必须在敌人增援赶来前解决这件事，可一旦出动全军，就有可能被契利克打个措手不及啊。”

    “不。是出动全军，向契利克进发。”

    “什么？”

    面对更加哑口无言的主君，拉班一脸泰然自若，

    “就算契利克与格尔达勾结，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站在安全立场上对我方进行牵制而已。他们肯定抱有只要能封锁陶利亚的行动，就算是完成了对方吩咐的任务了的这种心情吧。必定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们会直接找上门去。”

    “但是……”

    “我方留下一座空城，若格尔达军看准这个机会开始行动就再好不过。这样一来，拉斯比乌斯队就能轻取海利奥，然后我们双方可以对他们发动夹击。当然，为此就必须在短时间内让契利克屈服。这就是理由。”

    “呃……”

    阿克斯瞪大了双眼，然后频频打量拉班•道的脸。

    “干吗？”

    “不，我说你该不会是格尔达军派来的刺客吧。万一契利克攻略战多耗费一点手脚，陶利亚就会即刻沦陷的啊。”

    “听好了，大人。”拉班用教训小孩子般的口气，“这是最好而且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拖拖拉拉啦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只会是我们。而且万一我们没了可回之处，那就背水一战攻陷契利克不就成了。然后改成以契利克为据点，把陶利亚抢回来。”

    “胆子还真大啊。我说你，该不会是被那个自己轰炸阿普塔堡垒的小子给感化了吧。”

    “别说傻话了。”一瞬间，这位老人罕见地扭开了视线。“不管怎么说，为了等待时机到来，我事先已派出探子监视契利克与海利奥间的联络通道。所有的路线我都已经掌握。先把这些给截断吧。”

    不愧是军师，做事还是如此滴水不漏。阿克斯也基本做好了觉悟。

    2

    贝尔加纳山岭枪声连连。鸟儿们纷纷从树木枝头啪嗒啪嗒地振翅高飞，视野下方身着白色衣服的皮奈佩一族正在袭击山间堡垒。这一族以擅长马上射击而著称。

    堡垒侧也正用火枪及弓箭从壁垒上及塔上发动反击。

    子弹来回应酬了一番，皮奈佩一族开始撤退。身在门内侧的艾布拉低沉地冷哼一声。

    “该死的，这群家伙怎么每次都那么喜欢给人添麻烦。这样只会白白浪费子弹。再不请求海利奥的补给，就要弹尽粮绝了啊。”

    不知是对妨碍了他们袭击马车的报复，还是打算进行掠夺，皮奈佩族总是在还没天亮地时候发动袭击。本以为将他们赶跑一、二次后总该平安无事了吧，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二次的时候，为了威吓对方已经浪费了过多的子弹。艾布拉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演变至消耗战，迫不得已只能采取强攻策略。

    “好。从明天开始，派兵埋伏在山脊路旁。等敌人打算再次撤退的时候，就堵住他们的去路。然后打开大门发动追击。”

    敌人没有坚固的甲胄。但正因如此，他们显得相当轻巧，再加上精于马术，一般的追击是不可能追上他们的，为此才需要布置伏兵。艾布拉严令追击部队也不准穿戴铠甲。

    “活捉个一两人回来，逼问出他们部族的所在地，然后发动袭击。那里一定有女人。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艾布拉向部下下令，抬高他们的士气。

    翌日。皮奈佩族再次袭来，一如既往地发动枪战，也一如既往地撤退。

    随着一声信号，藏身于土丘背后的伏兵现出了身形。皮奈佩一族陆续勒紧缰绳停下了马。就在这时，堡垒的门也应声而开，步兵从他们的背后袭了过来。

    “猎杀，猎杀，猎杀！”

    选择在石造城市中生活的泽尔德人有着看不起那些无法舍弃游牧生活的同族们的倾向。即便砍下野蛮人的首级，毁灭他们的村落，艾布拉良心也不会感到丝毫愧疚。皮奈佩一族寸步难移，即将遭到敌人的夹击。

    就在这时，北侧下坡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阵耀眼的光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士兵们凝神望去，只见身着甲胄、全副武装的骑马兵们的身影出现在了坡道另一侧，顿感大吃一惊。

    “他们中圈套了。大家上！”

    站在最前面的彪形大汉的吼叫震颤着他那犹如狮子鬃毛的发须，总计五十人的骑兵得得地骑马压了上来。

    见状，皮奈佩族也利索地脱去了白色衣服，拔出了腰间的刀。

    “啊！”

    已冲到他们附近的堡垒侧士兵们顿时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一眼就认出对方并非皮奈佩族。游牧民族与非游牧民的泽尔德人皮肤颜色有着微妙的不同。此外，他们手持的武器也存在差异。皮奈佩族爱用偃月刀，而眼前的对方拔出的武器刀身较宽，是大陆中央常用的宽面刀。

    中计遭到埋伏的堡垒侧士兵根本不堪一击。他们根本没有佩戴任何甲胄，骑兵挥舞的一枪一剑轻轻松松地贯穿了他们的胸膛，劈开他们的身躯，令他们坠马。

    “撤……撤退，快撤退！等一下，别关门，我还没——”

    堡垒内部发现了危险，正打算关上大门，艾布拉慌慌张张企图逃进去。

    但此时艾布拉的部下们早已一个个口吐鲜血倒在了山间道路上，后续骑马部队已开始向大门发动冲锋。艾布拉受到此次冲锋波及，背骨被马蹄踩断，当场身亡。

    数十分钟后。

    弥漫着激烈的剑戟交鸣声与惨叫声的贝尔加纳山间堡垒急速陷入一片寂静。

    “成功了呢。”

    始终在队伍最前锋战斗的骑马武者——基利亚姆向同伴们招呼道。酷似鬃毛的头发被敌人溅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你也相当了得啊。说实话，我还从没见过战斗得如你这般勇猛的男人呢。”

    扮成游牧民的拉斯比乌斯队骑龙兵们异口同声地夸赞基利亚姆的英勇。他们曾因对方是梅菲乌斯人而一时冷眼相待，可大家归根结底都是同类。被迫过着陡增积愤生活的基利亚姆与龙骑兵们在这场战斗中一口气爆发了出来。彻底松懈的艾布拉队根本没可能赢过他们。

    原本应该用更多人手发起进攻，但马匹和铠甲都不够。衣服和马是从真正的皮奈佩一族那里用所剩无几的武器交换购得的。

    这时，以欧鲁巴领头的十几骑人马出现在了通往堡垒的另一条道路上。他们的身上也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哟，聪明人回来了呢。”基利亚姆绽开厚厚的嘴唇，笑了起来。“欧鲁巴！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

    马上的欧鲁巴答道。欧鲁巴他们埋伏在通往海利奥的山路上，负责清剿从堡垒向海利奥逃亡的士兵。

    士兵们迅速堡垒中搬出了粮食与武器。当他们将艾布拉囤积的财物堆在地上时，不禁呆然地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笑了起来。

    在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欧鲁巴与基利亚姆两人正谈着话，

    “身在战场的你，还是那么骁勇善战。”

    “哈，别用那种上面人的口气说话啦。虽说依你的策略行动多少让人有些不爽，但没想到对方居然那么简单就上钩了呢。”

    没有在身为使者的希克他们出发同时攻略这座堡垒，是因为当时的时间和准备均不充足。使者必须尽早赶往陶利亚，欧鲁巴无奈只得放弃了攻略堡垒的念头，刻意让希克他们冒这趟风险。

    但多亏了这个选择，为攻略堡垒赢得了足够的准备时间。用来探索对方与海利奥的联络网，以及寻找适合士兵埋伏的地形。为了能在这期间吸引侦察兵的注意力，才假扮成皮奈佩族连续发动袭击。

    想要引诱敌人上钩，必须具备高昂的斗志以及非同小可的熟练度。虽说只是假装逃跑，但却必须具备敢于将背后暴露给敌方的勇气，根本难以保证不会一不小心就轻易溃不成军。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任务非常适合拉斯比乌斯队去完成，这也再次证明了他们之间钢铁般的羁绊。

    “一切才刚开始。现在不过刚刚确保了与南方的联络网而已。”

    “你这臭小子还真不可爱。我这是在夸你啦，你老老实实表示高兴不就成了。”

    尽管基利亚姆这么说，可欧鲁巴确实认为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欧鲁巴当即派快马赶去陶利亚通知希克己方策略已成功的消息。两天后的黄昏时分，希克和塔尔科特、斯坦他们一起返回了堡垒。

    “真是累得够呛。”

    一看到欧鲁巴的面具，希克就抱怨道。本以为他指的是通过堡垒那事，但仔细询问下来，貌似指的是离开陶利亚的时候费了一番功夫。

    “发生什么事了？”

    “陶利亚临时关上了大门。进出变得非常困难，我们被拦了下来。毕竟我们是波旺大人的使者一事只有上头的人才知道嘛。好不容易才让拉班老师派人帮我们获得了出门许可。”

    “哦。也就是说，陶利亚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吗？”

    “嗯。但是——”

    听了希克的报告，欧鲁巴惊讶得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滚圆。负责签发希克他们出门许可的拉班部下同时带来了拉班的传话。

    “请务必转告波旺将军。”

    用这句开场的传言内容是——

    （我们不会向海利奥出兵。但是，会出动全军。）

    内容如上。基利亚姆不禁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该死的，现在哪是什么打哑谜的时候啊！”

    “不。”从瞬间的动摇中恢复过来，欧鲁巴应道。“原来如此。不愧是阿克斯与拉班。居然走了如此大胆的一步棋。”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一定是相当了不起吧。”

    将希克的玩笑话当耳边风，欧鲁巴凝视着南方。

    “如此一来，身海利奥中的格尔达军究竟会如何行动。是坚持等待援军，还是进攻陶利亚。”

    根据结果的不同，发动策略的时机也会有所变化。执行策略最为重要的一点就在于此。无论拥有多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一旦看错时机，就得不到效果。反之，即便策略本身朴实无华甚至可以说随处可见，但只要看准最好的时机发动，就能收获极大的成效。

    欧鲁巴很清楚这点。

    不知从何时起，盘踞在山间堡垒的士兵们开始服从欧鲁巴的指示来行动。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依然相信这是拉斯比乌斯队长的作战方案，可奇妙的是，就算并非如此，他们也开始由衷感到难以违抗这名残存着一丝少年稚气，却又散发着一股狡狯味道的剑士的命令了。

    就在同一时刻。

    莫洛多夫脚跨一匹高头大马，沿着海利奥的大道飞驰。他是被喻为加旦赤龙的猛将，所经之路无人胆敢阻拦。哪怕身在战场，手持长枪的他只要一冲锋，敌阵也像是一分为二为他让开道路似的。

    再说了，大路上根本不见人影。左右两侧店家与民居都门窗紧闭，整条路上一片死寂。不，甚至可以说整座城市都仿佛一座死城。

    （格尔达不会带来任何东西。）

    在被其支配的地域内，格尔达根本不为政、不生产、甚至不统治。只会扼杀一片片土地。

    莫洛多夫的故乡——加旦的状况也是如此。紧咬牙关，策马飞奔。路上可见被随意抛掷一旁的尸骸。不知从哪传来了孩童的哭声。还能感受到从建筑物窗台中透出的充满憎恨与绝望的目光正俯视着自己。

    挥开这一切，莫洛多夫抵达了海利奥城。

    诸位将军早已齐聚一堂。他环顾众人，

    （大家的表情都很相似。）

    莫洛多夫心想。拉凯邱、加旦、艾门——都是被格尔达攻陷的诸都市国家各自威名远播的将军们。可他们的表情，却都充满着压抑着的焦躁与达观，一张张脸上的表情都是如此相仿。认识到自己的表情想必也是如此，莫洛多夫内心不禁掀起一股如灼烧肺腑的怒火。

    然而，在这里获知的事实却令莫洛多夫大吃一惊。

    “什么！陶利亚军赶往契利克？”

    “不会有错。”

    颔首的是陪同格雷冈身侧的披着斗篷的小个子男子。

    他是格尔达直属的魔道士。莫洛多夫曾见过数名与他相同的男人，他们都有着类似的气质。而这次负责指挥身在海利奥的莫洛多夫他们的，似乎就是这名男子。

    “我也有命令我的部队监视陶利亚，但从没有得到这样的报告啊？”

    如果在场有人熟知整个事态的全貌，莫洛多夫定会更为吃惊吧。因为拉班明明是在没有泄露任何情报的前提下进行着进攻契利克的准备，就算存在内奸，这情报的传达速度也非比寻常。

    可莫洛多夫也是格尔达军编制的一员，定会怀着恐惧的心理，将其认定为魔术力量所致来说服自己吧。

    “假如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陶利亚也就成了一座空城。应该趁此机会攻陷陶利亚吧。”

    话虽出口，莫洛多夫却总觉得自己的言辞是如此空洞。或许自己的内心还怀有某种期待。若是旧塞尔•陶琅的正统继承者巴兹甘，或许能抵抗得了格尔达。

    （但这不过是……）

    虚幻的理想罢了。据说从陶利亚出发的部队数量约不到四千。从没有雇佣其他士兵，别的势力也没有派遣援军的迹象看来，这无疑就是陶利亚的全部兵力了。

    “不。”

    小个子男子用带着嘶嘶声的声音说道。

    “陶利亚随时都能拿下。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契利克。要在那里对阿克斯•巴兹甘发动夹击，取下他的首级。”

    3

    深夜。　　契利克的亚姆卡二世在与爱妾同寝中途被吵醒。憋了一肚子火地打开了房门，但当士兵在其耳旁悄声报告了情况后，他惊恐得脚下踉跄到扶墙才能站稳。

    接报称，陶利亚率大军正在向这里逼近。布阵于边境的七百人部队唯有抱着侥幸心理警告陶利亚不要越过国境，最后甚至没射一箭，没开一枪就被迫撤退。

    “阿……阿克斯那家伙，神智不正常了吗！”

    亚姆卡现年三十三岁，还很年轻，但是头发已见稀薄，容貌虽与妹妹玛丽莲相似，※1但面部松弛到令人不禁感叹，只不过外形略有差异，看上去居然能如此不同。

    契利克与格尔达军勾结。正如拉班猜测的，亚姆卡相信只要遵照吩咐牵制住陶利亚，接下来只要安心地躺着等待好消息送上门来就行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到陶利亚居然不惜冒着被突袭的风险都要率军逼来契利克——

    （难……难道阿克斯那家伙恼羞成怒，认为反正已经拿格尔达军没办法了，起码也要取……取下契利克王的首级不成。）

    若非如此，对方怎么会向自己出动全部兵力。

    “您有何打算，陛下？”

    “请下决断。敌人已抵达国境亚马堡垒。如若不尽快向士兵们下达指令，他们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该战还是该退，只会去白白送死啊！”

    大臣们也显得惶恐不安，只寄希望于他人。虽说亚马是座镇守国境的堡垒，但防御力其实比关卡好不到哪里去。就算回撤的七百士兵驻留于此，一旦敌人动真格，这里能否撑得住一个小时还是个未知数。

    “向海利奥派去传令。交替使用飞空艇和快马，赶快——”

    传令已在半小时前派出，但快马在中继点被拉班•道的侦查部队拦截。可就算派遣高速飞空艇，魔素也会在中途耗尽的。

    无论怎么做，就算使者能带回好消息，也会花费相当的时间。面临逼至面前的敌人，契利克王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啊……哎！”

    亚姆卡二世黝黑肤色的面颊涨得通红，一拳锤在桌子上。到这个地步，除了与陶利亚议和外，已别无其他选择。背叛格尔达是恐怖的，失去能令小国契利克名震西方陶琅全域的这个机会同样可惜，但这种时候也只有舍车保帅了。

    “准……准备信函。”

    亚姆卡开始着手准备议和的信函。

    （太令人扼腕叹息了。）

    臣下们虽纷纷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但他们也没有可以打开当前局面的良策。亚姆卡则自顾自烦恼着奋笔疾书。

    （应该将索玛谷仓区域的共同开发权让给对方吗？）

    作为一个小势力，契利克之所以还能保有一定程度的富饶，都归功于索玛湖的存在。虽说放弃这块地方犹如割去了自己的心头肉，可若不付出这点代价，阿克斯是绝不会原谅自己的。

    写着写着，眼前不觉开始模糊。不甘心历经祖父与父亲几代人的战斗，与海利奥长久以来一直争夺的索玛湖的权利却被自己这样白白浪费，他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

    “陛下！”

    一名士兵冲了进来。吓得亚姆卡二世差点蹦了起来。本还以为士兵是来报告说阿克斯终于攻陷了亚马堡垒，开始继续进军了。

    “有部队从海利奥方位向这里迫近！从燃起火把的规模来看，估计是格尔达军！”

    “什么！”

    瞬间收起泪水，顿时满面喜色的亚姆卡二世站了起来。

    “是……是援军。没想到他们并未直接向陶利亚进军，而是赶来救援我方，魔道士还真是重情义呢。好，既然这样，就令亚马的士兵立刻撤回。将敌人引至契利克近郊，与格尔达军一起对他们发动夹击。”

    刚才那种丢脸的模样早已抛至九霄云外，亚姆卡宛若一名久经沙场的猛将，用豪放的语调下达了命令。

    家臣们也同样欢欣鼓舞。

    “阿克斯这家伙，居然敢看不起我们。”

    “要好好告诉你们，巴兹甘家的威望早已半点都无法影响这陶琅区域了！”

    石造的城堡内顿时掀起了一阵异样的活力。

    大约数小时前。

    由莫洛多夫担任总指挥的三千人部队从海利奥飞速出击。气势之浩大，甚至让人感到只要碰到部队后那滚滚黄土就会被弹飞的地步。

    这一切都是因为，

    “只要巴兹甘一死，陶利亚沦陷，这场战争就能结束了。”

    那位格雷冈的参谋从斗篷下抬起的目光仿佛逐个舔过诸将面庞似的，他继续道。

    “格尔达大人曾说过，只要战斗一结束，就会将各都市的居民全部释放。当然，也包括诸位的家人与朋友哦。”

    “此话当真？”

    莫洛多夫刚想逼近这名男子，却因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无奈停下了脚步。可他锐利的目光依然狠狠地瞪着男子的面孔。

    “那是当然。”男子平静地答道。“只要陶利亚沦陷，阿克斯•巴兹甘死去，西方陶琅全域就等同于格尔达大人的掌中物。接下来的敌人是东侧梅菲乌斯、恩德、加贝拉。今后还要有赖诸位的大力协助呢。”

    （呿。太荒谬了！）

    莫洛多夫那原本就不易近人的面孔顿时紧绷得甚至能吓晕小孩。

    可就算再怎么荒谬，莫洛多夫的家人也还身在加旦。如果能让他们获得释放，哪怕用自己这条命来交换，不，就算出卖比生命还要宝贵的武将的尊严，都一定要让这场战斗获得胜利。

    ——就这样，就在部队由海利奥近郊启程，扬起的尘土差不多快要散去的时候。

    驻留在海利奥负责望风的士兵忽然凝神注视东方。

    “喂，快看那个。”

    东侧——贝尔加纳山岭群峰在夜色中仿佛笼上了一层赤红色。那个方向应该只有艾布拉率领的一百名士兵驻扎的山间堡垒才对。

    士兵的表情顿时惨白。

    “难道说，陶利亚那些家伙们居然派出了别动队吗？”

    “快向格雷冈大人报告！”

    现在驻留海利奥的，就只有格雷冈队七百人左右。

    在格雷冈的命令下，士兵们开始在东门列队。半开的大门前人流频繁穿梭。

    这时，几名一身赤红甲胄的士兵边抬头看了一眼出发的侦查用飞空艇，边穿过大门进入都市内部。

    低头前行的这队的领头人，是曾担任海利奥骑龙队队长的男子，拉斯比乌斯。欧鲁巴的策略就是在堡垒中放火，趁海利奥门前挤满士兵的时候反而容易混进去。穿着从堡垒抢来的红鹰铠甲的拉斯比乌斯内心感慨万分地穿过了大门。

    “喂！”

    忽然，红鹰的佣兵叫住了拉斯比乌斯这队人。拉斯比乌斯头盔下的表情顿时紧张了起来。

    回头的是走在最后的士兵。

    “干吗？”

    “只是叮嘱你们别忘了强化对那些海利奥士兵的监视。虽说家人已被挟为人质，但一旦打起防卫战，那种士兵根本没法派上用处。因为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叛变嘛。”

    “知道了。”

    “站住！你这家伙口气怎么那么傲，你是哪支小队的人？”

    那名佣兵明显有些恼火。看样子似乎是小队长级别的。队伍最前面的拉斯比乌斯啧了声舌。若在此处无谓地争起来，反而会引起周遭的注意。

    （还不如直接撒腿就跑呢。）

    这里毕竟是自己的故乡海利奥，只要能躲进城市，自己对这里的路况当然胸有成竹。所以还不如孤注一掷直接逃跑，然后找个地方藏身或许更为——

    “你居然敢问我是谁？”

    刚才应对那名佣兵的士兵反而大方地抬起头让对方看自己的脸，并狠狠地盯着那个佣兵。

    “你难道打算只为了确认我的身份，就特地去询问格雷冈大人吗？我可是不介意哦。就算会在这种紧急的时候叨扰到格雷冈大人！”

    “啊。没……没事。抱歉。是我不好。”

    貌似相当恐惧格雷冈吧，小队长慌慌张张向大门的一侧跑去。

    拉斯比乌斯缓缓走到那个士兵身旁，

    “你这家伙胆子还真大呢。”

    “红鹰队内又没有如拉斯比乌斯队那样的羁绊。只要见过那个头目，就能大致揣测出整个组织的状况了。”

    回答的是欧鲁巴。这种状况下他当然只能摘去面具，用红鹰的头盔深深遮盖住眼睛。

    以拉斯比乌斯为首，被选出的五名骑龙兵及欧鲁巴潜入了海利奥都市内部。

    （回来了。）

    沿着石头铺装的道路一步步前进，拉斯比乌斯内心涌起一阵震颤的情感。可他现在必须隐藏自己的容貌与身份，偷偷摸摸地前进。

    （能堂堂正正、挺胸抬头着沿着这条道路凯旋归来的那天一定会到来。）

    在那黑暗的洞窟中，拉斯比乌斯唯独坚信着这点，熬过了饥饿、耻辱的日子。不惜出卖作为一名骑龙兵的尊严，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等待这一天。

    （当新时代到来之时，我所相信的『那天』一定会前来造访。）

    拉斯比乌斯走进了背街小巷，如事先安排好的，与早已潜入都市的几名部下会合。此后，在他们的带领下分成了复数团队。

    前去解放海利奥正规士兵们的团队，准备在市内掀起第一波骚乱的团队，以及潜入海利奥宫廷的团队。

    欧鲁巴身在最后的团队中。

    ※1：此处原文是“姐姐”，但根据前文双方年龄的描述，判断此处为笔误，因此予以相应调整，并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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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七章 被选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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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海利奥王格雷冈身在能俯瞰城市街道与城墙的塔楼一室内，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由于军队突然散乱不成阵型地冲出了城市，感到奇怪的民众也纷纷从房屋里走了出来。一个个人的面庞都因恐惧与疲劳显得憔悴不堪，身上的衣物也都非常肮脏。

    接到贝尔加纳山岭闪现火光这个报告的格雷冈已经全副武装。每踏出一步，身上铠甲都发出咔锵咔锵的声响。

    “吾君，出什么事了？”

    这时，玛丽莲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条毛织披风。

    “你不是睡了吗？”

    “吵成这样，要怎样才能入睡啊。有什么事令您介怀吗？”

    “这事与你无关。”

    格雷冈无情地不予回应。然而他的视线却依然忍不住被玛丽莲丝薄睡衣下透出的曲线所吸引，无奈只能把脸转开来控制自己。

    （这女人，该不会只对自己的保身有兴趣吧。）

    格雷冈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无论国内发生了怎样的叛乱，无论多么恐怖的侵略者从国外袭来，玛丽莲也会利用自己的美貌以及她那能激起男人征服欲的神秘气质来保障自己生命安全吧。她定将始终陪伴在征服者的身旁。

    （就算我死了，她也一定会在下一位统治者身边露出微笑吧。）

    虽说是自己强迫玛丽莲成为自己的王妃，但格雷冈忽然莫名感到一阵愤怒与嫉妒。

    然而，格雷冈从刚才起就产生的焦虑心理，并非针对玛丽莲。也不是由于过度警戒陶利亚军所致。

    尽管现在还不清楚陶利亚究竟分出了多少兵力来对付自己，但只要主力部队已然在攻击契利克，划分给这侧的兵力就决不会很多才对。只需对海利奥笼城防御应该就能轻松挡下。

    因此令格雷冈焦虑的，不是陶利亚，也不是玛丽莲，反倒是身为同伴的格尔达军。

    （看看那些个肮脏的民众，那就是我的人民吗。这就是我的王国吗。）

    这太讽刺了，格雷冈抽动一侧面颊冷笑了起来。虽说格雷冈原本就是个人情味淡漠的男人，但他也将海利奥的民众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因此他才放纵自己与部下在海利奥肆无忌惮地抢夺财物、袭击妇女、杀害企图反抗的男性。

    可这也只是相当于狩猎成果的一种罢了，一旦格雷冈成了王，他也没打算长期持续这种行为。

    （然而，格尔达却要求每天奉上十个祭品，将妇孺老人全都挟为人质，而将健康的男性全部抓去充军。这样做是无法维持一个国家的。）

    格尔达军已几乎将陶琅区域的北部全部控制了，几乎不与外界进行交易。只一味榨取那些通过战争落入自己支配下的区域。不进行生产。只通过武力抢夺现有的东西，被掠夺剩下的土地可谓一片荒芜。

    海利奥在格雷冈登上王位前，原本就因内乱呈现一片萧条，城内根本没有充足的粮食。若只是遭到陶利亚突击队的进攻还好，可倘若其他势力也打算趁机对自己出手的话，这里是不可能撑得住这种长期包围战的。

    这时——

    “格雷冈队长！”

    房间的入口处，一名士兵向他敬礼。若是往常，他一定会用“称呼我陛下！”怒斥对方，但当看到士兵那紧张与焦急的表情，格雷冈也被吊起了胃口。

    “怎么了？”

    “市……市内数处地点都冒出了火光。”

    格雷冈并没有惊呼“什么”,但却挑起了他平时注重修饰的眉毛。不只是火光，据说大街上还发生了暴动。领导市民们的恐怕是对海利奥王家宣誓效忠的士兵们吧。他们陆续解放了被挟持为人质的家人，加入到暴动中来的市民也越来越多。

    “陶利亚那些混蛋，居然和潜入内部的老鼠里外呼应。”身为佣兵队长的本性顿时暴露无遗，格雷冈怒吼道。“镇压他们。把参与暴动的市民一个不剩统统杀光来杀鸡儆猴！”

    士兵应了一声“是”，便退下了。仿佛就等待这一时刻的玛丽莲则开口，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呢。”

    这种时候了，她依旧露出嫣然一笑。

    “请务必保重。恕臣妾就此告退。”

    语毕，提着披风一角，离开了塔楼的这房间。格雷冈憎恨地凝视她的背影。

    即便听到屠杀本国国民的命令，面色也丝毫未变。

    （她不过是匹契利克的狐狸精。）

    虽说格雷冈自己就是与契利克王亚姆卡二世共同图谋并得到了这海利奥，但他心底深处仍然对女人抱有恐惧的认识。

    然而此时此刻，格雷冈尚未发现事态已到了燃眉之急的地步。

    “陛下！”

    “队长！”

    而他也是在听取了陆续发回的报告后，面色才开始生变。不止大街上，市内各处都在陆续发生新的暴动。直到第二次报告时，他还下令派出负责镇压的士兵。然而，

    “糟了。”格雷冈忽然面容狰狞地吼叫。“那群家伙是故意错开时间点掀起暴动的。”

    他终于意识到敌方的目的是分散己方兵力。

    “将城堡大门紧紧关起来！让士兵全都集中到城堡门口去。听好了，只召集红铠的——只召集我的士兵来加固防御。”

    “队长，但如此一来……”

    士兵本想说，如此一来，等陶利亚军进攻的时候将会无法动弹，

    “我到底要说多少次别叫我队长，你们才会明白！”

    却被格雷冈的怒声打断。他其实也很明白这点。

    “只要契利克与格尔达军夹击干掉陶利亚的主力部队，援军就会很快赶来。还不快照我说的去做！”

    士兵连滚带爬地离开，格雷冈双肩耸动粗重地喘息着。

    “这可是我的王国。”在空荡荡的房间内，他仿佛告诉自己般地低语。“这是我赢来的，我自己的王国。不会交给任何人。民众、财宝、还有玛丽莲都不会——”

    窗外传来哗，哗的沸腾群众喧哗声。是恐惧，是为夺回海利奥而鼓噪，还是已经与部下的士兵们发生冲突了——

    自从落入格尔达军手中以来，这座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而今却因战火与死亡再次充斥着混沌的生气。仿佛在煽动他们一般，城市各处陆续冒出了火光。

    “队长。”

    这时，又一名士兵跑了进来。格雷冈啧了下舌，将视线移向门口。

    “这次又是什么事？如果是发生新暴动的话，别理他们。只要贯彻此处的防卫就——”

    “不。”

    用头盔深深挡住眼睛的士兵毕恭毕敬地答道。手中握着短枪，

    “我是来取队长性命的。”

    “什么！”

    格雷冈话音尚未落下，眼前就溅出了青白色的火花。士兵刺出的枪尖被他迅速抽出的剑挡了下来。

    “你……你这家伙！”剑锋交错，互拼着力量，格雷冈狠狠盯着对手。“是什么来路！你抢了红鹰的铠甲吧。”

    “不认识我这张脸吗？”

    格雷冈臂力过人，但对方也不比他逊色。两张面孔近距离对面，

    “不认识我，你就没有资格自称海利奥王。你的命运早已注定了。就好好把从你手中夺走王冠，断送你性命的男人名字深刻在心里吧。我是海利奥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

    “拉斯比乌斯。你这家伙居然还活着吗！”

    格雷冈用蛮力将剑身推了过去，随即冷不防踢向拉斯比乌斯的膝盖。看准对方身形不稳的破绽，一剑向他的脖子砍去，但被对方敏捷地用枪挑开。

    与此同时，穿着红鹰防具的欧鲁巴他们封锁了塔楼的入口。只要其他士兵要靠近，他们就会用有模有样的理由予以阻止。

    “陛下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入。只要遵照陛下旨意守住城堡大门即可。”

    “但……但是……”想要觐见的士兵肩头扎着折断的箭矢。“民众已经开始包围城堡了啊！”

    “正因如此才需要打笼城战，等待时机。听好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刺激到他们，很难保证他们不会放火啊。”

    每当有士兵前来，他们都会像这样将对方给打发掉。

    “啊！”

    可当与欧鲁巴在门前发生纠纷的小队长一看到欧鲁巴的脸，不禁讶然。他似乎直到现在还心存一丝怀疑，

    “又是你这家伙啊。让我过去。若上面责怪，就由我来承担。这样就行了吧！”

    这样说着，便想强行突破。就在双方你推我搡时——忽然，欧鲁巴一挥夹于腋下的枪，用枪杆部分击中对方的头，令其昏倒。

    “别怪我不放行。对我们的指示就是，不能放任何人进去哟。”

    “这……这家伙！”

    “不是红鹰的人。队长有危险。冲啊！”

    欧鲁巴与同伴们向涌来的佣兵集团中央投掷长枪。趁他们放缓脚步的机会，回身冲入塔内。

    他们纷纷抽出腰间的长剑，尽量挑选狭窄的楼梯，站在上方迎击敌兵。在这被石壁包围的空间内，剑锋与剑锋的交鸣声声响起。

    而楼梯上方——

    格雷冈与拉斯比乌斯同样进行着激烈地斩击。拉斯比乌斯只要用枪刺突，后退避开的格雷冈就会迅速反冲回敬一刀。随着钢铁的每次撞击音，红色、蓝色火花就会四散。

    力量对抗的战斗尚在继续。手持柄较长的枪的拉斯比乌斯方乍一看占据优势，但由于房内并不算非常宽敞，由攻转守时总会产生些微的延迟。而格雷冈总会乘机以挟风之势砍上去。

    双方甲胄上都已满是划伤，凹陷，全身各处都负了轻伤。两人的呼吸都很粗重。拉斯比乌斯本以为区区格雷冈，光用自己枪的一个刺突就能搞定，他现在才认识到自己的天真。

    （雕虫小技根本不起作用。）

    枪尖刷地划过，斩裂了壁毯。勉强避开的格雷冈见枪收回的一瞬发动反击。认准这个胜利的机会，拉斯比乌斯刻意向前挺进，牺牲了佩戴着装甲的左臂用来挡下剑击，一个短刺送出长枪。

    “呃咯。”

    “咕呜。”

    双方同时痛苦地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数步。拉斯比乌斯左臂骨折，而格雷冈的右眼则被枪刺穿。拉斯比乌斯仅用右臂收回的枪尖上，刺着一个带着血丝的白色块状物。

    “该……该死的！”

    双方均抱着决不能退让的执着。

    格雷冈生来就是最底层的人。这样的自己就像追逐着海市蜃楼幻影才得到的这只属于自己的王国。就算死也要化为亡灵，紧紧抓住决不松手。

    与之相对，拉斯比乌斯不用多言，是个为证明正义而忍辱至今的男人。

    格雷冈高挥长剑。拉斯比乌斯腋下夹枪，用不惜连身体一起撞上去之势，向敌人发起突击。

    鲜血于墙面四溅。

    重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中，一人无力地屈膝跪下，随即向后倒去。而剩下的一人，也完全没了动静。

    2

    玛丽莲在后宫的起居室中漫不经心地眺望着窗外。

    火焰的色彩覆盖了城市中数个角落。这原本就是为了引开格雷冈士兵而事先计算好了的吧，应该不会造成很大的损失。

    “王妃殿下。”

    回头向站在柱子阴影处的侍女们望去。只见她们站在一起，一个个的面色都有些发青。玛丽莲露出了与往日无异的微笑，

    “你们走吧。”

    说道。

    “毕竟难以保证血气上涌的士兵们不会伤害你们。只能等过一段时间他们头脑冷静下来了。听好了，千万不能靠近这里哦。”

    “但是！”

    “我就算逃跑，这模样也太惹人注意了。好了，现在没时间争论了。这是我最后的命令。快走吧。”

    后宫的角落，有一条为防不时之需用于逃往城外的暗道。王妃自己并没有使用，而是优先让在后宫工作的侍女们逃跑。

    士兵们粗暴的叫喊声愈见清晰。

    “抓住玛丽莲！”

    “把几次出卖国家的那个女人给吊起来！”

    耳旁听着这些可怕的喊声，玛丽莲面色不改，就仿佛即将迎来的是一如既往的清晨，手捧自己喜爱的红茶，享受着那平静的时光。

    被解放的海利奥士兵以及市民们的气势远远超过红鹰佣兵团的协作力。最初点火掀起暴动的十几名被迅速赶到的负责镇压的佣兵们几乎全都杀害了，但之后几乎没有出现任何人员损失就侵入到城内，彻底镇压了转为守势的佣兵们。

    （洛吉•海利奥殿下还活着。）

    潜入都市的海利奥士兵们散布的这个消息，就像是向深藏于他们内心的火苗添加了干柴。海利奥王家能延续下去，也就意味着他们将找回过去的生活。若为达到这个目的必须排除某些因素，那他们有着不惜拼尽全力、赔上这条性命也要完成这目的的觉悟。

    终于，城内塔楼的塔顶出现了一个人影。

    噢噢，群众们纷纷高呼起来。

    当这个人影右手持枪高高举过头顶时，宣告漫长黑夜终结的拂晓之光模糊地映出了这个影子。

    拉斯比乌斯。

    海利奥骑龙队队长的枪尖上刺着的，是格雷冈的首级。

    欢呼与喝彩瞬间淹没整个街道。那些失去了战斗意志的佣兵们不顾一切地逃跑，人们追赶他们，向他们投掷石头，还骑到那些摔倒的佣兵身上殴打他们——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喜悦逐渐趋于平静，但燃烧于他们内心的火焰却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把那个卖国贼王妃拖出来！”

    “在这里砍下她的首级！”

    火焰敦促着群众寻求新的牺牲者，引领着群众冲入了后宫。

    欧鲁巴此时刚从塔上走下，经由城堡的大堂打算向外走去。此刻他已经脱去了红鹰的盔甲，戴上了平日的面具。万一那身装束被那些杀气腾腾的群众发现，恐怕根本不会被听取任何解释，就被围攻致死吧。

    对民众的行为，除了坐视不管外别无他法。比起这些，还有着更须去完成的事要做。他当然也已听说了格尔达军并没有向陶利亚，而是向契利克进军的情报。所以必须重新编制解放了的正规兵及应该很快就会赶到的拉斯比乌斯队主力，并尽快向陶利亚派去救援部队。

    （格尔达军的行动就像是看透了陶利亚的所有动向似的。）

    这令人疑惑的部分先撇开不谈。就在他打算走出大堂的时候，

    “你是……”

    却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只见站在那里的，是哈得洛斯•海利奥。左右分有两名士兵随侍身旁。想必是王家直属亲卫队的人吧。或许是拉斯比乌斯的部下事先偷偷告知了哈得洛斯起义的时间，因此士兵们甚至全副武装到了面颊。

    “以前曾在谒见大厅见过你。当时觉得你的打扮很奇特，原来是扮装成佣兵的拉斯比乌斯的部下啊。”

    “——”

    哈得洛斯似乎将欧鲁巴误认为是拉斯比乌斯派来潜入海利奥的间谍还是类似这种的了吧。刻意解释会很费工夫，欧鲁巴直接“是”的一声低下了头。

    “这一系列的战斗与策略相当精彩。洛吉没事吧？”

    “现今身体康健。”

    “是么。”

    仿佛按捺着内心万千感慨闭起双眼的老人，却在下一个瞬间口吐意外之言。

    “——这都是王妃的功劳啊。”

    “玛丽莲……殿下的？”

    “让那孩子逃脱的正是玛丽莲。”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艾拉贡王战死，海利奥掀起内乱的时候，发现与母亲一同藏身于地下仓库的洛吉的，是迦拉。虽说迦拉是谋反者一派的，但性格使然，他不可能主动带头参与战斗。甚至可以说，他几乎是在同伴的威胁下，衡量自己的人身安全与对海利奥王家的忠诚这两侧利弊的结果，才勉强加入了对方。

    玛丽莲接近这样的迦拉。拜托他藏匿自己，同时婉转地向迦拉献计献策。

    “她是名聪明的女性。”曾经的国王哈得洛斯说道。“恐怕她是利用迦拉，逐个唆使其他谋反者，令他们走上自我毁灭之路的把。”

    在此期间，玛丽莲让洛吉逃脱。并拜托侍女，将他交托给了当时还在市内持续抵抗的拉斯比乌斯。

    “此后，迦拉得了渔夫之利。玛丽莲坐上王妃的宝座，利用容易操控的他，复兴海利奥。”

    为什么在这时刻，哈得洛斯要向欧鲁巴这样的对象倾诉王妃的真相呢？欧鲁巴并不清楚其中缘由。但或许其实对象是谁都无所谓吧。这位老人深藏于内心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虽说原本只要沉默地倾听就行了，但是，

    “大殿下。”

    欧鲁巴冷不防开口。他本人也对玛丽莲存在一些的想法。

    “什么事？”

    “这么说来，玛丽莲殿下是在保护这个国家吗？”

    “没错。”

    “成为格雷冈的王妃，也是觉得如果没有人可以在他身旁压制他的蛮横，民众就会遭到更深重的灾难吗？”

    “啊啊，啊啊，正是如此啊。”老人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带入了一丝哽咽。“装出一副与我互相憎恨的样子，也是为了表现海利奥直系的影响力至今犹存——为了表现只要我还健在，毒妇玛丽莲也无法随心所欲——散布这样的风评。玛丽莲越是被民众憎恨，越是被民众讨厌，海利奥王家的存在就越是能成为希望，越是能成为人们的救赎。为了总有一天，当洛吉作为正统继承人回到海利奥的时候，民众能欢迎他。”

    哈得洛斯与玛丽莲两人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商榷的时间。沉默中，两人暗下决心演出这场戏。正因为如此，哈得洛斯才天天焦躁不安。并非由于憎恨玛丽莲、迦拉、格雷冈。而是憎恨因自己的无力，不得不采用将罪名强加于儿媳头上的方法，才能保护这个国家。

    “认为在西方世界威胁逼近的现在，国内不能继续这样分裂下去了，才将迦拉拥为国王。认为不能将海利奥的所有决定权交给格尔达军，才将格雷冈拥为国王。她是个聪慧的女子。聪慧过头。如若她能稍微愚钝一些，只有那美貌的话，就只会以一名被权力玩弄的悲剧王妃之名，留存于历史上吧。”

    “——”

    与契利克勾结篡取国家的传言也与真实不符。也就是说，想必玛丽莲也已觉察到了迦拉兴高采烈地雇佣的格雷冈其人其实有什么内幕吧，然而她一定做梦都没有想到，兄长亚姆卡二世居然会和格尔达勾结。

    外面喧哗声依旧。士兵与民众正在向后宫赶去。侧目旁观这一切的欧鲁巴忽然感到非常急躁。

    “王妃殿下她——”

    “我知道。”哈得洛斯打断了欧鲁巴的话。“她一定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到来吧。洛吉回到这海利奥，而自己将会作为卖国的王妃被处决。唯有这样，才能保住海利奥王家的荣誉。她就是这样的女性。”

    （太荒谬了。）

    不知不觉，欧鲁巴紧握拳头，手臂与肩膀的肌肉紧紧绷起。为什么不惜牺牲那么多，都要保住海利奥，保住王家。分明比谁都更担心国家的安危，却要被民众处以极刑，永远在未来历史上留下污名。

    此时，欧鲁巴的记忆中突然浮现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是——）

    （作为皇族、王族身份出生的人。有为国家天下尽义务的责任。）

    那是什么时候呢。遥远的，对，仿佛已然遥远到令人茫然的过去的记忆。

    在圣临之谷，对假扮基尔•梅菲乌斯的欧鲁巴，那位少女——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所说的话。

    （有着不得不掐杀个人喜好，个人想法的义务。这对被称为有尊贵血统，被敬为有尊贵身份并被他人屈膝下跪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当时的欧鲁巴觉得这不过是当权者口头的空话而已。不过是让随心所欲操纵民草命运、生命的他们能将这种特权与奢侈的生活正当化的口头空话罢了。

    然而——却真有人完成了这义务。即便被民众唾弃，被贵族们辱骂为出卖国家的毒妇，被士兵们用枪逼去处刑台，玛丽莲也一定会充满自豪地赴死吧。

    睁大双眼，露出微笑。

    不知为何，欧鲁巴的眼中，她的身影仿佛与那拥有一头白金色长发的少女身影重合了起来。他坚信，如果少女身处同样的境地，一定也会选择相同的道路。

    欧鲁巴宛若迷失了自己的所在，原地矗立不动。他静静地凝视着被门缝间隙透入的清晨之光拉伸于地面的自己那长长的影子。

    3

    玛丽莲的身影出现在大街上，群众顿时沸腾。

    一张张笑容中蕴含着与笑本意截然相反的憎恨之色。玛丽莲走在手持长枪的士兵中间，被绑住双手的绳子牵着前行。

    换言之，这是海利奥士兵们为煽动群众而擅自做出的行为。虽说王妃的祖国契利克与格尔达串通是不争的事实，但国王并没有正式宣布与对方断绝同盟关系。再说了，现在的海利奥甚至连国王本身都不存在。

    但谁都没有出言阻止。尽管在场还一些有明辨是非的人，但他们一定认为，在迎来了新国王的现在，囤积于民众心中的那些阴暗脓肿应该尽快挤出来为好。

    （对，这样就好了。）

    心中暗暗颔首的，正是玛丽莲本人。

    艾拉贡王死后带来的各种痛苦与悲伤孕育了憎恨与愤怒。原本，王家的义务是守护民众。从无法完成这义务的时刻起，王家就已灭亡。若要顺从自然的规律，海利奥王家也本应消失于历史中才对。

    然而玛丽莲却想反抗这一切。她认为，只要从别国嫁来此处的自己也是王家的一员，就必须去守护海利奥王家。因此她认为，民众与侍奉王家的士兵们内心感情的矛头只需全都对准自己一人就好了。

    突然飞来一个物体，击中了玛丽莲的额头。

    物体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是腐烂的果实。一个平民这么开头，其他人纷纷效仿。玛丽莲平时就很注重穿着打扮。高价的衣服被弄脏，修饰得很漂亮的头发也充满了腐臭味。

    玛丽莲哭喊着。

    “住手！”

    将头发甩得散乱不堪，

    “我究竟做了什么！救救我。一切都给你们，请饶了我这条命吧！”

    不要脸地恳求饶命。

    人们嘲笑她，讥讽她。士兵反倒需要煞费工夫地阻拦这些一不注意甚至就可能扑上前的民众。投掷而来的石头与果实被士兵的铠甲弹开。士兵们脸上，

    （糟了。）

    明显地露出了这样的表情。集团心理被煽动，民众们的感情正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些人眼中，甚至偏激地觉得导致家人被杀的与格尔达军的战争，恋人被夺走、财物被抢夺的格雷冈那蛮横，全都是玛丽莲一个人的罪过。就在士兵们开始焦急的这时，

    “让开，让开！”

    后方的人流被分开。定睛望去，只见骑在马上的是个全副武装，并披着无袖蓝色外衣的海利奥王家亲卫队的人。这名亲卫队的卫士孤身一人出现，枪尖左右晃动着向这边靠过来。

    “我是哈得洛斯大人派来的。”戴着只勉强露出眼睛与鼻子下半的头盔，卫士大声说道。“令海利奥陷入混沌的毒妇玛丽莲的处罚就由我来执行。把她押过来。”

    一抬出海利奥王家的威名，民众纷纷表示欢迎，杀意的浪潮则略被削弱。但这也都是因为他们期待海利奥王家的正义会斩断玛丽莲的首级，而玛丽莲本人的命运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久，

    “就在这里吧。”

    亲卫队的男子说道，让玛丽莲在十字路口的中央跪了下来。

    “现在起，将执行卖国王妃玛丽莲的处刑——”

    这卫士的声音，在玛丽莲的耳中听来显得异常遥远。

    事实上，她的心早已不在这里，而是身在远方。

    那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海利奥与契利克始终在争抢索玛湖的所有权。之后两国放下武器，作为缔结协议的证明，将契利克的公主玛丽莲嫁入海利奥。当时她年仅十四岁。

    随着行走于街道的马车的摇晃，玛丽莲内心也充满着不安。她原本就性格内向。在契利克时，也是个因信仰而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龙神教圣堂中闭门不出的公主。自己究竟能否在曾经的敌国海利奥正常生活呢。与从未见过面的男人结婚究竟会是怎样的呢——

    马车正好行驶到能从左侧一览整个索玛湖的山丘上。

    这天虽说一大早就是多云天气，但阳光此时却突然透过云层照射下来。

    湖面满溢波光粼粼的那景象，玛丽莲至今无法忘怀。这时，

    “哦哦。”

    车夫突然惊讶地叫了起来。侍从与护卫的士兵们也一样。

    从山丘反对侧的斜面，哈得洛斯•海利奥正在极少随从的陪伴下向这边赶来。

    为出席玛丽莲的结婚仪式而乘坐于另一辆马车上的玛丽莲的父亲向对方走去表示问候。

    “这不是哈得洛斯王吗。万万没有想到您居然亲自驾临此地。”

    “没事没事，其实我也太心急了啦。能让我见新娘一面吗？”

    玛丽莲从马车上走下，在这山丘上第一次见到了即将成为自己义父的人。

    紧张得双眼不禁有些眩晕，玛丽莲在一旁的敦促下向对方行礼。而哈得洛斯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

    “哦哦，多么可爱的公主啊。我代表海利奥的民众，对能迎来这样一位公主而向各位致谢。”

    他这样说，并立刻补充了一句，

    “对了，汝与吾儿艾拉贡的婚姻正代表了这索玛湖周边的和平。那就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取名为索玛，祈祷两国未来能永远和平共处吧。”

    这席未免有些心急的话语令新娘的脸涨的通红。

    （我——）

    玛丽莲的双膝跪在冰冷的石路上，忍下了差点浮上唇边的微笑。

    （我甚至不知新郎的容貌、声音，以及他究竟是何种性格。即便如此，那时，当第一眼见到欣喜若斯的哈得洛斯王，我不禁感到，若是这样一位父王的子嗣，我一定能够全心去爱吧。被是这样一位国王所爱护的国家，我一定能够全心去爱吧。）

    颈边的剑刃反射着光。玛丽莲微微抬起双眼，瞥了一下此时正凝神屏息、用灿灿生辉的目光凝视着面前这一切的人们的面庞。

    （我所爱的人民。）

    （我所爱的艾拉贡王。）

    卫士挥起长剑的感觉，化为一阵风向自己袭来。玛丽莲闭起了双眼。

    （我所爱的——海利奥。）

    （愿您能够永保繁荣昌盛。同祝义父，同祝海利奥王家——）

    随即。

    就在感到脖颈一凉的瞬间，某个东西啪咚地一声掉落地上。

    掉落地面的，是刚被挥起的长剑。

    剑上没有沾染任何一滴鲜血。亲卫队卫士的手上，握着一把在朝阳的沐浴下，闪耀着黄金色光辉的、看上去像是高级布料似的东西。是玛丽莲的头发。这就是他一刀切断的东西。

    “毒妇玛丽莲，至此已与吾海利奥王家完全断绝关系。”亲卫队卫士宣言。“接下来随你去契利克，还是去格尔达那，总之就在那里渡过你那悲惨的余生吧——以上就是哈得洛斯大殿下的原话。”

    “怎么会……”

    就像是代替愕然回首的玛丽莲说出了她心里话似的，周围民众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大殿下太宽容了！”

    “难道想要对我们遭受的痛苦视而不见吗！”

    “应该砍下这个女人的首级！”

    见他们的目光中再次混入了疯狂的色彩，护送玛丽莲的士兵们条件反射地架起长枪的这时，

    “没错，王妃玛丽莲已经死了！”

    清澈的声音响遍民众们头顶上方。卫士高举手臂，任凭玛丽莲的头发从他摊开的掌心中闪烁着光辉随风飘散。

    “不再是王妃，失去了王族尊严与资格的这女人，将来定会过上更为凄惨的人生。陶琅的任何一块土地上都已无人不知晓她的罪状。被人从背后指点、辱骂、嘲笑着生活下去。没有比这更适合玛丽莲的惩罚了。海利奥的民众啊，在卑鄙暴君的暴政之下，依然没有失去尊严忍耐至今的海利奥的民众啊！对我们来说，这女人不过是历史中的一件小事。迦拉与格雷冈已经死了！正义的铁锤正应为此而存，吾等已向海利奥全域展示了我海利奥之义。再多的牺牲，再多的鲜血，我海利奥不需要！”

    宛若哈得洛斯王本人话语般呐喊着。民众从这魄力中，从被染上朝阳之色在空中飘散的玛丽莲的发丝中，仿佛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与时代的变迁，纷纷陷入了沉默。

    “我们即将带领全军，前去扫荡真正的敌人格尔达。我们定会胜利，凯旋而归吧。希望各位能为此铺设道路，希望各位能为士兵们端上解渴的美酒，希望各位能为他们摆出填饥的美食。更希望各位准备好能分享喜悦，分享胜利的歌声与舞蹈。这些才是海利奥的民众——你们现在该去完成的最重要的任务。区区一个玛丽莲，甚至不值得我们下刀斩杀！”

    亲卫队男子的话音刚落，此处彼处四处都响起了欢呼声，欢呼化为一阵浪潮，席卷整个海利奥市内。哪怕是不明白事情始末的都市外的人听到了这声音，也能理解这是意味着海利奥被解放的喜悦之声，并会原地为之振臂吧。

    卫士确认了这一状况，忽然悄然单膝跪下凝视着玛丽莲的面容。

    （为什么？）

    无视向自己投来的疑问的目光，他用只有玛丽莲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

    “大门前已备好了马车。还有数名志愿与您同行的侍女在那里等待。想必契利克近期也会非常混乱，所以暂时先在近邻的村落隐姓埋名生活一段日子吧。也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一定数量的金子。”

    “你是——”

    看到面罩内侧的眼睛，玛丽莲愣了一下。卫士没有避开她的视线，从怀中掏出了小刀，割断了捆绑她双手的绳子。

    “好了，快去吧。”

    用强硬的口气敦促她。

    曾经的王妃端详了眼前这张面孔一阵，唇边绽开一丝笑意。

    “你的眼睛果然很有意思。”

    说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向大门走去。不过数十米不到，对玛丽莲来说却是如此漫长的距离。民众们让开道路，痛斥玛丽莲。一个年幼的孩童为了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勇气，一路小跑冲上去踢了玛丽莲一脚。对只因为这点小事就差点摔倒的王妃，嘲笑声再次无情地袭来。

    然而——唯有一个人，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唯有扮装成亲卫队卫士的欧鲁巴一个人，像是在用家臣之礼，向玛丽莲的背影低头致意。

    欧鲁巴被当权者夺走了一切，以至于憎恨所有当权者。然而现在的他，

    （伟大的王妃玛丽莲。）

    由衷地称颂着这个名字。履行了被选中之人义务的她的背影，就算肮脏，就算被石子投掷，在欧鲁巴的眼中看来，也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已然坠入无底深渊的玛丽莲的名誉总有一天定会得以恢复吧。因为知道真相的哈得洛斯诉说真相的一天终会到来。然而这将是何年何月。到哈得洛斯诉说的真实能脍炙人口的那天，不知究竟需要耗费多少岁月。无论如何，这位曾经的王妃再度叩响海利奥门扉的日子应该再也不会到来了。

    待玛丽莲身影消失后过了好一会儿，欧鲁巴才站起身。这时，

    “啊，是拉斯比乌斯大人！”

    “拉斯比乌斯大人！”

    在民众欢呼声的迎接下，骑着马匹的拉斯比乌斯赶了过来。他从马上一跃而下，

    “走了吗？”

    向欧鲁巴问道。欧鲁巴点了下头，

    “一切都遵从哈得洛斯殿下的意向。”

    “哦，是么。不过我怎么听大殿下说，这是你自己主动提出的？”

    拉斯比乌斯淡淡地笑了笑，上下打量着卫士装束的欧鲁巴，

    “这身打扮很适合你哦。”说道。“我已经让部下开始编制海利奥士兵了，但没有时间进行细部调整——欧鲁巴，你也要去吗？”

    “嗯。”

    欧鲁巴理所当然地再次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眼拉斯比乌斯，

    “手臂好像受伤了呢，无大碍么？”

    “你的口气还真像是王侯贵族呢。”拉斯比乌斯意味深长的笑道，将被夹板固定的左臂抬起给他看，“如果部下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我早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了。什么叫无大碍啊，只要我身在龙背或马背上，就一定能砍飞敌人的首级，就那么简单。”

    太阳高升，将城墙映照得仿佛燃烧着一层白色轮廓。

    “就这样看，你脸上似乎不像有什么炎症的样子嘛。”

    “因为我是格尔达的间谍嘛。”

    嘴上调侃着，欧鲁巴的内心早已奔赴战场。

    （我必须做的事。）

    在完成了向奥巴里复仇的现在，还不清楚这答案究竟是什么。

    但最起码，他已经看清了接下来应该踏出的一步。

    （讨伐格尔达。）

    就算杀了一个魔道士，也无法保证陶琅地区的动乱能得到平息。不，就算共同的威胁消失，或许又会回到以前的战国时代。为此哭泣、受伤害的，还是民众。

    （陶琅没有王。）

    （王……）

    朝阳之光投射在欧鲁巴的眼中，宛若散发着白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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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遂龙天降至荒野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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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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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zomaryu(d.hatena.ne.jp/zomaryu/)

    风，就像嘲笑孤身一人的他似的，猛烈地刮着，。

    这是从西方吹来的风，夹带着大量的沙土。雷兹斯深深拉下斗篷，用长袍袖子掩住口鼻，直立原地。

    面前，矗立着一座宛若死亡般寂静无声的废墟。事实上，在这座笼罩在茶褐色沙尘中的都市残骸内也确实找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两百多年前，被侵略者破坏的城墙外壁掩埋于沙中，大部分遭到大火摧残的建筑物只剩下稀稀疏疏的残垣断壁。

    这座城市曾经叫塞尔•伊利亚斯。

    雷兹斯用手指掀起遮盖道眼前的斗篷，边像蛇一样小心谨慎地窥探着周围的情况，边向深处前进。

    （真好笑）

    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内心暗想。

    塞尔•陶琅是两百多年前，在这大陆西方如幻影般崛起，又如幻影般消失的国家。其强盛曾不逊色于大陆上任何国家，泽尔德人至今仍在怀念着那个时代。四散在西方一带的各都市国家群的领袖们至今还互相进行着以血洗血的战斗，野心勃勃地认为只有自己才能迟早重振这塞尔•陶琅。

    （尽管如此）

    塞尔•陶琅的首都塞尔•伊利亚斯却还是这般模样。别说没有任何人想为其复兴倾注力量了，甚至没有任何人造访此地，其巨大的身躯任凭砂石的侵蚀，随时间的流逝渐渐腐朽逝去。雷兹斯之所以觉得（真好笑），是因为这就像是泽尔德人想从脑海中抹除的不详的记忆。尽管塞尔•陶琅之名随着令人至今难以忘怀的繁华，世代流传至今。

    咻咻的风声不绝于耳。雷兹斯陈旧的靴子不停摩擦着沙土。道路终于伸向一座横幅较宽的阶梯。顺这座沿丘陵雕刻出的阶梯爬上去，两百多年前惨遭残酷侵略的证据昭然映入眼帘。

    两根折断了的门柱略有些倾斜地分立雷兹斯左右两侧。前方堆着大大小小碎裂的石块瓦砾，挡住了前进的路。依然看不到任何生物的行踪。甚至找不到本该栖息在这附近的蜥蜴及蛇的身影，空中没有任何鸟雀飞过。除了风声以外，所有的声音都被禁锢于寂静中，仿佛都在惧怕着这座被荒废摧毁的文明残骸。

    （泽尔德人其实也很害怕）

    雷兹斯停下脚步，眺望那片曾经占据了都市最高的位置，睥睨脚下成群信徒的神殿遗迹。

    据说比国王亚修•巴兹甘握有更大权利的，正是这神殿之主——龙神教祭司格尔达。格尔达同样是一位擅长运用诡异魔素能力的魔道士。甚至还传出了有位规劝他不要肆意妄为的司教在众人面前被他变成了青蛙的轶事。另外，据说在某年夏天，由于雨量较少，部分农场主前来恳求希望能减半今年纳税的作物，然而，

    「哦，这样。想要雨水啊。那就给你下个够吧」

    格尔达趾高气昂地这么说道。据说那天翌日起的一周内，大雨连续下个不停。而且雨云只出现在前去恳求之人的农场上方，结果大部分收成都被雨水给冲走了。

    在西方，格尔达集恐惧与敬畏于一身。有些历史家分析，尽管格尔达掌权时间很短，但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存在，以泽尔德人看来完全是个外来人的亚修才能在这地区建立起一个国家。

    亚修•巴兹甘死后，塞尔•陶琅陷入一片混乱。国内各处都燃起了内乱的战火。不仅只泽尔德人自己同胞相争，沙漠中的蛮族也看准了这个机会，从西方入侵了塞尔•伊利亚斯。据说当时，身居咒术长之职的格尔达在没有充足兵力的状况下，仅靠他那令人畏惧的咒术，一次又一次地守住了首都塞尔•伊利亚斯。

    「然而，这也只撑了不到一年」雷兹斯张开干裂的嘴唇低语道。「不，或许应该说，光靠魔术的力量以及数百名信徒，居然能坚持了将近一年」

    塞尔•伊利亚斯被侵略者烧毁。肌肤与沙漠同色的蛮族们以其臭名昭著的冷酷与残忍屠杀民众，破坏房屋。当他们野蛮的吼叫声即将传到神殿之时，格尔达说出了之后在西方历史上代代传承下来的那句话。

    「唯有龙神之爪，吾绝不会交出来。无论对方是何国国王、女王、还是受到何等神明庇护的大司教。没错，哪怕吾身破灭，化为灰烬消失于草原上亦然」

    说起龙神之爪，这正是塞尔•陶琅建国时，亚修•巴兹甘从当地长老处获得的宝物，被视为古代魔道王国的玉玺。龙神之爪两件为一对，一件被巴兹甘家的后裔带到都市国家陶利亚，代代传承至今。然而，由格尔达祭祀在神殿中的另一件却至今仍未被发现。

    蛮族们将神殿中的雕像及财物等搜刮得一干二净，可唯独没能发现玉玺。同时，也发现躲在神殿中的百余名信徒早已用刀刺入自己的喉头集体自刎了，可在他们中据说却没有发现格尔达本人的遗骸。

    所以泽尔德人至今仍对「格尔达」这个名字抱有某种程度上的敬畏。甚至可以说这种恐惧随着一代代的传承，根越扎越深。虽说有人会对塞尔•陶琅或是龙神教表示一定程度上的批判，但同样有人在无论多么热闹的酒宴中都会对此「嘘」地捂住嘴巴。随即，这两者都会不约而同地叨念起龙神教的祈祷词，来保佑自己不受格尔达怨灵的侵害。

    「嗯」

    雷兹斯用嘶哑的嗓音感叹一声，再次眺望起了神殿残骸。虽说这两百年来完全没人修缮，但归根结底，这本来就不是塞尔•陶琅时期的建筑。只不过是亚修•巴兹甘从沙山中挖出了这座当时的古代遗迹，并对其进行了修缮罢了。因此，建筑的柱子及石材早已被彻底消磨殆尽，甚至已经完全无法维持其神殿的外观了。

    咻咻的风声听上去犹如亡灵的哀怨。

    （据说没有玉玺之人只要踏入塞尔•伊利亚斯的神殿，就会被格尔达的亡灵杀害呢）

    雷兹斯回想起旅途中从泽尔德人村落中听来的传说。据说格尔达的亡灵至今还留在塞尔•伊利亚斯的神殿遗迹中，守护着那一半玉玺。还说他等待手持另一半玉玺的人造访此地已等了两百多年了。更有传言说，当一对玉玺凑齐的时候，格尔达的亡灵就会从塞尔•伊利亚斯中被解放，而这片被荒芜与死寂所支配的都市也会复活，并授予带来玉玺之人无比的魔力。

    雷兹斯手中当然没有玉玺。说得更准确一点，尽管他也是以魔道为职业的人，但迄今为止却从未对格尔达的传说产生过任何兴趣。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雷兹斯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这是他在旅途中内心数次浮现的疑问。

    他正被祖国追捕。当他再次踏入恩德公国的领土时，国中士兵们将会用长枪对准自己，而他曾隶属的魔道局的魔道士们也会来取他的性命。

    然而雷兹斯对自己的命运并不悲观。只要是像自己这样精通魔素的人，无论身在哪片土地，他都有自信能赢得一定程度的生活条件及报酬。他对俗世的名声与地位没什么兴趣。只希望有一个能让自己尽情投身魔道研究的环境。若是个没有像恩德那种被死板戒律束缚的地方那就更好了。

    （去东方看看吧）

    跨过国境的时候，雷兹斯确实是这么打算的。穿越东方剌利德国、阿里翁王国，沿提鞑大河向东北方向行进能抵达的那片荒野中，据传有一个与阿里翁与恩德相同，将魔道技术自古传承至今的一族所生活的村落。他打算去那里，把自己人生所剩无几的时间全都奉献给研究。

    （然而——）

    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究竟是基于何种心血来潮， 离开恩德的翌日，在宿驿过了一夜的他不知为何竟然沿原路返回，随即为避免跨越国境，甚至不惜选择横穿诺赞山地这条危险的道路，向着恩德另一侧的西面走去。

    其理由，用内心一阵骚乱来形容或许最准确吧。换成比较像魔道士说法的话来表达，就像是是魔素的引领似的。当从旅馆醒来时，他忽然非常想亲眼确认传闻及传说中格尔达留下的痕迹。当他穿越梅菲乌斯，踏上陶琅诸国的土地时，这种欲望几乎已经上升到了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高度。

    打从离开恩德，踏上旅程以来，已经过去多久了呢。如今，内心无尽渴求的塞尔•伊利亚斯神殿遗迹就在自己的眼前，然而却没有产生任何高亢感，反倒觉得胸中像是被挖了个洞，连吹过这空洞的风都在发出空虚的回响。

    （毁灭与过去的历史）

    雷兹斯年龄已快过六十。就算想争夺广阔领土，就算想追求无尽荣华，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都市、文明、故事、无数的名字最终都只会像这样淹没于沙土之中。

    （钻研魔道。我一心一意只沉迷于此。没有什么其他兴趣。家人、人生、心……必要的话，甚至愿意为之奉献作为一个人的灵魂。无怨无悔。然而——）

    当驻足这巨大废墟面前时，思维不禁被——自己牺牲了那么多所换来的研究成果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想法所禁锢。刚才也提到过，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令人烦恼的研究课题却在与日俱增，照此下去，在自己的生命结束前，究竟还能得到多少东西？光想想这个问题就令人绝望。

    （我最终也将逝去。肉体腐烂，白骨将化为沙土随风消散，而心……心将会去往何方。六十年间日积月累的知识与智慧，以及我解开、或是推导出的那众多魔道式又将由谁来继承？难道要任凭素不相识的肉体与心灵的持有者将我自己的生涯当做踏脚石？就像我自己对无数人所做的一样？）

    雷兹斯从未像现在这样切身感受到沉积于自己年龄——也就是肉体中岁月的沉重感。不知不觉地，雷兹斯的双膝滑落在沙上。情不自禁地感到悲哀，甚至想做出年轻人的举动。明知自己无能为力，却冲动地想自残，想用头撞击遗迹的地面。

    舔过面颊的风发生了变化。

    意识到这变化的瞬间，雷兹斯以与自己年龄不符的敏捷动作迅速站起身，吸了口气向后跳退。这都多亏了安置在靴子中的遗迹古器，能令身体如羽毛般轻巧地行动。

    后退了七、八米的雷兹斯抬头望去。只见在倾斜门柱的断裂面上，出现了一个刚才还不存在的影子。四肢稳稳抓着不平整站立面的这头野兽拥有一身金色的皮毛。连曾经隶属网罗全世界各种知识的恩德公国魔道局的雷兹斯都无法辨认这究竟是什么野兽。其颈部周围的鬃毛令人联想到狮子，但无论是那红色浑浊的目光，还是只覆盖脸部的青绿色鳞片，都令人觉得这或许是从未被发现的新品种龙。但不管怎么说——。

    雷兹斯从怀中拔出了短剑。没错，不管怎么说，这来路不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兽当前的目的显而易见。只见它压低着头，揣测这边动向的红色双眸中没有半点知性与慈悲。从翻开嘴唇的缝隙中露出的那些锋利程度丝毫不比雷兹斯手中短剑逊色的尖锐利齿上，闪烁着想要撕碎他身躯的本能。

    「虽说刚才我确实在反省自己的人生，稍微感到有些绝望」雷兹斯歪了歪嘴笑道。「可再怎么说，我也不想在你的胃里迎来人生的终点」

    夹带着沙尘的风还在刮。风力似乎略有加强。

    野兽动了。悄然无声地从门柱上扑了下来。雷兹斯的身体轻巧地划了个半圆，用短剑向野兽的脚挥去。但野兽比想象的还要敏捷。攻击虽然没有落空，但野兽的利爪也抓伤了雷兹斯的前胸。

    脚下踉跄不稳，但雷兹斯依然迅速回身。在阶梯跟前着地的野兽也正扭头转向他。它已经失去了被雷兹斯短剑砍中的右腿。但却没有流出半滴鲜血，看上去也不像是感到任何痛楚的样子。更令人诧异的是，野兽的身体甚至没有失去平衡。让人觉得与其说它『被砍断』了腿，不如说正巧『缺少了』右腿更为恰当。

    雷兹斯视线下移。胸前三道伤口映入眼帘。伤口中渗出了大量鲜血。但雷兹斯注意的并非自己的伤，而是右手握着的短剑剑刃。剑刃上没沾到任何血色。

    雷兹斯两侧唇角上扬。身上这伤甚至能令年轻力壮的战士面色惨白，可他却还在笑。伴随着咯啷的一记声响，匕首掉在了无数巡礼者曾经攀登的楼梯上。扔掉了手中唯一武器的雷兹斯向着野兽伸直了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镶有宝石的手镯。他用右手掌遮盖住宝石的部分。

    野兽再次压低了身躯。三条腿在石质地面一蹬。一跃向雷兹斯的喉头袭去。

    雷兹斯的右手在宝石上做起了复杂的动作。就在他仿佛正描绘着肉眼看不见的纹路的瞬间，左手袖子忽然猛地鼓了起来。而野兽的獠牙也逼近了雷兹斯的喉咙，利爪袭向他的胸前。

    「唔」

    雷兹斯一声喝。顿时，某种旋涡状的东西从雷兹斯鼓起的袖口放了出来。

    是风。

    丝毫不比自然风逊色——甚至可以说比之更为强烈的风从雷兹斯的左臂迸出。面部遭到强风冲击的野兽的身躯突然崩溃。

    企图断送雷兹斯生命的利爪、獠牙、以及它那凶残的面容、黄金色的躯体——维持着静止于空中的姿势，啪沙啪沙地粉碎。转眼便分解为细小的颗粒，随风拖出一条闪闪的光带，向空中流散。那野兽并非此世间之物，而是沙砾的集合体。

    「漂亮」

    回过神来，雷兹斯的周围出现了数个人影。五个人将他围了起来。早就有这种预感的雷兹斯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对方全都用斗篷遮住脸，身上穿着刺绣有复杂花纹的长衣。

    「放出魔术兽的就是你们吗」

    雷兹斯问道。抚摸了一下胸前的手掌上没沾染任何血迹。刚才与他上演那场殊死之战的，是压根就不存在的幻兽，意识到这点的那刹那，雷兹斯的伤口就消失了。当然，如果完全没有觉察到这是幻觉，照刚才那样遭到对方獠牙利爪袭击的话，那他一定会死吧。强烈的自我暗示会危及生命。雷兹斯本人就很擅长幻觉之术，所以十二分清楚其效果与危险性。

    「你们是塞尔•伊利亚斯的守墓人吗？那你们没有警惕我的必要。我不会扰乱格尔达的遗骸，正准备离开此地呢」

    「您说要离开此地。那您又为何来到这里？」

    在这群像是魔道士的人影中，一名男子开口问道。年龄大概和雷兹斯差不多。

    雷兹斯沉默了半响。毕竟为何来这里的这个问题，正是他刚才向自己提出的。

    「只不过是……」

    打断了刚想说这是心血来潮的雷兹斯的话，

    「您是被召唤来此的」

    魔道士的男子一口咬定。

    「被召唤？」

    「没错」

    以颔首的男人为首，他们对雷兹斯做出了出乎预料的行动。并没有向他发动攻击，而是全体原地跪了下来，

    「吾等恭候您已久」

    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雷兹斯顿时目瞪口呆。

    「恭候已久？你们难道想说，是你们将我从恩德召唤来的吗」

    「这边请」

    是女性的声音。尽管被斗篷遮着看不见容貌，但她用那从肥大不合身长衣下的柔软肢体很容易联想出的举止拉起了雷兹斯的手。瞬间，雷兹斯失去了片刻意识。

    等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被黑暗所笼罩。刚才还刮个不停的风尘骤然而停。诧异地眨了眨眼的雷兹斯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身在石室内了。

    一条狭窄的通道延伸至面前，通道尽头的开阔空间内安置着一个像是祭坛的东西。魔道士们围着祭坛。每个人手中举起的杯内，燃烧着摇晃不定的火焰。

    「这边请」

    年老的魔道士向雷兹斯招呼道。雷兹斯根本不明白这其中缘由或是有什么含义。但莫名没产生任何抵抗感的雷兹斯只有向前进。没有恐惧。胸中剧烈的跳动是因对这不确定未来的期待所引起的。

    （我——是被召唤而来的）

    男子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荡。这里恐怕是神殿遗迹内部吧。比起担心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的不安，研究者特有的好奇心此时更胜一筹。

    走上通往祭坛的短阶梯，面前摆放着一具古老的石棺。胸中的跳动已经激烈到快要从内侧将这位孤独的男子给毁坏了。两名披着斗篷的魔道士膝盖跪地，分别将手放上了石棺盖子的左右两侧。看上去分明没有使很大的力气，棺盖与棺身间就已露出了一条狭长的缝隙，随即其中一人身体向一侧让开，让雷兹斯能一览棺中状况。

    「噢噢」

    雷兹斯下意识地呻吟出声。被魔道士们举着的火光映照出的，是躺在棺中的人影。只不过身躯早已干瘪，就像是一尊木雕人偶似的。是干尸。恐怕维持着死亡时的样子吧，双手交叉搁于腹上，就像非常小心翼翼地似的怀抱着一个小箱子。

    「…………」

    深陷的眼窝中本应感受不到其生前任何的情感才对，但他的嘴巴呈骤然张开状，仿佛生命终结前正叫喊着什么。亦或是在对扰乱自己坟墓的雷兹斯口吐诅咒一般。此时的雷兹斯第一次感到了冰冷彻骨的恐惧，

    「哦哦，果然。被承认了啊」

    男人发出这声呢喃的几乎同时，雷兹斯顿时产生了仿佛灵魂被牵动般的感触。干尸的手也在这时动了起来。尽管内心猜测这恐怕是魔道士们耍的把戏，但雷兹斯就像被干尸吸引似的，根本无法动弹。干尸细瘦的手嘎吱嘎吱地伸向空中。在雷兹斯的注视下，这只手将刚才抱着的小箱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

    单手打开了箱盖，红黑色的光线直刺雷兹斯的双眼。是宝玉。约可以用双手捧起的大小。里面悬浮着像是气泡般的东西，更深处还嵌着某种碎片。

    雷兹斯将脸凑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宝玉忽然噼地开裂，转眼间裂痕越来越多，从宝玉内部爆裂开来。与此同时，宝玉内那白色的碎片就像蛇一般动了起来。

    还没来及叫喊。碎片在空中一个弹跳，雷兹斯额头便感到尖锐的刺痛。

    这疼痛剧烈到令他忍不住想蹲到地上，可雷兹斯的身体失去了自由。唯一清楚的就是那白色的碎片正咬破额头，伴随着巨大的热量钻入头脑内侧。想高声嘶喊。想用手挥去这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身体依然不听使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放任其渐渐侵蚀身体而自己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好不容易阖起的眼睑内侧，宽广的黑暗在眼前延伸。天上是点缀着无数星星的夜空。与之相对，雷兹斯的眼下挤得人山人海。匍匐叩拜的人们全都身着黑衣，就仿佛天与地被涂上了同样的色彩。

    雷兹斯此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可不知为何，他却因这幻影景色是如此的真切而震颤不已。

    「仔细听好了，诸位」

    雷兹斯——亦或是与雷兹斯外貌相同某个人——从高处向下方犹如一片黑色海洋般的信徒们高声喊道。

    「命运注定地上的诸神终将死亡。就像曾经支配天地的龙消失了踪影一样。然而龙并未灭亡。其证明就是，龙的肉体虽迎来了死亡，可他们的灵魂却依然留于现世，向我低语，向我下令，命我为其再次降临这个世上做好准备。在神明死绝，人类迎来毁灭之前，将你们拥有的一切全都献给我。富有商人献上金钱，强韧剑士献上力量，贤者献上智慧，一无所有之人献上生命！」

    雷兹斯刚高挥手臂，天忽然开始颤动。

    随即，一颗星星从天而降，划过黑暗坠落在他的眼下。紧接着，星星一个接一个划着光之轨迹陆续坠下。聚成一团的光芒将雷兹斯能看到的一切——人、天空、黑暗，全部都炸飞，不仅如此，沸腾般的光辉同样贯穿了雷兹斯本人的肉体，将其甩了出去。

    在强烈光线的敦促下，雷兹斯睁开了双眼。

    这里还是刚才那间昏暗狭窄的石室，除了雷兹斯以外，周围只有五名魔道士。然而，却与刚才有所不同。是发自雷兹斯自身内侧的变化。

    疼痛，恐惧，好奇心——刚才还支配着雷兹斯的各种要素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从未感受到的强大力量，某方面的领悟，以及更为强烈的憎恨之情。

    「请容吾等赐教」

    屈膝跪地的魔道士们中的那名女性问道。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止这个女人，五名魔道士全都震颤着肩膀，无声地哭泣着。

    「请容吾等赐教，您的尊名」

    「名字么。名字啊。我是……」

    雷兹斯想要回答。想说出打从自己出生六十年以来，总在报上的那个名字。

    然而口中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面露疑惑，但只顿了片刻，便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眼中寄宿着灿烂的光辉。

    「对，我是——」

    即便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睡。

    比起在暖和的床上左思右想，

    还不如走到外面，呼吸与父亲相同的空气，

    向龙神祈祷父亲能武运昌隆。

    斯梅娜不仅在陶里亚，甚至被誉为整个西方第一美女。

    夜风柔和地吹拂脸颊，阖目祈祷的她那身姿，

    令人联想起流传于陶琅一带的壁画上所描绘的

    向龙神献身的古代巫女公主梅乌露。

    「你是叫欧鲁巴吧。如何，是否愿意负责一支小队」

    面具下的欧鲁巴显然惊讶得有些不知所措，

    拉斯比乌斯见状再次强忍笑意。

    「交给我……不，是交给小人吗」

    「没错。佣兵五十名。如果觉得人太少可以再追加一些。

    火枪也可以为你准备十把新型的。马匹也会尽最大可能调配给你」

    「为……为何要交给小人」

    「你可以把这当成是对你的褒奖，但其实不只为了这个理由。

    想要统帅佣兵，光靠标榜名分和荣誉是不行的。

    也不是什么只要增加报酬，他们就全都能变成不怕死的勇士。

    最重要的，是必须有一名具备向心力的人物」

    马上的欧鲁巴与最先头的骑兵长枪交击。

    枪尖迸射出火花，尚未待其消散，两骑骑影便擦身而过。

    欧鲁巴的手臂残留着沉重的手感。对方是名枪术高手。从头盔的颜色和形状来推测，

    「尼尔基夫」

    叫喊着，调转马头。

    另一方面，尼尔基夫同样因对手的外貌感到诧异。

    「假面剑士。是你啊」

    这一定就是兄长莫洛多夫提起的对手。

    据说假面剑士频频出现在兄长面前，妨碍兄长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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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一章 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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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陶利亚国太守阿克斯•巴兹甘的女儿艾斯梅娜正站在宅邸内设有天盖的天台上。

    拂晓将至。

    「公主，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陪伴身旁的年轻侍女强忍呵欠。不能怪她。主人半夜突然起床，走出屋外。还以为是那个病又发作了的侍女们甚至来不及更衣，慌慌张张追上了主人。结果，

    「我只是有点睡不着。想稍微吹会儿风」

    艾斯梅娜反倒像被侍女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吓到了似的，这么说道。最后，侍女们让她们中间最年轻的一名陪伴艾斯梅娜。

    后宫与王宫之间由一条卫兵们不分昼夜长期驻守的长走廊连接。根据后宫自古以来的传统，除走廊以外所有的通道全都被护城河封锁，与之相对应，仅走廊这一条通道就直达王宫，并且直接通往谒见之间。再加上过去后宫曾是男性禁止进入的场所，因此这种格局同样也是为了照顾女性们，令她们在进城时能尽可能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天台上，除艾斯梅娜与侍女以外，胸墙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一名值夜班的警卫兵。

    空中飘着数片薄薄的云彩。逐渐被拂晓前朦胧微光掩盖的星星如喘息般闪烁着。

    艾斯梅娜向着西方凝神眺望。现在这会儿，父亲一定正骑在马上十万火急地赶往陶利亚以西吧。昨天近黄昏时，城内突然紧张了起来。穿着铠甲的士兵们，以及连龙和马匹都被带到城馆前列队。战争要爆发了——而且还是攸关家族存亡的生死赌注——早已是众目共睹的事了。对艾斯梅娜而言，这同样是个晴天霹雳。

    根据父亲的意思，他准备先带脚程较快的部队昼夜不停向西赶一整天。跨在马背上的阿克斯左右搂了一下妻子洁伊娜以及女儿艾斯梅娜。

    「很快就回来」

    只说了这么一句。迄今为止，他一直对外保密着暗中编制部队，来为这件事做准备。恐怕母亲洁伊娜对此事也一无所知吧，

    「我会恭候您的归来，大人」但洁伊娜却以一贯用来恭送阿克斯上战场的态度，躬身一礼。「衷心期盼在大人面前披露祝胜之舞那天的到来」

    「嗯」

    阿克斯咧嘴一笑，合上了头盔。他同样用一贯的表情向艾斯梅娜笑了笑，随即拉起缰绳，率领一军出发了。

    那之后，大约深夜过半的时候，后续步兵队及炮兵队也整列着队伍出发了。之所以将部队分成两批，似乎是为了在先遣队接近敌人前，不让对方觉察到己方的动向。

    （敌人）

    艾斯梅娜的心中浮上了这令人不安的词语。父亲出发之后，她才得知契利克正在陶利亚西侧国境附近布阵的消息。据说契利克的目的是为了封锁陶利亚的行动。如此一来，格尔达军就能如愿率大军攻占北方海利奥，而陶利亚则根本无法出兵援助了。

    根据从城内士兵们口中听来的消息，

    「依骑马队的速度，恐怕天亮前就能抵达契利克军的阵地了」

    当前情况似乎是这样。

    「要在那里开战吗」

    「根据拉班军师的说法，应该不会在那里打起来。契利克恐怕会先撤退贯彻防守阵型。在此期间，大人的先遣队会确保通往契利克的进军道路，大概是打算等待后续部队发动包围战吧」

    艾斯梅娜轻咬下唇。她知道格尔达这个名字。别说知道了，那时不时在噩梦中出现，令艾斯梅娜痛苦恐惧的魔道士毫无疑问就自称格尔达。但与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的相遇，以及同样是这位皇子亡故的消息，令她早已忘却了这一切。

    这次，绝大多数士兵都已出动，留在陶利亚的兵力不足三百。艾斯梅娜根本没有料到事态居然已经紧迫到这个地步了。

    蔷薇色双唇中吐出深深的叹息。

    不知何时起，每当这种时候，艾斯梅娜总会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所知、无能无为之人。自己或许只是个空壳的念头随着恐惧浮上心头，无情地撕裂了感性的艾斯梅娜的内心。

    艾斯梅娜•巴兹甘几乎从未离开过这都市国家陶利亚。甚至可以说连关于陶利亚的事中，有一大半她也完全不知道。

    与契利克的战斗规模有多大，陶利亚有几成胜利的把握，在几乎所有兵力出动的现在，身为巴兹甘家女儿的自己究竟能在这没有主君的城内做些什么——无论怎么苦思冥想，也找不到丝毫头绪。

    （大家什么都不告诉我。而背地里一定在偷偷笑话我。觉得那个公主自以为过着充实的生活，而实际上不过是个无脑无心的人偶罢了）

    即便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睡。比起在暖和的床上左思右想，还不如走到外面，呼吸与父亲相同的空气，向龙神祈祷父亲能武运昌隆。

    艾斯梅娜不仅在陶里亚，甚至被誉为整个西方第一美女。夜风柔和地吹拂脸颊，阖目祈祷的她那身姿，令人联想起流传于陶琅一带的壁画上所描绘的向龙神献身的古代巫女公主梅乌露。

    就在年轻侍女不禁为自己主人的美貌看入迷的时候，

    「这种时候还在这儿干吗」

    背后传来了包含斥责之意的声音，艾斯梅娜和侍女吓得同时转身。警备兵正行礼迎接的，是拉斯旺•巴兹甘。太守阿克斯的弟弟兼陶利亚防卫军负责人托恩•巴兹甘的长子。也就是艾斯梅娜的堂兄弟。

    「拉斯旺大人您不也一样么，为什么来这里」

    「给父亲帮手而已」拉斯旺略带自嘲地冷笑道。「在大人外出的现在，每时每刻都必须保证警备的周全。公主也要保重您那尊贵的身体。请尽快回房吧」

    「劳您辛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艾斯梅娜从以前起就很不擅长应付这位态度措辞都很恭敬，但丝毫不讲情面的堂兄弟。她刚打算转身离去，

    「公主」

    拉斯旺忽然逼近到令人忍不住想高声尖叫的有失礼数的距离。

    「什……什么事」

    大眼睛睁得更开的艾斯梅娜问道，拉斯旺尖锐锋利的目光中露出了罕见的踌躇之色。

    「不……毕竟在当前这种事态下。请务必保重自己身体」

    「谢谢关心」

    艾斯梅娜报以微微一笑，但拉斯旺似乎不想结束这场对话似的，始终不愿意拉开双方的距离。话虽如此，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原本两人关系就不甚亲密，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艾斯梅娜只得主动拉开了距离，躬身一礼，离开了天台。侍女慌慌张张追了上去。

    「拉斯旺大人好像还想多聊一会儿呢」

    「我认为他不是个坏人，这是实话」艾斯梅娜用手托着面颊。「但是该怎么形容比较合适呢，因为拉斯旺骨子里是个武人，所以一旦和他待久了，他那种大男子气概过盛的压迫感会令人有些受不了」

    「哎。但公主殿下您父亲不也是位纯粹的陶利亚武人吗？与公主关系亲密的波旺将军也是，尽管平时是位非常温和的人，但看得出骨子里同样具备了粗暴武人的气质啊」

    「是么。我倒是至今还无法想象波旺持剑战斗的样子呢」

    「一定要评判的话，我反倒觉得拉斯旺大人的谈吐举止比较干练，很有男人味呢」

    （容貌也很英俊）

    侍女最后小声补充道。对她这率直的话语，艾斯梅娜贤淑地笑了起来。从未结交过年龄相近朋友的艾斯梅娜在阿普塔与伊奈莉公主结拜为姐妹以来，以及虽然不清楚艾斯梅娜是否有自觉，基尔皇子死后，那名戴着面具态度不逊的佣兵的造访令艾斯梅娜感情激化以来，她比以前更会像这样与身边的人加深情感交流了。

    另一方面——

    被留在天台上的拉斯旺呿地啧了下舌。天色已经快要到亮到能看清外壁周边农田中人影的时间了。

    照原定计划，拉斯旺应该率领骑龙部队赶去契利克的。阿克斯想提拔他，将五百骑龙部队交由他指挥。但拉斯旺却主动向阿克斯提出，

    「这次我还是留下协助父亲吧。我希望总有一天也能担负起守卫国家的重要职责」

    身姿犹如加贝拉的骑士，充满贵族气质的拉斯旺在战场上，却是个以鬼神般勇猛著称的男人。正因为如此，阿克斯才感到有些意外。然而这个请求还包含着另一层的含义。继承托恩•巴兹甘，就意味着他打算放弃争夺陶利亚太守继承人之位的决心。

    阿克斯相当欣赏他的这种觉悟，任命拉斯旺为守备队长，将他留在了陶利亚。当然，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位迅速成长的侄子内心暗藏的蛇蝎之心。

    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正烦躁地望着艾斯梅娜离去方向的拉斯旺身边。

    「拉斯旺大人」

    拉斯旺吓了一跳，定睛望去，只见是名瘦小的老人。一身文官装束，没有任何会引人注意的特征，是个非常普通的男人。然而，拉斯旺却忽然变得有些胆怯，他装作正在确认与分立左右胸壁前的士兵是否已拉开了足够距离，趁机移开了视线。

    「在这种重要关头，最好别表现出与平日不同的举动为妙。留在城内的士兵中，非我方的依然占大多数。不能保证他们中没有直觉敏锐的人」

    「我知道了啦」显得越来越不是滋味的拉斯旺应道。「为了平稳地统治陶利亚，需要用到太守直系的女儿。我只是觉得万一她被卷入这场纷争命陨于此未免太可惜了，所以稍微来看看状况罢了」

    只要注视老人的眼睛，就会有种内心被对方看透的感觉。拉斯旺振奋自己的豪胆，语气故作镇静。

    「距开始行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去鼓舞士兵们的士气才行」

    为了迎接这天的到来，拉斯旺事先与那些对阿克斯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表示不满的兵团长、或是身负要职的家臣搭线。托恩•巴兹甘手下的士兵中也有一些赞同自己主张的人。然而，他却向最关键的父亲托恩隐瞒了一切。拉斯旺很了解父亲软弱的性格。他绝不会傻到尝试说服父亲，做出将计划向父亲全盘托出这种蠢事。拉斯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觉悟。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只要胆敢妨碍我，一律杀无赦）

    但是对赞成这个计划的人来说，拉斯旺其实并没有告知他们一切。他们本以为等将格尔达打出西方后，才开始执行这件事。也就是说，打算利用格尔达入侵机会的拉斯旺不得不将今天就是行动之日这件事向士兵们传达下去才行。

    「时机把握就交给你了」

    「是」

    老人抬了抬瘦小的下颚。这名老人虽身在陶利亚，但却似乎能直接看见遥远西方一带的状况。按常理来说，这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但拉斯旺却得到了能证明其真实性的机会。说到底，他之所以能狠下决心在陶利亚起兵，正是因为相信了他的这种力量。那到现在这个份上也就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了。

    「这件事是以对与梅菲乌斯议和感到不满的人为中心的。那当然，一旦将陶利亚纳入怀中，下一步就是和梅菲乌斯开战了吧。这方面的准备也别出纰漏哦」

    「一切都交给我吧」

    「你」忽然，拉斯旺锐利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好奇。「能『看见』西方的情况吧，那梅菲乌斯如何。能弄清那边的实际情况吗」

    「多少能看到一些。现任皇帝的恣意妄为相当醒目，正逐渐招来家臣们的不满。可话虽如此，大家都不清楚反抗现任皇帝会遭到怎样的下场，因此充斥着一种诚惶诚恐的氛围。再加上在皇太子去世的现在，对其未婚妻——加贝拉公主去留问题的争论，国内的意见也分成了两派」

    「你的意思就是说，趁虚而入的破绽多得是吗」

    「正是如此」

    老人的表情与声音没有丝毫变化。

    拉斯旺做了下深呼吸，仰望天空，随即又将视线转向下方依然夜深人静的陶利亚街道。

    拉斯旺还很年轻，气血旺盛。同时，也对自己拥有巴兹甘家的血统引以为傲。然而，在与梅菲乌斯之战中，这种自傲却因和平……

    （被夺走了）

    这件事令他恨得牙直痒。拉斯旺的年轻气盛让他难以咽下这口气。总在寻找发泄处的暴躁鲜血，加上现在身旁这位老人的提案，他终于决定付诸行动。

    拉斯旺全身颤抖。

    并非因为恐惧。当他饱读有关塞尔•陶琅历史书的时候，总会想象着陶利亚今后将走上的理想未来景象，而每当像现在这样俯瞰陶利亚市容时——拉斯旺内心深处总会浮现出某个愿望。

    这是他自幼以来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终于将要成形，终于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真实感，令拉斯旺震颤不已。

    2

    就在身处陶利亚的拉斯旺野心熊熊燃烧的几乎同时，加旦赤龙莫洛多夫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策马疾驰。约三千人规模的部队跟随他的身后。

    他们是从海利奥出发的格尔达军的部队。扬起滚滚沙尘一路突击的他们，当然完全不知道此时的海利奥已燃战火的消息。为了对正朝契利克进发的陶利亚军主力部队发动奇袭，他们只顾一心一意鞭策着马与龙。

    敌人不可能知道己方的动向。以莫洛多夫看来，他无法理解为何格尔达军的魔道士能逐一把握陶利亚的动向。只要这等规模的部队一鼓作气取下阿克斯的首级，就能，

    （只要能拿到阿克斯的首级）

    各都市被挟持的人质就会被全部解放，魔道士是这么说的。这不过是口头承诺。虽说无法判断这话有几分可靠，但被威胁说要杀了他们家人与同伴的莫洛多夫他们也唯有屈服。只能彻底听任其摆布，出动军队。

    他们由契利克的北方，沿着右侧即可眺望到索玛湖的道路行军。举于手中的火把所形成的长列将沉入深夜黑暗中的湖水映照得通红。这种行为也是为了通知契利克己方赶来救援的消息。毕竟万一恐惧陶利亚大军的契利克等不及先投降了，那己方可就无能为力了。己方部队与契利克军原本是计划向敌方发动两面夹击的。

    然而，就在即将抵达目的地的这当口，莫洛多夫忽然发现了候在道旁的侦察部队。回合的位置比自己预想的要早。莫洛多夫勒停了马，听完对方报告后，

    「哦」

    简洁地感叹一声，向坐落于前方的森林望去。这里距契利克还有不到十公里。这座森林中央安置着一座从索玛湖中抽水用来供给周围庄园的蓄水池。树木间的间距很小，同时起到了阻挡敌军的作用。

    根据侦察部队回报，陶利亚军已经迂回到这森林的南侧，现在已经背对着森林安置完阵地了。

    （真快）

    莫洛多夫内心最理想的情况，是趁敌人完成阵地安置前攻其不备。将部队兵分两路，一路由南侧埋伏敌人，另一路则由北侧发动袭击。他本认为能有充足的时间，但是，

    （不愧是阿克斯，行动果断漂亮）

    对方貌似先由脚程快的骑马部队急行军建起阵营，然后等待后续部队抵达的样子。由于监视异常森严，己方侦查部队也很难靠近。而阵地后方通往陶利亚的路上，他们安排了五百士兵负责警戒，在这方面同样做得滴水不漏。明明刚彻夜结束了高强度行军，眼前却仿佛能看到对方一兵一卒那干净利索的动作。莫洛多夫不禁感叹。

    可谓全军团结一致。阿克斯•巴兹甘以及声名远播的军师拉班•道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阿克斯等待后续部队赶到的这段时间，其实也就是给契利克留的最后期限。倘若契利克意识到自己的不利，直接举旗投降的话固然皆大欢喜。就算并非如此，莫洛多夫推断对方也打算与后续部队汇合后，开始攻略契利克。

    （勇敢果断的作战，该称赞其不愧是继承了巴兹甘之名的人么）

    在对敌人产生敬佩之意的同时，莫洛多夫对此时身为自己同伴的魔道士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恐惧与厌恶感。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们说中了。在领教了在魔道士面前，无论什么策略、觉悟、决心都是如此无力后，莫洛多夫根本没有这个心情乐在其中。

    不管怎么说，知道己方救援到来的契利克估计不用多久——恐怕会在天明的同时——出动部队，发动进攻吧。莫洛多夫也会趁此机会从陶利亚军后方发动袭击。

    「契利克的君主应该是亚姆卡二世吧」

    「啊？」

    在莫洛多夫一旁待机的副官不禁讶然。这支部队虽然是由出身地五花八门的士兵硬凑成的，但莫洛多夫还是将加旦的部队集中在自己周围。他们全都与自己相处时间甚久，莫洛多夫甚至能记住每一名士兵的容貌。停顿了片刻，副官点了点头，

    「是名年轻的君主。记得应该只有三十岁左右吧」

    「白日梦做过头了吧」

    对莫洛多夫这声惋惜，副官没有任何回应。

    契利克与格尔达串通。和被格尔达攻占后，民众与公主的性命被要挟，不得不言听计从的加旦情况截然不同，契利克应该是国王亚姆卡主动决定协助格尔达的。

    多亏了索玛湖的恩惠，契利克还算比较富裕，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小国家。拥有能一口气改变整个西方势力图可能性的格尔达这存在，令年轻的君主看到了契利克地位也能一步登天的希望。

    （对区区魔道士究竟能抱什么期望。亚姆卡根本不明白。他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加旦、拉凯邱、弗布鲁姆、艾门究竟陷入了何种痛苦的状况）

    莫洛多夫的祖国加旦是在一个月前沦陷的，与艾门被攻下几乎是同一时期。

    并非兵将们掉以轻心。当时北方的拉凯邱、弗布鲁姆已经被格尔达攻下，所以众人已经开始认识到对方并非那么好对付的敌人了。

    正因如此，以莫洛多夫为首的加旦军人们彻底强化了都市的守备。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蚂蚁都休想通过外城墙。

    然而加旦却转眼就沦陷了。对无论敌人发动几次进攻都有自信能将其击退的莫洛多夫来说，他万万没有想到敌人居然会身在都市内部。

    （而且，那敌人——）

    「莫洛多夫」

    正当他沉浸在思考的时候，一个人骑马向他靠了过来。记得是拉凯邱的将领，戴着饰有剑形犄角的头盔。吊梢眼，瓜子脸，典型泽尔德人的容貌。

    「为什么要止步不前。打算就这么发动进攻吗」

    「先等契利克开始行动」

    「你还真是从容呢。据侦察兵的回报，迂回到森林另一侧守住退路的部队最多也就五百人。只要一鼓作气攻下他们的主阵地就行了」

    （可是否能一鼓作气攻下呢）

    莫洛多夫自问。根据刚才他对敌人练度，以及其高昂士气的估测，反观己方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如果继续浪费时间，敌人的主阵地就有转移的风险，如此一来奇袭也就毫无意义了。而且既然只是为了守住退路，那只要派主力部队前去进攻，兵将们定会不顾一切拼命战斗吧。毕竟阿克斯•巴兹甘本人就在对方阵地中。

    （可话虽如此，若要比这五百人部队兜更大的圈子迂回，绕到陶利亚方面发动进攻，很难保证不会与敌方后续部队撞上）

    「不」作出了决定，莫洛多夫用力摇了摇头。「就算要断其后路，也要等契利克开始行动后再动手比较好。只要敌人的注意力没被分散，就有可能让他们逃脱。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战定胜负。万一敌人躲回陶利亚，与其缔结同盟关系的梅菲乌斯就有出兵的风险」

    「哼。可再那么悠闲地等下去，敌人的后续部队可就要赶来了哦」

    「那就让他们会合好了。只要与契利克同时发动进攻，敌军数量根本不成问题」

    「你害怕了吗，莫洛多夫。居然眼睁睁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被任命为总司令官的是我。如果不愿意服从我，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这是在与格尔达唱反调呢」

    拉凯邱人顿时面色发青。随即，就像莫洛多夫即为格尔达本人似的，用细长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回到部下们的身边。或许是向他们抱怨了些什么吧，拉凯邱的士兵们望向这边笑了起来。

    「那帮家伙」

    副官顿时怒不可遏，而莫洛多夫则一句「算了」出言阻止。莫洛多夫原本也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然而，他总觉得自己能理解那名将领干劲十足，以及恐惧的原因。格尔达的可怕已经渗透了此处每个人的身心。他们都是被夺走了故乡的人。根本不知道何处安插着魔道士的耳目。

    （我也变了呢。不，是被迫不得不改变。尽管我根本不怕什么刀剑子弹，但魔道这东西的力量也太离谱）

    虽说被总称为『格尔达军』，但不用多说，这部队完全是由格尔达进军过程中不断吸收被攻占国的士兵才壮大起来的。其中既有陶琅中央区域几乎见不到踪影的山地族，被格尔达锁定为第一个目标的都市国家拉凯邱的士兵，也有同样沦陷的都市弗布鲁姆、艾门、以及加旦的士兵们。

    战斗一开始，他们就得服从格尔达的命令，挥舞兵刃，投身死地。而战火暂时平息时，他们也会被严苛的军规约束，士气自然不可能很高。在攻陷海利奥的时候，甚至有很多人与佣兵团『红鹰』混作一团，加入到掠夺市民的行列中去。

    （即便在战国乱世，也未曾有过如此状况）

    尽管纷争从未断绝，但泽尔德人有着极强的同伴意识。虽不能断言完全不存在掠夺或是虐杀等行为，可失去秩序的军队必会连累市民已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了。莫洛多夫迄今为止曾目睹了数个国家的兴亡，他始终严于律己以及自己的同伴们。

    （如果教育弟弟何谓武人之道的我自己都陷入混乱，那让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弟弟，面对故国啊）

    正因为如此，自加旦时代起，莫洛多夫就严格约束自己的部下。而换一种说法，就是即便身经百战的莫洛多夫，也无法管束住如此迅速膨胀起来的部队。

    （人数固然众多。同时，为拯救故乡与家人，他们也战意高涨。然而，这支部队却很脆弱）

    莫洛多夫深刻体会到这一点。因此才没允许直接发动突袭。只有与契利克两面夹击，才可能击溃陶利亚军。

    就在这时，透过前方森林，可见敌方阵地上亮起的大量灯火开始四处游走。而耳边同时传来了汹涌波涛般的阵阵呐喊声。

    契利克出动了。

    契利克军打开城门一涌而出——得到这个消息的陶利亚当然摆出了迎战态势。莫洛多夫透过森林切身感受到了大规模的喧嚣骚乱。

    （好。这么一来，敌人就会全部冲上前线。要断退路就要趁现在）

    被称为加旦赤龙的这名男子身后的己方部队也瞬间充斥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众多将领策马上前，想在莫洛多夫左右两侧与其齐头并肩，但莫洛多夫却抬手制止。他们中的不少都是声名远播的将领，见状纷纷面露不快。

    「汝等迂回森林，向那支五百人的部队发动进攻。而我们加旦部队会看准契利克与敌方正面冲突的时机，突破森林，担任先锋」

    莫洛多夫直截了当地这么说道。「什么」，刚才嘲笑莫洛多夫的拉凯邱将领刚想发飙，

    「你是想说我要抢功劳么。那我问你，在这场战斗中，究竟有什么功劳可言」

    「——」

    「被魔道士威胁，不得不言听计从舞刀弄枪的这个战场上，哪有什么名誉、光荣、胜利？即便能手刃阿克斯本人，又能获得什么名声。反倒会被后世唾骂为魔道士的傀儡吧」

    「莫洛多夫」

    「不管怎么说，大部队是无法突破这座森林的。必须由少数人先穿过森林扰乱敌人。在此基础上，再断去对方退路。如此一来，契利克只要从前方攻来，敌人就无法动弹了」

    语气十分平静，但却充满着魄力。大多将领也都见识过莫洛多夫那勇猛的战姿。最终也都服从了。

    就在众兵将们在迂回森林的道路上列队的这期间，莫洛多夫挑出十几名骑马武者埋伏在森林前方。周围天色已渐微亮，延伸于地面上的树木影子投在莫洛多夫脸上。龙形头盔的下方，莫洛多夫眼中同样落下了深沉的阴影。

    陶利亚阵地内的人头马影终于活跃起来了。或许是为起到牵制作用吧，只闻一声枪响砰地回荡于破晓的半空——

    瞬间，

    「将军！」

    副官惊讶地高叫。莫洛多夫并未对部下们说「跟我上」，当然也没有向全军下达任何号令，突然单骑策马冲了出去。

    冲入森林的莫洛多夫的马在树木间疾驰。即将升起的太阳透过树木叶子投下绿色的淡淡光线。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莫洛多夫策马驱驰，头盔下的表情相当骇人。正如自己向拉凯邱将领所说的，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什么名誉或是胜利。哪怕自己再怎么抬头挺胸相信自己的清廉洁白，自这场战斗注定是被强迫的非己所愿行为的那刻起，身为一名武将的灵魂就已经被玷污了。

    既然如此，唯有尽早结束一切这一条路可以选择了。手刃阿克斯，解放民众。

    可如果格尔达违背承诺，继续囚禁民众，威胁士兵们，命令自己奔赴新的战场——

    （那时，请原谅我，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加旦的人民。以及……莉玛公主啊。我将不惜动用全军，也要攻入塞尔•伊利亚斯。我发誓，定会令赤龙这把胡须染满敌人的鲜血。哪怕这同样意味着你们的牺牲所流下的血）

    莫洛多夫穿过森林。正如他的预料，由于契利克的出击，警备的一角出现了破绽。就在他穿过防线的瞬间，看到了一名正呆愣着仰望自己的年轻人的面孔。或许是步哨之一吧。年轻人的头瞬间与身体分离，飞向半空。再次握紧了尝到第一口鲜血的枪，莫洛多夫继续突击。

    在一个地势比周围略高的高台上，点燃着数盏灯火。中央被吹得哗哗作响的，正是陶利亚国旗。设计风格与塞尔•陶琅国相同。

    只见一名男子正坐在摆着的折凳上。

    「阿克斯•巴兹甘！」

    他之所以高声咆哮，是为了表现出作为一名武人最后的矜持。迟迟才发现敌人正骑马朝他们猛冲过来的那些陶利亚人当即拿起枪与剑想一拥而上，却在莫洛多夫的突击面前被轻而易举地撞飞了。

    慌了手脚的阿克斯从折凳上摔了下来。莫洛多夫狠踹马腹一脚，举起长枪瞄准目标。敌影已咄咄逼近，阿克斯甚至没能握起剑。顿时鲜血四散。而当莫洛多夫快要通过高台时，趴在地面的阿克斯的颈部以上已然不见了。

    然而，

    （不对）

    莫洛多夫忽然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那』不是阿克斯。不知为何，当瞄准目标，以及实际砍下对方首级的瞬间，在敌阵内感受到的氛围明显与自己预想的不同。

    也就是说——就在莫洛多夫刚想扯动马首左右环顾的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猛地向他撞来。

    回身抬头的他眼中，映入了大型龙索佐斯的身影。

    「喔」

    在索佐斯背上高声叫喊的，正是陶利亚的军师拉班•道。体格如枯木般细瘦的老人却用熟练的手腕操纵着龙。

    「居然是加旦的赤龙呢。这还真是钓到了预料之外的大猎物呢」

    用手敲了敲搭在龙背上的木台，拉班的态度之所以不如他话语所表现得那么兴奋，都是因为『钓到』固然好，但在当前状况下，用『没钓到就好了』来表现更为贴切。

    拉班正率领数头龙为攻略契利克做准备。之所以在真正主阵地的后方燃起火堆，制造出一个伪装成『主阵地』的诱饵，是为了防备敌人的偷袭。但这不过是为了防止万一契利克派遣少人数部队穿过森林所做的预防工作罢了。

    而当看到身处下方的莫洛多夫，

    （糟了）

    拉班后悔不已。对手一定是从海利奥出发的格尔达军吧。拉班原本推测只要将陶利亚留空，对方一定会对那里发动进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赶来援助契利克。换句话说，即将穿越森林而来的将不只是一介小分队，敌人拥有的，是一支大军。

    （但这？）

    敌人的行动未免太快了。就算敌人瞄上的是陶利亚，也应该等契利克与己方交战的消息传到海利奥才该有所行动才对。换言之，己方的动向早就泄露给敌方了，可就算事情确实如此，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太快了。

    从位置关系来推测，几乎与陶利亚开始向这里进军的同时，敌人也从海利奥出发了。拉班对这次的行动小心到过分谨慎的地步。他严格限制了陶利亚的人员进出，甚至连陶利亚民众都不知道即将出兵的消息，准备工作始终在暗中悄悄进行着。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过现在考虑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

    拉班放出了三头索佐斯。这时，紧跟冲锋的莫洛多夫身后赶到的加旦骑马部队也逼近了『主阵地』，但仿佛地面都为止震动的大型龙的奔跑令马匹们纷纷恐惧地四散逃开。唯有一匹——唯有莫洛多夫的马仿佛骑手灵魂附体，维持着冲锋的势头在索佐斯的周围疾驰。

    「阿克斯，你在哪？给我滚出来！」

    莫洛多夫用不不亚于龙吼的音量高声咆哮道。一支箭矢咻地擦过他的面颊，但他丝毫不为之所动。

    「敌……敌人」

    「是契利克的偷袭吗」

    「是赤龙！是加旦的赤龙」

    注意到骚动的陶利亚军排出长枪火枪组成的防御阵势。他们的身后才是真真正正的主阵地防御线。

    但是，

    （只能后撤了）

    在莫洛多夫气势的感召下，一度散开的加旦部队也出现了再度突击的征兆。

    拉班捕捉时机的眼光十分精准。同时做判断的速度也相当快。

    倘若从海利奥出动的是格尔达全军，那对方数量本身已足以与己方部队抗衡了。再加上前有契利克军。无论怎么思考，战况都对己方不利。拉班挥了挥手，制止了那些想赶来守卫主阵地的士兵。

    反之，他发出了其他信号，命作为弟子的龙丁打开笼门，放出了数头小型龙菲伊。

    就这样边用龙争取时间，边让阿克斯主力部队向东面移动。同时也能用龙作为殿军，阻挠敌人的追击。但是，敌军大部队应该已经为了截断己方的退路而向这边绕过来了吧。而阿克斯面前的敌人也不是什么随便敷衍两下就能削弱的对手。恐怕——不，几乎可以肯定，殿军将全军覆没。

    在这短短的刹那间，拉班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拉班已到了连自己都记不清确切年龄的岁数了，但他绝对没有认为自己可以随时去死。无论何时迎接死亡对拉班而言都可算是壮志未成身先死。未完成的梦、理想、目的如繁星般数不胜数。

    可是，若阿克斯•巴兹甘葬身于此，那陶利亚——不，别说陶利亚了，整个西方都会落入格尔达的手中。对拉班来说最不能失去的就是阿克斯本人。无论梦、理想、还是目的，都是建立在巴兹甘家正统的这个大前提上。

    「呼」拉班微微眯起他那总是显得有些困乏的眼睛。「不得不教会他的事还堆积如山呢。不过也没办法，教育的工作就让给其他什么人好了」

    要考虑那些杂七杂八的问题，首先得将面前这奇袭的第一波气势给打压下去才行。拉班想派出传令兵，但只有那骑——毫不畏惧龙、来回奔走的莫洛多夫没给他留有任何余地。这位将领各方面都如此地出众。拉班内心暗暗向这位敌方将领送去了深深的恨意以至高无上的赞赏。

    此时的莫洛多夫本人也抱着拼死的觉悟。只要能取下阿克斯的首级，他们就胜利了。比起撤退，不如孤注一掷直接杀进去。同时，也是因为考虑到只要能深入敌阵，陶利亚擅长的龙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这点。

    拉班边驱使着索佐斯，边在木台上不间断地打着信号，试图诱导菲伊压制莫洛多夫。但对方犹如人马一体，无论是菲伊在近处的扑击，还是索佐斯摇动大地的步伐，这一将一马都毫不动摇地持续奔驰着。

    （糟了）

    军师拉班的脸上不禁泛起焦急之色。

    不顾背后索佐斯的追击，莫洛多夫依然纵马从正在开枪的士兵上方一跃而过，左右袭来的刀剑也用枪一并斩落，在人群中左来右往——终于在被一刀两断的敌兵头盔后方，捕捉到了猎物的踪影。

    「你在这儿啊，阿克斯•巴兹甘」

    被叫到名字的壮硕男子将手放在佩刀上。周围的枪尖在与之同数的士兵们手中闪着冰冷的锋芒，但只要能保持这种突击的势头，就差一口气了。莫洛多夫发出震颤整个战场的高吼，向前低匍身体。

    「大人！」

    拉班刚想从后面追上去，但在这刹那，索佐斯颈部喷出赤黑色的血柱。这个部位原本就是鳞片中最脆弱的，却在奇迹般的几率下被敌军子弹击中了。

    随着龙巨大身躯横向倾倒，拉班的身体也从木台上被甩了出去。

    「拿下了！」

    莫洛多夫的双眸中闪烁着对胜利坚信不疑的光辉。虽然他自己也明白，这光辉泛出的是毁灭之色。一旦阿克斯死亡，陶利亚也沦陷的话，就没人能阻止格尔达的入侵了。

    （这就是）

    自塞尔•陶琅以来，已经经过了二百多年。

    这就是西方陶琅的末路。

    3

    撕裂风，撕裂投射下的阳光，撕裂如漩涡般交织成一团的叫喊声，莫洛多夫突击着。

    阿克斯也拔出了剑，但已经为时过晚。莫洛多夫举起的枪已经逼近能贯穿他颈项的位置了。

    毁灭的一击，终于将被解放。但——就在发生前的瞬间，莫洛多夫的耳中窜入了一记意料外的声响。

    是枪声。

    当然，在战场上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而且还是发自离莫洛多夫有相当一段距离的位置。远得甚至让人觉得这子弹不可能击中。然而，如此整齐划一轰然而响的枪声正是显得如此违和。

    若说这是己方部队向敌人步哨发动的袭击所致，从时间上算未免过早。也就是说，

    （是敌人的埋伏吗？）

    再加上敌人将假阿克斯安置在诱饵阵地中一事在先，令莫洛多夫在这一瞬产生了怀疑，担心己方的行动该不会都是被敌人诱导的吧。而眼前的阿克斯该不会又是什么替身吧。

    说得明白点，莫洛多夫过分冷静了。长年身为一军将领率领大批士兵的他即便在突击战过程中也会保持目明耳聪，注意周围的状况。因此，这瞬间，他手中长枪的去势略见减弱。

    同时也就这一瞬，阿克斯刚强的剑锋从地面向上一闪。

    马上的莫洛多夫与地面的阿克斯，两人之间窜出火花。

    就在这时，大举迂回森林的格尔达军突然遭到了侧面袭来的攻击。

    正是随着莫洛多夫刚才听到的那记枪声齐鸣，大量骑兵从马上被甩了下来，其他的马也纷纷高抬前蹄。就在士兵们动摇不已的这时，又一阵马蹄声向他们压来。

    「敌……敌人啊」

    来路不明的骑兵队从侧面向他们发起了突袭。其速度犹如离弦之箭，就在一名士兵高叫「敌人」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用枪贯穿了两三名格尔达士兵的胸膛。

    格尔达军兵力总数虽多，但都是不同国籍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共同行动罢了。对突发事态的应变能力十分迟钝。正如莫洛多夫所评判的，很脆弱。

    有些人想调转马头远离森林，有些人被卷入突击从马上坠落，还有人被长枪刺穿当场送命，更有些人甚至失去了判断前后的理智，想要追击擦过身旁的敌方骑兵，却被人从背后砍掉了脑袋。

    率领这支袭击部队的，是海利奥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部队人数约为五百。

    他原本擅长运用小型龙、中型龙作战，但现在的海利奥已经没有龙了，不得已只能骑马出征。即便如此，他的实力依然是一般骑兵所远不能及的。

    当冲在最先头的拉斯比乌斯一个敏捷地翻身，调转方向再次正对格尔达军的时候，面前扬起的尽是掺杂着血色的尘土。

    「不要慌，不要慌！」拉凯邱的将领边安抚着胯下用后腿直立的马匹，边高声怒吼。「敌人数量根本不足为惧，跟我上啊」

    士气虽称不上高昂，但在场的不少都是在各自国家威名远震的将领。他们纷纷集中起自己的部队，打算向拉斯比乌斯队发动进攻，可就在这时。

    「呜」

    拉凯邱将军身旁的士兵被子弹射穿了头颅，倒在了马背上。面孔被喷出的鲜血溅到，将军惊声高叫。

    「什……什么」

    这次是从背后。

    身批被风刮得哗哗作响的白色服装出现的，是一群皮奈佩族的人，几乎个个都用肩膀架着火枪疾驰而来。他们是擅长马上射击的游牧民一派。

    伴随着一阵阵激烈的枪响，他们的肩口处时不时喷出白色的硝烟。根本没有组成队形，仿佛觉得很有趣似地将队伍散得四分五裂的格尔达士兵逐个击倒。

    而在朝这里逼近的同时向左右分开的皮奈佩族身后，紧接着出现了挥舞着枪剑的另一支骑马部队的身影。

    率领这支部队的，是面孔的一半以上都被面具覆盖的剑士。

    这支部队以中央突破之势直接切入被枪击打得溃不成形的格尔达军。剑、枪、锤在破晓之光下闪烁着。

    格尔达军的士兵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被从侧面砍翻在地，遭到马匹的踩踏。马蹄声与惨叫声交互掩盖，宛若龙的咆哮，遍布整个战场。

    「好，我们也上。跟我来」

    拉斯比乌斯举起枪，敦促部下们再次突击。在「哦哦」地回应他的骑兵们身后，拉斯比乌斯随着上下跃动的马背摇晃着，心中一笑。

    「欧鲁巴那小子」

    内心暗道。

    这连续二段式的袭击是指挥另一支骑马部队的假面剑士——欧鲁巴提案的策略。与敌人比起来，己方兵力很少这点在从海利奥出发前就已是预料到了的。但欧鲁巴还是提议将这已经很少的部队再次拆分。其用意是让敌人很难意识到己方兵力的真相。以敌方看来，他们根本摸不透像这样的突击还会再重复几次。

    事实上这两段就结束了，海利奥部队总人数连七百都不到。海利奥刚经历了与僭王格雷冈的抗战，城市现在还处于混乱中，因此当前这些已是能召集起的兵力极限了。再加上根本没有多少时间能用于重新编制队伍，所以实际应战的他们其实也相当脆弱。

    然而，莫洛多夫所率领的部队不仅有着同样的弱点，同时真正拥有指挥权的莫洛多夫却身在前锋的位置，这成了对方最大的失策之处。

    战场上此起彼伏的命令中混杂着各地口音，根本搞不清楚谁在向谁下命令。再加上拉斯比乌斯的二次突击，令欧鲁巴队轻而易举地突破了格尔达军，冲入了森林。

    最先头的欧鲁巴如行云流水般在树木间驱马穿梭。一个加旦士兵从侧面举枪向他刺来，欧鲁巴轻而易举地斩断了对方的枪头。

    「前进，前进前进」

    就在他号令着穿过森林的时候，格尔达军的指挥官莫洛多夫正错失了给面前阿克斯那致命一击的机会。刚打算对向后摔倒的阿克斯发动追击，却被零零散散冲过来的陶利亚士兵拦了下来。

    「别碍我事」

    马上的他挥起长枪。在其威猛的气势下，一个，又一个士兵溅着血沫倒下的这时，后方欧鲁巴的骑影向他直逼而来。

    咔呛，火花飞溅。以野性的直觉挡下欧鲁巴这剑的莫洛多夫面目狰狞地回头。嘴张得大到几乎能看清他鲜红的口腔内部，

    「你还活着啊，假面野小子」

    「很遗憾」

    欧鲁巴与莫洛多夫，这两人骑马画着圆圈，数次相互刺击。在将地面蒸白的阳光下，二人的武器闪着光芒对撞。

    如果是真正的一对一决斗，擅长马上战的莫洛多夫自然占尽优势。然而周围全是陶利亚士兵，他们从地面上不停尝试用枪攻击的当前状况下，对方再怎么强悍也无法轻取欧鲁巴。

    再加上，

    「你这被誉为加旦赤龙的男人究竟要帮魔道士帮到什么时候」

    数次火花飞溅后，欧鲁巴向莫洛多夫怒吼道。

    「你说什么？」

    「现在正是集结整个西方的力量，讨伐格尔达的时候。你却无视这一切，甘愿一直做格尔达的奴隶」

    「你……你这家伙」

    莫洛多夫的枪咻地一声穿过向后仰头的欧鲁巴眼前。只要慢一拍，首级当即就会被取下。

    「你这种家伙又明白些什么」

    「我明白的事你不可能不明白」欧鲁巴依然嘲弄个不停。「现在就率领部队回加旦去。那里现在防守很弱。去把国家夺回来」

    「闭嘴，野小子！你难道不明白这样做只会令被挟为人质的民草受到伤害吗。而且，不仅是加旦的民众，连我们的公主莉玛•加坦因也在塞尔•伊利亚斯啊。如果你胆敢不懂装懂再多说半句的话」

    「敢再多说半句的话，你想如何？从刚才起，你的枪就只有穿透空气罢了。你这样可是连一只鸟都打不下来的哦」

    嘴上虽然还在说，但欧鲁巴刚才听到的令他明白了莫洛多夫——说得更准确一点，就是隶属格尔达军的士兵们的真实情况。当然，起初欧鲁巴是不可能清楚加旦状况的。这不过是为了诱他说出真话演的一出戏罢了。

    枪尖咻地从肩头上方窜过。虽然被十几二十人围着，但只要一个掉以轻心，依然很难保证不会被对方轻易砍走个手臂腿脚什么的。

    「既然是公主，那就更不用说了吧」

    「什么」

    莫洛多夫的一击眼看就要贯穿欧鲁巴的面具。千钧一发之际，从下方闪过的剑光将这招挡了下来。

    「都是因为自己被挟为人质才令故乡落入了魔道士的手中，面对这种状况，身为一国的公主不可能不为止忧心。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诚啊，莫洛多夫。只有你才能向你们公主证明，加旦才不是会屈服于区区格尔达之流的存在」

    「你……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假面剑士放肆的言语令莫洛多夫面孔涨得通红。他已彻底顾不上手刃阿克斯的目的了，将目标完全锁定在了欧鲁巴身上，巧妙地操纵着马匹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欧鲁巴虽陷入一味防守的局面，但此时欧鲁巴队已组成队形，和穿过森林的加旦士兵开始了交锋。而陶利亚军也逐渐重整态势。加上己方的主力部队至今仍被拉斯比乌斯队拦住了去路。

    （呿）

    莫洛多夫被迫作出新的决定。

    就算人数上再怎么压倒对方，想将已被对方夺走的优势重新抢回来是非常困难的。更麻烦的是，原本期待援军到来的契利克部队一看到援军陷入不利的状况，刚才打开城门冲出来的气势早就不见了踪影，还没与陶利亚军交锋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哎」

    后悔功亏一篑的回身一击，斩断了欧鲁巴手中长剑。这击足可证明他有多懊恼，沸腾般目光看了一眼欧鲁巴，狠狠地扯起缰绳，

    「退，退，撤退」

    泣血般高声吼叫着，踹向马的侧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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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二章 陶琅的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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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撤退过程中，谈不上宽敞的森林被挤得人满为患。甚至还有士兵被己方的马匹踩中后背，淹没于人流中。在这随手挥一剑必有人头落地的状况中，莫洛多夫依然沉着冷静地辨认着撤退方向执枪冲锋，在密林般的剑锋间隙见缝插针地突破着森林。

    莫洛多夫在与迂回森林的部队汇合后，先停下了马蹄，主动承担起殿军的职责。边掩护己方，边稳步后退。配合他的各国勇士们分列其左右。败局虽已定，但其枪锋威势丝毫不见削弱，将追击而来的拉斯比乌斯队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毙于枪下。

    「不必深追」

    迫不得已，拉斯比乌斯只得高声喝止同伴。此前也说过，现在的他们同样无法默契地配合。急功近利一味进攻只会徒增牺牲罢了。结果他们也只能用火枪和弓箭从远处进行射击。

    这场战斗赢得了相当的成果，但却没能伤到莫洛多夫分毫。这之后，以他为首的格尔达军恐怕打算大举向东北方向移动，经由索玛湖东端逃到艾门或是加旦吧。

    留在森林内外的陶利亚士兵们纷纷高声欢呼。自格尔达入侵以来，同伴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完成使命的自豪感。简单说，就是获得了对抗格尔达军的胜利。

    阿克斯•巴兹甘揉着腰，耳边倾听着胜利的欢呼声。莫洛多夫的枪逼至眼前时，即便是他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现在不得不摆出架子去迎接士兵们喜悦的欢呼。

    契利克军也在几乎同时撤了兵。

    「决不能追击」阿克斯严令。「我们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契利克的大门。亚姆卡肯定连个不字都不会说的」

    收到的并非全是好消息。陶利亚军的损失几乎全都是由莫洛多夫一人的冲锋所造成的，可阿克斯之所以面露愁色，却是因为在他们中也包括了军师拉班•道。

    从龙上被甩下来的军师全身撞击地面，失去了意识。尽管还剩一口气，但年龄是不争的事实。光想就知道情况不容乐观。

    这次行军以速度优先，因此阿克斯率领的第一波部队中几乎没有非战斗人员。包括了炮兵步兵在内的后续部队中应该有医生，所以在等待后续部队抵达前，只能先让军师在搭起的帐篷中休息了。

    拉斯比乌斯来拜访了阿克斯。陶利亚此次之所以行动，很大一部分正是基于被拉斯比乌斯保护起来的波旺•特德斯捎回的信件。

    「不愧是继承了巴兹甘家血统的大人。在与格尔达的对抗中初尝战果还真少不了陶利亚的协助呢」

    「小事一桩。西方是巴兹甘家统治的土地。保护这块地方对我们来说根本不能说是什么远征」

    这种说法似乎惹怒了拉斯比乌斯，他的瓜子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但并没有出言指责。而阿克斯仿佛完全没有觉察到似的，

    「海利奥的忠义之士们没有放弃夺回海利奥才可谓真正的战果。请允许我向你们表示感谢」

    说着，伸手请求握手。拉斯比乌斯回应了他的要求，同时，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

    脸上不禁表现出了内心的这种想法。有着高傲的一面，也有着易亲近的一面，两者毫不矛盾地在他身上并存。在与他的谈话过程中，

    （啊，其实或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拉斯比乌斯突然想通了，随即不禁有点想笑。说得简单点，阿克斯•巴兹甘就像是个孩子。而且还是集中了附近的孩童，自命老大的那种小孩。

    随后，拉斯比乌斯命部下将欧鲁巴带来此地。希克也在他身边。阿克斯当然还记得数天前才造访陶利亚的使者的容貌。说是使者，但他原本就是陶利亚雇佣的佣兵，再加上当听说倘若要追根溯源，对方其实本是梅菲乌斯剑斗士的事后，阿克斯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但他们在柯尔德林丘陵一战中，直到最后关头都没有丢下波旺不管，始终保护着他的事实不容置疑。以拉斯比乌斯看来，他反倒想要向陶利亚太守介绍欧鲁巴，但没有这个时间。

    「事后办个宴会吧。也会给你们赏赐的，但毕竟当前时势所迫，别抱太大的期望哦」

    阿克斯半开玩笑地笑了笑。

    然后为等待后续部队，他们先在森林的周边稍作休息。阿克斯让士兵们轮换当班维持阵型，并命令侦察兵警戒周围情况。顺便派快马赶去后续部队，把这里的情况告知对方的同时，命令他们中三分之一的兵力折返陶利亚。这番举动并非看不起契利克，而是为了防备败退的格尔达军将矛头转向陶利亚。

    这段期间，欧鲁巴与希克、基利亚姆这些熟人，以及塔尔科特和斯坦这些佣兵聚集在一起，然而，

    「区区梅菲乌斯的剑斗士」

    耳边忽然传来这么一句骂声。这句故意说得能让他们听见的嘲讽，是出自一名对远处步哨发号施令的男子口中。从身上防具来判断，他应该是海利奥的士兵。而且似乎还是大队长级别的。他头上佩戴着的附有尖角的陶利亚制头盔顶端饰有一束流苏，右肩则披着短小的斗篷。

    「我不管什么拉斯比乌斯的命令，居然胆敢自以为是指挥别动队。连张脸都不敢露的小鬼。海利奥啥时候人才不足得沦落到必须求奴隶帮忙的地步了？」

    「哟，我说希克」巨汉基利亚姆边用手指掏着耳朵边说道。「我不怎么听得懂西方口音。刚才这话是不是在找我们的茬？」

    「别这样，说不定是我们会错意了啊」

    希克用他那与外貌相符的女性般柔和的声音应道。看似是在安抚他，但，

    「万一我们拔剑指着他，他却哭丧着脸向我们赔礼道歉说『不是这样，非常抱歉这话让你们误解了』这种话。到时候尴尬的不就是我们了嘛」

    实际说的内容却火药味十足，而且故意说得让对方能听见。以希克的性格来说这比较少见。而当事者本人的欧鲁巴却一言不发，始终面朝契利克的方向。这是他在思考问题时候的毛病，目光凝视一点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知道那家伙的名字」

    事后，塔尔科特小声说道。

    「记得他是海利奥步兵队大队长斯鲁尔•威利姆。那家伙心情似乎不太好，别过度挑衅他。据说他比外表看起来要有实力得多」

    嘴上虽这么说，但目光明显带着等着看好戏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除此之外一切平安无事，后续部队也平安与主力部队汇合。还没等阿克斯站起身，传令兵就冲了进来。听了他的报告，

    「终于来了啊。我还以为非要等我们动真格地冲进去他们才肯罢休呢」

    阿克斯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契利克的使者赶到了。

    另一方面——

    在遥远的陶利亚，

    「什么」

    拉斯旺•巴兹甘冷酷的容貌上蒙上了一层惊愕。

    「此话当真？」

    「是——」

    作答的老魔道士双掌托于胸前，掌上摆着一个形状奇怪的水晶球。是一个长着角，鼻骨略突出的头盖骨形状。他凝视着水晶球，

    「我们的部队刚从海利奥出发，海利奥就被王家的士兵给夺回了。他们随即向陶利亚派出了救援部队，恐怕想对由莫洛多夫率领的部队发起夹击吧。结果如何目前尚看不清，但莫洛多夫可能会撤退」

    「为什么」

    「因为名为拉斯比乌斯的男子与其部下埋伏在贝尔加纳山岭——」

    「不是指这个！」拉斯旺歇斯底里地吼道。「我问的为什么，指为什么海利奥沦陷的消息没有通知到莫洛多夫的部队。你们不是能远距离意识互通吗？假如知道敌人的援军从后方赶来，莫洛多夫也就能及时应对了啊」

    「那都是因为莫洛多夫的部队中没有我们的同伴与其同行。我们的人数毕竟有限」

    魔道士的回答简洁明了。话语中没有丝毫焦急、后悔、或是歉意。拉斯旺哆嗦着嘴唇，然而，

    「毋需焦急」

    老人的声音依然冰冷。就像是给气急败坏头脑发热的拉斯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但拉斯旺好歹是有手刃亲生父亲觉悟的男人，他眉头紧锁狠狠盯着对方。

    「一旦错失机会，所有的一切都将付诸流水。无论你们的魔道多么强大，历史的机遇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影响——」

    「正是。机遇重于一切」魔道士打断了拉斯旺的话。「好机会今后要多少有多少。可一旦失败，一切可就都完了。吾主格尔达对拉斯旺大人您可是抱有很高期待的哦，请千万不要因一时性急，毁了将来仍会造访的机会」

    「照……照此下去，该不会演变到整个西方联合起来将格尔达击溃的事态吧」

    以拉斯旺看来，说什么都得死撑面子不让对方小看自己。他可以没有老好人到满足于对格尔达言听计从所换来的陶利亚。他脑海中盘算着等自己登上太守宝座的那天，要如何与到时候已经取下大半个西方的格尔达维持平起平坐的关系。然而，

    （唔）

    气焰从拉斯旺的表情中被削落，血色从他褐色的面孔上褪去。

    魔道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而且还是无声地笑着。

    片刻后，

    「毋需焦急」

    魔道士重复道。最后，拉斯旺•巴兹甘不得不暂缓自己打算在陶利亚展开的行动。从窗口俯视正迎来拂晓微光的陶利亚街道。拉斯旺只能试图说服自己，命令尚未通传至那些一无所知的士兵或许说明了运气还没彻底弃他而去吧。

    2

    「我这是被格尔达骗了啊」

    在契利克城内的议席上，国王亚姆卡二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道。

    受邀出席的有阿克斯以及数名兵团长。同时拉斯比乌斯与骑龙队的副官也作为海利奥的代表出席。

    「你说自己是被骗的。但我不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明一切哦」

    如果拉班•道在场，这会儿就该开始安抚主君了，但可惜的是老军师现在还未恢复意识。阿克斯严厉的面容涨得通红，

    「契利克与格尔达勾结已是不容质疑的事实了。那好，你倒是说给我听听，究竟是怎样的花言巧语才能把你骗到居然胆敢出兵攻击陶利亚？」

    「并……并非针对陶利亚。那个……派去国境的那些士兵是因为在得知了海利奥的沦陷后，为保护国家想加强防御——」

    「就算是，你的行动也稍微快了一点吧。速度快到令人不由怀疑你是在知道了柯尔德林丘陵之战结果前就从契利克出兵，并在国境完成了排兵布阵」

    阿克斯的话句句一针见血。其貌不扬的亚姆卡频频用手拭去他那毛发稀疏的头上流下的汗水，

    「格尔达军向我发来了恐吓信。让我从后方进攻海利奥，若不从命，下一个目标就轮到我们了。当然，亚姆卡我绝不会屈服于这样的威胁。我们为了向格尔达表现契利克的军威才出动了部队。但这反倒正中他们的下怀。正如阿克斯大人您的误会，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外界误以为契利克与格尔达联手，以便封锁陶利亚的行动啊」

    「哦」

    阿克斯怀疑地打量着刚走进房时还脸色惨白，现在越说越红光满面的亚姆卡二世的脸。这话姑且还算有模有样，

    （但若这真的是格尔达的策略，那也未免太幼稚了。光靠一纸威胁，是根本无法推测契利克究竟会如何行动的）

    阿克斯本来就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对此他本人也有一定程度的自觉。他明白，拉班不在，自己的这种性格很可能会坏事。

    （呿。事情只能这样不了了之么。不，或许应该再逼一下，诱他说出格尔达的情报来么）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制定这种细节方面的策略了。阿克斯一不说话，自然，室内也只能陷入沉默。灿烂的阳光从窗外透入室内，令房间亮堂到用肉眼就能看清漂浮于空气中的一颗颗细小尘埃，有些洁癖的拉斯比乌斯从刚才起就始终板着一张脸。

    亚姆卡努力想揣摩这两人的表情。

    顺便提一下，陶利亚军当前正在契利克近郊安营扎寨。没有摆出任何咄咄逼人的架势。这就是阿克斯豁达性格所凸显的优势了。亚卡姆派使者前去试探后，以契利克款待陶利亚军为由举办了一个小酒宴。数名身负契利克要职的官员也参加了此次宴会。

    阿克斯推测契利克民众及底层兵卒恐怕不知道自己国家与格尔达有勾结的事。尽管势力斗争从未从西方这片土地上消失过，但契利克与陶利亚一样，都是自塞尔•陶琅分裂起就留存至今的国家。继承了塞尔•陶琅时代风俗习惯的国家间直至今天还保留着独特的羁绊。在面对外敌时，哪怕双方昨日还是战火交加的对手，今日也会就地携手，齐心协力迎战敌人。而这样的契利克人是无法轻易接纳扰乱西方秩序的格尔达的。

    因此他怀疑，或许正如刚才亚姆卡所说的，契利克士兵们接到的指示就是「出兵抵抗由海利奥攻来的格尔达军」。

    契利克今后将成为对抗格尔达的重要据点。阿克斯也不想伤害这里的民众，不希望让他们产生过度的警戒心。换言之，就不能对国王亚姆卡二世逼得太紧。

    （呿）

    阿克斯又轻轻啧舌，话题一转，改为向拉斯比乌斯询问海利奥的状况。

    拉斯比乌斯平静地叙述着自艾门的战败后，国王艾拉贡战死、国内动乱等海利奥所遭遇到的一系列不幸。

    「发起内乱的人物是被格尔达煽动的吗」

    「现在已经无法确认此时，但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性」

    随即，拉斯比乌斯提起了海利奥雇佣的名为格雷冈的佣兵队长与格尔达有勾结，并在柯尔德林丘陵之战中背叛了己方的事。

    「格雷冈啊」

    阿克斯瞥了亚姆卡一眼，契利克国王剧烈地干咳了几声，转头装没听见。

    佣兵团『红鹰』首领格雷冈原雇主就是契利克。后来由于与亚姆卡产生不和，才沦落到被国家放逐的身份。之后，他率领了七百士兵被海利奥雇佣，但整个事件过程十分不自然。如果从亚姆卡与格尔达勾结的角度来看，这两人并非发生不和，更像是亚姆卡主动将格雷冈派出去，以便他能从内部击溃海利奥，这样的推测比较顺理成章。

    如此看来，拉斯比乌斯自然不会对亚姆卡表现任何友善的态度。但海利奥骑龙队队长那尖锐的面容上没有混入丝毫感情色彩。

    一定是他同样认识到了契利克所肩负任务的重要性了吧。所以才用钢铁般的克制力严律自己。阿克斯感到有些无趣，

    （契利克的问题看样子只能延后考虑了）

    内心下定这样的决心。一切等击退格尔达军后再说。到那时，手中就将握有能令自己在与契利克交涉中占尽优势的材料，一想到这里，心情多少也算是变好了一些。说不定还能瓜分到几成索玛湖周边肥沃谷仓地带的经营权呢。

    「今天我们迎战格尔达军。对方是驻留于海利奥的部队吧。他们究竟是何许来路」

    「一句话概括，东拼西凑成的部队。但他们也经历了海利奥曾遭遇过的事，处于民众被挟为人质的状态，不得不服从格尔达的命令」

    「这也太奇怪了。用这种做法就算能将敌对势力全部清除干净，也无法施政啊。格尔达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谁知道呢。只不过……」

    「只不过？」

    「该不会格尔达的弱点就在这里吧」

    拉斯比乌斯平静地道出这番话，直至刚才还冷若冰霜的他表情，忽然像是被内心的感情所融化，或被异于愤怒及欣喜的某种其他感情所替代似的。

    「对民众来说，无论是祖国被蹂躏，还是统治者改变，只要今后的生活质量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就会适应新的国名及体制。然而，统治者一旦不为政，人心就会时常充斥着愤怒，就会怀念自己原来的国名，就会期待原来的王族夺回王位的那天，直到他们再也等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自己挥起拳头。就像我们海利奥曾经历的一样，目前处于格尔达占领下的加旦、艾门可能也陷入了相同的情况吧。所以今天我们所取得的战果，一定会传遍整个西方，直到某个重要的契机到来之际」

    「格尔达军就会土崩瓦解」

    「没错」

    两者充满激情的这番对话，在场的人中只有亚姆卡二世听得浑身不自在。他无视已经开始讨论打倒格尔达计划的二人，

    （所谓的总算放下了心头包袱，指的这种情况吧）

    仿佛置身之外般思考着。

    他向阿克斯作出的解释当然全都是胡说八道。他与格尔达确实有勾结。但若问是否『确实』有，或许亚姆卡本人也不得不思考一下。毕竟他至今还对导致他与格尔达之间产生联系的契机感到有些难以释怀。

    亚姆卡之所以对阿克斯隐瞒真相，原因之一固然是考虑到契利克的将来，可真正的原因之所以无法公开，

    （我如果对他人说了，一定会因整件事过于荒谬而被嘲笑的）

    则是因为这个理由。

    这事发生在大半年前。某天晚上，亚姆卡二世在梦中遇到了一名舞女。无论是这名舞女优雅的舞姿还是其浓艳的美貌，都比亚姆卡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女性更合自己的口味。由于过于完美地符合他理想中的女性形象了，以至于他禁不住猜测这次邂逅该不会是龙神大人注定的宿命吧。

    一曲舞毕的舞女与亚姆卡在梦中共度春宵，同时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

    「大人您将成为统治整个南部陶琅的人」

    当时听上去似乎纯粹是情事后的玩笑话。但当亚姆卡二世从梦中醒来，沉浸在刚才那栩栩如生的美梦所带来的余韵中时，那名舞女的呢喃却仿佛唤醒了几乎被他遗忘的对霸权的渴望。

    （这该不会是龙神大人托给我的预知梦吧）

    就在他开始思考这问题的时候，某个舞蹈团正好造访契利克，团队中的一人现身于城门前，并声称，

    「希望大人能允许我在御前表演」

    怀着难以遏止的好奇心与期待，亚姆卡传召了这名舞女。结果，其容貌身姿居然与自己在梦中邂逅的舞女如出一辙。

    舞女自称塔希。之后发生的事犹如那场梦的延续，亚姆卡二世本人也想不起当时的详细情况了。而塔希，

    「今后小女子还会再度拜访」

    则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在亚姆卡军事行动开始前便消失了踪影。如今，当自己的阴谋计划等所有一切都化为泡影的现在回想起来，

    （那不过是一场幻梦吧）

    心中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可令人费解的是」

    无视契利克国王，讨论依旧进行着。阿克斯抱着手臂沉吟。

    「他们不袭击放空巢的陶利亚，反而向攻略契利克的我们举兵发起进攻。很难想象拉班想出的策略会被如此轻易看破。若真是如此，可以判断在陶利亚出兵的几乎同时，藏身于陶利亚的间谍就将情报发给了海利奥。但是就算是这样」

    「获得情报的速度相当快」

    「是太快了。无论对方用的什么手段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说到这里，他又瞥了一眼亚姆卡，无言地质问他是否知道格尔达关于这方面的情报。阿克斯其实更想干脆点，

    （喂，你这家伙是如何与格尔达取得联系的）

    这样直截了当地问，但看到亚姆卡一脸惨白死命摇头的样子，似乎他也不清楚其中详情。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怎么会去相信一个不知道心里打什么鬼主意、耍什么伎俩、来路不明的家伙啊）

    他真想破口大骂。不过现在姑且先咽下这口气，

    「他们虽不如传说中那样会驱使火焰与龙卷风击溃部队，但或许应该试想他们能运用比那更可怕的技能比较好吧」

    阿克斯说道。

    既然己方的动向有被对方逐一看破的风险，那如若无法在兵力上压倒对方，就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了。

    （经过这次的胜仗，陶琅的其他国家会如何行动）

    要确认这点似乎需要一定的时间。

    事后，离开契利克城的阿克斯与拉斯比乌斯先在酒宴上露了一面。

    负责警备的契利克士兵在一旁立正。以们一定认为陶利亚与自己国家之间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吧。就算将来会重新签订正式和解协议，对已被逼到如同风前烛火局面的阿克斯来说，这也一点都不值得高兴。

    「请这边走」

    与士兵们畅谈了一会儿后，拉斯比乌斯带领阿克斯赶去另一个场所。他事先从与他一起参与救援的士兵中选出了几名，命他们先前去契利克国内某个酒吧待机。契利克方面官员为他们准备了马车，拉斯比乌斯与阿克斯乘坐马车共赴酒吧。

    太阳还挂在天空正中，但天色从刚才起就渐渐阴沉下来，刮起了令人不快的风。

    在十多名勇猛士兵陪同下的马车停在了契利克大道旁某个规模不小的酒吧门前。

    在契利克，允许女性工作的场所极为有限，因此比他国更难看到女性服务员。踏入这缺少了女性的华美、显得有些杂乱的场所，阿克斯皱起了鼻子。

    但无论如何，拉斯比乌斯挑选出的士兵们已经在店里靠内侧的座位等候他们了。

    他们全都不是泽尔德人。正是以欧鲁巴为首的佣兵们。

    （阿克斯•巴兹甘）

    欧鲁巴从面具后发现正朝这边走来的男人，边效仿纷纷起身迎接的佣兵，边低垂眼眸。

    不必多言，欧鲁巴以前曾作为梅菲乌斯帝朝皇太子的替身指挥过部队。也曾与和梅菲乌斯西南国境接壤的陶利亚发生过交锋。当时的他与阿克斯•巴兹甘直接打过照面。

    为此，在脱去了基尔•梅菲乌斯『面具』的现在，应该尽量避免与这样的对象进行近距离交谈。他本打算保持沉默，然而，

    「刚才时间比较紧，所以我忘了对救下波旺一事表示谢意了。感谢你们能为陶利亚如此尽心尽力。能获得此次的胜利，也是多亏了汝等的功劳啊」

    「这并非我们的功劳」

    自己都觉得此时开口说话非常不合时宜。再加上他那冷淡的态度，身为一名佣兵未免显得过分自傲。

    （又来了）

    无视皱起眉头的基利亚姆，齐集全场注意力于一身的欧鲁巴说道，

    「救下波旺将军，同时也救了我们的，是邓肯队长和陶利亚的正规士兵们」

    拉斯比乌斯强忍笑意，

    「此人的态度常显得有些欠妥当。请您务必见谅」

    「没事，而且他原本是陶利亚的佣兵吧。你没有必要为此表示歉意」

    阿克斯不愉快地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起了面前这名来路不明的假面男子，

    「这样。邓肯啊」

    他点了点头。当然，阿克斯也早已接到了第五兵团佣兵队长邓肯牺牲的消息。

    「他是一个好男人。虽说他是名佣兵，但我原本也有心让他执掌正规士兵」

    「他很有身为战士的气度」希克低下头。「我们这些佣兵之所以会下决心保护波旺将军到最后一刻，也都是因为继承了邓肯队长的遗志」

    阿克斯为邓肯以及其他战死者闭目哀悼了一会儿，随即，

    「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当前这种时势下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能为死者默哀。反之，却不得不优先考虑如何才能扎稳脚步。再加上现在优秀人才严重稀缺」

    在来这里路上的马车中，阿克斯听拉斯比乌斯详细描述了夺回海利奥的整个经过。因此，陶利亚国太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假面剑士，说出了令佣兵们难以置信的话。

    「你是叫欧鲁巴吧。如何，是否愿意负责一支小队」

    面具下的欧鲁巴显然惊讶得有些不知所措，拉斯比乌斯见状再次强忍笑意。

    「交给我……不，是交给小人吗」

    「没错。佣兵五十名。如果觉得人太少可以再追加一些。火枪也可以为你准备十把新型的。马匹也会尽最大可能调配给你」

    「为……为何要交给小人」

    「你可以把这当成是对你的褒奖，但其实不只为了这个理由。想要统帅佣兵，光靠标榜名分和荣誉是不行的。也不是什么只要增加报酬，他们就全都能变成不怕死的勇士。最重要的，是必须有一名具备向心力的人物」

    这话正是邓肯平日反复对阿克斯说的他的口头禅。同时也是邓肯表示能做到这点的自己是相当能干的一种自卖自夸行为。当时的阿克斯从这话中悟到了某种自己能认可的存在。

    「如果你不打算继续当佣兵，那我将全额支付你迄今为止应得的报酬。但是，如果你能够率领部队建立功勋，届时我会出两倍，不，出三倍酬劳」

    在场最欣喜若狂的就是塔尔科特了。始终在距阿克斯较远位置喝着酒的塔尔科特一听到这句话，当即小声说道，

    「陶利亚的老大还真豪爽。斯坦，如何，看到什么好的未来了么？」

    「从这种事上是看不出来的啦，大哥。不亲身上战场，不亲眼看一切，是根本不会有什么预感的啦」

    另一方面，欧鲁巴的视线依旧逗留在桌面上。

    当欧鲁巴还是梅菲乌斯皇太子替身时，曾有过正当地向众多人下令、率军出战的经验。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回想起来，那时还真是单纯）

    如果告诉外人，或许会被嘲笑说这是种多么自以为是的想法啊。但是，欧鲁巴却亲身经历了一切。被赋予士兵，沉醉于对他们指手画脚的权限，随心所欲地改变战况。

    但是，

    （哥哥）

    阿普塔，在深烙心中的夕阳下，怀揣着心跳仿佛都已静止的心情，凝视着剑上那至今令他难以忘怀的刻印。代替墓碑插于地面的刀身上，雕刻着『罗安』的名字。

    罗安从村里被征为士兵，并在战场上咽了气。恐怕连指挥作战的人都不会记得他的名字，就这样死去。

    用兵之人只会将下级士兵当做数量单位来认识。但他们每个人都有家人，也有着自己的人生。曾经何时，通过戴上皇子基尔的面具，欧鲁巴却将这理所当然的事给遗忘了。

    曾痛恨当权者的自己居然差一点成了与他们相同的存在。当欧鲁巴完成对奥巴里•比兰个人的复仇时，他打从心底厌恶受这种自相矛盾的思想迷惑的自己。所以他才舍弃了皇子的地位与未来，来到西方陶琅。

    若再次回归指挥士兵的身份，是否会重蹈覆辙。而专程捡回自己主动丢弃的面具，是否很不像话，是否充满了矛盾。

    「如何？」

    阿克斯重复了一遍。欧鲁巴抬起了视线，再一次陷入了略显傲慢的沉默。欧鲁巴从正面仰视阿克斯。

    曾在这块西方土地上建立了塞尔•陶琅的亚修•巴兹甘的子孙。像这样重新打量对方，其印象与自己还身为皇子时对方给他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陶利亚的王。王啊）

    令人难耐的沉默持续着。阿克斯忽然眉头上挑。希克正想插嘴说些什么的这时，

    「领命」

    欧鲁巴简洁地应允了请求。阿克斯裂开嘴，亲自为欧鲁巴杯中斟入了酒。

    毕恭毕地接过酒，

    （我早就经下定决心，要讨伐格尔达，结束这场战争）

    他亲眼目睹了佣兵队长邓肯的死，以及海利奥王妃玛丽莲身负的觉悟与命运。在他挥刀弄枪的战场上，有着很多『罗安』。同时，格尔达军中的一名年轻人也说过，自己因家人被挟为人质才不得不参加战斗。

    欧鲁巴那动辄令人感到似藏暗光的眼中，闪现出蕴含着炽烈情感的新的光辉。

    3

    西方的风向逐渐开始改变。

    契利克近郊的战斗发生后约半个月。陶利亚、海利奥联合部队击败了格尔达的消息给陶琅诸国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当时魔道士终于开始正式入侵的消息。

    陶利亚与海利奥加固了双方的同盟关系。同时，两国也分别与契利克交换了确认友好关系的书面文件。

    坐落于北侧阿巴斯大平原的各小势力——基本都是星星点点分布于平原上的游牧民族——也都向海利奥派去了使者，同意与其缔结互助关系。甚至连契利克国境努梅尔达溪谷以西地处荒地与沙漠交界处的陶琅最南端国家阿尔塔克也派快马赶了过来。

    塞尔•陶琅时代曾用作交易通道的路上来往着大量全副武装的士兵，这种景象在西方各地都能见到。

    作为诸势力陆续集中地的契利克也为了消除自己与格尔达有勾结的这个『谣传』，积极地联络各地区，靠索玛湖之恩惠储备的粮食也毫无保留地提供给驻留的外国士兵们。仅这半月期间，契利克内大仓库就已经被搬空了三个了。

    在此期间，敌人没有动静。

    格尔达躲在塞尔•伊利亚斯中。加旦与艾门——也就是西方联合军开始行动后可能盯上的第一个目标的这两个都市国家也没有明显的动作。甚至有传言猜测，在契利克近郊战斗中初尝败果的格尔达军的统率已经开始逐渐混乱起来了。但真实情况无从考证。

    在这期间，西方诸王及军队的指挥官们当然也向格尔达支配的区域派去了无数奸细与探子，但他们全都没有回来，甚至没有任何音讯。

    另一方面，成为陶利亚佣兵小队长的欧鲁巴先折返陶利亚接受了正式的军装。欧鲁巴所属的第五兵团长波旺•特德斯目前仍在疗养中。再加上兵团附属佣兵队以队长邓肯为首、副队长以下的各小队长全都在柯尔德林丘陵的战场上牺牲了。因此整支部队几乎无法正常运作，而『第五兵团』这个称号目前也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取而代之，欧鲁巴只得从负责陶利亚防御的托恩•巴兹甘将军麾下的佣兵队中补充兵员。他与对方佣兵队长直接面谈，完成了部下的编制。

    总人数五十三名。以一支小队来说人数算是多的了。希克、基利亚姆、塔尔科特、斯坦自然毋需多言，可连拉斯比乌斯队的见习队员克伦的名字也在其中。

    「我被队长赶出来了」

    克伦那还残留着一丝幼稚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当然不是陶利亚人。而他越过国境，作为一名佣兵来到这里本身，就是西方正逐渐发生着改变的最好证据。

    「队长让我先在你的手下学学实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居然能得到队长如此高的评价啊」

    「因为他很有男子汉气度嘛」

    希克轻声道，脸上充满着自豪。而同时，队内也隐约充斥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没想到必须叫你这家伙『队长』了啊」

    在这个观点上，基利亚姆与塔尔科特意见一致。但无论怎么说，在欧鲁巴队内的酬金相当丰厚。正因为有钱，他们每晚都外出喝酒。希克与他们一起去了一次后，发现了个有趣的现象。

    「那两个家伙只要在一起，酒席气氛就会变得不错」

    「这话什么意思」

    日落前的练兵场上，欧鲁巴将马匹交给小队附属的侍从。因欧鲁巴的骑马方式过于粗暴，马匹显得十分憔悴了。

    「你也知道，基利亚姆那家伙性子很暴躁。塔尔科特又十分妄自尊大。这两个人平时关系处得非常不好，一个人在酒场时也常会闹事。基利亚姆动不动就会对人动手，塔尔科特则动不动就调侃对方，惹他人生气」

    「但这么说起来，那两个家伙不首先互相就会吵起来么」

    「问题就在这里」希克满面笑容。「这种情况该说是两人酒品的相性好么。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反倒莫名其妙地互相遏制起对方的缺点来了。基利亚姆把塔尔科特的调侃当有意思的笑话，一笑了之。而塔尔科特也是，时不时表现得很尊重基利亚姆」

    希克认真地向根本没在听的欧鲁巴解释着两人的关系。

    正因为实力最强的基利亚姆把塔尔科特的调侃当耳边风，所以当其他人在听到他对自己的中伤时，也较为容易将其视作玩笑话。同时基利亚姆好像也喜欢逐一配合塔尔科特的玩笑。

    这么一来，现场就不至于搞得一团糟，同时也能带动周围玩得很尽兴。为此，希克才巧妙地邀请新加入欧鲁巴麾下的佣兵每晚轮换着和这两个人一起喝酒。

    尽管与正规兵比起来，佣兵的出身可谓五花八门，但毕竟泽尔德人很多。因塞尔•陶琅时代曾为敌的缘故，对梅菲乌斯人没有好感的也占多数。

    「喜欢说长道短的塔尔科特只要一喝醉，同样也会说梅菲乌斯人的坏话。可只要基利亚姆同席，就能成为很好的缓冲材料。这两个人对队长是个戴面具小鬼的不满情绪是一致的，只要他们俩能发泄出来，队伍也就更容易统筹了吧？」

    「这样啊」

    欧鲁巴没有对这个主意表示「好」或是「坏」。希克这番话说完后，他对随从，

    「再给我一匹马」

    吩咐再准备一匹新的马。希克一脸没想法。欧鲁巴今天已经像这样练习了整整一天的马上枪术了。

    「你还要练啊」

    「我不会说要练到能和莫洛多夫匹敌的程度，但起码多少适应一下」

    语毕，跨上新马，再次冲入了练兵场。目送他离去的希克在欧鲁巴的身影远去后，突然大笑了起来，将身旁的随从吓了一跳，忍不住看着这位有着一副女性容貌的佣兵。这笑声像是已经憋了很久似的。

    「你……你看到了吗，我说话时候的他那种表情」

    即便被希克砰砰地不停拍打肩膀，随从也不可能看到戴面具的人的表情。希克已经笑得快流眼泪了，

    「他一直心情很糟啦。因为那个啦，对我出的主意他自己却没有想到感到非常不满哟。他毕竟是个喜欢摆弄策略的人嘛，不可能不去思考能有什么方法可以统筹新部下。结果却被当头泼了盆冷水，没想到他心爱的老婆我希克大人早就帮他搞定了，就是这么回事」

    完成了部队编制的欧鲁巴在陶利亚滞留了一周，比同样先回陶利亚的阿克斯先一步出发赶往海利奥。

    海利奥因其地理位置，与契利克一样，成了各国兵力逐渐集结的地点。没有固定居所的游牧民们的容貌十分醒目，整个街道几乎化为泽尔德人种博览会。顺便提一句，游牧民大多在城墙外侧搭建帐篷，随心所欲地狩猎、训练。

    欧鲁巴队在海利奥开始了他们的首次军务。负责从柯尔德林丘陵通往海利奥道路上的护卫任务。来往的行人不只有士兵，还有运载着大量物资的货运队，以及看准了人流集中想要趁机赶来做生意的诸多商队。

    敌人没有来袭。

    再加上海利奥的正规军们也放亮目光加强了警戒，任务变得十分枯燥。在此期间，只要有商队经过，欧鲁巴就会向他们搭话，并从他们那里购买陶琅周边地区的地图。大到覆盖西方全域、小到加旦或艾门等都市周边的区域地图，甚至还有记录了穿越山岳或峡谷的小径的旅途笔记，样式五花八门。

    「你该不会是想当地图收藏家吧？」在一旁偷看欧鲁巴手中地图的塔尔科特调侃道。「哎呀，上次买的那种比较好呢。这份用的是以前的地名，而且你看，附带的各地风景画也画得很糟。我都有自信能画得都比这种好哎」

    正如塔尔科特所说的，他多少有些画画的天分。每当他去城里的酒吧，总会画自己中意女人的肖像画来求爱。

    说起海利奥，从梅菲乌斯跨越国境第一次来这里时，欧鲁巴与塔尔科特他们曾光顾过一家店。是由一名叫凯依的女性以及她弟弟尼尔斯二人撑起的小酒馆。欧鲁巴他们在那里与格雷冈部下『红鹰』的佣兵们发生了争执。

    如若只是单纯的打架还算好，但海利奥偏偏处于格雷冈与『红鹰』的支配下。仅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担心凯依他们的店会遭到怎样的待遇，希克曾不安地表示过他的担忧。担心目中无人的士兵们该不会袭击酒馆，掳走凯依吧。

    久违多时重新造访的酒馆出入口被锁得紧紧的，从窗口偷看内部，发现里面已然空无一物。就在众人有种不好预感的这时，

    「哎呀，是你们啊」

    背后传来的声音。用红色布巾包着头的女性正是凯依。她手中抱着装满粮食的袋子。

    打听下来，原来从格雷冈谋反当上国王后，感到有生命危险的凯依姐弟俩藏身到了酒馆的老主顾——一家杂货店店主家去了。从贩卖日常杂货，到接受战场上损坏的武器铠甲修理业务的那家门店的生意也比较兴隆。

    在他的援助下，凯依表示近期打算重开酒馆。顺便说一句，凯依口中的『他』，现在正站在凯依的身旁，手中抱着一样的货物。

    「哦，那可太好了」

    塔尔科特皱起了鼻子。因为就算是外人，也能一眼看出凯依与这名男子的关系非同寻常。

    不管怎么说，当天晚上他们就在还在整修中的店内举杯庆祝。庆祝夺回海利奥，也庆祝欧鲁巴就任小队长。

    酒会的过程十分愉快，唯有塔尔科特一反常态，喝了个酩酊大醉，喝完后还靠在基利亚姆宽厚的胸膛上嚎啕大哭。

    「吓了我一跳」希克小声说道。「他对凯依居然是认真的啊」

    听到这话的斯坦举起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

    「大哥一直都是认真的」

    塔尔科特与斯坦相识已久，也许他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吧。

    就这样过了一夜，翌日。

    一位稀客造访了欧鲁巴他们住宿的海利奥屯地。

    与其说客人，不如说是想要加入佣兵小队的志愿者。当然，按照规矩，他本不应该来找欧鲁巴才对。欧鲁巴是陶利亚的佣兵，并非海利奥的士兵。而之所以没有立即拒绝，正是因为来访者是凯依的弟弟尼尔斯。

    身在屯所的基利亚姆张嘴就向他怒吼道。

    「你的腿脚不适合当兵。回去，帮你姐姐的忙去」

    在约三个月前，尼尔斯作为志愿兵参加了在艾门发生的与格尔达的战斗。腿就是在那时受了伤，现在还只能拖着膝盖以下的小腿行走。

    然而尼尔斯却顽固地不听劝。他的胁下夹着一个小包袱，可能是收拾好的行李吧，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剑。

    「姐姐找到了好人家。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我可不愿意一生就在这样的城市里靠帮姐姐的忙终老一生」

    这时，正好外出的欧鲁巴回来了。一看到面具，尼尔斯顿时以想跪在他脚下之势向他恳求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欧鲁巴——队长」

    希克问道，欧鲁巴敲了敲挂在腰间的剑。

    「跟我来」

    他将尼尔斯带向中庭。这是一块四周被高墙环绕，面积比较小的中庭。

    「你愿意雇佣我了吗」

    尼尔斯兴奋地跟在欧鲁巴身后。他的年龄应该与欧鲁巴相同，或许比欧鲁巴还年长一岁吧。到了中庭，欧鲁巴抽出了剑。

    「向我砍过来。我要试试你」

    面对他假面背后平静的目光以及沐浴于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剑，尼尔斯倒咽了口唾沫。几乎同时，这回轮到姐姐凯依冲进了屯所。激动程度丝毫不亚于弟弟，

    「请阻止那孩子。我绝不会让他再去参加什么战争。这样只会沦落到父亲那样的下场，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好啦好啦，先冷静一点」基利亚姆耸了耸宽厚的肩膀。「你弟弟很快就会回去了啦。你看」

    基利亚姆指着通往中庭的出入口，刚巧欧鲁巴走了进来。身后，是挣扎着企图追上他的尼尔斯。但别说有伤的腿了，他似乎连手臂都无法自由活动，跪在原地，边喘着粗气便叫喊道，

    「等……请等一下。刚才那样也太过分了啊」

    「我已经说过了。让你攻击我五次。如果连擦都没能擦到的话，你就得放弃」

    「我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啊。这腿，你又不是不明白——」

    「战场上谁会体谅你的腿脚？敌人会瞄准你的腿进攻，而同伴会丢下拖后腿的你不管。无论哪种，你都将无能为力地化为一具尸体」

    「我……我会……我会……」

    被欧鲁巴挑返剑时的麻痹感还残留手中，臂膀无力地下垂，双膝跪落地上。连看都不看原地落泪的他，欧鲁巴转身离去。

    「真是笨蛋，真是个笨蛋，你真是个……」

    只有耳边传来从背后紧抱弟弟肩膀含泪啜泣的凯依的声音。

    在这种种事件中，已经可以被称为西方联合盟主的阿克斯•巴兹甘在陶利亚完成了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从编制部队到确保随队携带的粮草，出征期间城市的防卫以及经济政策，不得不做的事堆积如山，多得若想将这一切全部搞定，或许在格尔达支配整个西方前他都没法离开陶利亚一步了。

    尽管因陶利亚坐落于陶琅地区的最东端，人员流动不像契利克或是海利奥那么频繁，因此没必要始终维持警戒态势，但陶利亚也没有那两国那么富饶。只能勉强通过与东方梅菲乌斯的贸易，以及与名为扎吉•哈曼的商人的交易来一点点凑齐必需品。

    「很难保证剑和子弹不会在这场战斗中消耗殆尽呢」

    阿克斯喃喃自语的这番话并非完全是玩笑。如若不能打倒格尔达，不能尽快确保与北方的交易渠道的话，别说陶利亚了，整个西方都将开始衰弱，难保最后不会饿死。

    另外，在阿克斯要办的诸多事宜中，也包括了探望波旺•特德斯。

    波旺躺在分配给第五兵团军营中的个人房间内。见主君亲自探访，波旺显得诚惶诚恐，另外也对自己白白失去了交给自己的部队一事表示羞愧万分。

    而阿克斯则这么说道，

    「如果你觉得羞愧，那就尽情羞愧吧。为了失去的，就更要加倍努力啊」

    这番话令波旺感极涕零。

    那之后，阿克斯将波旺转移到了王宫内更宽敞的房间，并安排了王族专用的医师团为他治疗。

    另一方面，一直在陶利亚房间中昏迷不醒的军师拉班•道总算是恢复了意识，身体也开始逐渐康复。但在肋骨断裂、腰背疼痛的现在，他根本无法奔赴前线。

    同时，拉班坚决不允许阿克斯前来探望。

    「你如果还有来看我这个老头这张脸的时间，干嘛不去完成你身为一名领主该干的事」

    嘴上说的话固然令人敬佩，但阿克斯非常了解这位军师内心的想法。简单说来，就是咽不下自己此次所受屈辱的这口气。两人虽为主从关系，但同时又为师徒，亦似父子，偶尔还会像互争面子的对手。

    最后拉班甚至还声称「如果大人您敢再来，我就用这剑刺穿自己的喉咙自尽给你看」。反过来，却将与格尔达战斗中可能用到的策略整理成文件，交给了主君。

    度过了这段手忙脚乱的时期，阿克斯再次回到马上，向海利奥进发。赶来送别的是负责陶利亚防卫工作的托恩及拉斯旺父子。

    「托恩，这里就拜托你留守了」

    「王兄，我会期待你带回的所见所闻哦。届时请务必告诉我，最后魔道士是如何向你求饶命的」

    托恩这么说道，而他儿子拉斯旺则只向马上的阿克斯行了一礼，目光则始终盯着阿克斯挂在腰间的军配。注意到他的视线，阿克斯装作若无其事地用斗篷将之藏了起来。

    这时，不知有多少人注意到拉斯旺嘴边暗暗浮现出一丝笑意。

    在格尔达的入侵开始后约半年。

    西方联合军终于准备发起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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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三章 魔道士格尔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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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陶琅地区，打倒格尔达军的时机正在逐渐成熟。

    在契利克之战中败退了的莫洛多夫所率领的格尔达军暂时退到了西北方向的加旦。

    这里是莫洛多夫的故乡。之所以逃到这里，当然并非只因为这个原因。在确定了敌人的北上是无法避免的情况下，莫洛多夫判断不如凭借大部队强化本地防御较为妥当。然而当他们刚抵达加旦，自称格尔达部下的魔道士就找上门来，

    「你率两千名士兵这就前往艾门」

    还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艾门地处加旦的更为北面，是几乎可被称为塞尔•伊利亚斯最后防卫要塞的都市国家。听了这话，莫洛多夫不禁感到纳闷。

    （究竟……）

    艾门的地理位置很难说适宜防守。以莫洛多夫看来，被东西两侧山脉夹在中间的加旦更适合配置大量兵力进行都市防卫战，如若敌人向比较容易攻略的艾门派出兵的话，还能用游击战来应对。可无论怎样，格尔达的命令都是不容违抗的。

    （魔道士大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啊）

    这对格尔达军来说是家常便饭。毕竟即便在连战连胜那阵子，当部队指挥官镇压了敌方势力后他们也没对兵将下达命令，而是只说了一句，

    「静候下次进军的指示」

    随后便拒不见任何人。

    让他们等，士兵们变得无所事事。在这期间，原本就东拼西凑聚起来欠缺统一性的士兵们脾气越来越暴躁。家人或恋人被挟为人质的他们在这种心情焦急的状况下，自暴自弃的不在少数。

    这是他们第一次吃败仗。当然士兵们之所以服从魔道士的理由同上述。但原因不仅如此，不可否认，其中也包括了某种对与任何势力对抗都能取得胜利的来路不明魔道士的恐惧心作祟。

    （而这种神通力也开始弱化了）

    士兵们的士气日渐低落。与其放任他们用暴力对自己的故乡加旦发泄，确实还不如率领大部分人去艾门比较好。

    莫洛多夫带着几乎自弃的心情说服自己，命部下重新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他自己则利用剩余仅少的时间与加旦的友人们会面。

    尽管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与加旦武人性格相符的豪胆，态度豁达到令人不觉得他们还处于被占领的状况下，但表情及言行中还是略透出一丝颓废。

    这些人中，包括了莫洛多夫的弟弟尼尔基夫。尼尔基夫外号『青龙』，是与莫洛多夫并称『加旦双龙』的将领。他和莫洛多夫同父异母，年龄相差十多岁，但两者的容貌与气质十分相似。

    「大哥！您回来了啊」

    踏着咚咚的脚步声，尼尔基夫用雷鸣般的嗓门招呼道。尽管尼尔基夫的身高比兄长略矮，但躯身材更宽。一见到他那四肢粗壮有如酒桶的令人怀念的身影，莫洛多夫裂开嘴。

    「唉唉，输了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啊」

    「哎呀」

    尼尔基夫的粗眉挑了一下。

    「怎么了」

    「不。只不过我还以为大哥你会显得更悲壮一些才对。自从加旦落入格尔达之手以来，大哥就一直板着一张脸。但是似乎今天心情却很好」

    「输了心情怎会好啊。还失去了好几个部下。我可没那么冷血」

    「那算我用词不当吧。不该说心情很好……应该用精神奕奕吧。嗯，当遭遇败仗时，大哥你会表现出这种情绪多半只有一个原因」

    「哦，是什么」

    说到这儿，两人脱下盔甲坐下身，接过侍从递上的马奶酒。加旦的民众有着很强的游牧民族意识，生活方式也与之存在相似之处。虽说受附近湖沼地带大自然的恩惠，以农耕生活为生，但加旦人依然特地在南方荒地畜牧饲养了大量家畜。除此以外，游牧民族代代相传的工艺品也可以说在加旦文化中发展成熟，品质极为出众。

    「大哥，是在战场上遇到出色的对手了吧」

    「出色的对手——」莫洛多夫沉吟了半响，「或许是吧」

    自从隶属格尔达军后，莫洛多夫始终常胜不败。但他从未在这些征战中感受到昂扬的斗志或是喜悦。被格尔达直属魔道士分配了一两支部队于麾下，依身为指挥官代理的他们的指示行军，仅此而已。

    尽管称他们为指挥官，但格尔达军的编制其实相当古怪。毕竟莫洛多夫甚至不知道这些男人们的名字。他们披着斗篷，半遮面孔，连容貌都看不清楚。

    「你可以将我的声音视为格尔达的声音，将我的眼睛视为格尔达的眼睛」

    这句话就如同魔道士们的口头禅。他们虽无疑格尔达的部下，但却总是只对进军路线下指示，而不给出任何关于士兵配置及作战内容相关的具体命令。

    （还真古怪）

    剩下的事就全部交给莫洛多夫等将领了。毋需多言，这些将领们原本就隶属不同势力，是互相争斗的存在，哪怕召开什么军事会议，也几乎很少能达成意见统一。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胜利了。

    甚至可以说压倒性的胜利。

    （为什么）

    这不是个需要苦思冥想的问题。无论哪方势力，在格尔达军行动之前或是之后，必然会发生内部纷争。某位将领或是在继承人之争中掉队的王族末子之类的，总会因不知何时格尔达暗中煽动的内部纷争而点燃叛乱之火。而格尔达军就会趁此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打个措手不及。莫洛多夫他们只需跨上军马或龙一味冲锋就行了，根本不需要什么作战计划。

    （武人的热血岂会为此等战斗而沸腾）

    莫洛多夫的头盔模仿的是龙的造型，喝着与头盔犄角形状相同的皮袋中的酒，这位年过五旬的猛将思索着。

    「确实是个有点意思的男人」

    「是何等人物」

    尼尔基夫探出身子。或许是因为与兄长有着十五岁左右的年龄差吧，尼尔基夫的举止与其浓密的胡须及无数武勋不相称，显得莫名稚嫩。就像倾听父母说故事的小孩，眼睛灿灿生辉。

    「是个戴着面具的剑士。看上去还是个孩子，但相当了得。头脑似乎也很灵活，总逐一抢在我们前面妨碍我们」

    「哦」

    边向弟弟讲述着战场发生的事，莫洛多夫无法不想起那名假面剑士对自己所说的话。

    （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诚啊，莫洛多夫。只有你才能向你们公主证明，加旦才不是会屈服于区区格尔达之流的存在）

    凡格尔达军所到之处定会发生内乱、叛变。这里——加旦也不例外。但此处并非由那些因平日遭受的待遇或是对王的方针不满的兵将所为。

    莉玛•加坦因公主。

    身为加旦王独生女的她每晚都被某个噩梦所困扰。在那段时期，陶琅区域这类事频发。格尔达在梦中出现，用传说中的怪异的法术诱惑少女们，将她们引诱到自己的身边。

    莉玛将这件事与父亲与龙神教祭司商量，但这还是在格尔达成为真正威胁前的事了，因此周围的人都笑着说，这不过是个单纯的梦罢了。

    随后在几乎同一时期，一支巡礼者队伍拜访了加旦。据说他们这次的旅程打算绕遍西方都市，在各地圣堂献上祈祷。然而他们实际却是格尔达派来的魔道士士兵。莉玛•加坦因这天夜晚趁人不备从卧榻上起身，没被任何人发现地打开了城门，将他们引入了城内。

    在莉玛带领下进入了她父亲——也就是王寝室的他们悄无声息地暗杀了加旦王。在城内获取装备的士兵们向聚集在加旦南北城门的警备兵发动奇袭，打开了大门，将埋伏在城外友军也放了进来。

    这期间，加旦的部队几乎根本毫无抵抗能力。莫洛多夫和尼尔基夫根本连他们名震西方的实力中的十分之一都未能发挥，就被抓了起来。

    不久后加旦就被占领。不少民众被带去了塞尔•伊利亚斯，剩下的人都在士兵们的监视下沦为人质。莉玛公主是被带走的其中之一。

    自那之后，莫洛多夫唯有听任魔道士们的摆布。

    （如果能斩杀那个魔道士）

    他曾数次掀起过这个念头。如果能募集有志之士杀了魔道士，调转马头一鼓作气进攻格尔达所在的塞尔•伊利亚斯神殿遗迹，或许就能结束这场荒谬的战争了吧。

    然而，在没有战争的时候，魔道士们总会独自一个人躲起来，却对军队的内情及支配地域的形势熟悉到令人诧异。既然那个魔道士自称 『格尔达眼睛』，莫洛多夫推测军队内部一定也混入了『魔道士眼睛』的间谍吧。

    也就是说，只要无法揭露间谍的数量及真实身份，自己是无法轻举妄动的。因为不知这样做会给身在加旦和塞尔•伊利亚斯的民众带来多大危害。被众口称颂为猛将的莫洛多夫也不是个只知道一味杀敌的目光短浅的男人。

    「加旦的情况如何」

    战场上的话题告一段落，莫洛多夫向弟弟询问道。

    「和以前没什么多大的变化。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魔道士们开始着手改建龙神教的圣堂了」

    「改建？外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啊」

    「嗯。我本来也以为是为了强调格尔达的权威，想将圣堂改装得富丽堂皇一些。但他们似乎是在内部做了各种整修。禁止除他们外的所有人进入，根本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搞些什么」

    「唔」

    「话说回来，大哥，您去见过家人了吗」

    向兄长杯中斟酒的尼尔基夫问道。

    「没」莫洛多夫转着粗壮的脖子摇了摇头。「不见」

    「为什么。虽说是人质，但只要大哥您提出想要见，那些家伙们也不会不同意的啊」

    「不能只有我去见」

    莫洛多夫断然拒绝。从将领到兵卒，加旦几乎所有男性的家人都被挟为人质。弟弟尼尔基夫的家人等都被送去了塞尔•伊利亚斯。一想到目前的现状，莫洛多夫就不愿意唯独自己见到家人。

    「大哥」

    说到这儿，尼尔基夫压低了嗓子。

    「什么事」

    「大哥您现在率领的加旦兵力有七百。此地交由我负责的加旦士兵也有五百。加旦的五名魔导士中有三名目前不在加旦，他们看上去好像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对格尔达来说，契利克的战败恐怕也是预料外的事态吧。大哥，或许现在——」

    「不行，尼尔基夫」

    「为什么。再过不久，陶利亚、契利克以及海利奥的部队就会抵达。我们只需配合他们的攻击发动叛乱，借夺回加旦的势头与西方联合军汇合，一鼓作气进攻塞尔•伊利亚斯就行了」

    尼尔基夫的眼中闪烁着身在战场上的那种耀眼光辉。莫洛多夫灵魂挣扎的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弟弟，但他强忍下不时涌上的想投身其中的那股冲动，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样只会令民众变成牺牲品。别忘了莉玛公主，还有你的家人也都在塞尔•伊利亚斯」

    「要的就是速度啊，大哥。只要不给他们将民众或公主当挡箭牌的机会就成了。神速到令他们觉得我们会对人质见死不救，迅速攻占敌军大本营。一旦枪尖迫至眼前，没人会傻到特地将人质拖出来找死的」

    「这——」

    弟弟的意见也十分中肯。莫洛多夫皱起了眉头。敌人是魔道士。是自称格尔达的来路不明的男人。迄今为止，他造成了无数超出自己常识的事，也确确实实将西方半块版图纳入手中。

    「而且莉玛公主又算啥」尼尔基夫罕见地对兄长大声怒吼。「她不就是个屈服于格尔达，背叛了国家的卖国贼吗」

    「别这样」

    「为什么。那女人已经不是我们所认识的公主了。真正的莉玛•加坦因才不会被什么魔法给迷惑呢」

    「我们不也是被对方的这种魔法玩弄于股掌中，被强迫打自己所不愿意打的战争吗。如果你再敢继续侮辱公主，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大哥！」

    就在二人视线撞出激烈火花的这时，一名穿着长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他是滞留在加旦的数名魔道士中的一个，秃顶，面颊削瘦。还没等吃了一惊的二人来得及转向门口，魔道士便开口道。

    「加旦的双龙兄弟正因醉酒而吵架么。虽无妨，但希望你们别忘了现在仍处战时。此外……」他用嘶嘶作响仿佛空气外泄般的声音继续道，「你们不用胡思乱想了。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遍布整个西方」

    这语气就像打从一开始就旁听兄弟俩对话似的。尼尔基夫也不禁面色为止一变。但或许是酒水入肚，忍不住想对这个恨之入骨的魔道士报以还击吧，他硬是笑了出来，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却没有看破海利奥军对大哥部队发动的奇袭。所谓的魔道士的眼睛，其实也不怎么可靠嘛」

    他出言讥讽。可魔道士的唇边却勾起出了令人作呕的笑意。

    「这种事偶尔也会发生的啦。不过可千万别低估我们的耳目哦。哦哦，尼尔基夫大人的孩子是个七岁的女孩吧。俗话说女儿像父亲会比较漂亮，但您的情况下，还好令千金长得像您的夫人」

    「你这家伙，究竟在说……」

    「您的夫人身在塞尔•伊利亚斯，我们目前保证了她们的正常生活。但是，只要我向那儿传去一言半语，就可随意左右她们的待遇。一天两顿的饭菜能改成两天一顿，不，改成三天一顿吧。同时也能让她们母女俩中任一成为龙神大人的活祭。哎呀，令千金忽然哭起来了呢。也许是感受到我的气息了吧。令夫人正在她耳边唱歌安抚她哦。这不是加旦的童谣呢。应该是流传于弗格鲁姆某地的歌谣吧」

    「你这家伙——」

    尼尔基夫这回终于面色苍白，表情僵硬。尼尔基夫的妻子确实被带去了塞尔•伊利亚斯。每当女儿哭泣的时候，妻子的确总会抱起女儿哼歌给她听。再加上妻子并非加旦出身也是事实。这个魔导师本不可能知道这些才对。除非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魔道士并没有因取胜而露出傲然的神情，而是，

    「也请莫洛多夫大人抓紧时间准备起来。敌人会兵分两路，分别向艾门及加旦这里进军。请尼尔基夫大人负责加旦的守备。至于艾门的防卫，就交给莫洛多夫大人了。只要加旦双龙守护陶琅真正的统治者，兵将们定会士气高涨吧」

    就像是随口说说似的，语毕便转身离去了。

    尼尔基夫紧握着的拳头颤抖着。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因恐惧。不管是什么，莫洛多夫都装作没看到，而是

    「务必多加小心，可千万别在我不在的时候鲁莽冲动啊」

    再三叮嘱他。

    七天后——正当欧鲁巴赶去陶利亚时，莫洛多夫跨上战马，率领两千士兵离开加旦北上。北方是塞尔•陶琅时代被整备为牧草地带的广阔草原。艾门就位于此地入口的防守位置。

    风猛烈地吹着。

    这个时期，从西方刮来混着沙尘的风势逐渐增强。加旦有西侧山地可以阻挡，但当北上抵达东临艾门的位置时，行军中的士兵们脸上已经粘满了细小的沙粒。莫洛多夫将头盔压低至眼前，压抑内心情感不表露在脸上，策马前行。

    （多么不吉的风）

    传说中，西方沙漠中这每一颗沙粒，都是在此地战败化为尸骨的龙神族化石腐朽风化后的残骸。

    风在牧草地一带刮着。

    塞尔•伊利亚斯就在其中某一点，位于草原的几乎正中央。

    一座废都。

    无人踏入的这短时间内堆积起来的沙土随风四散，同时被吹来的沙砾又塞在铺路石块的缝隙中越积越多。

    横幅较宽的阶梯尽头，位于这座废墟最高的位置，矗立着一座看似最近才被人着手改建过的建筑物——龙神教的神殿。

    沙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入口处的门柱也巍然屹立。在充满了死与毁灭的周遭风景中，鲜明到令人不快地夸示着自身的生命力。

    建筑物中，

    「格尔达大人」

    传来了一声叫喊。

    2

    「格尔达大人」

    又被呼喊了一次，老人「哦哦」地转过身。

    这里是神殿内部最深的场所。从入口通往此处的通道上还须抬头才能仰视的天花板在这里高度骤然下降，横向设立着一张就像是给巨人专用的巨大床铺造型的祭坛。在室内更深处的台座上，摆放着一尊龙神形的石像。

    「被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了六十多年，在习惯这名字前似乎还需要点时间呢」

    老人身披没有丝毫修饰的灰色长衣。腰间悬挂着一把收在金丝织成的鞘中的匕首，双手手腕上佩戴的手镯是他为数不多的装饰品，但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一处，他的额头处有一颗闪着昏暗色泽的小粒宝石。这颗宝石并非用绳结或是装饰头箍来固定的，而像是直接嵌在这位老人满是皱纹的额头中一般。

    格尔达。

    自两百多年前起，这个名字就被人们充满着敬畏与恐惧口口相传。而在当今西方，这名字带着比历史传承下来所更为强烈的真实恐惧感与憎恶越传越广。

    这位人物确实就在这座神殿昏暗的圣堂内。正如其本人说的，他外表看上去年过六旬，说实话是位显得有些矮小的老人。与经历了两百多年在现代复活的稀世魔道士——这个形象不符。表情阴沉灰暗，头发稀薄，从鼻下及下颚垂下的胡须也显得有些软弱无力。

    然而令各都市国家的石阶染满鲜血，用各国统治者的首级装饰宫廷门柱的，正是这个男人，正是魔道士格尔达。

    「扎法尔、塔希。什么事。老夫应该吩咐过，这魔法的准备工作必须在天明前完成，因此战斗的事都全权交给你们了才对」

    「万分抱歉」

    一头白发垂首致歉的是名为「扎法尔」的男性。年龄与格尔达并无大差。他的身材略高，胸板也较厚实。头发与须髯打理得有条不紊，某种意义上他看起来比格尔达更像是格尔达这名人物。

    站在他身旁名为「塔希」的则与他截然不同。塔希是名年轻的女性，年约二十出头，褐色肌肤的身材勾勒出优美的曲线，画了一圈黑色眼线的眼眸仿佛无时不刻都在蛊惑男性般灿灿生辉。如若用宝石和衣装妆点一下，她定能成为受诸多帝王宠爱的美女。

    塔希轻启湿润的嘴唇。

    「是因为发现了入侵者，才前来向您禀告」

    「入侵者？是陶利亚的密探吗」

    「不。是魔道士。恐怕是恩德派来的。我们在他企图打破结界的时候向其发动攻击。现在此人已连骨屑肉片都不剩地化为灰烬了」

    沉浸在杀戮的余韵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似乎还在喘息的塔希表情显得无比妖艳。

    「被誉为继承了魔道王朝血脉的恩德魔道士素质也不行了呢。格尔达大人选择离开那里真是明智之举。被古老的传统束缚，连魔素为何都不懂的那种傲慢自大的区区凡人魔道士，一定连龙神传承下来的古老言语及世间真理的凤毛翎角都无法究明——」

    「不，似乎并非如此哦」

    格尔达的话中含着笑意。

    还没等塔希发问，格尔达就高举右手，做出了一个丢弃的动作。并肩站立的扎法尔与塔希背后顿时砰地火星四溅。

    在转过身的两名魔道士面前，浮现出一个被火光映照出的人影。

    「你这家伙」

    塔希的美貌迅速染上憎恶之色。扎法尔也迅速摆出应战态势。在就像是被格尔达召唤而来的火焰之环包围下的，是名身黑色长袍，斗篷深深遮住眉目的男子。

    「这不可能。我是亲手将他烧死的啊」

    「正是如此」黑衣男子开口道。「但是，那不过是我造出的『影子』罢了。连这点程度都无法识破，貌似自称格尔达部下的魔道士们也早就失去了当年席卷西方一带的实力了呢」

    「什么」

    扎法尔举起双手，常人肉眼所无法看见的魔素随着他的手势搅拌着空气。

    「不必」

    格尔达出言阻止。他就像是推开扎法尔、塔希二人似的走近黑衣男子。上面的命令是绝不容违抗的，魔道士们脸上的憎恶瞬间消失，退到格尔达的左右两侧，跪了下来。

    格尔达用骨瘦如柴的手噼地打了个响指。包围黑衣男子的火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久不见了，赫兹尔。没想到恩德魔道局选中的刺客居然会是你啊」

    「怎么会是刺客呢。这是我个人擅自的行为。我不过是想看看曾经的同事如今出人头地的样子啦」

    「你这张嘴皮子还是那么不饶人呢，黄毛小子。不过算了。扎法尔，塔希，退下。这位是老夫的客人」

    「是」

    「但是——」

    与毕恭毕敬低头领命的扎法尔不同，塔希的瞳中依然摇曳着杀意的残火。然而，在格尔达狠狠瞥了她一眼后，她也迅速行了一礼，踩着柔美的步伐与扎法尔一起退出了圣堂。

    「回国的时候你可要提防着点哦」格尔达又带着笑意地说道。「老夫可无法保证你不会从背后被偷袭。下一次可就不是受点轻伤就能解决的问题啰」

    「果然了得。被你识破了啊」

    赫兹尔毫无感情地应道，用手掀开了盖住头的斗篷。出人意料——不知是否该怎么说，斗篷下是名面貌端正的青年。可他的右脸颊处有很大一块被烧烂了。而且看上去还是刚受的伤。皮肤被烧焦的程度甚至令人觉得能闻到气味，而赫兹尔却一脸不痛不痒的样子。

    「刚才我虽那么说，但不愧是长久以来守卫格尔达之墓的一族呢」

    「消息真快。但只有令你受伤的那个女人——只有塔希操纵的魔素种类有些不同。她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对象——不过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聊吧。现在老夫没空顾上其他问题。毕竟老夫耗尽毕生心血钻研的研究即将在与过去无法相提并论的次元中收获成果。这些都是无法在恩德完成的」

    「雷兹斯大人您钻研的研究……也就是指禁忌的魔道吧」

    「什么禁忌」

    格尔达低声笑了起来。一个容貌普通老人的充满恶意的笑容反倒令人感到一种异样的魄力。

    「塔希说得没错。被古老习俗所束缚是无法解开用魔素创造的世界之谜的。人类规定的伦理及道德如同铁笼。若无法向外跨出一步，汝等将永远是生活在狭隘世界中渺小的存在」

    正如他刚才被用雷兹斯这个名字称呼，这名男子原本并不叫格尔达。他甚至不是泽尔德人，追根溯源，原本他只是个隶属恩德魔道局的魔道士——。

    虽说用魔道这一个词就能概括，但这世上能理解魔道本质的人并不多见。

    在这个星球上，奠定魔术基础的是魔道王朝之祖——佐迪亚斯。佐迪亚斯研究了分布于星球各地的龙神遗迹，运用从遗迹中发掘出来的遗迹古器，发现了操纵自然的法术。

    未做到这点所必须的东西就是魔素。通过将这个星球的海水所含有的某种物质气化，该物质将拥有截然不同的性质，能为遗迹古器提供动力所需能源。这种气体就被称为魔素，但并非所有海水都含有这种物质，随地点的不同，海水中物质含量也存在差异。此外，近年各地频频出现魔素正逐渐枯竭的报告。

    魔术拥有击败曾被誉为人类天敌的龙人族，并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千年王国的辉煌过去。现在却在逐渐衰退。

    「渺小的人类依赖钢铁反复发动战争。多么原始，多么可悲。即便从母星离巢独立，人类也无法打碎自身的蛋壳。老夫坚信魔术才是通向进化的台阶。看看魔道王朝。魔术给其带来了多少和平与繁荣。为了令那个时代复活，决不能令魔术衰退。为了完成这所做的研究居然会被称为禁忌，这也未免太可笑了」

    雷兹斯是真的想实现复兴魔道王朝这个梦想的。当意识到时间已所剩无几后，就更不用说了。随着热情的与日俱增，他终于潜入了存放魔道王朝时代传承下来的由恩德王家代代守护的遗迹古器——被称为魔导器等物品的宝物库，擅自拿走了被定为禁书的各类书籍进行阅读。

    随着古代知识的积累，雷兹斯抵达了即便在古代王朝也被视为禁忌的领域。从海水以外的物质中也能获得魔素的手段。当看到这段记录的时候，雷兹斯受到的冲击之强烈，仿佛连心脏都会为之停止。虽说没有含量高的海水那么有效率，但某种角度来看，这资源可谓无穷无尽。

    这资源正是『人类』。

    根据古文书的记录，所谓魔素，原本就是人类生存所必须的能量之一。经确认，任何人在死亡的瞬间，都会释放出一定量的魔素。另外，只要能制造出某种特殊的魔导器，甚至可以从活人身上提取微量的魔素。最早发现这种可能性的并非魔道士，而是当人类降落在这颗行星时阻碍他们的天敌——龙人族。据传承，正因为如此，龙人族才将俘虏来的人类进行繁殖，作为供给魔素的家畜来饲养。

    （就是这个。为了复兴魔术，就只有这一种方法了）

    雷兹斯下定了决心。然而禁书中的描述并没有详细到只要通读就能理解全部原理的程度。剩下的部分只能靠自己来摸索了。为此需要巨大的研究设施，以及大量活人实验体。

    恩德魔道局与他国比起来设备肯定更完善，但却不足以实现雷兹斯这远大的抱负。尽管如此却依然不打算放弃的他再次擅自动用了局内规模最大的研究设施。

    至于研究材料，只需走出局外一步就多得堆积如山。反正都是些活得再久也只会将行星资源坐吃山空的家伙们。雷兹斯开始偷偷绑架恩德的民众，无论男女老幼。每次绑架回来的都用来试验手上遗迹古器的效果。可全都失败了。作为这昂贵实验的代价，牺牲的人类不下数百名。

    最终，在研究开始还不到一年的时候，雷兹斯的行为被魔道局发现。他的罪状虽没有被公之于众——当然，不外乎是因为此事关系到魔道局存亡的危机——最后还是从恩德公国被流放出去了。

    但不知是何种命运的捉弄，那之后没多久，他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自由支配的大量遗迹古器，两百年前大魔导士格尔达的研究资料，以及最重要的，可以随心所欲获取、消费的丰富实验材料，也就是大量活祭。

    自雷兹斯自称格尔达以来约过了半年。被攻陷都市中诸多民众被当做实验材料而成了祭品。对，他们并非成了龙神的祭品。而是为雷兹斯的实验献出了他们的身、心、以及灵魂。

    「赫兹尔，你应该能感觉到，充斥于这西方陶琅之地的魔素漩涡比世界上任何地方——对，比恩德，比阿里翁都更为巨大」

    「确实。你的研究似乎着实获得了一定的成果」丝毫没有感慨，赫兹尔平静地应道。「但是，我也在四处搜集有关『格尔达』的情报，有一件事我始终无法释怀。为什么你要从西方各地搜集身份高贵的女性呢？」

    仿佛这疑问是个有趣的笑话似的，雷兹斯——不，毋庸置疑是现在自称格尔达的魔道士——笑道。

    「童话故事中登场的所谓邪恶魔导师，多半都会掳走公主并将其幽禁在高塔上吧」

    「有道理」

    「你还真是无趣。一直以来你就是个没什么可聊的家伙」

    「是这样么」

    「玩笑就到此为止。这是老夫自行研究所获得的知识。貌似身份越高的人，其体内可获取的魔素质量就越高。女性则更佳」

    「怎么会有这种道理」

    似乎觉得这种说法才更像是个玩笑，赫兹尔摇了摇头。

    「身份的贵贱说穿了，不过是人类指定的罢了。当前正处战国乱世。昨日还形同奴隶的人今日或许就会成为王，而方才还过着优雅贵族生活的女性也可能转眼间失去祖国沦为奴隶」

    「内心会对灵魂起作用」格尔达咧开嘴笑了起来。「保持一颗高贵的心，高贵且被他人敬仰的心并非是毫无意义的。心作用于魂，魂作用于魔素。如同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素质各不相同一样，可以说魔素也会随人的不同，成长环境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哦」

    「给你看样好东西」

    格尔达举起手，又打了个响指，只见安置龙神像的位置开始挪动。

    一会儿工夫，一名女性悄无声息地从那儿出现。祭坛与台座间恐怕有通往地下的楼梯，她可能就是从那里走上来的。这名年轻女性身着薄衣。

    「她是加旦的公主。大概是从四个月前开始的吧。以供给魔素的家畜来说，算是比较早的」

    莉玛•加坦因。芳龄十八岁的公主曾拥有的闭月羞花般高贵容姿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像奴隶似的行了一礼后，屈膝跪坐在地上。格尔达靠近她，用手指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公主啊，老夫是谁」

    「格尔达大人。世界的，以及我的支配者」

    「你是否会听从老夫的命令」

    「一切尽听您的吩咐」

    她的表情十分茫然，就像是醒着在梦里徘徊一般。格尔达向赫兹尔转过身，

    「这个女人将老夫的部队放入自己国家的城内，致使祖国沦陷了哦。你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吗？」

    「你用魔法对她进行洗脑了吗？」

    「没错。但想要操纵人心并非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一个人所拥有的本能、嗜好及伦理观等出乎意料地顽固呢。如若下达与其相背的命令，暂时性的催眠就会无效。对，比如说」

    格尔达转身面对莉玛，再次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指抚摸其柔软的面颊。

    「你说过会听从老夫一切命令吧」

    「是，格尔达大人。一切都听从您的命令」

    「那老夫这就命令你」

    「是」

    「去死」

    「是」

    格尔达从悬挂于腰带上的刀鞘中拔出匕首，随手扔在了莉玛的跟前。莉玛用双手将其捡了起来，用刀锋对准喉咙。一连串行动流畅到令人诧异，但动作至此突然戛然而止。漆黑美丽的眼睛凝视着短剑的中央。肩膀战栗着，手也开始了颤抖。

    「怎么了。是老夫的命令。去死啊」

    「是」

    她这样回答，也确实想执行命令，但就在剑即将触碰到喉咙前，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移动分毫。莉玛的颤抖越来越难以抑制，泪水渐渐涌上漆黑的美眸。

    「这女人很痛苦哟」

    格尔达又转向赫兹尔，满面笑容。就像是小孩子发现了玩耍的场所，为自己的这片领土感到骄傲的笑容。

    「有服从老夫的意识，本能的部分却表示反抗。她因无法听从老夫的命令而痛苦万分。你明白么，赫兹尔。无论控制了多少表层意识，也无法轻易令扎根于人类深层意识的部分溃去」

    「唔」

    「所以抓来的女人们都不得不像这样耗费时间一重重追加魔术才行。为了让她们打从心底里——说得更直接一点，必须让她们由灵魂深处向老夫奉上一切，与老夫精神统一到身心一体的水准才行。想必如此就能获得更高质量的魔素。但这可是件费时费力的活儿。这活儿不能交给老夫以外的任何人，所以老夫不得不逐个挖掘女人们的记忆，剖析根源，认清本质，来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该如何操纵，才能令其听任老夫摆布，该改变什么地方才能令其对老夫剖心置腹，这所有一切都必须逐个探寻。老夫做梦都没有想到，在得到了格尔达之名，能自由掌控那么多活祭的如今，还必须耗费劳力去理解什么女人的内心」

    「雷兹斯大人」

    「什么事？」

    「继续照这样放着不管下去，这女人可就快从内侧崩溃掉了哦」

    语气相当平静，但定睛望去，只见莉玛•加坦因依然握着匕首处于纠葛之中。她全身颤抖，瞪大双眼，唾液从唇边滴落。「哦哦」低声应了一句的格尔达用手遮住莉玛的眼睛。顿时，加旦的公主像睡着了似的闭起眼睛，当场屈身向前倒在地上。

    「这可是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调教出的家畜，失去任何一匹都有些可惜。——但是」

    格尔达手指向上举起，像是在半空挥扫着什么似的，莉玛公主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就像她出现时一样，一声不吭地从祭坛与台座间消失了踪影。

    「光这样还无法得获得理想的魔素。陶琅的这些个都市国家，支配者的血统只需持续三代，就能说拥有一定历史了。这样的血统太稀薄了，根本无法雕琢灵魂。果然还是该用曾兴建塞尔•陶琅的巴兹甘家族的血统最好。当然这个应该不需要很久就能到手了吧，但老夫毕竟是肉体凡胎而非神明，时间有限」

    「但是，雷兹斯……不，格尔达大人。当前西方其他国家正齐心协力聚成一团的事您肯定知道吧。哪怕您在此地再怎么积蓄魔素，如若不尽快想对策应对的话，所剩时间可能将比现有的更短啊。为什么您要任凭敌人随心所欲？这样只会令其他国家群的人得意忘形，觉得格尔达只因区区一次战败就吓得缩回去了」

    「你还不明白么，赫兹尔。在这里积蓄魔素、提升质量的行为，就是用来应付他们的『对策』啊」

    「您这意思是」

    「之所以优先修复这里，并非为了让格尔达的大本营看上去显得有派头。这座神殿本身就与格尔达——也就是两百年前的格尔达——制造出来的魔道器相同。格尔达在各地建造与这座神殿相似的建筑物，再选拔出与自己波长相符的魔道士，用神殿遗迹与这些人作为媒介，为的就是构建魔素的『通道』」

    「通道？」

    「没错。这正是格尔达所追求的比用魔术支配的古代魔道王朝形式更为进步的秘术。只要能完成『通道』，即便在相隔很远的地方，魔道士们也可以互相传递魔素，进行意识沟通。在广阔的大陆上，情报与魔力将在瞬间完成交换。任何人都没能实现的完美无缺的支配形式就在其中」

    赫兹尔虽没有应声，但全身也骤然紧绷。他也能感觉得到。无声的波动，无形的脉动。若将这神殿比喻为心脏部分的话，那格尔达就如同在陶琅全域伸展四肢的巨人。吮吸着大量民众的鲜血，依然在不断膨胀的巨人。

    「尽管现在也能进行思想的传达，但若想传递魔素，就必须在各地建造与这座神殿相同规模的魔道器才行。首先将是加旦。那里的设施即将完工。只要能将积蓄于塞尔•伊利亚斯的魔素从这里传输给加旦，那老夫不用损失一兵一卒就能赢得胜利」

    格尔达愉快地笑了起来。

    「没错，老夫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在平定了西方部分区域后撤兵。老夫已经厌倦了逐一攻陷都市了。对方想凑成一团全部攻过来反倒省事。敌人即将踏入的任何一块土地，都将是老夫的势力圈内」

    「…………」

    「老夫不说什么支配陶琅只是件小事。哪怕把全陶琅的人类统统杀光，也远不足以实现老夫理想中魔素的水准。回恩德后，随你怎么向上头打报告。你也可以说，被诸位赶出去的那个老糊涂魔道士雷兹斯早已不在，那里只有一个胸怀想将世界纳入掌中这愚蠢而宏伟野心的男人哦」

    曾被称为雷兹斯的男人表情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笑了起来。

    3

    就在各地诸势力纷纷表态的形势下，阿克斯、拉斯比乌斯、以及亚姆卡二世再次于契利克城齐集一堂，已是将莫洛多夫率领的部队击退后约半个月的时候了。

    这期间，陶利亚、海利奥、契利克相互协作，设立了森严的警戒线。与之相对，格尔达却依然按兵不动。敌人自然清楚这边在步步构筑共同战线，却没有做出像是为了威胁支持陶利亚侧的小势力而在近邻村落放火，袭击在城市间频繁来往的运输物资，或是为遏制敌人北上而在柯尔德林附近排兵布阵——这类像是格尔达会做的事。而只是在拉凯邱、弗格鲁姆、艾门、加旦这些自己的支配区域间来回移动兵力，低调到令人觉得诡异。

    阿克斯他们虽猜不透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但无论如何，还是要趁没有外界干扰的这段时间着实储备着兵力。

    当前召集到的士兵总数不到一万。尽管不会将全部兵力都用作进攻，但在不得已时预计会向前线投入七成兵力。只不过凑到的只有人手，而马匹、龙、以及火枪的数量依然短缺。就算现在开始筹集，要达到能满足需求的量还得费一阵子。不希望将战斗拖得太久的阿克斯与慎重论者的亚姆卡等人时不时会围绕这个问题展开讨论，但每当这种时候，

    「只能相信巴兹甘家的威名了」

    亚姆卡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用这话结束讨论，毕竟他没什么说话的立场。

    阿克斯的家臣们以及海利奥的重镇们奔波于西方各地，向从各都市发兵的部队传达指示，分配武器及物资，进行部队的编制。另外，阿克斯接受了拉班•道的建议，在与契利克夹着索玛湖的北侧，与艾门的旧交易通路上建造了飞空船的前哨基地。

    配置在基地的飞船预计包括陶利亚所有的巡洋舰两艘，以及从各地召集来的小型船七艘。飞空艇的航行距离并不长，最多也就五十艘左右。

    原本在这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购买到魔素的西方，运用飞空艇战斗的方式并不普及。要将这阵容称为大规模船队也未免显得过于寒酸，但这些的有无却存在着云泥之差。有情报表明敌人格尔达也拥有飞空船。这既能防备在进军过程中被敌人从侧面或是背后偷袭，也能在万一要进攻塞尔•伊利亚斯时成为强大的战力。

    此外，陶琅所拥有的两艘巡洋舰中的一艘，是前不久刚从梅菲乌斯商人那里购入的。这艘的速度比配备在前哨基地任何一艘船都要快，航行距离也相当长。不愧是一手揽下梅菲乌斯整个飞空艇运输业的商人扎吉•哈曼所提供的货物。

    「在通往塞尔•伊利亚斯的路上，有几座城将化为要塞挡住我们的去路」

    拉斯比乌斯用剑柄指着摊在桌上的地图。索玛湖的西北侧有两座都市国家。

    「一座是艾门。这里将成为塞尔•伊利亚斯的防御盾。敌人也应该会将大部分兵力布置在这里」

    听到艾门这个名字，阿克斯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地处塞尔•陶琅时代牧草地与荒野交界处的这座都市，同时也是从前阿克斯的姐姐嫁去的国家。阿克斯本人虽并未造访过那里，但该国与陶利亚有着长久的国交。而如今，他连姐姐的安否也无从得知。

    「尽管南侧有山地防卫，但其他三个方向几乎门户洞开。对敌人来说也是个难以防守的地点。为防止这里遭到入侵，对方有可能会临时兴建几座堡垒」

    随即，拉斯比乌斯又用剑柄敲了敲艾门西南方位。

    「另一座是加旦。这里也布置有不容小觑的兵力。敌人似乎不惜将弗格鲁姆、拉凯邱留空，将兵力全都集中到了这里」

    加旦位于防卫艾门南侧的山地的西南侧。以湖沼地带与矮树森林地形为众人所知。

    「嗯」

    阿克斯点了点头。

    迄今为止，格尔达只将吸收的兵力集中于一点来发动奇袭、夜袭。加之被格尔达瞄上的势力逐一发生连续内乱，他们的这招才会奏效，然而一旦将他们击退，格尔达似乎并未准备下一步棋。

    阿克斯端详着由密探送来的记载有各种情报的地图全景，

    「不过经历了区区一次战败，格尔达就转入防守态势。说白了，他还是不懂该怎么打仗。加上我方兵力也超过对方。这场战争能赢」

    阿克斯笑道。他平时并不是个开朗的人，但正因如此，他对友军露出的笑容反而给人带来不可思议的温和感。

    艾门与加旦。

    无论进攻哪座城，剩下的那座一定为进行夹击而行动。从联合军的角度来看，应该向双方同时进军，也就是采取两面作战的方式最为保险。敌人当然也很清楚这点，一旦这边的部队兵分两路，他们应该就会在艾门摆阵以应对最终决战。

    正如从前阿克斯对拉斯比乌斯所说的，敌人擅长情报战。我方内部潜伏着敌人密探一事已是无法避免的了。完全找不到敌人的耳目究竟在哪里。看样子应该做好军事会议内容也会被全部泄露给对方的思想准备比较好。

    「既然如此，那在这里绞尽脑汁思考策略也没什么意义」

    阿克斯的想法十分简单。决定直接发动两面作战。

    「若过分贪心，企图将两边全都攻陷下来的话，极有可能导致反效果。进攻加旦的部队只需起到压制对方的作用就够了。拉斯比乌斯大人，您作何打算」

    「我会和阿克斯大人一起进攻艾门」

    海利奥的骑龙队队长也不是那种喜欢摆弄复杂策略的人。他拍了拍胸，简洁地答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阿克斯就相当欣赏这名男子，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的主力部队向艾门进发，加旦侧就派出由步兵与佣兵为中心的千人部队。契利克这儿的防守就交给亚姆卡大人了。请在索玛湖东西两侧展开部队」

    「明……明白了」

    始终被挡在讨论外的亚姆卡二世这才一副如梦方醒的表情。与格尔达勾结时也这样，他是个抱持着将一切问题交给他人而自己只等待结果这种心理的人。在亚姆卡内心，或许觉得格尔达这件事早就解决了。阿克斯不禁暗暗偷笑，

    （嗯。就像拉班总是对我说的，要扮演一个宽厚单纯的王的样子）

    根据老军师的说法，如果阿克斯紧锁眉头沉默不语，就会给兵将及家臣带来不好的影响。

    「只要摆出一副宽厚的样子就行了」拉班总这么说。「能让大家传言猜测大人您该不会是个傻子这种程度就恰到好处。大人您为众人所爱戴，所以只要这样，家臣们必然想通过自己去努力来辅助大人」

    （但傻也要有个限度啊。这个亚姆卡毫无疑问就是个傻子，但若问这样是否能约束家臣，那答案是否定的）

    问题是，无论多么贤明，无论多么愚昧，格尔达都可能看穿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所以才要硬来。我觉得这方法应该不会错，但是——）

    对豪胆的阿克斯来说，无论这场战斗有多大的胜算，不安也始终紧绕心头挥之不去。

    三方会谈的三天后，身在海利奥的欧鲁巴他们也接到了命令。

    「糟透了」

    塔尔科特之所以愁眉苦脸，并非因为他们被选为攻略加旦的部队，而是因为负责率领千名士兵赶赴加旦的，正是海利奥步兵大队长斯鲁尔•威利姆。

    又过了两天，斯鲁尔发布了召集令。小队长也在召集人员中，因此欧鲁巴也出席了。

    戴着面具的陶利亚佣兵的故事在海利奥早已广为流传。他是与拉斯比乌斯一同夺回海利奥的功臣。同时，众人也清楚他是梅菲乌斯人。

    斯鲁尔刚一看见欧鲁巴的面具，

    「有劳你从陶利亚远道而来。不，应该说是从梅菲乌斯赶来的吧。这还真是不远千里呢。不愧是剑斗士，对鲜血与战争的嗅觉相当敏锐呢」

    就这般挖苦讥讽。

    圆脸，但眼睛细长，丝毫没有亲和力。蓄着一口打理得整洁到令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些神经质的胡须。

    加旦的攻略部队以斯鲁尔为中心，半数为海利奥正规兵，剩下的人出身五花八门。海利奥佣兵队，山地族骑兵弓箭队，地图上甚至都没有标注的小势力步兵，游牧民骑龙队，以及欧鲁巴所率领的五十三人佣兵小队。

    待全体集合完毕，斯鲁尔开始宣读自己制定的部队编制表。

    欧鲁巴将这带回自己部队后，

    「糟透了」

    塔尔科特再次仰天长叹。

    欧鲁巴小队不隶属于任何一支中队，而将是大队长斯鲁尔的直属部下。

    「就因为你是梅菲乌斯人，就打算整死我们啊。不，他有可能让我们负责最危险的任务。斯坦，你的判断出错了。每次不都没什么好下场嘛」

    「大哥，我可啥都没说啊」

    欧鲁巴没有搭理他们，视线落在了这一个半月内搜集来的地图上。

    他并没有感到不悦。只是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屈居谁人之下，不管周围怎么看待自己，都必须明确认清自己该做的事。

    （再也不能重蹈柯尔德林的覆辙了）

    那时的他几乎对战斗不带任何兴趣。虽拿起剑，拼上自己一条命在战场上杀敌，用不带任何兴趣这个词形容有些奇怪，但回顾柯尔德林当时，他想不出比这更贴切的表现来形容那时的自己了。

    柯尔德林的战败深深刻在欧鲁巴内心深处。虽说欧鲁巴不认为凭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但他觉得，倘若自己能更注意一些，能给周围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或许就不会输得得如此一败涂地。

    欧鲁巴的视线停在了地图上的一点——加旦上。

    这里似乎就是那莫洛多夫的弟弟尼尔基夫担任守将驻守的场所。恐怕部队大半都是加旦士兵，而不是莫洛多夫率领的那群乌合之众吧。再加上以尼尔基夫看来，与其说是这身为格尔达军的战斗，不如说是为守卫故乡的战斗。部队的协作定将紧密，士气也会很高昂。

    （从兵力层面考虑，阿克斯似乎只希望我们起到压制加旦的作用就行了）

    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强行攻略城市。根据对敌人配置的预想，这种猜测应该不会有错。但是。

    （没错，但是）

    对手是魔道士的部队。每当思考可能发生的事，想得出结论时，这「但是」总会在身旁纠缠不休。

    在这西方终于团结一心的时刻，欧鲁巴内心充满着与阿克斯相同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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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四章 斯鲁尔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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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出兵前，士兵们在城内所到之处均受到了欢迎。毕竟他们都是即将参与讨伐格尔达圣战的义士。

    当前西方的协作关系日益紧密。昨日还相互敌对的人，今日已能肩并肩同声高歌，共饮美酒了。

    但这始终起源于泽尔德人特有的连带意识，而欧鲁巴他们梅菲乌斯出身的人依旧无法得到相同程度的欢迎。

    作为弥补，出阵前夜，欧鲁巴他们又被招待去了凯依的店。没有任何奢侈品，却是一场真心诚意的宴会。顺便提一下，塔尔科特没有出席。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新中意的女性，正忙着为对方画肖像画和作诗呢。

    尼尔斯也在店内忙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举止与往常无异。

    「这次战争若能真的结束就好了呢」

    喝起来比男人还要豪爽的凯依面颊通红地嘀咕道，随即双目又忽然灿灿生辉，

    「呐，我这样想，这场战争结束后，陶琅一定会比以前更和平吧」

    「嗯？这又是为什么？」

    基利亚姆问道。

    「因为那么多国家之所以联手，都是为了打倒格尔达啊。那些个大人物们一定是认识到了泽尔德人自己互相内斗的愚蠢了吧」

    「但这么一来我们不就会丢饭碗了吗。好不容易才成了佣兵，多亏队长，报酬也总算高起来了」

    「有啥不好的，那种问题等战争结束后再考虑嘛。反正你很有力气，能工作的地方多得是吧。那边那位帅哥也能骗倒很多女孩子，不会为钱烦恼的啦」

    「你……你说谁啊」

    希克差点把酒喷了出来。希克自认讨厌女人，但这只限于恋爱方面的问题。与类似凯依这样的女性还是能正常交谈的，在海利奥沦陷时，他也有担心对方安危的一面。

    「戴面具的队长大人嘛……那个……」

    见凯依忽然支支吾吾起来，基利亚姆豪迈地大笑。

    「哈哈哈。这家伙才是除了手中一把剑以外啥事都干不了的人哟。任何职业都不适合他。想象一下他服从老板的指示烤面包的样子。不行，肚……肚子笑得快裂了」

    「嗯，一定不适合。就像你不适合对女人甜言蜜语一样」

    「你说啥！」

    欧鲁巴与基利亚姆在酒席上的相性依然不佳。今天塔尔科特不在，情况就更为变本加厉了。

    「好啦好啦」换成凯依出手劝阻二人。「你们俩真是的，真弄不清你们究竟是关系好还是关系差。等所有国家的战争结束后，你们俩肯定还是黏在一起吵个没完没了吧」

    想必凯依也没有真心认为这件事后一切都将结束。

    现在的西方诸国确实团结一致来应对共同的威胁，但这种事态并不足以被称为奇迹。十多年前也出现过相同的情况，当时是由于梅菲乌斯从东侧来袭，凯依也在那次战争中失去了父亲。

    为阻止梅菲乌斯的侵略，陶琅诸国确实团结过一段时间，但只需将那之后发生的事作为当前的范本就会明白，共同高声欢呼、竞相祝酒欢庆的泽尔德人下个月又会与邻国展开小规模的争斗。

    凯依也十分清楚泽尔德人的这种性质。但是，身为目送男人上战场的女性，她自认有义务营造出开朗明快的氛围令酒宴热闹起来吧。

    只不过——。

    只不过，尽管不知道凯依是否意识到了整个西方发生的变化，但当前的陶琅确实充斥着与上次梅菲乌斯之战时所不同的氛围。主要原因应该就是这场战争并非外部侵略所致，而是呈现出将全部泽尔德人卷入其中的内战形式这点吧。

    甚至可以这么说，这或许是泽尔德人自身不断重蹈覆辙的行为所引发的必然结果吧。

    （战争说不定就要结束了）

    胸怀这种想法的并不只有这酒吧中负责装盘送餐的一介女性。出兵前通过同伴间的胡打胡闹来忘却对战场恐惧心的士兵们；侧耳倾听着这阵阵喧嚣，仰望夜空的恋人们；前去龙神教圣堂为丈夫与儿子求购护身符的女性们；甚至连这种时刻还在思索策略的将官们或许也一样吧。

    欧鲁巴凭借他特有的敏锐嗅觉发现了西方形势正在逐渐变化。

    （但是，为达到这个目的还需要……）

    陶琅还欠缺一个要素。自从欧鲁巴判断陶琅还欠缺该要素的那刻起，他就无法不意识到自己所发生的改变。所以，他才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进一步具体思考下去。

    在欧鲁巴他们被收入编制后约两周，斯鲁尔•威利姆率领的部队从海利奥出发。

    途经契利克，吸收了剩余兵力，人数扩张为原定的千人部队后，开始向加旦进军。

    行军中途夹着几次野营，花费了两天时间，抵达了位于距加旦还剩约三分之一路程的一个旅客留宿用小镇。先遣队早已在周围开始了巡视警戒。

    沿岸诸国贸易物资与人员原本会频繁进出这座留宿小镇，再加之位于附近的契利克会把从索玛湖收获的恩惠向同盟国输出，这里曾经相当繁华。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自格尔达军将陶琅地域几乎整个北半部分彻底镇压后，交易就几近完全停滞了。

    至于现在，街上只能看到零零散散的酱士兵锁定为目标的娼妇与小贩的身影。

    这小镇内的旅馆、龙神教寺院、以及搬空了的民居就这么被一千名士兵占据了。

    倘若还有充分的时间，斯鲁尔肯定也会给士兵们一定程度的自由吧，但战争很快就要开始了。

    夜里，各队长被召集到被当做大本营的寺院。这座龙神教圣堂比陶利亚或是海利奥的宽敞，也祭祀着不少海利奥没见过的神像。此处貌似向礼拜者开放，可以自由进出。

    各方面先锋队及侦察兵捎来的情报在这里汇集整理。

    「先锋队第二中队在街道附近的村子遭到了射击」

    「敌人士兵似乎埋伏在那些村落里」

    「能一个不漏的扫荡干净吗？」

    欧鲁巴站在大堂角落，边感慨同样是龙神教的建筑物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差距边环顾四周。当然，情报是战争的关键，他只有耳朵还竖着仔细倾听，并逐一牢记在心里。

    与加旦的国境线上建有一座堡垒，那里有八百名士兵驻守。数量是我方占优，但只要作为守方的加旦一味坚持防守，那区区两百人根本谈不上什么差距。作为攻方，起码也要有比对方多一倍的兵力才成。攻略艾门的主力部队差不多也该从海利奥出发了吧。现在距离还不算太远，有人提出了应该派快马向对方请求援军的意见，但斯鲁尔当即予以否决。

    （嗯？）

    面具下欧鲁巴轻挑眉头。他瞥了一眼斯鲁尔的脸，然后视线恰好与其身旁的中队长比夏姆对上了。比夏姆也是海利奥军人，性格为人与外貌都十分温厚，就像是那种会和街头孩子玩得很开心的父亲类型。他向欧鲁巴使了个眼色暗示些什么，然后立刻，

    「欧鲁巴大人」向他招呼道。「您有什么意见吗」

    他一定是想要照顾一下通过拉斯比乌斯推荐形式入队的欧鲁巴吧。应该不会有除此以外的其他企图，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都投向欧鲁巴。

    （接下来）

    欧鲁巴悄悄注意着视野中斯鲁尔的表情，装出一直在等待发言机会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站起身。

    周围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且不论只想压制加旦，但若想要取下加旦，那增援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能夺下加旦，同样能压制北侧的弗格鲁姆、拉凯邱，也能包围塞尔•伊利亚斯」

    「当前的兵力就够了」

    斯鲁尔摇了摇头。唇边扯出一丝冷笑。

    「这城镇中志愿加入我们部队的年轻人与佣兵不下百人。今后若向各村落开放招募，规模定会越来越大。泽尔德人之间即便相互争斗，面对西方危机时也会团结一致。貌似外国人无法理解西方的这种性质呢」

    席上数人纷纷同意地笑了起来。欧鲁巴透过面具瞥了一眼斯鲁尔那张圆脸，

    （他开始急躁了）

    内心产生了这种直觉。

    他在海利奥收集了不少关于斯鲁尔•威利姆为人的情报。战绩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他是个能与骑龙队拉斯比乌斯不相上下的人物。然而尽管这名男子有如此实力，

    （或者该说，正因为是拉斯比乌斯的竞争对手）

    在这次加旦攻略战中就更要逞强了。过度逞强了。

    毕竟从格雷冈及格尔达军手中夺回海利奥的功劳几乎全部被拉斯比乌斯一个人占了。斯鲁尔也是接到了拉斯比乌斯起义的传言，在城内英勇奋战的勇士之一，但与诛杀格雷冈本人的拉斯比乌斯比起来，这点功劳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不用说，获得民众大力支持的也是拉斯比乌斯。

    再加上潜伏于贝尔加纳山岭等待良机的那期间，拉斯比乌斯保护了艾拉贡王的遗孤洛吉•海利奥。洛吉年仅九岁，但却是王家正统的继承人。

    以斯鲁尔看来，他一定认为拉斯比乌斯在背后说了自己不少坏话。所以被委派担任攻略加旦指挥官的他就算打肿脸充胖子也要这次行动中扬名立万才行。有些将领逞强后会有出色表现，不过自然也有截然相反的。不幸的是，斯鲁尔似乎属于后者。

    「拉斯比乌斯说你有军师的才能。你觉得如果敌人来袭，将会选择哪里」

    不但否决他的意见，还试探性地发问。这话语中包含了想贬低推举欧鲁巴的拉斯比乌斯的意思。

    欧鲁巴注视着桌上的地图。沉思了片刻后，指着其中的一点。斯鲁尔笑了笑，

    「好吧。你们就当先锋在这里望风吧。如果敌人来袭，就迅速通知主力部队」

    向五十三名佣兵下达了侦查命令。

    欧鲁巴的分析并没有问题。从留宿小镇出发那条路的中间地带，有条适合敌方火枪兵埋伏的山路，他们在这里守了一夜。

    然而，他们并没有发现敌兵的踪影。路上虽一度出现了人影，但对方却是从西方赶来打算与斯鲁尔队会合的泽尔德人小队，这反倒像是证明了斯鲁尔强硬态度的正确性。

    欧鲁巴队最后两手空空一无所获，斯鲁尔只用一句「辛苦了」作回应。

    欧鲁巴是与拉斯比乌斯共同夺回海利奥的存在，换句话说，就是第二英雄。指挥官驳倒别国英雄的事一传出去，很快就影响了整个部队的氛围。

    虽说欧鲁巴的佣兵队半数以上都是由泽尔德人构成的，这件事还是导致他们在千人兵团中被孤立了起来。

    这种状态甚至持续到战争爆发后依然如故。

    两天后，向加旦进军的部队向西偏离街道。后面的道路蜿蜒曲折，这都是因为通往国境的道路被故意设计成绕远路的形状。在整个西方，诸如封锁街道、袭击商队、妨碍交易等行都是禁忌。根据不成文的规定，连在道路上建立堡垒或是城池都是忌讳。因此诸国常以「整修道路」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改变道路的走向，弄成不便于敌国士兵进军的构造。

    同时，他们在西侧村子里与埋伏着的敌方两百名士兵发生了交战。对方采用了先让机动性较高的骑马部队吸引我方注意力，并放出数头中型龙扰乱我方军容的策略。但斯鲁尔十分冷静，他亲自率领士兵，在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亡的情况下成功将敌人击退。

    之后，斯鲁尔以留宿小镇为据点，向各方面派遣小队或中队，击溃敌方分布在各地的兵力。斯鲁尔军无论是士气还是人数都占优势，这些个战斗也逐一赢得了胜利。

    「敌方发散性地派出士兵，一定是想拖延我方的行军速度吧。可我们早就习惯这种作战方式了」

    在西方的战争中，数百兵力的小规模冲突比较多。率领一千名士兵对斯鲁尔来说也是头一次吧。不过他确实很有一套地将这支拥有庞大身躯的部队统帅得相当规整。

    各队长带着各自的战果回到据点。其中包括了从敌人手中夺来的火枪以及大炮等。兵将们带着从村子仓库中获得的美酒——虽不知是获赠的还是抢来的，每晚聚在一起喝得烂醉，互相炫耀自己立下的战功。

    然而欧鲁巴队却没能加入这个圈子。他们并非被禁止参加战斗，不如说，斯鲁尔反倒积极地将欧鲁巴队编入布阵内。只不过他们完全没有取得战果。准确地说，是没有被给予任何机会。

    「那个斯鲁尔是个相当阴险的家伙呢」

    也难怪塔尔科特会破口大骂。欧鲁巴队被编入的各队中队长一定都对斯鲁尔言听计从，几乎从未让欧鲁巴他们站上前线过，自始至终只让他们负责后卫防守。

    他们的剑与铠甲都没有沾过鲜血，五十三名成员全部毫发无伤。如此一来，他们在大本营的容身之处自然变得越来越狭窄了。

    「感觉像是连妆都没化就被迫出门拉客的妓女似的」

    基利亚姆也焦躁起来了。虽说他很喜欢喝酒，但还不至于做出混入泽尔德人中捡点他们的炫耀话当乐子的事。

    在他们中间，欧鲁巴丝毫没有表现任何情感。与之相对，每当抵达一个新村落并镇压敌人后，他总是会接下侦查周围状况的任务，与部下一起策马东奔西跑。欧鲁巴队一次又一次地带头接下这枯燥且危险谁都不愿意干的工作。

    「就因为功劳全给其他队抢走了，所以才拼命想讨好上面呢」

    同时也很清楚别人在背地里这样说他们的坏话。

    「那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黑夜即将降临时，骑马疾驰的塔尔科特问希克。希克倒是显得乐在其中，

    「为什么这么问」

    「那家伙原本就戴着面具，自然看不透他的表情，但当了队长之后，那家伙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是呢。他就是这样的」

    这根本不能算是回答。眺望远处正在马上对比手中地图与周边地形的欧鲁巴，希克感到相当满足。

    正如斯鲁尔所说的，每当他们击败加旦的部队，村子里总会有志愿兵成群结队加入他们的阵营。对加旦的民众来说，他们期待始终保持快速进击态势的斯鲁尔队或许能借这个势头一举攻陷都市，救回被格尔达挟为人质的家人。可尽管这么说，战斗对手也是加旦的士兵，他们的心情想必十分复杂。

    将附近敌人剿灭得几乎差不多的时候，斯鲁尔队将大本营向西进行了移动。规模虽然略不及此前的住宿地，但勉强也是个能收容千人士兵的场所。听说那里也盘踞着格尔达的部队，但在斯鲁尔队破竹之势面前根本不足为惧，貌似对方三天前就仓皇而逃了。

    没有铅弹与龙吼，迎接斯鲁尔队的是民众的热烈欢迎。甚至早早出现了夸斯鲁尔是西方第一英雄的赞美声。听到这些的斯鲁尔有些飘飘然，再加上连续的压倒性胜利，他觉得应该让士兵们在这里轻松一下纾解疲劳，便给了他们一定程度的自由。

    斯鲁尔自己也脱去了战袍，接受镇子里望族们的款待。号称在加旦湖沼地带捕鱼的男人们还慷慨地奉上了熏鱼，这令斯鲁尔眉开眼笑。毕竟鱼在陶琅区域算是贵重品。

    酒水送了上来，心情愉悦的斯鲁尔刚喝干一杯，忽然听到一阵粗暴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来者现在还身着铠甲全副武装腰间悬剑。

    「什么事那么吵吵嚷嚷的」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气势汹汹走进来正是欧鲁巴。斯鲁尔皱起了与眼睛同样细长的眉头。

    「什么？」

    「能防守此处的仅有南侧岩山，而其他三方完全门户洞开。一旦敌人来袭，根本防守不住」

    「我已经加强了警备」

    在镇里望族们的面前，斯鲁尔高声怒吼，显得非常不悦。

    「敌人将主力全都安置在国境堡垒内，打算在那里进行迎击。他们可没有傻到非要跑来挑战数量占优的我方」

    为了让同席的人全都听到，斯鲁尔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但是」

    「与一场战斗都没参加过的你不一样，士兵们需要休息啊」

    （这家伙太急功近利了）

    大队长脸上鲜明地表现出他内心的这个念头。就在这时，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似的，

    「既然你那么害怕敌人来袭，那就由你来负责警备好了。你就拿着长枪在那儿杵一晚吧」

    「那我就去这么做了」

    欧鲁巴愤然转身。

    尽管斯鲁尔在背后冷笑，但欧鲁巴直接借他这句口头约定开始调整警备的编制。当前只有百名士兵通过换班制负责警备，而他改为北侧两百名，东西两侧分别五十名站哨岗。

    然而，就算再怎么借用斯鲁尔大队长的口头约定，也没人会服从外人的指使。突然被点名要求负责值夜班的士兵们嘴上怨声载道，结果欧鲁巴新分配的兵力中半数以上都擅自离开岗位跑去喝酒了。

    感到有些过意不去的比夏姆中队长从自己部队里抽调了五十人借给欧鲁巴，但人数上依然略显不足。

    「什么。还要一百名？」

    「最好是能用长枪的步兵。只要能凑满这个人数，突击阵型也就能有模有样了」

    「突击……」

    比夏姆似乎有些意外地用手摸了摸下颚。仿佛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该对这从别国来的新人怒吼好呢，还是该一笑了之好呢。

    但最终，他还是追加了一百人。这么一来，负责防守的士兵人数总计三百五十人左右。不知为何，欧鲁巴将其中大半人员都投入北侧，同时命令自己的部队也在同一地点负责步哨。

    而他本人则在与比夏姆的交涉成立之后偷偷离开了城镇，仅率领少数部下赶往防守城镇南侧的岩山。这座岩山并不高，但无论走哪条路，坡度都十分陡峭。

    就在夕阳即将落下山头前，

    「就是这里」

    欧鲁巴开口道。

    这是一块岩石板向外伸出的场所，从这里可以一览城镇的全景。

    太阳终于落山，负责警备的士兵们举起的火把隐约给城镇勾勒出一层轮廓。士兵们的笑声在街道上不绝于耳。

    「为守护陶琅的龙神干杯」

    「为谎称自己是格尔达的骗子的末日干杯」

    众口一辞，互相碰杯。在妓女们枕边不知第几遍炫耀起自己功勋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临近深夜时分。

    彻底陷入寂静的城镇中忽然响起一声火炮的轰鸣。

    炮弹击中了偏离留宿镇外壁的树木，数棵树干在蔓延的火势中断折。火焰犹如活着的生物般扩大着着侵蚀范围，在警备兵们的大呼小叫中，第二发、第三发炮声响起。

    夜深人静的留宿镇骤然间乱成一团。有为灭火东奔西跑的人，有手中没拿剑或火枪，就像是害怕从天而降的雷电般落荒而逃的人，还有牵着马，手中虽持剑但却不知该去哪的不知所措的人——。

    斯鲁尔姑且还算第一时间冲出门外。

    「警备都在干什么！」

    「炮……炮击恐怕是从南侧。是从那座岩山那里打来的」

    什么，还没等他来得及回应，又有新的报告传来。

    「是尼尔基夫」

    斯鲁尔细长的眼睛猛然瞪大，却始终没有意识到喊叫着来报的士兵正是欧鲁巴队的佣兵。

    「尼尔基夫率领的骑龙兵、骑马兵、共计约五百人的部队正向这里发动突袭！」

    2

    正如加旦青龙的这个外号，尼尔基夫头戴龙型头盔，身披青色调铠甲。与兄长不同的不仅仅是铠甲的颜色，还有头盔顶部只有一根角这点区别。

    尼尔基夫在五百名士兵的最先头独自策马奔驰。

    迄今为止，他刻意让同伴打散兵战。陆续的败退也都是事先计划好了的。为了不让敌人揣测出己方的意图，他的布置彻底到甚至原地丢弃了火枪及大炮等贵重的武器。

    尽管这些战斗打从一开始就有撤退的打算，但期间依然会出现战死者。虽说以逃跑为前提，可既然是拼了命的战斗，那牺牲也能被视为武人的荣誉吧。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服从了我的命令）

    尼尔基夫生来就泪腺脆弱。突击中途动不动就难以抑制上涌的悲意。

    （绝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我定会给这一千人部队造成溃灭性的打击）

    尼尔基夫事先搬运了两门火炮到城镇南侧的岩山。一切正如他的预计，敌人根本没有对南侧抱任何警戒心。随着突击的信号，第一发炮火轰了出去。

    「很好，上」

    一看到城镇西侧守卫兵，尼尔基夫就高声咆哮。

    丢弃手中的火把，马上长枪一挥，正打算将枪夹于腋下。

    这时，第四发大炮声响起。

    「噢」

    炮弹溅起的砂石击中了尼尔基夫的面孔。不，溅起的并不只有砂石，还有同伴的鲜血肉块。

    马匹纷纷后腿直立，陆续将马上武者们甩落。

    尼尔基夫迅速勒停马，瞪红了的双眼凝视着从着弹地点飘起的烟尘，以及倒在地面上的同伴与马匹。可以确定的，只有这次炮击是从岩山方向发射而来的。可就算能确定这点，

    「这不可能！」

    就在这时，

    「很好，上」

    有人下达了与尼尔基夫相同的号令。

    此人正是不知何时转为防守西侧的欧鲁巴。他高举长枪，自己一马当先打前锋。

    紧跟他身后的是欧鲁巴队的五十三名成员，以及从比夏姆那里借来的一百五十名枪兵，还有原本就负责步哨的百多名步兵。

    「还真被那家伙给猜对了呢」

    扛着战斧的基利亚姆咧开嘴笑道。

    泽尔德人的士兵们自然难隐他们的惊讶之情，但敌人已迫至眼前，在这当口，无论负责指挥的是外国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的手中各自握着长枪，向敌方骑马部队冲去。

    炮声已经平息。原因自然是由于现场陷入混战状态。但归根结底，将大炮搬上山的人和负责开炮的人根本就玩了个敌我大掉包。

    此前欧鲁巴之所以会去侦查岩山，

    （如果我是敌人，一定会从南侧进攻）

    是因为他这么思考。最后果然被他发现了一块很合适的岩板平地。

    （就是这里）

    欧鲁巴在那里发现了最近曾有复数人造访的痕迹。一定是加旦士兵在离开这个城镇前，来勘察过这个地方。

    悟到他们打算将火炮搬这里来的欧鲁巴命令少数士兵原地埋伏。留下的这些人全都是剑术高超的精锐。希克也在其中。当然，也加了几名熟悉炮击的士兵。

    欧鲁巴的预料全部中的。深夜时分，十几名士兵将分解了的火炮搬运至此，待他们将火炮组装起来后，希克他们这些精锐部队冲了出来。对手甚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斩杀在地。

    「先对准城镇周边开炮」

    欧鲁巴事先这么命令。一来是为了将以炮声为信号的敌人部队引出来，再来就是为了把沉溺于美梦中的己方部队打醒。

    「待敌人开始突击后，再向他们打一发。剩下的就全都是我们的工作了」

    马上的欧鲁巴与最先头的骑兵长枪交击。枪尖迸射出火花，尚未待其消散，两骑骑影便擦身而过。

    欧鲁巴的手臂残留着沉重的手感。对方是名枪术高手。从头盔的颜色和形状来推测，

    「尼尔基夫」

    叫喊着，调转马头。

    另一方面，尼尔基夫同样因对手的外貌感到诧异。

    「假面剑士。是你啊」

    这一定就是兄长莫洛多夫提起的对手。据说假面剑士频频出现在兄长面前，妨碍兄长的行动。

    （也就是说，识破我方策略的也是此人吧）

    被头脑中沸腾般的炙热所驱使，尼尔基夫狠狠踹了马的侧腹一脚。

    欧鲁巴与尼尔基夫二人再次交身而过。伴随着令人不悦的喀嚓一声，欧鲁巴手中的长枪从中折断。尼尔基夫顺势再次回转。可欧鲁巴连头都不回，直接驱马冲了出去。

    「你这小子想逃跑吗」

    尼尔基夫刚打算追上，敌方的枪步兵就从左右两侧冲了过来。加旦的骑马兵被火炮的一击打乱了阵型，对方便趁此机会陆续袭了上来。

    「啊，等下」

    尼尔基夫不禁像孩童般叫了起来。他意识到那个假面剑士是想引开自己。

    「唔」

    尼尔基夫敏捷的地歪了下头，折断的枪尖从他头侧掠了过去。投掷断枪的欧鲁巴在左右枪步兵的掩护下，在马上拔出了剑。

    「我们单骑决斗」

    尼尔基夫吼道，可是，

    「怎么了，尼尔基夫。你哥哥可是很有自知之名，知道何时该知难而退的哦」

    「什……什么」

    枪步兵向他刺来。尽管尼尔基夫左来右往挡开了长枪的攻击，但欧鲁巴紧跟着冲了上来。长剑挥出一击，尼尔基夫勉强在肩上的位置挡了下来。

    尼尔基夫咬紧牙关。他很清楚现在优势已握在敌人的手中。无论再怎么拖延时间，在火炮已被夺走的现在，等待他们的只有迟早将从大门蜂拥而出的敌人部队。

    （该退时就要退。只要留得青山在，血洗耻辱的日子迟早会到来）

    就算那个假面剑士没这么说，在兄长莫洛多夫的教诲中，这点也是被严格要求必须遵守。尼尔基夫虽气血冲头，可这次夜袭的实行原本就做好了会造成己方损失的思想准备，不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失去更多部下了。

    「哎，撤退。快撤退」

    用与兄长相似的铜锣声吼叫，尼尔基夫长枪一闪，将袭来的枪尖一并斩飞。

    欧鲁巴也追击了一阵，但情况与其兄长那时一样，作为殿军的尼尔基夫没有容许追兵靠近自己的部队分毫。

    对追击方来说，深夜的追击战同样充满着危险。何况留宿镇后面的区域依然处于加旦势力范围内。欧鲁巴勒停马匹，举起长剑制止了追击的同伴们。

    欧鲁巴队五十三名成员纷纷向星空高揭枪剑，欢呼着庆祝胜利。

    而身在其中的欧鲁巴则将剑收回腰间鞘内，定睛凝视着握柄的右手。掌上依然残留着一丝麻痹感，握力久久无法恢复。

    （名不虚传，不愧是被誉为有着不逊于兄长的豪枪啊）

    在这战国乱世，并非随便就能做到名震整个西方的。莫洛多夫与尼尔基夫，两人中只有任意一人的话还好办。但如果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赤青双龙同时在战场出现，那就麻烦了。

    部队折返回城镇，只见斯鲁尔•威利姆正在门口等候他们。或许是匆匆忙忙穿上铠甲的缘故，固定用的绳扣都松开了，肩甲也少了一侧。他身后士兵们的模样也都差不多。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表扬我们一句呢」

    基利亚姆刚说完，骑马与其并肩前行的塔尔科特便应道，

    「这就难说啰。不过看他那张脸，估计不能报什么期待了」

    说着，悠然地露出笑容。

    事实上，站在手握握火把的士兵们中间的斯鲁尔的脸正因愤怒而颤抖着。此时，镇压了岩山的希克他们也从山上走了下来。

    向希克他们表示了慰劳后，欧鲁巴从马上翻身跃下。

    「为什么」

    斯鲁尔开口。他引以为傲的胡须也在瑟瑟颤动。

    「为什么你明知敌人要来，却保持沉默不告诉我」

    （这家伙脑子已经不正常了吧）

    欧鲁巴脑海中瞬间闪过出这个念头。这些绝不是可以当着士兵们的面说的话。最起码，现在也该在别人面前称赞他们「干得好」才对。

    （只要能这样说，我甚至可以用『我不过是依照队长您的吩咐照办而已』一句话，将功劳全部让给你）

    此前在拉斯比乌斯的问题上也说过，如果欧鲁巴自身看某个人（不顺眼），那此人高几率也会厌恶欧鲁巴。斯鲁尔本是个有能力的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委派别动队指挥官这个职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用相性恶劣来形容他们俩吧。和拉斯比乌斯一样，无法容忍欧鲁巴那令人恼火的行为作风。

    「我并不是知道他们要来。只不过预感他们可能会来而已」

    这个预感是从斯鲁尔命令他望风的时候产生的。作为一个袭击地点，那里再合适不过，可敌人却没有派遣一兵一卒。再加上参加各地战斗的欧鲁巴对撤退略快的敌人也心存一丝怀疑。根据他对周边状况进行彻底侦查，发现敌人早已事先保住了退路。

    很明显，敌人是故意利用少数兵力引诱己方部队。

    然而，斯鲁尔却充耳不闻，

    「你太过分急于抢功了吧。我方可是拥有一千兵力啊，你就没有考虑过，只因你的擅自行动，有可能置同伴于危险的境地吗」

    「你说什么」

    刚才还从容不迫的塔尔科特顿时面色一变。希克还没来得及制止，

    「怎么可能会有人知道敌人是不是肯定会来啊。我们头儿只不过说，敌人有可能会来，罢了，而且也向你请求借调部队给我们吧。结果借来部队中几乎大部分都未经许可擅自跑开了。什么叫过分急于抢功啊？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再说一遍看看」

    塔尔科特不是那种会把心里话憋着不说的性格。趁这个机会，他把想说的全都吐了出来，被戳到痛处的斯鲁尔沉默了半响，

    （这下麻烦了。打都打赢了，气氛反倒那么凝重）

    希克观察着周围人的状态，情不自禁地咬住嘴唇。

    人种的差异居然会化为如此沉重的枷锁。欧鲁巴采取的行动确实救同伴于濒临崩溃的绝境，塔尔科特的话也是事实。然而在以斯鲁尔为首的没能参加战斗的泽尔德人眼中，比起感慨，更多的则是浓厚的愤怒之色。塔尔科特虽为沿岸诸国出身，但对泽尔德人来说这根本没什么差别，一概归为「可恨的梅菲乌斯人居然弹劾大队长」。

    双方的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下染得通红，互相干瞪了一会儿，

    「酒还有剩么」

    面具下的欧鲁巴突然张口问道。斯鲁尔诧异地动了下眉头。

    「什么。酒？」

    「我想分给负责步哨的士兵们。和你这家伙不同，他们可没有吵吵嚷嚷胡搅蛮缠，这样也太不公平了吧」

    （欧鲁巴！）

    希克哑然失色，没想到欧鲁巴居然会故意说这种火上浇油的话来。刹那间，只见斯鲁尔半身向右一歪，拳头直接击中欧鲁巴的下颚。

    站在欧鲁巴附近的斯坦慌忙扶住差点摔倒的他。

    士兵中顿时掀起一片哗然。

    「别太得意忘形了，臭小子」斯鲁尔目眦尽裂。「别以为陶琅会任你们梅菲乌斯人为所欲为。你只要听从我的命令挥剑杀敌就行了。明白了吗！」

    此时此刻，斯鲁尔或许应该思考一下周围的喧哗声中为何没有欢呼的这个事实。与欧鲁巴他们一起负责步哨、协作配合作战的泽尔德人士兵有三百余人。斯鲁尔的拳头将他们胜利的喜悦以及赢得功勋的自豪也一并粉碎了。

    「你……你这家伙」

    「住手，别这样」

    塔尔科特、基利亚姆等性子比较暴躁的佣兵们刚想冲上前，就被希克以及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泽尔德人士兵们挡了下来。

    夜风中，混杂着被炮弹击中焚烧的树木味道。

    翌日，完成了部队重新编制的斯鲁尔开始正式向加旦进军。

    欧鲁巴队终究还是被调离了斯鲁尔直属部队，隶属比夏姆中队。

    路上，

    「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希克向走在前面的欧鲁巴搭话。由于被没收了马匹，全部队员都只能徒步行走。

    见欧鲁巴一直保持沉默，希克又道，

    「你本应该能处理地更圆滑才对啊。除非你想从斯鲁尔那里把整支部队的指挥权都抢过来」

    「性质恶劣」

    「指我？还是说你自己？」

    「没用的将领比棘手的敌人性质更恶劣」

    希克忍着没喷笑出来。不管这话借鉴他读过书里的内容，还是他切身体会，企图把性急了的自己正当化的欧鲁巴十分少见。

    「你有些焦躁了哟。没想到无论是剑斗士的时期还是皇子殿下的时期，总之在引诱敌人焦躁方面堪称天才的你居然也会这样呢」

    「少啰嗦」

    面具下，少年仿佛露出了他真实的面孔。

    当天傍晚。侦察队快马赶到。

    「哦」

    接到报告，斯鲁尔淡淡一笑。

    内容是说国境堡垒已经彻底沦为一具空壳了。这定是由于尼尔基夫发动夜袭失败，只得撤走士兵，打算在加旦做最终应战吧。

    然而就在次日，接到探子新送来的报告后，别说斯鲁尔了，所有士兵都表现出困惑不解。

    加旦本国内的士兵也全被撤走了。

    3

    当接到撤兵命令的时候，尼尔基夫甚至露出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撤兵？那去哪？」

    「去艾门，在那里迎战联合军主力部队」

    一如既往淡漠传达的魔道士脸上没有人性化的表情。就像在阐述非现实的故事一样。

    「太荒谬了。如果这么做，背后就会遭到向这里进军部队的袭击啊」

    「不必多虑。我们也不会做出让兵力白白损失的事来」

    「稍等。再说死守这里本来不就是你们的命令吗」

    嘴上说着，尼尔基夫的注意力却全部被魔道士背后那群男人所吸引了。这群男人是刚从塞尔•伊利亚斯被派遣而来的。他们外表的诡异程度丝毫不逊色于魔道士。具体描述起来，就是全员穿着一身黑，几乎没有任何皮肤暴露在外。头盔前方垂着一块黑色的布，包得严实到连脸都没有放过。

    （就算藏在那块布后面的不是活人的脸，而是骸骨，估计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纹丝不动，甚至令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在呼吸。这些黑衣剑士总计才一百五十人左右。虽不知道他们是多么精锐的部队，但只要尼尔基夫麾下近八百名士兵一撤出这里，单凭他们是不可能守住加旦的。

    然而魔道士还是一副老样子，

    「准备工作已经安排妥当了。辛苦你们争取了那么多时间。好了，照我说的去办吧。敌人已经逼近眼前了」

    准备工作是指什么？你们难道有击退敌人的计策吗？这些问题魔道士一概没有回答。尼尔基夫不悦地挠了挠鼻子。

    （该死的，白白失去了同伴，本以为起码能在这里歼灭敌人，结果居然命令我们撤出加旦？）

    从指令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变化来看，尼尔基夫脑海中不禁猜测格尔达或许真的开始动摇了。

    （现在的话，或许——）

    「以前我曾说过」

    就在这时，魔道士脸上浮现的冷笑令尼尔基夫不寒而栗。并非因为他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人性化的感情，而是因为这表情就仿佛是被赋予了生命的人偶企图模仿人类露出笑容一般。

    「劝你还是别胡思乱想为好。只要我们还在这里，就会继续监视民众。如果你们胆敢无视命令，回到这座城市，或是做出协助联合军的行为，那你们的人民将会一个不剩统统被斩首」

    「该死的」尼尔基夫龇牙咧嘴，露出食肉动物的表情。可突然又，「等一下。你说你要留在这里？那敌人来了以后你们会怎么样啊？」

    「会死吧」

    魔道士的回答令尼尔基夫再次哑口无言。他从来就猜不透这些家伙的想法，但没想到居然会令人费解这般地步。魔道士，以及新派来的一百五十名剑士们将在加旦等待敌人的到来，随后专程去送死。

    「啊啊，不过你还是别盘算什么等我们死后再回加旦这种事为好」

    「又想把我们的家人搬出来当挡箭牌吧，我明白！」

    尼尔基夫已经无法忍受与这令人不快的男子继续交涉下去了，吼了一声转身离去。

    （但换个角度去考虑这件事的话）

    并不是什么坏事，尼尔基夫这么认为。格尔达打算放弃加旦。魔道士之所以要留在这里云云，都是为了防备尼尔基夫趁机发动叛乱。换句话说，无论自己怎么做，加旦都会得到解放。尽管是以被西方联合军占领的形式，但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虐杀民众吧。

    （格尔达也在逐渐崩溃）

    他切身感受到了这个事实。仿佛将一个来路不明、非世间之物的可怕幻想的薄皮一层一层剥开，渐渐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活生生的普通人似的。

    「既然如此，那就趁他还没改变主意前，依他说的去做吧」

    尼尔基夫自言自语道。如果能令加旦民众平安解放，那牺牲也就不是没有价值的了。

    （剩下就是塞尔•伊利亚斯了）

    那里还有大量加旦民众。尤其是尼尔基夫的家人也在其中。

    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相见——离开之际，凝视着祖国加旦，一想到这里，尼尔基夫的眼眶又热了起来。

    倘若西方联合军继续维持他们的优势，格尔达必会命令自己与对方决一死战。即便明白对置身无法反抗立场上的人们来说，等待他们的唯有破灭与死亡，他们也只有无奈接受。

    （但是）

    穿过点缀加旦周边的矮树地带时，尼尔基夫为了不引发部下们的感伤——同时正是因为他本人才最想沉浸于这种感伤中——加快了马匹的行军速度。

    了解将军性格的士兵们什么都没说，装作没看到那大滴泪珠顺着满是络腮胡的面庞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

    （但是，没错……但是，这绝对不是什么白白送死。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任何牺牲是无意义的。我们一定会打出一场令后世这么评价的战斗。不，是必须这么做）

    斯鲁尔•威利姆的表情一反常态地焦躁。

    「一定要快马加鞭。解放加旦之后，立即开始追击」

    他最恐惧的莫过于离开加旦的敌方部队偷袭正攻略艾门的己方主力部队。因为这看起来无异于自己的失败。

    然而，

    （从敌人离开加旦的时机来看，难解的问题太多了）

    格尔达军把己方部队引去加旦，趁己方耗时进军的间隙，进攻位于艾门的主力部队——。如果这真的是对方的计划，那更应该留少数兵力在加旦才对。只需打笼城战，就能将己方行军速度拖上个一天半日的。

    欧鲁巴心中掠过一丝不安。这种类型的不安在他当皇太子替身时期从未有过。他撇下自己的队伍，向前奔去。中途，他向骑马兵借了一匹马，赶上了先头部队的斯鲁尔。

    「大队长」

    「什么事」有些不耐烦的斯鲁尔回头。「梅菲乌斯人的剑斗士啊，你又打算吃我的拳头了吗」

    「敌人的样子很不正常。我觉得应该先暂时安营扎寨，花点时间对加旦进行侦查为好」

    「荒唐。这会儿主力部队也快向艾门发动进攻了。万一主力部队遭加旦军的奇袭怎么办？通过令我们觉得『有些不正常』来阻挡我们追击才正是敌人的策略啊」

    「但是……」

    「闭嘴！好了，快回自己的岗位」

    （呿）

    他从未体会过的那类不安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当他身为皇子的时候，一切行动都依照自己的判断。当然正因为如此，他所承担的精神压力就会十分巨大。但在当前情况下，指挥官是他人，无法信任他人判断的这种不安远超前者。

    （希克说得没错。不，应该是正如希克所说的）

    欧鲁巴对围绕留宿镇展开的攻防战中，自己居然对斯鲁尔做出幼稚的报复行为感到无比懊悔。如何与性情不合的人好好相处，赢得对方的信任，才是当前状况下欧鲁巴最重要的事才对。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是加贝拉的智将诺维，还是海利奥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他们都怀有反感欧鲁巴的情绪，但最终还是为了目的，愿意与他联手，向对手寄予信任。不得不说，能遇到如此罕见例子的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

    （一介佣兵的我就只有这种水准么）

    囤积在身体里的愤怒久久挥之不去，欧鲁巴焦虑的皱起了眉头。

    欧鲁巴没有返还马匹，直接回到了自己的队伍。

    就在这时，斯坦的样子有些古怪。

    「喂，怎么了。斯坦，问你怎么了啊」

    塔尔科特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向他问话，但斯坦完全没有回应。定睛望去，只见他面色青白，目光在半空飘忽不定。连走路的脚步都踉跄不稳，基利亚姆只得用身体撑住他。

    「怎么了，怎么了」

    行走的步速一放慢，被其他步兵队赶超时，有人向他们投来讥讽。

    「是害怕战斗了吧。看来关键时候传闻中的剑斗士也派不上用处嘛」

    「你们这群笨蛋」火气真冒上来了的塔尔科特向他们怒吼。「斯坦可不是什么剑斗士。再说了，我们可是从比你们这些家伙们的经历严苛得多的战场上活下来的啊」

    欧鲁巴从马上跃下，凝视满头豆大汗珠的斯坦的脸。

    「振作一点。要不要先躺下」

    欧鲁巴猜想他该不会是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击中了哪里。斯坦没有回应，只是不停反复地呢喃着什么。但声音小而含糊，根本听不清楚。

    部队的进军速度越来越快，他们几乎被甩在了队伍的最末尾。欧鲁巴做出决断，与基利亚姆合力让斯坦骑到马上，欧鲁巴自己飞身上马，坐在斯坦的后面。

    「我们先走一步」

    说着便策马开始飞奔。

    不到一个小时，就看见敞开大门的加旦城了。支撑着来回摇晃随时可能坠马的斯坦的身体，欧鲁巴穿过了城门。

    城内被喜悦与欢呼声所包围。加旦的民众倾巢而出，迎接斯鲁尔队。甚至还能看到大批哭着互相拥抱的人。他们都是迄今为止一直被挟为人质，没有生活自由的人。

    （那些家伙当真打算抛弃加旦吗）

    自己的预感也未必靠谱，欧鲁巴边这么想，边决定先把该办的事给办妥。

    随手拉了个当地居民问到了医生的姓名和住所，顺着中央大道拐了个弯直走，找到了被告知的那栋有招牌的建筑物，可医生却不在。恐怕是跑到街上去和其他居民一起欢庆了吧。

    咋了下舌，无奈之下只得擅自闯入，安顿斯坦在里面的床铺上躺下。

    「——」

    「怎么了，想要什么吗」

    斯坦又开始呢喃起什么了，欧鲁巴将耳朵凑近他的嘴旁。

    「来了」

    「什么？」

    「……来了，来了，来了。怨念在喧嚣，亡灵在惨叫，天空在燃烧」

    斯坦的呢喃听上去就像是那些高烧发糊涂的人所特有的症状，根本没什么具体意义，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

    然而此时此刻，欧鲁巴忽然全身一阵发凉，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就在斯坦还在呢喃个不停的这时，天色忽然变得阴沉，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吓了一跳的欧鲁巴当即冲向窗口。可还没等他来得及作出反应，

    「是……是怪物！」

    即便身在建筑物中，也能听到这撕裂耳膜的惨叫声。

    加旦的街道依然被淹没在欢呼的浪潮中。

    望风的士兵满足地俯视这番景象，但就在这时，他仿佛被什么吸住了似的抬头仰望天空。

    （云移动速度好快）

    原本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中，乌云忽然从视野边缘翻涌而出。刚才漫不经心地看着乌云的士兵目光终于像是被钉住似的无法动弹了。这已经无法用很快这个词来形容了。乌云瞬间掩盖太阳，将天空染得一片漆黑。

    还在唱歌、跳舞的民众齐齐抬头仰望天空。他们也看见了。如巨人内脏般咕咕蠢动的乌云刹那间碎裂四散。

    其中一片直接落下，贯穿了士兵的胸膛。摇晃着倒下的士兵身体从望风塔楼上翻落下来。

    宛若激烈的狂风骤雨。但与普通雨滴截然不同的是，急速降下的这些黑影遮盖人群，将他们的头、手脚切得四分五裂。

    刚才还如节日般欢腾的加旦街道瞬间为鲜血之色浸透。

    「是怪物！」

    欧鲁巴听到的奇怪叫喊声便是在这时发出的。

    那是一种长着翅膀的生物。体格与人类小孩相仿，全身覆盖着黑毛。看上去就像是长着獠牙的猿类。从未见过的这些诡异生物拍打着翅膀，不断向人们袭去。

    它们的利爪轻而易举地撕裂了人们的身体，獠牙甚至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刺穿甲胄或是头盔。

    它们抓向惨叫着四散奔逃的人们后背，咬上怀抱着孩子想要保护他们的女性头部，聚众对付手持长枪想应战的士兵。最后残留下来的，全是连原型都无法辨认的被撕裂的尸骸。

    （这是……什么东西）

    冲到外面的欧鲁巴顿时被眼前那被漆黑与鲜红所染的街道惊呆了。

    忽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视线，数匹魔物向他跃起。欧鲁巴的手条件反射地握上剑柄，随即迅速挥出两击。攻击丝毫不差地击中了长满硬毛的魔物身体——本应如此。

    （什么）

    剑却挥了个空。与之相对，手背处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以至于他向后踉跄数步。

    还来不及震惊，只闻半空再次传来了压迫耳朵的低吟声，又有黑影出现在面前。

    抬眼望去的欧鲁巴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正常。

    出现在加旦上空的，是一头巨大的龙。身长约四五十米，正拍打着丝毫不比其巨大身躯逊色的翅膀，悠然飞行于空中。

    （不可能）

    这样的龙根本不可能存在。尽管听说南方火山岛上确实有翼龙，但身躯没有如此巨大，更不用说这覆盖全身的黑色鳞片，粗壮的四肢，拥有两根犄角的修长头部——换句话说，这是只可能存在于幻想中的生物。欧鲁巴曾经从兄长罗安带回的礼物绘本中见过这种。

    在愕然仰视的欧鲁巴面前，黑色的巨龙张开大嘴。脑海中刚窜过『该不会是……』这个念头的时候，只见它口腔中迸射出一道雷电。

    在本能的驱使下，欧鲁巴卧倒在地。他维持匍匐的姿势，凝视着远处的屋顶被打飞，拖着火光的瓦砾向四处飞溅。一定有大量居民在刚才失去了生命。龙再次开始在空中徘徊，就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悲鸣与惨叫始终挥之不去地振动着欧鲁巴的鼓膜，也没有消散的迹象。欧鲁巴用剑代替拐杖，拄着站了起来。

    （这就是魔道吗）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个念头。无论是黑色的魔物，还是龙，一定都是魔道士的勾当。格尔达军为此才撤离此处。

    在超自然现象面前，欧鲁巴恐惧得汗毛直竖，头皮一阵发麻。如果这些真的是格尔达的力量，那区区刀剑根本无法奈他何的绝望从心中升起。

    就在这时——

    又一次爆炸，欧鲁巴再次伏倒在地。就在他刚抬头时，黑色魔物已经逼至面前了。

    他敏捷地跃起身向后方跳去。边后跳，边重新紧握长剑。这一整套动作早已成了铭刻于身体中的习惯了。着地的同时纵向架起长剑。来得及。这样应该就能防住黑色魔物利爪的攻击。

    然而，一阵尖锐的刺痛窜过欧鲁巴的颈项。利爪滑溜地穿透刀身，爪尖擦过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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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五章 魔素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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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时机终于到来了。

    宛若硬石撞击出火花在拉斯旺•巴兹甘额前飞溅。目光凶狠，粗暴前行的那副尊容，与平日冷静端正的他判若两人。

    这样的拉斯旺全副武装，身后还带着二十余名士兵，出现在了城门前。士兵们也全都穿戴着铠甲头盔。然而，只有一名没有手持武器的中年男子混在他们中间。这名男子面色苍白，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难怪守卫会面露诧异之色。顺便提一下，负责守城——准确地说，陶琅的城只是一座比较大的宅邸——的士兵是拉斯旺父亲托恩•巴兹甘的部下。

    拉斯旺没有说明来意，开口便是，

    「我要进去。让我过」

    这么一句。从现场氛围中觉察到了什么危险的存在，

    「在下这就去知会托恩大人。请稍待片刻」

    一名守卫刚打算离开。

    向他背后袭去的这道剑光，正是宣告拉斯旺•巴兹甘起义开始的信号。

    血沫飞溅。为看热闹而聚过来的宫内佣人中间顿时卷起一阵悲鸣。拉斯旺面无表情地跨过士兵的尸体，与二十多名士兵一起走进城内。

    由于对方是托恩的儿子拉斯旺，守城士兵们难掩动摇之色。再加上也许是大步迈进城内的拉斯旺气场之强非同寻常，散发着一股无论什么人，只要胆敢靠近就格杀勿论的氛围，将士兵们都给镇住了吧，拉斯旺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障碍便抵达了最深部。

    不过，在通往谒见之间的门前，把守入口的士兵们长枪交叉，挡在了拉斯旺的面前。

    「请退下」

    「请立即退下！」

    他们齐声喊道。然而，拉斯旺在这儿也不由分说地诉诸武力，转眼间就将本国同胞的士兵斩于剑下，推开了通往玉座的沉重大门。

    王后洁伊娜与希尔格•特德斯大公在谒见之间中。他们正接见来自西方各国的友好使节。外面的骚动声自然也传到了这里，他们一定是正打算逃跑，因此都已经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一看到拉斯旺手中提着的染血剑刃，使节群中响起了惨叫声，洁伊娜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时，姗姗来迟的托恩•巴兹甘以及他率领的五十多名士兵从拉斯旺后面追了上来。

    大门依然敞开着，赶到的士兵与拉斯旺的部下相互对峙。尽管双方阵营都已拔出了武器，但得知了儿子的行为，正处于极度混乱与动摇中的托恩始终没有下达命令。

    「拉斯旺！」

    他唯有先大吼一声，可拉斯旺并没有回应父亲的呼喊，连头都没回一下，始终用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玉座。

    「你疯了吗，拉斯旺」

    希尔格大公喊道。身为第五兵团长波旺养父的他，是从阿克斯父亲的那个时代起便侍奉王左右的人物。

    拉斯旺•巴兹甘唇边露出一丝讥笑。

    「疯了？不，我只是作为正统巴兹甘血统的继承人，前来要回我正当的权利罢了。这玉座既然空着，能不能交给我」

    「太荒谬了」

    双颊颤抖着回应的是洁伊娜。她与女儿艾斯梅娜相像，平时是名文静的女性，但这时也禁不住勃然失色。

    「这玉座是我丈夫、国民之父阿克斯•巴兹甘的所有物。你不可能连这点都不知道吧」

    「巴兹甘的玉座，也就是塞尔•陶琅的玉座。把这话当口头禅似的时常挂在嘴边的可是阿克斯本人哦」

    「这与你的行动又有何关联」

    希尔格则向拉斯旺背后的托恩叫喊道。

    「托恩，快把这个神志不清的家伙抓起来。就算他是你儿子，也无法改变这是对陶利亚谋反行为的事实」

    就在一直紧绷神经的双方士兵就要开始行动的这当口，

    「都先等一下」

    身为这场骚乱当事人的拉斯旺却语调从容地抬起手。

    「我准备了个人证。诸位不妨听听他的话再做定论也不迟」

    拉斯旺一说完出这话，混在他们中间那名唯一没有武装的中年男子就向他靠了过来。他自称是国内的道具工匠。由于刚才突发的杀戮事件，只见他面无血色，似乎有些呼吸困难，一副随时都可能晕倒的样子。

    但乍一看很不起眼这名男子说出的话，却引来了整个大厅中人们的动摇。

    「怎么可能」

    连希尔格大公都面色铁青地呻吟道。

    根据该名男子的陈述，约莫半年前，太守阿克斯•巴兹甘手下的人找上门，委托他制作一个军配。而且还要求造型与平日阿克斯悬于腰间的军配完全一样。其中对柄部分的设计要求尤为细致。原本阿克斯爱用军配的手柄内，就藏有魔道王朝的玉玺。

    「各位是否还记得」没有漏看众人脸上因男子证言所出现的动摇之色，拉斯旺用凝重的视线环顾周围，说道。「太守阿克斯•巴兹甘在与梅菲乌斯作战时，曾于阿普塔被俘虏。那之后，陶利亚与梅菲乌斯突然决定议和。各位是否还记得，当时太守腰间的军配曾消失了一阵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

    洁伊娜果然面色惨白地问道。拉斯旺低沉地笑了起来，

    「还有必要继续说下去吗。太守阿克斯•巴兹甘被基尔•梅菲乌斯夺走了军配，也就是被夺走了魔道王朝的玉玺。同时被对方以军配要挟，才不得已与梅菲乌斯握手言和。失去了玉玺，也就意味着巴兹甘家……不，是泽尔德人已经名誉扫地。可阿克斯却依然欺瞒周围的人，并指使这名男子制作军配的替代品」

    （哼哼）

    动摇席卷整个大堂。甚至连特德的部下们都面面相觑，只有拉斯旺一人冷漠地听着自己说出的话。

    他带来的中年男子虽确为道具工匠，但却不是阿克斯委托制作军配的人物。当时的阿克斯自然明白这将是会左右国家形势的事态，所以拉斯旺也无法短时间内抓住他的把柄。恐怕巴兹甘是隐瞒身份委托外国制作，或是将制作军配的工匠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灭口了吧。

    如果能有更多时间，或许就能更详细地调查，但拉斯旺的状况也十分紧迫。逼不得已，只能出重金雇了个在陶利亚还算有点名气的工匠。当然，此人迟早会成为障碍。拉斯旺一开始就打算将他杀掉并伪装成是被这出谋反剧牵连。

    无论如何，大厅里充斥着动摇的氛围。看准现在正是机会的拉斯旺高声道。

    「阿克斯已经不配自称巴兹甘家领袖了。各位难道不这么认为么？现在难道不正需要一名能夺回军配、复兴新塞尔•陶琅的新王吗？」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傻话啊」

    想必是觉察到了大厅中越来越怪异的氛围，希尔格用更大的音量吼叫着向拉斯旺逼去。

    「这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这事等大人回来了再确认即可。会故意挑大人不在的时机，就已经暴露了你的企图。现在就给我退下，拉斯旺。无论事实真相为何，你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还不明白吗。要等大人回来？被抢走玉玺，失去太守资格的阿克斯怎么可能打败格尔达。威胁逼近西方全域的当前，陶利亚才正需要新的领袖啊」

    「我让你退下。拉斯旺，如果你还不退下的话」

    拉斯旺本就是个脾气火爆的男人。一见事态没有照他预计的发展，眉间顿时猛地皱了起来。早就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为了令这刻成为自己最辉煌的一刻，他的精神未免过度紧张了。

    由于双方的距离过近，希尔格没能看到。此刻拉斯旺右手高举，将滴着鲜血的剑从肩上径直挥下。

    「大公！」

    洁伊娜的警告为时已晚。拉斯旺的剑一口气切开了希尔格大公的身体，由右肩直抵胸膛。希尔格身体摇晃了一下，口中吐着血沫向后倒了下去。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随即，

    「抓……抓住他！」

    到这个地步，特德再也不能不下决心了。他右手一挥，向部下们下达了突击命令。

    一把把长枪在大堂内闪烁。可对准拉斯旺的只有不到二十把，剩下的二十多把指着同伴，还有十把左右瞄准了下命令的特德•巴兹甘本人。刚打算拔刀亲自加入突击的特德被迫刹住脚步。

    「你们」

    特德呆愣地呢喃，望着部下们的面孔。他当然不得而知，此刻正作为增援赶来的特德的部下们全被挡在了城门前。对手是与拉斯旺暗中勾结的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特德大人有令」

    他们坚称谁都不能踏进去一步。不幸的是，负责指挥他们的是正是相当于特德左膀右臂的副队长。除了特德•巴兹甘以外，没有任何人能违抗他的命令。加之特德本人尚在城内，这么一来，几乎可以说其他士兵已经不可能赶来援助了。

    另一方面，拉斯旺对被长枪顶着的父亲瞥都不瞥上一眼。他低头凝视着脚边希尔格的尸体，

    「我会向梅菲乌斯宣战，一定亲手夺回玉玺」

    目光阴暗，呢喃道。

    「同时，定会令西方之地塞尔•陶琅复活」

    此时，阿克斯的女儿艾斯梅娜•巴兹甘回到寝室。她刚去探望过转移到宫殿内房间养伤的波旺。

    青梅竹马健康情况的逐日好转令艾斯梅娜松了口气。但由于失去了众多部下，他始终显得郁郁寡欢。

    「有什么方法能令波旺精神起来呢」

    「只要公主殿下您隔三岔五前去探访一下就行了。这样波旺大人定会好起来的」

    「是这样么？」

    「肯定没错」

    「真奇怪，你们为什么都笑眯眯的？」

    事实上，侍女们确实很乐于见到照顾波旺的艾斯梅娜。这阵子艾斯梅娜其实也同样闷闷不乐。然而因为关心青梅竹马的健康，公主的身心正逐渐恢复过来，这对侍女们来说是最值得高兴的。

    阳光温暖和煦，似乎将会是和平的一天。但就在这时，宫殿内的氛围骤然一变。

    负责后宫警卫的士兵们脚步声慌张地赶了过来，

    「城内似乎发生了点骚动。公主殿下请留在这里，一步也别走开」

    语毕，又以与来时相同的速度飞奔出去。

    艾斯梅娜内心一阵不安。

    随后，侍女们轮番外出从警卫士兵那里打听消息回来。

    当听说拉斯旺•巴兹甘率兵控制了谒见之间时，艾斯梅娜顿时觉得犹如晴天霹雳。尽管她对拉斯旺没什么好印象，但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图谋造反。

    紧接着，又是大公希尔格•特德斯遇害的消息。城门被彻底封锁，陷入了其他援兵无法赶来的困境。也就是说，城内现有兵力就只有守卫这后宫的三十余名。这些士兵正躲在密室中商议，做好了万不得已时不惜与封锁城门的士兵交战的思想准备。

    侍女们惊恐万分。在侍女长的指挥下，将长椅子和桌子堆在房间门口当临时路障。

    在这种慌乱的状况下，

    （基尔殿下）

    艾斯梅娜真想趴倒在床上。在父亲身在战场的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回忆。就在这时，

    「波旺大人似乎离开房间了」

    负责与外部联络的侍女从门缝向里面传达了这一消息。

    「负责照顾他的侍从本想阻止，但据说他手持长剑，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艾斯梅娜倒咽了口唾液。希尔格•特德斯大公是波旺的养父。波旺一定是想为大公报仇。可就算身体状况再怎么好转，他在战场上受的伤还是十分重。波旺孤身一人究竟是否能与拉斯旺对峙。

    （啊啊）

    自己所熟知的世界仿佛正在崩溃，艾斯梅娜陷入了激烈的纠葛中。父亲不在，希尔格大公被杀，连波旺都要去赴死。明明是阳光和煦的一天，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世界便骤然大变，这念头令她眼前一黑，晃晃悠悠地坐回了床上。

    她下意识地拿起放在床边的包裹，抱在手上。仿佛能感到些许温暖从包裹中传出。

    （这是作为我梅菲乌斯与陶利亚同盟的证明）

    她难以忘怀包裹被交到自己手中时，他所说的话。

    原本，这是基尔•梅菲乌斯赠送给父亲阿克斯•巴兹甘的礼物。然而，将其带回来的艾斯梅娜却不舍得马上将其交给父亲，也没有舍得当即查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暂时放在了身边。

    这种行为对性格直率的艾斯梅娜来说十分罕见。做好了事后父亲定会降怒于自己的心理准备，艾斯梅娜只顾沉浸在阿普塔时与基尔皇子相遇的那个场面及残留的余韵。

    数日后，当她终于决心将包裹交给父亲的时候，基尔皇子的死讯如同宣告世界崩溃的钟声传入了艾斯梅娜的耳中。

    基尔的死，以及现在发生的一切，全都犹如噩梦。

    （噩梦。没错，是噩梦。我被漫长的噩梦所扰）

    自称格尔达的魔道士在黑暗深渊呼唤艾斯梅娜的名字。手直接从无数层黑色褶子的另一侧穿透过来，企图抓住艾斯梅娜的头发和肩膀。

    曾被这噩梦烦心的艾斯梅娜深信当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场梦的延续。

    （基尔殿下，请快来接我。请用您的手驱散这依附于陶利亚的恶灵，驱散依附于我的恶灵！）

    抱着包裹，闭起双眼，躲进回忆的温暖怀抱中的艾斯梅娜脑海中这时突然回响起一阵可怕的笑声。

    猛地睁开眼，甚至瞬间错以为那是无数次梦中令艾斯梅娜陷入恐惧的格尔达的哄笑声。

    （这不可能不好笑吧。居然说什么基尔皇太子还活着）

    那是曾被传唤至这房间的梅菲乌斯剑斗士发出的笑声。

    （他死了哦）

    （恕我失礼，公主您又理解那个皇太子多少？为那种男人即便流一滴泪水也是在浪费。忘了他吧，忘了那种无聊的男人）

    艾斯梅娜肩膀颤抖着。那傲慢剑斗士的话语，不知为何，对现在的艾斯梅娜来说，听上去就像是基尔本人对她的斥责。

    自己确实几乎完全不了解基尔皇子。甚至可以说她根本没有资格为他哭泣并沉浸在伤感中。

    但是——即便如此，艾斯梅娜还是觉得自己能明白。若是那位基尔•梅菲乌斯皇子，一定会斥责如今的自己。

    看到面对国家的困境，只顾一味哭泣、害怕、向他人求助的女人，他究竟会有何感想？

    艾斯梅娜•巴兹甘因泪水而迷蒙的铁灰色眼瞳中，摇曳着某种决心。

    当她再次拿起那个包裹的时候，艾斯梅娜才第一次明白其真正的意义。

    2

    脖颈处喷出鲜血，欧鲁巴差点向后摔倒。敌人依然跃起扑上。

    自己的剑无法击中对方。牵制性地轻轻一刺也没有命中魔物的头部，而是直接穿透过去。

    「呜」

    不断后退的欧鲁巴全身冰凉。只要战斗，无论什么情况都会沸腾的热血现在就像是被冻住一样冰冷。掌中长剑的触感，手臂感受到的钢铁的重量。对胸怀只要手中武器还在，任何障碍都能击碎这种信念的剑士来说，倘若剑根本没有效果，那剩下的只有绝望。而战斗过程中的绝望通向的结局，唯有死亡。

    （所谓的魔术）

    或许已经可以说是人类世界不应有之物，超越人类世界的存在了。

    不知不觉中，欧鲁巴的动作失去了精彩。呆板地只知道一路后退的欧鲁巴后背撞上了住家的外墙。

    「别开玩笑了」

    瞬间，欧鲁巴将恐惧化为愤怒，想要生存下去的本能炙热地燃烧着残留物。只不过在鲜血冰冷的现在，这不过是满身疮痍的野兽痛苦地尝试抵抗罢了。

    黑色魔物拍打着翅膀俯冲降下，向下挥舞钩爪。打算反击的欧鲁巴往前踏出一步，用剑在面前横扫。

    在几乎同时，估计是龙再次放出了雷电，右侧火焰的光亮袭来，欧鲁巴条件反射地闭起了眼睛。

    （糟了）

    这瞬间，别说血液了，仿佛全身都凝固了。

    刚准备横扫的剑停了下来，为防备敌人向下一击，本应将剑柄拉回胸前，但不知为何，这时他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身体。他的剑超越了理性，凭借本能行动，摆出了迎击正面攻击的态势。而剑，弹开了从正前方袭来的一击。

    「什么？」

    猛地睁开眼睛的欧鲁巴这回看到的是从侧面袭来的魔物的身影。然而，刚觉醒的本能却告诉他眼中的光景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欧鲁巴将重心移到后方的脚上，屈膝向正侧面跳了两、三步。

    （这——）

    眼睛实际看到的景象和实际的攻击出现了矛盾。最为重要的是，刚才眼前掀起的一阵风带着欧鲁巴熟悉的味道——钢铁剑刃卷起的剑风。

    闭上眼睛的瞬间之所以能正确地捕捉这点，全都多亏了令他存活六年的剑斗士的经验吧。

    （既然如此）

    欧鲁巴与扑来的魔物对峙，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垂下了剑尖。

    只要敌人是人类，就不可能放过自己暴露给对方的弱点。可一旦预计错误，也就意味着欧鲁巴的死。

    魔物从侧面向他袭来——表面看上去如此，但杀气却隐约由正前方向着破绽百出的欧鲁巴径直吹来。这就是与欧鲁巴一对一对峙的剑斗士身上，以及他们的剑上散发出的气息，换言之，就是剑气。

    欧鲁巴令剑尖擦着地面，自己则直接屈膝直接跪在地面。一阵疾风从头顶上方掠过。与此同时，随着雷光中从地面挑起的欧鲁巴的剑则深深地陷进了某个物体。

    魔物本应从右侧扑来。然而这瞬间，魔物的身影忽然从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在欧鲁巴面前浮现的黑色人影。

    那是个穿着一身黑，具备了人类四肢的剑士。欧鲁巴刺出的剑深深地插入了他的腹部。欧鲁巴用力拔出了剑。

    「呜」

    漏出一丝呻吟，剑士向前倒了下去。显然已经断气了。由于头被盔上垂下的布遮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从由腹部以及嘴边流出的鲜血，无疑都是红色的。

    剧烈地喘息着，欧鲁巴看了眼沾满了鲜血与人类脂肪的剑身，并再次环顾四周。

    仓皇奔逃的民众及士兵以及追赶他们的长着羽毛的黑色魔物。一副异样的光景。然而，倘若那些魔物全都是欧鲁巴刚才毙于剑下的黑衣剑士，情况又如何？

    （终于发现魔术的真相了）

    不知是迷惑人们的视觉还是迷惑人们的内心，但无论怎样，能肯定的是，那种魔物根本不存在。对方的目的估计就是通过命令藏身于幻觉中的士兵们不断杀戮，来令进驻加旦的部队陷入混乱状态。

    欧鲁巴本想用刚才在实战中培养起来的感觉为基础逐个歼灭他们，但敌人的兵力是未知数。倘若被对方发现自己发现了敌人的真面目，那他们定会聚众向欧鲁巴一个人发动袭击的。

    （既然如此）

    现在不是发挥什么廉价的正义感，去救那些即将被杀的民众或是同伴士兵的时候。在除了欧鲁巴以外尚无人发现敌人策略的现阶段下，这种行为只会招致加旦的灭亡。

    在魔物利爪下无力反抗，高声惨叫的男子映入视野。在或许冲上去还来得及的距离内，一名女性为保护孩子倒伏于路上。

    欧鲁巴闭起了眼睛。

    但是一瞬后，他便猛地睁开眼，将不知名的男子，以及那名母亲死去的瞬间深深地烙在了视网膜上。

    狠狠咬紧牙关，欧鲁巴回到刚走出来的建筑物内。他打算带着斯坦先离开此地。必须确认希克他们是否已经进入了加旦。若能将他们归于指挥下，或许就能打开当前的这种局面。

    此时斯坦已从床铺上坐起了身。

    「欧鲁巴」

    他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别说话」欧鲁巴出言制止，然而，

    「外面情况如何？相当规模的魔素正席卷这里。仅滞留此处，头就会疼得像是要裂开」

    「魔素？你能感觉得到么」

    「这还是第一次。这很不正常。……但是，欧鲁巴」眼睑颤抖的斯坦却用充满坚毅意志的目光凝视着欧鲁巴。「无论有多厉害，操纵这股力量的意志却只有一个。把我一起带去。我或许能指出敌人的位置」

    欧鲁巴飞速思考。他连斯坦所说的一半都无法感受。但是，无论魔术如何超越人们的常识，无论多么像一个噩梦，只要这还是人类操纵的伎俩，

    （那只要杀了那个人，就能阻止）

    既然得出了这个简单的结论，那战斗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他是个关键时刻能迅速做出判断的人。速度才是打架决胜的关键原本就是欧鲁巴的信念。

    「好」

    欧鲁巴当机立断。无论如何，如果不抓紧时间，伤亡将会一味扩大。

    斯坦既然自己都决心要去，那自己也没必要为他的身体状况担心了。欧鲁巴将他带出屋外，却不禁啧舌。马匹不见了。马匹原是拴在门前木桩上的，但或许是害怕爆炸的马不断挣扎，扯断缰绳逃跑了吧。

    只能下狠心直接靠跑赶路了。每当等待落在后面的斯坦这期间，他总会时不时从街角探出头来查看是否有魔物——也就是敌方剑士。

    被火焰包围的加旦依然笼罩在悲鸣的漩涡中。不用多说，街道已经被尸体所淹没，一幅令人为之战栗的光景。然而现在的欧鲁巴很清楚。这并非来路不明的怪物的所为，而是活生生的人类手中刀剑所造成的结果。

    （哦）

    仰望天空的欧鲁巴微微睁大了眼睛。黑龙在天空中飞舞。可当内心知道了这是绝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后，再次观望天空，仿佛能想象那或许不过是飞空船的一种。

    一定是格尔达的所有物。他将飞空船藏匿在城市的近郊，配合幻术的发动，开始在城市上空发动轰炸。

    由空中烧毁自己支配下的领地。这是欧鲁巴自己在阿普塔也干过的事。

    斯坦边走边指示方向。虽不清楚斯坦究竟为何能感受到魔素，但越是前行，斯坦那质朴的面孔上就表现得越是痛苦。

    「被吸走了」他时不时像高烧梦呓般呻吟出声。「死者们的魔素、心，都被吸走了」

    躲过敌人的耳目，怀着对那些被袭击居民的断肠之痛，终于抵达的目的地。那是位于加旦城馆附近的龙神教圣堂。原来如此，欧鲁巴边跑边思索。这确实像是敌人的首领滞留的场所。

    「在这儿等着」

    不用他说，斯坦早已疲劳困乏到极点，正摔坐在通往圣堂阶梯的角落。

    欧鲁巴握紧剑柄，跃入圣堂中。他本以为会有大批格尔达军藏身其中，但里面反倒一点人气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再往前走了一会儿，穿过向下的阶梯，来到了一个柱子整齐排列的大堂。

    只见大堂中站着一名男子。是个身披连帽长斗篷的男人。他挥舞着手中的杖子，杖上镶嵌着颗散发着七色光芒的宝玉，似乎能从中感受到某种波动。尽管肉眼无法辨认，欧鲁巴也不像斯坦那样能敏感地感受到，但那一定就是魔素吧。

    隐去气息，甚至屏住了呼吸，欧鲁巴由柱子阴影处缓缓前行。

    然而，

    男人忽然毫无前兆地转过身。欧鲁巴做好了觉悟，单手持剑冲向大堂中央。

    「你就是格尔达吗」

    「你说我是格尔达？」

    魔道士打扮的那名男子用仿佛喉咙被撕裂般的声音嘎笑起来。

    「从某个角度来说，你还真是命中事情的本质呢，假面小鬼。但我不过是格尔达大人挑选出来的通道而已」

    「通道？」欧鲁巴重复着他的话。但反正自己是不可能理解魔道的。「不管怎样，只要杀了你，这场荒谬的骚动就会结束了吧」

    「对你居然能抵达这里，我表示十分赞赏。但也仅此而已了」

    魔道士说着，拿起系在腰间的皮袋，向欧鲁巴扔去。皮袋砸中地面，伴随着亮光炸开了。刚想用剑砍上去的欧鲁巴不由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护住了脸。

    这时，魔道士用杖子摆出握剑姿势，向欧鲁巴刺来。距离尚远，本不可能够得到才对，但那杖子却犹如软鞭，缠上了欧鲁巴的右臂。

    「什么」

    当感到手臂上冰凉的触感时，杖子已经以令人难以置信速度完成了变化。不知何时已化身为一条蛇。布满黑色斑点的蛇的身躯蜿蜒扭动，企图将毒牙刺入欧鲁巴的脖颈。

    欧鲁巴拼死向后仰头躲闪，过程中，蛇依然扭动着已经转了几圈的躯体向前爬行。蛇的尾部不自然地伸长，尾端握在魔道士的手中。

    「上」

    魔道士冷笑着命令道。这席话并非对自己操控的蛇，而是向从圣堂阴暗处走出的一身黑色装束的士兵说的。看样子为保护这名魔道士，这里还是安排了一名警卫。

    警卫手持单手斧，毫不迟疑地向这里靠近过来。就算想与其对峙，右臂也被蛇封住了行动，无法挥剑。

    「呿」

    拼命闪躲着发出嘶嘶刺耳呼吸声始终瞄准自己脖子的蛇，欧鲁巴向后退去，却被抓着蛇尾的魔道士手中比预想要强得多的力道硬是拽住，根本无法后退。

    士兵已经逼到了眼前。面具下欧鲁巴的双眸露出了激烈的焦急之色。

    再一次尝试后退，却因反作用力差点踉跄向前摔去，恰好就像是主动向敌人送上自己的脖子似的。

    敌人挥起斧子，意味着死的风在欧鲁巴的眼前卷起。

    可是，这时的欧鲁巴并没有站立不稳，而是主动向前走了过去。之所以向前『靠近』，是为了与后方拉开够他『后退』距离，当斧子正要砍下的同时，他后退半步，将右臂举到了眼前。

    没有出现鲜血四溅的场面。

    被斧子砍掉了头的蛇变回了粉碎的杖子飞上半空。

    同时，欧鲁巴的剑击中了士兵的膝盖，趁对方呻吟着跪下的破绽，间不容发地挥出第二击。

    跨过连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便倒在地上的士兵身体，欧鲁巴向魔道士逼去。

    斗篷下露出了魔道士刻着惊愕神情的面庞。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对胜利的执着，又一次做出了扭转腰身的动作。

    瞬间，欧鲁巴用尽全力将剑扔了出去。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魔道士根本无力回避，除了任凭钢铁刀刃深深地贯穿自己胸膛以外，别无选择。

    3

    「拉斯旺•巴兹甘！」

    颤抖的叫声在谒见之间回响。

    在枪剑交错中静止不动的谒见之间中，这名人物的登场给现场刮来了一阵新风。

    特德•巴兹甘以及拉斯旺•巴兹甘父子俩同时向一个方向望去。拉斯旺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哎哟哟」

    「父亲大人」

    当新出现的这个人——波旺•特德斯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希尔格大公的身躯，顿时停下了脚步。波旺是亲卫队队员的儿子，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战死。那之后，很快便被希尔格大公看中了他的才能，并收为养子。

    失去了第二名父亲的波旺的脸上充满了愤怒。硬是推开托恩的部下走到前面。有着平日爱惜花鸟善良一面的青年现在就如同愤怒聚集体一般气势凌人，以至于波旺都从手中鞘内拔出了长剑，站在他身边的拉斯旺派的士兵依然不敢轻易冲上前攻击。

    「不用了，放他过来」

    拉斯旺这么说道，自己也拔出了剑。

    「你有想杀我的理由。就像我有放逐伯父、登上玉座的理由一样。所谓的王，就不能只优先考虑自己的情况。就由我来承受你这份感受吧」

    「还胆敢口出狂言，你这个叛贼」

    波旺面孔涨的通红，他本应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休息才是。在柯尔德林丘陵一战中，他背部中弹。这一个月间，伤势有了很大的好转，但还没有回复到可以握剑比拼的程度。

    然而波旺并不胆怯，他走到大厅正中央，与拉斯旺正面对峙。

    平日这两者常被人拿来比较。年龄相仿，体格也十分相似，同样精通武艺，脾气也一样暴躁，还都时不时被推举为继承人候选。然而这不过是街头巷尾人们的话题罢了，阿克斯本人从未在这方面给过任何暗示。

    可也许两人都感受到了这种氛围，拉斯旺与波旺平时关系就称不上好。甚至没有友好地说过几句话。

    倘若双方直接交手，究竟谁更胜一筹。

    在这种状况下，大堂中的决斗依然逐渐吸引众人近乎于好奇心的注意。

    双方开始慎重地衡量起两者的距离。

    众人目光紧随二人的身影。

    率先发起攻击的是拉斯旺。他左脚用力蹬地，向波旺喉咙袭去。架开攻击的波旺身体向右切出，从侧面向对方发动反击。

    随即便是令人目不暇接的攻防战。两人就像是在砍伐巨大的树木，隔着一定距离，同时边沿顺时针方向移动边挥舞长剑。

    旁观的人们鸦雀无声。

    实力几乎旗鼓相当。但是长剑互击五、六回合后，波旺的架势果然开始乱了。

    拉斯旺只需用蛮力压上就能击倒对手了。怀有这种想法的不仅仅是旁观战斗的士兵们，连波旺本人也不例外，因此他不顾一切地奋力一击。不惜给身体造成重创，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这给本打算虚晃一下后继续发动攻势的拉斯旺打了个措手不及，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平安闯入对方近身。剑与剑在柄上交错。

    拉斯旺也为对手的气势感到惊讶，接招时乱了步调。波旺利用体重将逆臣当场压倒在地。

    「到此为止！」

    托恩•巴兹甘之所以会在这时行动，是因为拉斯旺派的士兵们正凝神屏息地注视着决斗，放松了对自己的警惕。但同时，或许也是因为无法坐视不理儿子毙命剑下吧。

    托恩撞倒身旁的士兵，横跨大厅，笔直向拉斯旺冲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看到应被讨伐之人的父亲的身影——忘记自己的养父被对方杀害的事实——波旺的气势瞬间有所削弱。瞄准这个机会的拉斯旺横扫对方的脚，击落了站立不稳向前倒下的波旺手中长剑。

    与此同时，托恩的突击也被拉斯旺派士兵们反扣制止。

    「结束了」

    拉斯旺脸上露出冷笑。波旺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发展到这个地步，双方士兵顿时杀气腾腾。眼见以陶利亚为舞台，一幕以血洗血的内乱即将上演。

    可这时，

    「诸位请稍等」

    大厅中又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无论来者是谁，本应该都无法阻止大厅中如漩涡状纠葛的杀气，也无人会撇来人一眼。

    除了阿克斯•巴兹甘的独生女，艾斯梅娜•巴兹甘。

    众人都半呆愣着望向她。她一定是经由后宫通往谒见之间的通道来的。尽管明白这点，但那位平时温和得连一只虫都没杀过的公主，居然孤身一人、挺胸抬头地走进了充满了刀光剑影大厅，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

    「公主」

    出声的是托恩的部下，

    「请退后，公主！」

    拉斯旺派的士兵们也恳求道。以他们看来，就算失去了玉玺、被迫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的阿克斯是应被放逐的国主，他们对其女儿艾斯梅娜也毫无敌意与憎恨。不如说，如果拉斯旺若能与堂妹艾斯梅娜联姻，那就能继承并维持曾振兴塞尔•陶琅的巴兹甘家更浓的血统了。

    然而，尽管艾斯梅娜身躯微微颤抖，圆睁的眼睛中饱含泪光，却依然无视左右士兵，目光径直投向拉斯旺。

    在场究竟有谁知晓。

    过去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缔结和平关系时，对此感到不满的逆臣留卡奥与其一派曾占据了扎伊姆堡垒。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虽耳闻留卡奥派士兵们的恳求，却依然用坚毅的目光注视着留卡奥本人。

    当然，没人知道此时此刻正犹如当时情况的重演。拉斯旺表情顿时显得有些难堪。但很快便一改态度。

    「这里不是公主您该出场的地方。这是为国担忧、甘愿承担国家重负的男人的问题。我等不会危害您与您的母后。请退下」

    向艾斯梅娜命令道。波旺依然倒在他的脚下。拉斯旺的剑还指着波旺的喉咙。艾斯梅娜见状不禁面色苍白。她本就是个与争执、战乱无缘的少女。在这笼罩大厅的浓郁杀气中，她就算当场昏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

    「该退下的是你，拉斯旺•巴兹甘」

    艾斯梅娜露出了平时从未见过的表情，吊起眼角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

    「你……你没有资格玷污国主阿克斯•巴兹甘留下的正统宝座。立刻收起武器，现在就从这里滚出去」

    「你懂什么政治。阿克斯•巴兹甘失去自称塞尔•陶琅正统统治者资格。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获得王位。作为证明，在亲手夺回塞尔•陶琅王的证明前，我将不会立刻自称陶利亚的太守」

    「证明？」

    「没错，公主」

    拉斯旺恢复了从容，微笑道。艾斯梅娜的出现确实吓了他一跳，但与自己这样有着悲壮觉悟的壮士比起来，区区艾斯梅娜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她根本做不了什么。

    「阿克斯居然愚蠢到被梅菲乌斯夺走了证明。而且居然没打算夺回，而是与梅菲乌斯缔结同盟。这若非对陶利亚、对泽尔德人的背叛行为又是什么？」

    全副武装的拉斯旺是个外表端正的年轻武将。相貌英俊，体格壮实，更重要的是从他眉间迸出的威压众人的气魄。也难怪向阿克斯宣誓效忠的士兵们会犹豫不决。

    波旺已经倒下了，托恩被制住无法动弹，与拉斯旺对峙的只有公主一人。拉斯旺冷笑，

    「我不喜欢见血，公主。但希望您能理解我有着不能不站起来反抗的苦衷。我打算在放逐阿克斯之后重整全军，向梅菲乌斯发动进攻」

    他这么说。

    世上有一种存在叫做时运。每当事物发生巨大变化时，拥有时运的人总会像借助谷底掀起的强风一般，发挥出平时难以想象的实力，同时会散发出如同被神选中般的超自然魅力。此刻的拉斯旺正可谓这类人的典范。这时，

    「这可以说是全泽尔德人的正义之战。我必将亲手夺回古代王朝的玉玺——」

    「古代王朝的玉玺」

    艾斯梅娜打断了他的话，重复道。拉斯旺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不必多言」

    「拉斯旺，你所说的玉玺」

    艾斯梅娜取出夹在胁下的包裹，单手轻轻解开外面的布。

    「是指这个吗」

    刹那间，拉斯旺惊愕得差点站立不稳，而艾斯梅娜身后旁观事态的士兵中间也响起一阵动摇的喧哗声。

    艾斯梅娜手中的物品，无疑正是阿克斯时常带在身边的龙头造型军配。仿佛被军配散发出的无色透明光辉直射似的，在场的所有人都眯起眼睛凝神注视。

    只有一个人——拉斯旺面色大变指着军配，

    「这……这是假的」他断言。「这东西不可能在这儿。阿克斯命人造了一个假的带去了战场，就算还有一个假的也没什么奇怪的！」

    艾斯梅娜沉默不语，将手放上军配的柄。手柄的部分与一般的比起来略显粗大。其原因很快便艾斯梅娜的手中得以呈现。只见她打开了手柄部分，一个长方形的水晶出现在众人眼前。可以很清晰看到里面有个亮晶晶的物体。

    古代王朝的玉玺也被称为龙神之爪的碎片。在场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同时，

    「这不可能」

    呻吟的是一名拉斯旺派的士兵。他面部的肌肉激烈地颤抖着，

    「拉斯旺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玉玺不是被梅菲乌斯给抢走了吗」

    「不要慌！」

    这么叫喊的拉斯旺本人显然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了。他的手指还举在那里，

    「这……这也是假的。艾斯梅娜，把那东西交给我。据说龙神之爪是不会被世上任何事物所伤。让我亲手将这东西给毁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打算向艾斯梅娜逼去。艾斯梅娜认识到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她挤出全身力气，狠狠盯着拉斯旺。

    「古代王朝的玉玺是交由我巴兹甘家保管的。而称其是塞尔•陶琅王的证明的就是你本人。现在居然指责玉玺为假，还想要用剑予以毁坏的你若非泽尔德的敌人又是什么。诸位！将这个愚蠢的家伙抓起来」

    拉斯旺充耳不闻，依然企图抓住艾斯梅娜。但他的肩膀却反从背后被抓住。正是如疾风般起身的波旺。

    「放开我！」

    在缠打中，拉斯旺手中的剑掉在地。

    士兵们也在这时开始了行动了。拉斯旺派士兵们手中的武器全都被地架开，所有人都转为格斗战。掀起叛乱的士兵们明显失去了气势。断定阿克斯不中用而决定追随拉斯旺的他们毕竟也胸怀对泽尔德人历史与血统的自豪。

    当这一切被拉斯旺本人践踏的那刻起，就已注定了他们的败北。他们中，甚至出现了自主放下长枪的人。

    无法纵观全场形势，艾斯梅娜身体摇晃倒了下来。性格纤细、易受伤害的艾斯梅娜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有人从身后托住公主的肩膀。

    「公主，这里危险。请这边走」

    艾斯梅娜的意识早已模糊不清。在托恩队一名身着甲胄的士兵搀扶下，毫无抵抗地被带出了大厅。

    陶利亚城馆中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拉斯旺派的士兵们半数以上已经失去了斗志，原地跪了下来，剩下的全都命丧当场。至于拉斯旺本人，则被波旺及赶来援助的士兵们押了起来。

    「公主呢？」

    见场面得到了控制，波旺抬起头。

    「刚才，我看到一名队员将公主带出去了——」

    「这样啊」

    波旺应道。他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面色有些发青。刚失去义父导致的激昂，以及好不容易保护了重要之人而产生安心感影响下，顾虑不够周全。

    大厅的战斗即将告终的几乎同时，带着艾斯梅娜的士兵并没有远离城馆，而是将她领去了中庭。士兵手臂像舞蹈般挥舞了几下，一架全黑的飞空艇忽然出现在中庭。一定是事先用障眼法藏了起来，但恐怕整个陶利亚没人能理解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士兵缓缓地取下头盔。在向艾斯梅娜搭话的时候明明还是张年轻人的面孔，现在已经变成一名老人。发出如徘徊于沙漠的毒蛇般的嘶嘶呼吸声，他用手抱起昏迷的艾斯梅娜坐上了飞空艇的坐席。

    随着金属利爪张开的启动声，飞艇以陶琅人从未见过的速度向空中升起，转眼便消失在西方的天空。

    莫洛多夫此时正闭门固守艾门。

    敌人逐渐向此处逼近。阿克斯率领的主力部队在数天内就会在艾门领内揭起战旗。一旦这里被攻破，格尔达也将面临危险。可事已至此，上面却依然没有任何指示，格尔达也没有离开塞尔•伊利亚斯半步，只对部队进行了兵力配置，剩下的，

    「将敌人的进军挡在艾门」

    就只有通过魔道士对他们下了这样的命令，之后便杳无音信了。

    尽管他们的作风一向如此，但更令人费解的，是关于弟弟尼尔基夫的部队从加旦撤出的报告。他们是在别动队即将逼至加旦前时启程的，时间上应该相差无几。

    「你们到底有何打算」

    就算这么质问，魔道士也不会回答。若是打算将兵力集中在艾门，打从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吗。

    莫洛多夫歪着粗大的脖子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照一贯的做法，将精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能做的事上。若包括弟弟在内的加旦部队加入这里，那部队的排兵布阵就必须重新安排才行。

    摊开艾门周边的地图。

    （真是份令人头疼的工作）

    撇了撇嘴。对这场连自己都提不起干劲的战斗，却必须要鼓舞部下以及同伴么？

    这种时候，莫洛多夫真想来杯酒。然而配置在艾门的兵力众多，配给的粮食也在逐日减少。酒这类奢侈品几乎已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了。

    （照这样下去，等粮草一耗尽，士兵们也不可能保持得了冷静）

    他仿佛都能想象届时彻底放弃人质与故乡，燃起反叛狼烟的那副光景。事实上，莫洛多夫也因为区区酒的问题而烦躁不安。他习惯每晚牛饮个痛快——准确地说，喝酒的重要度对他而言已经等同于吃饭睡觉，对莫洛多夫来说，这就如同本能的驱使，是再普通不过的欲望。

    （酒啊）

    如此嗜酒的莫洛多夫其实也曾戒过一阵子酒。

    透过四边形石制建筑物的窗口，他仰望阴沉的天空。

    在霸权之争不断的陶琅地区，拉凯邱、弗格鲁姆、加旦三国维持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关系。

    位于陶琅西端的拉凯邱相当于防守西方沙漠民族入侵的堡垒。因此当沙漠那侧动向可疑时，这三国常常携手合作。

    每当这种时候，依据自古以来的习惯，三国会在短期间内将国内身份高贵人物的子女作为人质互相交换。

    三年前，拉凯邱也把年轻的王子送来了加旦。王子名为亚金，十七岁。原本被当做人质进行交换的多半为十岁以下的幼童，所以他这样的堪称特例。当时加旦公主莉玛十五岁，两人年龄相近。如果同盟长期持续下去，与对方联姻也是纳入考虑的一种选择。

    乍一眼看上去，亚金只是个容貌还行的男性，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泽尔德人武人那种霸气。光凭这点，以莫洛多夫等人的观点看来，足以断定此人没有身为一名男人的价值。然而亚金在抵达加旦后，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中闭门不出。

    连国王亲自举办的欢迎宴会他也用身体欠佳的理由拒绝了。

    （他难道把我们视为敌人吗）

    以莫洛多夫为首的兵将们觉得加旦被对方看不起了，相当反感亚金。

    然而，或许是觉察到了他们的这种想法。

    「他不过是比较内向罢了。为什么男性总是那么容易意气用事呢」

    莉玛•加坦因这样安抚莫洛多夫他们。虽身为王室的公主，她却是个很会注意男性们行为细节的女性。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那莫洛多夫他们也只能恭敬从命，毕竟莉玛公主也是位妙龄少女，然而担心莉玛公主该不会对亚金抱有某种好感的猜测同样令加旦的武人们不快。

    自亚金造访后两个月。国家举办了每年一度的庆典，这次的宴会是莉玛主办。在那之前，她始终相当照顾亚金的立场，拉凯邱王子再怎么说也无法拒绝她的邀请，初次公开出席了宴会。

    出席是好事，但亚金依旧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三分酒下肚的莫洛多夫觉得很烦躁，但还是保持了旁观态势。然而宴会开始还不到两小时，王子就打算离席。觉得这简直是破坏了莉玛公主一番好意的莫洛多夫顿时怒气冲顶，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一掌推向亚金瘦弱的胸膛，将他推飞出去了。王子带翻了好几张桌子一起摔了下去，额头擦出了点血。

    自然，对他国的王室成员使用暴力是重罪。

    而在这个紧要关头开口向国王求情的正是莉玛，以及亚金本人。

    之后通过交谈他才明白，亚金的身体其实非常虚弱，即便身在拉凯邱的时候，他也几乎门户不出。

    「就因为我这副身体，在国内也被大家视为累赘」

    亚金怯懦地笑了笑，这笑容如此纯真。他想必早已意识到虽下面还有个弟弟，但身为长子的自己却被选为人质的理由了吧。整个谈话过程中，莫洛多夫自始至终缩着他那魁梧的身体，低头垂首。

    「莫洛多夫，别这样啦」

    面对莉玛公主时也是这种姿势。他这过度卑躬屈膝的模样逗得莉玛直接笑喷了。

    「如果连像你这样的豪杰都这样对我，那周围的人肯定会认为我是个像鬼一样可怕的公主了吧。这么一来我可就很难嫁出去了哟」

    如花朵般灿烂的笑容渗透进莫洛多夫的内心。

    自那天之后，莫洛多夫决心戒酒。尽管他的决心很坚定，但最后还是没能撑过半年。这都要怪故意在自己面前喝酒显摆的尼尔基夫。为此兄弟俩还大吵了一架。

    忽然觉得莫名怀念，脸上不禁露出笑容的莫洛多夫转眼又严肃了起来。

    （莉玛公主）

    莫洛多夫怎么都不能相信那位公主会背叛国家。不，就算那是事实，也定是格尔达那古怪的法术在捣鬼。

    加旦王族除了莉玛以外全都惨遭杀害。但除了身为武将必须保护王族的原因以外，对莫洛多夫来说，自己还欠公主救命的大恩。

    （必须要救出公主）

    一次次在内心发誓的莫洛多夫这时，

    （展示出你真正的忠诚，莫洛多夫）

    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句话，他不禁面露苦色。这不过是根本不了解内情的小鬼的区区戏言，但为何会如此回响于耳际久久不散去呢。

    （公主会不会训斥现在的我呢。就像当时那样）

    他内心不禁产生了这个念头。

    ……敌人终于逼到了眼前，尼尔基夫率领的部队进入艾门领内的消息来报。

    莫洛多夫刚准备前去迎接弟弟，却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发来消息的，是布阵于艾门南部山地，负责警戒周围情况的弗布鲁姆的侦察部队。报告消息时，士兵些许犹豫不决的神情令莫洛多夫心生怀疑，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理由。

    「我知道了」

    报告完毕后，士兵仓惶逃跑似的离开了。而莫洛多夫则久久矗立于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思考这个问题，仿佛灼烧周身的怒火以及想一屁股坐下来彻底丢下一切自暴自弃的绝望感在内心的表层拭过。

    终于——

    莫洛多夫的头猛地抬起。

    （必须抓紧时间）

    弟弟一定也接到了相同的报告。倘若真是如此，自己必须立即赶去。不能眼睁睁坐视忍受至今的一切全都付诸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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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六章 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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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在地上的魔道士再没有了动弹。欧鲁巴肩膀起伏喘息着，如猫一般慎重地靠近尸体。

    毕竟无法保证魔道士真的不会有两、三个心脏，无法保证他不会突然醒来再向自己发动攻击。可仔细审视下来，躺在地上的不过是具普通的尸骸。折断的杖子也化为残骸四散落在地上，丝毫看不出刚才还变成蛇袭击欧鲁巴的样子。

    男人自称『格尔达的通道』。虽不清楚其真正的含义，但恐怕他应该不是格尔达本人吧。

    欧鲁巴从他胸口拔出剑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就这么握着剑屈膝蹲在他的遗体旁。

    数分钟后，欧鲁巴走出圣堂。斯坦牵着马在门外等他，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如欧鲁巴的预料，一旦杀了魔道士，魔术陷阱就停止了。路上的士兵们纷纷露出了如梦方醒的表情。

    可从幻觉中醒来，惊恐却并未消失。飞空船依然在天空中——没错，如今欧鲁巴的眼中能鲜明地辨认出那不是龙，而是搭载着魔素引擎的飞空船。每当飞空船开火轰炸时，欧鲁巴的面孔都被闪光染白，随即就能见到一栋栋民居被火焰所包围。

    对仓惶逃跑的人们来说，就算已经清醒，噩梦却还在持续着。是梦境还是现实，搞不清自己的状况就四处奔逃的人依然很多。

    欧鲁巴与斯坦跃上马背，奔驰于街道上巡视。大地在轰鸣，所到之处的建筑物均砖瓦碎裂、残破不堪。火焰与烟雾仿佛互相啃食般覆盖着整个加旦上空。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悲鸣声、以及怒吼声中，

    「欧鲁巴！」

    忽然听到了希克尖锐的叫喊声。欧鲁巴队的人都集中在都市南门附近。所有人都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万幸他们较晚才进入城内。

    「究竟发生了什么？」基利亚姆的表情中混杂着烦躁与愤怒。「每个人都像是刚出生的龙一样哇哇乱叫，为什么都不战斗？」

    欧鲁巴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当他说到在圣堂斩杀了魔道士的时候，塔尔科特吓了一跳，往后倒退数步。

    「哎哟哟，真吓人。你这辈子到死都会被诅咒的哟」

    原船员的他本来就有迷信的一面，似乎还在在比划着驱魔的手势。

    「反正我们一开始就打算去杀格尔达吧。被一两个魔道士诅咒有啥好怕的」

    克伦挺起胸膛，充满了自信。作为一名经验尚浅的新兵，他的胆子出乎意料得大。

    欧鲁巴见几个主要的部下恢复了往常的表情，

    「接下来轮到我们反击了」

    这么说道。

    他先将三十多名佣兵交给了基利亚姆，负责扫荡敌方士兵。剩下的，

    「把那个打下来」

    指着空中说道。

    幸运的是，由于希克他们接近队伍的最末尾，因此与行军速度十分缓慢的炮兵队距离很近。手上持有的火炮加上从敌人那里夺来的总计有五门。欧鲁巴认为这些应该够了。

    迅速下令在城市外侧组装火炮，为召集人手，欧鲁巴本人也立刻策马在城内疾驰。

    他一个个招呼在城市里漫无目到处徘徊的士兵。由于部队和人员散乱不堪，指挥系统已经彻底瘫痪。早已逃离这座城市的士兵也不在少数。

    就在他做这些的时间内，地面再一次摇晃，弹起的小石子击中了欧鲁巴的面具。他内心不禁啧舌。尽管欧鲁巴很看不惯斯鲁尔，但撇开欧鲁巴队，斯鲁尔好歹是个能在没出大乱子的前提下统帅了聚集各国武将部队的人物。然而这一切，

    （却因为区区一个魔道士，被搅得如此混乱）

    这根本不是什么计谋或是策略。

    勉强凑足了人数后，欧鲁巴在都市十字路的中央将人员召集了起来。在四处奔走的这期间，他将记忆在脑海中的都市地图简单地画了下来，同时将需要配置火炮的地点逐一做了标记。

    「不要一起开火。我会发信号。一定要依顺序发射」

    在被下令的人中，在留宿镇与欧鲁巴队并肩作战的海利奥军人很多。在除他们以外的泽尔德人中，也有一些人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命令表示出些许反感。然而，

    「我们会负责当诱饵」

    当见到欧鲁巴率领的少数骑马部队在敌舰视线范围内奔走，他们也就没有怨言了。

    驱马飞奔的欧鲁巴后方爆炸接连不断，跑在最先头的欧鲁巴尽管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但依然准确地选择行进的道路，位居最后的一名佣兵遭到爆炸冲击的波及，从马上坠下，颈骨骨折当场死亡。

    在城中绕完一圈的欧鲁巴抵达了一座前方附带庭院的广场，他在马上果断一挥手。

    炮声轰然响起。

    第一、二发打偏了，不过这反正也是用于诱导敌舰的威吓性射击。飞空船打算与炮击拉开距离，在空中盘旋观察情况。这时正是飞空船的行动最迟缓的时候。

    「开火」

    欧鲁巴一声令下，这次炮火从地面上连续射出。只见飞空船巨大的身躯一个摇晃，下腹部喷吐着火焰，即时失去平衡坠落下来。

    加旦道路上欢声四起。

    再一看，整个加旦城已经为火焰和煤灰所支配，大量的尸体甚至几乎掩盖了道路。居民们被大量残杀，存活下来的大半不是呆滞地杵在原地，就是为家人与朋友的死悲痛欲绝，抱着他们失声痛哭。

    欧鲁巴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向身侧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性正用指甲抓着地面。从哭喊声中可知，似乎是她刚出生的孩子死了。

    「——」

    欧鲁巴抿着嘴唇，再次驱马奔跑了起来。沿外壁种植的老树被火焰包围，火星时不时飘到欧鲁巴的头上。

    他不停寻找着队长斯鲁尔的身影，但最后找到的，却是被数名士兵担来的他的遗骸。

    （真是个没有武运的男人）

    如若这个男人并非身为将领，而只是率领一支大队参加战斗的话，或许就能赢得更多功勋。欧鲁巴郁闷地叹了口气。

    「欧鲁巴大人」

    中队长比夏姆向他搭话。他貌似是个善于灵机应变的人，在这样的非常事态中依然保持着冷静，将士兵们集中在一起。

    「格尔达似乎会使用扰乱人心的魔术」

    比夏姆的声音略有些颤抖。他一定也与魔物发生了战斗，四肢都受了点伤。

    欧鲁巴点了点头，

    「嗯。但是魔道士一旦被砍杀，也会死」

    欧鲁巴向他们道出的事实，对部队陷入半溃灭危机的泽尔德人而言，可谓唯一的希望。

    格尔达的传说是他们还在听摇篮曲的时候就已知道的故事。而事实上，苏醒了的格尔达也确实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将陶琅地域的约一半收入了手中。来路不清，身份不明，连其目的都令人摸不透。

    尽管在契利克获得了胜利，但他们中依然有人怀有刀剑是否对敌方奏效的疑问。就在刚才，他们亲身体验了魔术。而欧鲁巴却杀了这样的对手。一旦用剑刺穿他们，断送他们的性命，魔术也将失去效果。

    然而，

    「这都是陷阱。全部都是陷阱！」

    有些人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指着欧鲁巴，

    「为什么只有你能保持清醒。你这该死的梅菲乌斯剑斗士，这一切都是陷阱。你欺骗我们，打算把我们带去比这里更可怕的地狱！」

    或许是被魔术侵蚀了内心，附和这论调的声音也不在少数。周遭的氛围又变得一触即发。比夏姆刚打算制止的这时，欧鲁巴忽然反倒以推开中队长的气势主动走上前。

    「正因为我是你们所说的剑斗士」

    「你说什么？」

    「被当成家畜对待，只要一声命令，可以与任何人作战，这就是剑斗士」

    「这……这又……」

    又怎样，士兵的这句话没能继续下去。欧鲁巴加快了步伐，几乎迫至他的面前。士兵下意识想举起手中握着的枪，却被欧鲁巴伸出的手按了下去。

    「只要能娱乐民众，哪怕面对自己亲生父母，亲生兄弟，亲生儿子，也不得不握起剑互相残杀。这就是我们剑斗士。所以才不会被幻觉所迷惑啊。所以我们才不会做噩梦。事实上，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犹如噩梦」

    欧鲁巴的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自己也差点被魔物的幻影所杀。但这种情况下究竟什么才是真相已经无关紧要了。泽尔德人的士兵们将继续厌恶疏远梅菲乌斯人，还是将与他们成为并肩闯过生死线的伙伴，这会是最关键的一刻。

    （事到如今，我还会在乎撒一两个谎吗）

    当身处梅菲乌斯时，他的生活不就是被谎言所充斥的吗。欧鲁巴不禁有些自嘲。

    欧鲁巴抓住长枪枪尖附近，猛地将之向自己拽过来。枪尖差一点扎入欧鲁巴的喉头，士兵顿时狼狈不堪。

    「你……你干什么」

    「你想试试看么」

    「试试看？」

    「看我是不是魔道士的同伴。我所斩杀的魔道士的血也是红色的。你不是说你不信吗？那你想象中的魔道士究竟留着什么颜色的血？要用我的身体来试试看吗？」

    欧鲁巴继续拽枪，士兵下意识地抵抗。面具下的视线从正面紧紧咬士兵的脸不松开。士兵倒咽了口唾液。

    基利亚姆刚打算上前阻止这违背常理的行为。但一只手却挡在了他的眼前，是希克的。

    （为什么要拦我）

    及利亚姆刚向希克瞪去，可顿时没了脾气。因为希克的目光也只凝视欧鲁巴，他脸上的表情比基利亚姆还要紧张，仿佛随时都可能拔出剑冲上前杀死那名士兵的样子。

    欧鲁巴与士兵无言的抗争持续着。就在泽尔德人们屏息凝神地旁观事态发展的这时，

    「你在干什么！」

    一旁传来了一声叫喊。

    仿佛这话是对自己说似的，猛地转头望去的士兵们，看到了一名中年女性正压在刚才欧鲁巴见到的那名年轻母亲背后死命拽她的光景。

    那位母亲还在抓着地面。指甲早已裂开，鲜血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条的痕迹。哭声早已枯竭，粗糙干涸的嘴唇中吐出的，只有嘶哑如男性的呻吟。

    想阻止她的中年妇人衣服也被烧得破破烂烂，一侧的乳房几乎完全外露。泽尔德人女性外出时的打扮几乎不露什么肌肤，然而这种风俗习惯现在早已失去了意义。

    被煤屑染得漆黑的面颊被自己无尽的泪水冲刷着，却还在想安抚这名年轻的母亲，抚摸她的后背，拥抱着她。「没事了，没事了」向她重复着这完全没有实质意义的话。

    鼻腔感受着充满热气的风，欧鲁巴放开了紧握长枪的手。

    「我要去艾门」

    声音并不大，但聚在现场的几乎所有士兵都听到了这句话。

    「我不怕什么格尔达。我不怕什么魔术。行军中，我必须提防的，并非格尔达那种小家子气的魔道陷阱，而是认为不该让我打倒格尔达的你们向我送来的暗杀之剑吧」

    话音刚落，欧鲁巴敏捷地翻身上马。

    「希克，基利亚姆！欧鲁巴队，跟我走。我们要抢在任何一个泽尔德人之前亲手杀死格尔达！」

    噢，佣兵们高举拳头，齐声应道。其中大半都是被欧鲁巴的话语，欧鲁巴的身姿所感召。而塔尔科特等人则恨死了不得不应和的自己，举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哈，那小鬼」

    嘴里咒骂的基利亚姆迅速选好了自己的马，脚刚踏上马镫。这时，他忽然将视线投向了同样牵马走来的希克。

    「怎么了，希克？」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希克露出了十分满足，却又隐含着一丝寂寞的表情望着欧鲁巴。希克则摇了摇头。

    「没事」

    这么回答道，然后小声自言自语。

    （无论去到那里，无论本人多么想平静地生活下去，他也一定……）

    「你说什么？」

    「我说没事啦」

    希克以甩开感伤之势翻身上马，首当其冲飞奔出去追赶欧鲁巴的背影。

    「跟上，跟上！」还站在地面上挥舞着手臂鼓动士兵们的，是比夏姆。「不能落在梅菲乌斯人后面。能剿杀魔道士，夺回陶琅剑之时代的，必须只能是我们泽尔德人！」

    泽尔德人争先恐后，在冒着浓烟的加旦城中捕捉仓皇逃窜的军马。因恐惧火焰恢复野性高声嘶鸣的马匹被他们用更强劲的力量控制住，向着加旦以北赶去。

    欧鲁巴只回头向后看了一次，确认了泽尔德人士兵有追赶上来。

    （毕竟不能用龙啊）

    马姑且不论，若是龙，它们早就撞破加旦外墙向外逃窜了。就算没这样，若一不小心靠近平时就脾气不好的龙，它们定会变得更加暴躁，甚至可能危害到幸存的居民。

    （如果凤•蓝在的话）

    内心不禁闪过这个念头。攻略战，尤其是在突击战时，哪怕多一头龙也好。

    （区区魔道）

    欧鲁巴紧咬牙关，直面从正前方自己刮来的风。只要腰间还悬着钢铁，胸腔内还在跳动，他就不会失败。欧鲁巴逼迫自己相信这一点，来遏制内心如暴风般混杂的感情。

    欧鲁巴自己担任队伍的先导，没有走大道，而是选择了突破加旦以北宽广岩山的路。为这种时候做准备，他早已将周边地图深深印入脑海中。太阳落下时，他们已经抵达岩山的入口，并选择了山脚下平坦的场所搭起了营地。

    欧鲁巴决定走的山路，必须经由峡谷中幅宽很窄的道路。这谷底过去曾流淌着注入加旦湖沼地带的河川，但为塞尔•伊利亚斯的牧草地改变了流向，没多久便枯竭了。

    要穿过这条隘路必须十分慎重。夜晚的行军充满了危险。欧鲁巴布置了站岗的哨兵，决定在这里野营一宿。他并非丝毫不着急，但无论他多么急于赶路，距艾门也还有整整一天的路程。

    野营时，欧鲁巴拜托比夏姆对小队长进行了点名及人数确认。部队人员约四百。其余的不是在加旦战死，就是因魔道的陷阱丧失自我逃跑了。

    由于队伍中没有非战斗人员，因此漫长的行军必然不可能。倘若无法在艾门得到补给，那被孤立的队伍就只能向契利克方向撤退。敌人自然也会看准这个好机会发动追击。最终，当然是全军覆没。

    「正可谓背水一战」

    欧鲁巴这么一说，身在同一个帐篷内的基利亚姆显得很不耐烦的活动着肩关节应声。

    「只要还想吃饭，只要还想保住床铺，无论如何都得攻下那座城……吗。对我来说，事情就该这样单纯。这比魔道啦，进军撤兵什么的好办多了」

    「这不错」

    「什么不错？」

    「只要还想吃饭，的这个问题。比夏姆大人」

    「什么事」

    「能麻烦您将刚才那句话转达给士兵们吗」

    对欧鲁巴来说，从加旦出发时，自己站在不得不煽动那些士兵们的立场上，但他也觉得对士兵们的敦促多少过于仓促了。精神绷得过紧，急于前进的心理很难保证不会引起自我毁灭。基利亚姆刚才的话语中，有着让人放松不必要力气的效果。

    「我明白了。……但是」比夏姆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望着欧鲁巴。「这话你干嘛不自己去说」

    「我刚说完那种话，总不可能现在就摆出一副司令官的样子吧。我还太年轻了」

    这话没错，比夏姆小声应道。

    确实，梅菲乌斯人一定很难领导泽尔德人。但是，比夏姆不禁这么想。倘若在其他土地上，尤其在梅菲乌斯的话，这个小鬼一定能更为崭露头角吧。

    （现在还无所谓。还无所谓，但也很危险。这男人，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还太年轻了）

    讨伐格尔达的，决不能是这个男人，比夏姆这么觉得。一定得是泽尔德人才行。说得更明确一点，一定得是将来担负起陶琅的男人才行。

    ——比夏姆是海利奥的步兵中队长。虽说他很有才能，但也绝对不是那种拥有广阔视野的人。这样的他现在之所以能突破国界，用陶琅全域的视点来考虑问题，不能说不是格尔达，以及欧鲁巴本人的缘故。

    2

    阿克斯率领的总数六千余人的军队正向艾门进军。这边没有遭到敌人的袭击，进军过程一切顺利。他们沿着索玛湖北上，从遮挡通往北方道路的高低的一角，翻越了唯一可容大部队维持着阵型通过的柯尔德林丘陵。

    当抵达了可以由西侧俯瞰艾门的道路，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打算拖延时间么？）

    马背上的阿克斯表情说不上明朗。

    他频繁向艾门派出侦察队，但几乎找不到敌人有防备我方的征兆。以阿克斯的观点来看，他本以为敌人定会在艾门以东的平原排兵布阵。

    当前交易已经全部停止，再加上都市内的男人们全都被征兵，都市现在应该没有生产能力才对。

    不得不保证过度膨胀的大军吃饭问题的格尔达军恐怕几乎已经没剩下多少粮食了。既然如此，阿克斯判断敌人必然会抵触消耗时间的防卫战，而会选择主动出击吧。

    「就算是魔道士，也不可能用魔术填饱肚子吧」

    从契利克出发已过了六天，距艾门还有半天路程。在高原排兵布阵的阿克斯开始烦恼究竟该静待敌人行动，还是该借势一气呵成发动进攻。

    北侧，塞尔•陶琅世代广阔的牧草地郁郁葱葱。

    （不知道加旦那边情况如何）

    主力部队与加旦之间隔着一座岩山，在缺少飞空艇以及飞空艇用中继基地的这附近，想取得联络很费时间。但无论如何，他原本就没期待别动队能攻略加旦。只要能起到牵制驻留敌方部队的效果就可以了。

    「应该拆分部队，试探艾门一下。还是应该从基地调动飞空船，赶往塞尔•伊利亚斯呢」

    征求将士们意见的结果也大体与阿克斯所想的相同，提出的方案只有上述两种。阿克斯深切地感受到了拉班•道不在所给他带来的损失。

    然而，

    （敌人是格尔达）

    阿克斯当然不会过低评价敌人。再加上拉班再三叮嘱他，该做好己方信息早已彻底泄露给敌方的思想准备为妙。

    「用全军压上」

    他下定决心。既然策略没有效果，那就只有靠数量和速度来压制敌人了。阿克斯派人传令给南方飞空船基地，叫来了两艘船。每支船上乘坐五百兵员，以防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拿来当机动部队。

    这是西方联合盟主阿克斯的决定，同行的拉斯比乌斯没有表示反对。像这样近距离旁观他的指挥风格，拉斯比乌斯不禁感慨巴兹甘家的威望实力似乎也并非不屑一顾存在。

    飞空船抵达的翌日，阿克斯又将阵地向前移动，逐渐逼近艾门。

    他们在高地排兵布阵，可敌人依然没有行动的迹象。阿克斯慎重地派出了侦察兵，打探对方是否有从侧面或是背面开始行动的迹象，但一切都以徒劳告终。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直接上了」

    阿克斯为准备突击战，命令部队稍作休息。

    异变正发生在这时。

    比夏姆担任指挥官的部队正试图翻越岩山。顺着幅宽狭窄的通道，经过了一阵紧张到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前进过程，走在最先头的欧鲁巴部队终于在太阳开始落下时分踏上了平坦的道路。

    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艾门，骑在马背上的斯坦面色又开始糟了起来。想必是感到了魔素流动之类的吧。换句话说，前方还将有魔术圈套等待着他们。

    可是，欧鲁巴却刻意以迅猛的速度前进。在艾门，有着加旦时所没有的敌方兵力。

    （换句话说，最后还得靠武力竞争）

    只要理解了这点，也就是说，只要对手是挥舞钢铁刀剑的人类，战斗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剩下需要做的就是一味快马加鞭。他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在中敌人圈套前与阿克斯率领的主力部队汇合。

    （不能在这种时候……）

    不能在这种时候让阿克斯被打败。欧鲁巴内心产生了这个念头。当前西方之所以能前所未有地团结一致对抗格尔达军，正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

    换言之，正是泽尔德人特有的同胞意识的根源，也就是他那塞尔•陶琅王亚修•巴兹甘子孙身份的作用。

    欧鲁巴并不认为阿克斯的一切都能满足泽尔德人心目中理想王的形象。再说了，血统与为政的才能没有半点关系。这是欧鲁巴的观点。

    然而，在当前这种陷入混乱的地方，血统也会散发出光芒。为了令民众与士兵们看着同一个方向，内心抱持着同样的目的，作为光芒为他们指引指针方向的指导者是有必要的，偶尔血统比任何事物——比才能、能流传后世的名言名句、或是此人所做出的众多伟大事迹——都有更强的说服力。因为所谓的血统正是历史本身，其中包含了才能、名言、伟大等所有的一切。

    经过海利奥王妃玛丽莲一事，介入陶琅地域纷争的欧鲁巴亲身体会到了这点。

    （一旦失去阿克斯，西方就会土崩瓦解。哪怕下一任指导者出现，也无法重现当前的团结力。那样是无法赢过格尔达的）

    这时，他们抵达了丘陵地带。只要到了这儿，剩下的只需翻过丘陵就能看到艾门了。然而就在这时，

    「快看！」

    不知谁指着空中的一点。在如蓝色薄纱帐覆盖的空中的某处，染上了一点不自然的黑色。

    当然，行军中的每个人都想起了在加旦遭遇的怪异现象。

    然而欧鲁巴却依然策马疾驰。仿佛被他那毫不犹豫的态度，以及就像是被欧鲁巴背后所散发出的某种东西诱导一般，士兵们也驱马跟上。

    天色骤然阴沉下来的状况与加旦那时完全相同。

    忽然吹起含着沙尘的风。阿克斯起初还以为是这沙暴的前兆。然而风势漫无止境地加强，云层把太阳都遮盖了起来，头顶上方被染成一片漆黑。

    最先因这种异变表示出不安的是龙群。它们高声咆哮，而这吼声又惊吓到了马匹，纷纷抬起前腿恐慌地嘶鸣，骑手们都险些被甩下马背。

    阿克斯用身后的斗篷捂住面孔。这混着沙尘的风势已经大到不得不这么做了。

    现在是否只能将阵地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静等天候恢复呢，就在阿克斯内心这么盘算的时候。

    同样遮住面孔防范沙尘的士兵们纷纷抬头仰望。半空传来了某种声音。阿克斯也竖起了耳朵。

    虽说有数人意识到了这宛若几千万昆虫聚集在一起的嗡嗡声正是向这里射来的箭雨，然而……

    「散开，散开，快散开！」

    小队长们高声呐喊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数百士兵的身体被穿成了马蜂窝，纷纷倒了下来。

    「什么！」

    阿克斯当即拔出剑，斩断了向着他顶门飞来的一支箭。

    与此同时，风骤然停滞。

    呈旋涡状在半空飞舞的沙子瞬间化为一阵淡褐色的波浪，当一切全都消散的时候，西方联合军的士兵萌目睹了盘踞在前方的巨大阴影。

    恰如封锁了通往艾门道路的漆黑城墙，

    「冲啊！」

    从中央传出一声叫喊声，城墙发出低吟，如海浪拍岸，从中翻涌出一支骑马部队。当阿克斯反应过来大吃一惊的时候，城墙已化为军队向他们袭来了。

    3

    雷兹斯——现在被称为格尔达，为整个西方所畏惧的魔道士也在差不多这个时刻前后离开了塞尔•伊利亚斯。

    拉斯旺•巴兹甘企图占领陶利亚城失败的报告，以及他派遣到加旦的魔道士被杀的报告几乎同时传入了格尔达的耳中。

    与其说传入耳中，这种情况下，说身体直接感受到应该更为恰当。格尔达从他部下魔道士中挑选出与自己波长相吻合的数名，派遣到西方各地。令古代秘术复活的格尔达在把他们设置成魔素『通道』的同时，也能远距离与他们共享五感。他们的眼睛就是格尔达的眼睛，他们的耳朵就是格尔达的耳朵，甚至可以这么说，他们全都是格尔达。这正是格尔达在如此短时间内成为西方威胁的原由。

    由于在陶利亚，以及在加旦的失败，塞尔•伊利亚斯终于不得不认真对待这件事了。可尽管如此，乘坐飞空艇，悠闲地穿越牧草地的他表情上感受不到任何焦急。

    到艾门的距离只飞了短短半天。若说这速度异常，那航行距离也可可谓异常。就仿佛格尔达从体内释放出半永久的魔素一般。

    而当他抵达艾门的几乎同时，另一名魔道士乘坐的飞空艇由南侧降落，还带着一名失去了知觉的女性，魔道士将这名女性交给了同伴后，

    「十分抱歉」

    前去谒见了格尔达，向他低头认罪。

    「不必了。你的失败，也就是老夫的失败。不过，你不必担心。就算没能攻陷陶利亚，只需在此地将他们歼灭即可。而你已经将达到这一目的的关键平安带来了这里」

    「是」

    「放心地去死吧。格尔达的秘术终将跨越两百年的时间复活」

    说着，格尔达靠近了跪在地上的魔道士。从「去死吧」这句话中，听上去似乎是格尔达本人向他下的手，但格尔达却什么都没做地与他擦身而过。尽管如此，没过一会儿，魔道士还是就地倒了下去。

    从斗篷下露出的面孔上，缺少了被称为精气的东西。乍一眼看上去，估计很少有人能认出他与陶利亚中拉斯旺•巴兹甘身边如影随形的魔道士是同一人物吧。只见其脸上的肌肉深深凹陷，几乎就像是只在骷髅上贴着一层皮。这都是由于用马不停蹄的速度从陶利亚一路赶到艾门所付出的代价一事，除了以格尔达为首的魔道士们以外，无人知晓。

    魔道士的唇边还残留着淡淡的微笑，就这么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格尔达甚至没有瞥他一眼，径直走下楼梯。

    坐落在艾门的被称为龙神教神殿的建筑物是一座高塔。地面上的部分向一般参拜来客开放，而地下部分却是非祭祀级别的身份禁止进入的场所。

    从地下吹来一阵风。就像是将整块岩石挖空似的，左右的石壁上根本找不到一丝缝隙。不发出一点声响、静静走进去的格尔达在圆形敞开的场所停下了脚步。

    格尔达啪地打了个响指，圆形场所的墙上亮起了点点火焰。其淡淡的光线照亮了在这大堂中央的人物。

    艾斯梅娜•巴兹甘。

    「终于能有幸得见，巴兹甘家的公主」

    格尔达笑道。

    艾斯梅娜没有回答，仿佛在做白日梦似的，一脸朦胧地站着不动。在令人恐惧的西方威胁面前，没有叫喊，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

    不只有艾斯梅娜。沿着圆壁灯火光线下，还并排站立着从陶琅各国掳来的王侯贵族的女儿们。其中也有莉玛•加坦因的身影。他们个个都与艾斯梅娜一样，目光虚晃在半空，一言不发，也没有逃跑的意思。

    「连一直寻觅的魔道王朝玉玺都一并带来，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老夫也没打算利用这个自称西方的王」

    格尔达的腰间，悬着阿克斯•巴兹甘常用的军配。毋需多言，这就是在被从陶利亚带走时，艾斯梅娜手中的物品。

    「原来本应该耗费时间慢慢汲取你的魔素……但很遗憾，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格尔达靠近艾斯梅娜，冷不防将手掌盖在了她的眼前。艾斯梅娜苍白的面孔前一落下阴影，纤细的双肩骤然开始颤抖。她缓缓地眨了几下眼睛。格尔达仿佛配合眨眼的间隔似的，微妙地蠢动着自己手掌的角度。

    「让老夫看看你的心，你的记忆。现在占据你内心的究竟是什么。来，不用害怕。迟早我们将一心同体」

    艾斯梅娜眨眼的间隔变长。或许是摇曳的火焰造成的阴影，覆盖于艾斯梅娜美貌上的手掌的影子看上去宛若龙或是恶鬼，变化出不可思议的造型。

    过了一阵子，

    「哦」

    格尔达干燥的唇边扯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思慕之人因身中奸计而亡故了么」

    格尔达这么一说，艾斯梅娜的身体顿时开始颤抖。在半空彷徨的目光瞬间沾上了一丝哀切之意，眼瞳中也浮现出闪烁的泪光。火焰更为激烈地摇晃。在光线反射下的眼泪染着红光滴落地面。

    「老夫是西方第一，不，是世界第一魔道士。令西方荒野遍地铺满头盖骨，令无数湖泊染成血红的老夫的名字正是格尔达。在文明圈内所有石制都邑中，大街小巷都将称颂吾名，高塔将犹如抓住天空的吾指一般巍然耸立，神殿的一切都将化为吾分身们操纵魔素所用的魔导器。你是否理解，公主。老夫的强大，老夫的可怕，老夫的力量。只要老夫出马，连死人都能从坟墓地下苏醒过来。没错，以与生前一般无二的容貌苏醒过来。为做到这点，公主，必须得到您的协助才行」

    艾斯梅娜脸上逐渐表现出的情感究竟为何。是喜悦、希望、纠葛、还是绝望。所有的一切都被浓厚的阴影所支配，难以辨别。但格尔达的笑意则无疑越来越深。

    「哦，感到了。强大的魔素力量。不愧是巴兹甘家。继承了优秀的血统。这么一来——」

    心情激动到不禁颤抖的格尔达此时并没有发现。

    在这严令谁都不能进入的塔楼地下，一名男子正悄悄地潜入。

    男子的名字是加旦的赤龙莫洛多夫。

    手持长枪的他，已经逼近了圆形大堂。

    「冲啊！」

    随着尼尔基夫的一声呐喊，从艾门出击的总数三千人部队向阿克斯率领的西方联合军袭去。

    倘若仔细数来，对方的数量是他们的一倍以上。然而，敌人却中了陷阱。遭箭矢袭击这人为的损失自然不用说，再加上被箭矢所伤的龙和马不停挣扎，以至于阿克斯根本无暇整顿阵型。趁这个机会，全军发动等同于奇袭的突袭，即便是阿克斯也难以挽回败局。

    然而尼尔基夫宽厚的胸膛深处却没有沸腾般的热量。倒不如说流经他四肢的血液都冰凉彻骨。

    昨天，刚抵达艾门的尼尔基夫接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在山中探查周围情况的部队目击到加旦方向升起了几柱黑烟。同时，也确认了数小时前格尔达军的飞空船从艾门启程出发的事实。从这些条件中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格尔达运用飞空船对联合军的部队发动了轰炸。连同加旦一起。连同都市中众多的民众一起。

    尼尔基夫十万火急地打算策马赶去。或许那里还有幸存的人们。必须立刻赶去救援才行。

    然而，踏上马镫的脚踩了个空，尼尔基夫当场摔倒在地。

    他没有站起来。仿佛地面扭曲，天空破裂。心中产生了无论岁月如何流逝都无法填埋的深坑，尼尔基夫的四肢甚至连拽住这深坑边缘的力气都失去了。

    不顾身旁部下们的视线，他颤抖着宽大的背脊放声大哭了起来。

    （死了算了）

    尼尔基夫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

    （活下去只会遭受更多的耻辱。为守护加旦的民众，我才忍辱偷生坚持到现在。然而加旦却，我的祖国却即将在火焰中消失）

    然而这时——尼尔基夫内心扬起了头，产生了萌生了犹如毒蛇般漆黑的感情。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尼尔基夫好不容易才鞭策自己的巨躯从内心裂开的深坑中爬了上来。

    （格尔达，一切都要先杀了你才行。一定要斩断你的身躯，拿下你的首级，在我用牙咬上你的首级，咬得粉碎前，我不会交出我的命，不会交给任何人！）

    此时，他的兄长莫洛多夫赶来。莫洛多夫紧紧抓住泪眼滂沱分不清前后，甚至还想要咬兄长的尼尔基夫双肩。

    「听好了」兄长带着与那股力量不相符的冷静表情开口道。「被抓去塞尔•伊利亚斯的人们，对，包括你的家人在内，我们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加旦并非烟消云散。存活的人们，他们现在还在加旦，那里还是我们的故乡」

    「但是，但是，大哥……」

    「没什么但是的。我这就率全军向阿克斯发动进攻。你则率领精锐赶去塞尔•伊利亚斯。在全军出动的现在，塞尔•伊利亚斯应该等同于一具空壳。听好了，我们要全力奋战。只要我们获胜，格尔达想必会掉以轻心。倘若我们败北，他也定会开始做下一步准备工作吧。无论哪种结果，他必会露出破绽。你一定要亲手杀了格尔达」

    尼尔基夫蓦然抬起头。他意识到了兄长胸怀赴死的觉悟。

    「不，不行，大哥」尼尔基夫流着泪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太冲动了，不擅长暗中行动。一定会被格尔达发现的。如果我失败，加旦的民众将会全部被杀害。大哥你去」

    「尼尔基夫」

    「没事。我也是被誉为青龙的男人尼尔基夫。无论将背上何等污名，我都竭尽全力去战斗」

    兄弟俩对视了一会儿，停顿半刻，莫洛多夫点头同意了。

    「取下阿克斯的首级，尼尔基夫。若没有这种最起码的觉悟，定会遭到魔道士们的怀疑。那样只会无谓失去部下」

    「我自然明白」

    想起这段对话，尼尔基夫奋力突击。哭，已经哭过了。流出的一滴滴眼泪早已冰凉。

    以尼尔基夫为首，加旦引以为傲的骑马部队以及驱使小型龙的弗格鲁姆骑龙部队组成了密集队形向中央突击。而用胴铠及附羽饰的头盔武装起来的拉凯邱高大顽强的步兵队则由两侧包抄。

    再加上左右两边犹如疾风般将联合军包围起来的，是艾门战车队。拉着乘坐数名射手的战车的，并非由马匹，而是两头中型龙中体型最小的曼托斯。它们修长的躯体上长着六条腿，宛若车轮般旋转着冲刺。这战车队以及紧跟在后面的其他骑马队呈扇形展开，摆出了截断联合军退路的架势。

    位于中央的尼尔基夫的气势犹如一条真正的龙，像撕纸般轻而易举地突破阿克斯的大部队。

    「原谅我」

    叫喊着的尼尔基夫挥舞长枪，斩飞敌人的首级。

    「原谅我，原谅我！」

    他究竟是在对谁道歉，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尼尔基夫所到之处，头顶上方都掀起了鲜血漩涡。

    另一方面，联合军甚至没有重整阵型的时间，就被敌人的攻势逼退了。总指挥阿克斯•巴兹甘也被卷入了白刃战。

    阿克斯扯紧缰绳，边击退敌人的长枪，边呼叫传令兵。

    「派出飞空船。敌人肯定没有后续支援部队。瞄准他们的后方！」

    叫喊中，他的脸上溅上了敌人的血。

    阿克斯从亲卫队中选出数名，命他们护卫传令兵。刚目送他们离去不久，敌人又陆续来袭。勉强才在面前挡下了敌方士兵们那令人联想到好战山地族的猛烈剑击。

    「明知道我是陶琅霸主阿克斯•巴兹甘，居然还敢这么做吗。真愚蠢」

    「你是阿克斯？你的首级我拿下了！」

    与敌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阿克斯扔下枪，从腰间拔出剑。听到敌方总指挥官名字的敌人想必意志高昂吧，第二次挥下的剑击动作相当大。阿克斯敏捷地刺中了敌人的喉咙。

    又杀了三个敌人的时候，天空中出现了两艘阿克斯麾下的船影。如此一来，就能实行向敌人背后送去己方援军的计划了。

    判断这将是胜败关键的阿克斯高声大喊。　　「挺住，勇士们。无论敌人用什么样的奸计，在我阿克斯面前一切都是徒劳，徒劳，徒劳！来，我们要前后夹击敌人。只要能突破这里，就是我们的胜利！」

    敌我双方叫嚣混杂，连总大将的阿克斯都已无法辨别这骚动究竟是己方一鼓作气的声音，还是敌人嘲笑之声了。

    不管怎么说，身为叫喊的本人，阿克斯也拼死抵抗。数次挥动长剑，数次刺杀敌人，数次将敌人从马上踹下。阿克斯自己的肩膀及手臂上也留下了点点轻伤，他那总是精力充沛的的面庞上也开始出现些许的倦意。

    阿克斯用已经有些朦胧的眼睛仰望半空。飞空船即将飞跃敌方的头顶上方，直冲其后防。

    然而，就在阿克斯才刚抬起头，船的行动就开始有些古怪。只见其左来右往，仿佛暴风雨中被蹂躏的树叶，引擎很快便停止了魔素的放出，船首直接撞上地面。

    「真愚蠢」

    这时的阿克斯当然不可能听见。在艾门高塔地下格尔达的哄笑声。从幻影、沙暴，这一切都是魔道士召来的便可得知，这片土地上的所有魔素已经全在格尔达的掌握中了。

    阿克斯眺望着爆炸的火焰，狠狠咬紧牙关到几近滴血。还有一艘勉强继续着航行，但高度已经相当低了。低到甚至坐在马上都能触及的高度。再这样下去，重蹈前一艘船覆辙的未来已经可想而知。

    （该撤退么）

    如果在这里失去了大半兵力，那就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止格尔达的入侵了。

    阿克斯•巴兹甘突然感到肩膀一阵刺痛。任凭敌人的剑依然刺在他的肩头，阿克斯用剑刺穿了那名士兵的脖子。士兵头盔脱落，露出了已经死去的容貌。是个年轻的男子。

    「该死的！」

    不针对任何人，阿克斯暗自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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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七章 西方的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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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莫洛多夫慎重地向前挪动着步子。由于担心对方听到动静，他甚至没有穿甲胄。剑被收纳入革质厚鞘中，悬于腰间，右手握着短枪。

    虽说安慰的弟弟的是他，可他内心的不甘及愤怒绝对不亚于弟弟。莫洛多夫早就做好了哪怕后世背负污名也要奋战到底的觉悟。之所以能这么做，正是因为他拥有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也要守护的存在。而这存在，却被格尔达瞬间化为了灰烬。

    一想到民众的悔恨，他其实也想像弟弟那样热泪沾湿双颊。而事实上，尽管莫洛多夫没有泛出泪光，心中却早已哭到泪已干涸。

    不过，龙神从各方面都未彻底抛弃他们。原本莫洛多夫当前最担忧的，是从这里到塞尔•伊利亚斯的路程最快也要花费一昼夜时间才行。倘若途中战斗就结束了，那接近格尔达的良机将失不再来。

    然而曾几何时，那个自出现在西方以来，始终躲着不露面的格尔达居然离开了塞尔•伊利亚斯，转移到了艾门这里。同时，当前的兵力已被全部调动用于对付阿克斯军，入侵塔楼也变得轻而易举。

    莫洛多夫手中的枪是投掷用的。他暗暗期待能够用一击定胜负。

    （如果能早一些这么干）

    内心曾闪过这个念头，但他刻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正是因为一直等到现在，让阿克斯能够团结整个西方一起行动，才有了现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以莉玛•加坦因为首的十余名女性正在圆形大堂中。格尔达位于她们的中央。只见他站在看上去像是陶利亚公主的女性面前，举手遮着对方。莫洛多夫握枪的手渐渐感到发热。

    （不要思考。要心无旁骛。心无旁骛地贯穿他的心脏）

    以自己的实力，只需呼吸间向前踏出一步，将枪投掷出去，一切就将结束了吧。

    然而——，都到这个地步了，莫洛多夫依然有些犹豫。假如对手是人类，这种手段一定行得通。然而是否能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格尔达呢？还是应该再走近一步呢？机会或许只有一次。为了切实解决问题，是否该起码再往前半步，是否该再靠近一点呢？不，已经够近的了。轻举妄动反而可能被格尔达发现。那就在这——。

    「愚蠢的家伙」

    刹那间，莫洛多夫的额头如针刺般疼痛。耳边只有格尔达那嘶哑的嗓音。仿佛五脏六腑都冻结了似的，可格尔达依然背对着他。倒是一种异样的物体扑进了莫洛多夫的视野。

    不，不该说用肉眼看到，而是某种强烈的不快正在警告着莫洛多夫的五感。如果将闪现在莫洛多夫脑海中的感受转化为实际影像的话，那就是以陶利亚公主为中心的十多名女性身上散发出雾霭似的东西。这种东西画着螺旋，充斥了整个大堂。那如云似雾的霭在触碰到天花板后，又呈现逆向螺旋，收缩为箭矢的形状，瞬间直贯格尔达的顶门。

    格尔达哄笑。那句「愚蠢的家伙」所嘲讽的，是此时派出飞空船的阿克斯。

    被头疼和呕吐感所袭，甚至禁不住差点弯腰倒下，可莫洛多夫还是咬牙坚持住，驱使自己的所有精神力，好不容易才没发出任何声响。

    （这就是魔道吗）

    这力量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眼前的光景，仿佛是亵渎了所有生物的令人唾弃的存在。

    （既然如此，神啊）

    莫洛多夫摆出了投掷短枪的姿势。蓄足劲，肩头与后背的肌肉隆隆鼓起。

    （龙神，精灵，这世界上所有被信仰的神明，无论是谁。神啊！请赐予我能讨伐这扭曲了世间法则的魔道士的力量。请附于我这微不足道的身体上，讨伐这邪恶的化身吧）

    他用尽全力向后伸展右半身，向前狠狠踏出一步。

    拧起的全身肌肉在短短瞬间瞄准了目标一点全部释放。

    咻。

    短枪贯穿格尔达胸膛后依然势头不减，枪尖刺穿胸膛而出，将格尔达与地面钉在一起——。

    事情本该如此。

    然而，事实上摆出踏出一步姿势的莫洛多夫却僵在了原地。枪还在他的手中。钢铁的触感就像被手掌吸附一般无法分开。

    「愚蠢的家伙」

    声音，这次毋庸置疑是向莫洛多夫本人说的。

    老人斗篷下的面庞转过来面对他。脸上浮现的笑容是多么的邪恶。

    「你以为老夫没有发现你的存在吗。如今，无论何种企图，何等枪剑，都对老夫无效。周遭发生的所有现象老夫全都了若指掌。事实上，老夫也确实能随心所欲地掌控这一切」

    「你……你这……家伙」

    莫洛多夫紧咬的牙缝中挤出微弱的声音。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挣脱这束缚，然而每当他想向格尔达靠近一步，全身就像是被看不见的铁索勒紧似的。这种痛苦甚至差点夺走久经沙场的猛将莫洛多夫的意识。

    「既……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

    「你已经没用了」

    格尔达用语尾带「嗯哼」的奇怪方式笑道。

    「没用了？」

    「等干掉阿克斯，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西方的人类将一个不剩全部成为献给老夫的魔素用祭品。当然，身在塞尔•伊利亚斯的所有人也一样。不过，你比任何人都卖力征战，为老夫我格尔达尽心尽力。作为回报，就让你目睹老夫是如何吞噬整个战场获取魔素的景象好了。这将是继魔道王佐迪亚斯后，支配世界之人物诞生的瞬间」

    莫洛多夫两眼血红，一块块肌肉上爆起青筋。这魔道士想杀了所有人。不止阿克斯与他的部队，还有弟弟、莉玛•加坦因、以及塞尔•伊利亚斯的民众们。

    莫洛多夫高声咆哮。犹如他的外号，像龙一样咆哮着，然而连身躯都无法动弹的他所剩的，只有寂寥。格尔达与他之间隔着一层黑暗，若想穿过这层黑暗，别说要牺牲多少生命了，甚至哪怕耗费百年抑或千年也难以达成。

    （该死的！）

    莫洛多夫勉强驱使自由的眼球左右转动。从十多名少女身上，依然能感到散发着雾霭似的东西。

    这时——

    「嗯」

    格尔达皱起了眉头。

    似乎被什么催促一般，尽管他依然面朝莫洛多夫，却凝视起了戴在左手腕上的手镯。手镯上镶嵌着一颗球形宝石，莫洛多夫能辨认那里面有些微小的影子。

    完全不懂魔道为何的莫洛多夫自然不会知道，手镯表面浮现出的，正是当前在艾门外进行的战争景象。就仿佛那些景色被剜走塞入其中似的，各种情况得以在相距甚远的此处得以重现。

    正如格尔达预测的，阿克斯军即将溃败。尼尔基夫率领的部队维持着这般攻势，不放松任何一分一秒，一气呵成不停压上。

    遍历战场的格尔达的目光在某一点骤然而停。

    在被战车队及骑马队断去退路，受到前后夹击的阿克斯部队的后方，一队人马正卷着滚滚尘土向他们逼近。举着枪与剑的他们如同掷出的长枪，向战车队发起了突击。

    遭到预期之外的偷袭，战车队的射手们纷纷被中型龙曼托斯弹了下来，骑马队也有些步伐不稳。

    强悍。

    而且，迅速。

    「是在加旦那役中存活的一队吗」

    格尔达憎恨地呢喃。他知道这支队伍的存在。他在加旦配置了用作通路的魔道士，向他送去魔素，并从他那里获得从加旦获得的魔素。格尔达甚至能够感受到此人的死亡。但反过来说，那之后加旦的情况，就算是格尔达也不清楚。

    中了魔术陷阱、遭到沉痛打击的人们居然会朝这艾门进军，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最为关键的是，策马跑在最先头的一骑虽明明是个小兵卒，却丝毫不畏成群的枪尖与龙爪，驰骋于陷入混战的战场。军团的气势多半都是被这个男人调动起来的。他的脸上，戴着面具。

    这男人出人意料地单手扯起挂在马头下方的物体，高举过肩头。

    「加旦的魔道士已死！」

    在四面八方挥下的钢铁剑刃下，他的声音清澈响亮。

    他向天空高举的手中，抓着某个男人的首级。

    「就算是魔道士，被斩杀同样会死。格尔达也一样。你们想被区区一个魔道士耍到什么时候。你们应该战斗的对手不是我们。我即将去讨伐格尔达。胆敢妨碍我的人，才是整个西方的仇敌！」

    「什么！」

    格尔达眼中充满憎恨地颤抖着。

    这瞬间，由于注意力的分散，仿佛要将莫洛多夫的身体绞得粉碎的束缚解开了。莫洛多夫向前迈进。

    这才意识到的格尔达吓了一跳，再次摆出架势。他之所以反应慢了一拍，是因为莫洛多夫的目的着实令人费解。拧身掷出短枪的莫洛多夫瞄准了与格尔达所在位置截然不同的方向。

    枪脱手飞出。其目标，并非格尔达。

    夹带着疾风的短枪瞄准的，是一名女性。

    是莉玛•加坦因。

    2

    「什么！」

    脸上鲜艳地妆点着敌人的鲜血，尼尔基夫低声呻吟。

    他当然认识那个假面剑士。毕竟与兄长不约而同地吃过他苦头。那名男子高举着人头，横穿战场。

    尼尔基夫自然记得留在加旦的那个魔道士的容貌。那容貌，与当前男子手中首级的容貌完全一致。尼尔基夫不禁浑身颤抖。

    不止尼尔基夫，在敌我交错的战场上，很明显能看出动摇的情绪在双方阵营中扩散。

    摇摇晃晃航行着的联合军飞空船也仿佛在这瞬间回过了神，恢复了飞行的安定性，在莫洛多夫他们的后方降下船体。从飞船中，陶利亚第六兵团长纳托克率领的五百名士兵犹如被解放的饥饿野狗群蜂拥而出。

    格尔达军顿时陷入遭前后夹击的状况。

    「青龙！」

    听到这声叫喊，尼尔基夫不禁有种被兄长斥责的感觉。从声音中感到一股刚正怒气的这瞬间，或许正说明尼尔基夫的内心已被击溃了。

    「召集你的队伍，加入阿克斯•巴兹甘。只要你一加入，格尔达军就会陆续转投己方」

    「你……你在说什么」

    尼尔基夫之所以惊讶，是因为假面剑士边这么说道，边骑马向这里猛冲过来，甚至还挥起了剑。勉强用枪弹开了攻击。二人的武器互击两三次后，剑士策马贴得更近了，

    「当时我在加旦」

    他小声说道。尼尔基夫顿时瞪大了眼睛。

    「因格尔达的轰炸，死了很多人。可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民众自愿留在那里。正因为相信我们和——你们加旦武人能获得胜利，才决定继续在那里生活下去」

    「…………」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尼尔基夫满是胡须的面孔再度被眼泪浸湿。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滚烫的热泪。

    「格尔达在哪。塞尔•伊利亚斯的神殿遗迹吗」

    「不……不在」交错的剑与枪，隔着两人之间各自武器，连尼尔基夫都为居然回答了这一问题的自己感到难以置信。「就在前方的艾门。在塔的地下」

    「那还真是省事」

    「省……省什么事」

    面具下，剑士裂嘴一笑，令尼尔基夫大吃一惊。

    「只要在这儿干掉那家伙，一切就都结束了。就算是格尔达，也不可能死后对塞尔•伊利亚斯的人质出手」

    语毕，剑士脚踹马腹，根本不对尼尔基夫设防，径直冲了出去。背后「等……等等」的叫喊他也置之不理。尼尔基夫哑然，可还是觉得这问题不能不问地高声大叫。

    「你的名字呢。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欧鲁巴」

    回应仅一句。

    然后就是一直线疾驰、疾驰、疾驰。欧鲁巴高举的魔道士首级就像在刀光剑影中保护他的护身符，令格尔达军的士兵不敢近身。不，起码其中半数已经不能被称为『格尔达军』了。

    比夏姆率领的五百余名士兵迅速赶到阿克斯身边。防守得到了加固，再加上后方纳托克部队咄咄紧逼，格尔达军的士兵们再也无法维持刚才一边倒的攻势了。在这风卷沙土掀起滚滚烟尘的战场上，呈现出一股异样的滞塞。

    而这种滞塞对欧鲁巴已然足够。

    他只带领了数名佣兵，一路赶向艾门。几乎没有任何敌影企图追赶他。就算有，那种夹杂着踌躇的攻击也会被希克的双剑以及基利亚姆的战斧给打回去的吧。

    （就是那个么）

    隔着城墙外壁，确实能看到一座直冲天际的高塔。天色浑浊阴暗，但欧鲁巴的肉眼都能看见高塔四周缠绕着更为浓暗的云。

    穿过艾门城门的欧鲁巴他们向着位于中央的塔一路猛冲。街道上看不到人影。干燥的风在路上吹着。

    当塔就在眼前时，欧鲁巴他们翻身下马。只见塔门口盘踞着个无言的影子。忽然影子就像是骤然碎开似的，原来是一个个黑衣士兵，他们从腰间拔出剑。

    「给我让开」扛着战斧的基利亚姆低吼。「只要能干掉格尔达，就不用继续恐惧那家伙，也不用担心家人有危险了。快给我让开！」

    然而黑衣士兵们仿佛根本没听到，不由分说直接袭了过来。别说听不到了，连用来说话的嘴和用来思考的脑袋都没长似的。

    「貌似没用」

    斯坦开口。或许是魔素影响的缘故，他脸色依然很糟，腰腿还有些颤抖，可他还是拔出了剑。

    「从他们身上能看到奇怪的『颜色』。这些家伙不是吃威胁这套的。可能是格尔达的私兵」

    「也就是说，可以随便杀咯」

    话音刚落，基利亚姆便一马当先投身战斗。战斧与剑的撞击声为战斗拉开了序幕，沉寂的街道迅速被金戈交鸣声所充斥。

    敌人一个个都颇具实力。平时总将斯坦背后视为安全位置的塔尔科特在斯坦状态不佳的现在也不得不走上前主动出击，嘴上虽咒骂个不停，却展现出其迅捷的剑术。

    欧鲁巴独自站在能一览他们所有人战斗状况的位置。他先悄悄地挪动着脚步，然后一口气从他们的背侧面穿了过去。

    单身匹马冲入塔内。

    留给格尔达的每一秒都显得如此珍贵。无论现在多有优势，他依然对魔术的可怕之处深有体会。正因为如此，在亲手断送对方的性命之前，都容不得一丝松懈。

    忽感到背后一阵杀气袭来，冲来的敌人却被基利亚姆从侧面撞飞了出去。

    「毕竟事态紧急，队长大人。快去拿下全西方最大的功劳吧」

    「感激不尽」

    丢下这句话，欧鲁巴的身影消失于塔内。基利亚姆微微挑眉，与从前后向他袭来的剑拉开距离。

    「他刚才说，感激不尽？」

    基利亚姆抖着鬃毛般的胡须笑道。用力挥下战斧，

    「拉斯比乌斯以前说得一点都没错。那家伙的语气还真像王侯贵族」

    枪势刚猛地扎了进去。

    莉玛•加坦因双目圆瞪，仿佛呼吸都停止似的，全身僵硬。

    枪尖准确地插在她那飘动着的柔顺发丝侧面，令石壁上出现了往四面八方延伸的裂纹。

    褐色的面容一片惨白的莉玛的眼瞳震颤着，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

    「唔」

    格尔达不禁呻吟。毋需多言，被他带来的少女们一直活生生地担负起了供给魔素的职责。而枪的这一击，显然令莉玛的神智开始逐渐恢复。正因为这样，魔素供给系统的一角瓦解了。

    莫洛多夫并不懂魔术，但为了拭去那种五感承受的不快，几乎完全凭野生的直觉瞄准了这点。

    可是，

    「太蠢了」

    剑被看不见的盾弹开，莫洛多夫巨躯向后踉跄数步。格尔达犹如枯木的双手伸向他。斗篷下的脸上浮现出点点汗珠。

    「区区人类居然能做出如此判断。值得称赞。但仅此而已。你难道以为格尔达会无力到连你一个人都解决不了吗」

    席卷大堂的魔素中已有一部分被格尔达吸收。莫洛多夫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再次踉跄数步。仿佛整个大堂内的空气化为数十条手臂，正勒住他的脖子一般。

    剑从手中滑落，太阳穴处的皮下爆出粗大的血管，脸涨的通红。可又急速转为青白。唇边漏出白沫，脸上已隐约现出死相。

    「莫洛多夫！」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向格尔达背后冲了过来。注意力放在莫洛多夫身上的格尔达完全没有发现此人的接近。

    钢铁的闪烁迫近。剑刃刺中了身体。

    若该人精于剑术。不，就算不会剑术，只要是个具备一般臂力的成年男性，格尔达此时或许已经命送当场了。然而，此人却是莉玛•加坦因。她虽拾起了莫洛多夫的剑冲了过来，但长剑对公主的臂力来说还是过于沉重。剑锋才刚划开了格尔达背后的一层皮，她就摔倒在地。

    「该死的！」

    背后如火灼烧般的疼痛与憎恶令格尔达双眉陡立，猛然回身。莫洛多夫的巨躯轰然倒在石地上。

    「你们这些加旦的混帐，一次次总喜欢给老夫惹麻烦。够了，你们就在这儿结伴去死吧」

    格尔达的手镯发出光芒，手指向上方指去。掉在地面的剑忽然开始蠢动，然后轻巧地舞上半空。边转动着锋刃的方向边上升到一定高度的剑骤然停顿。剑锋直指摔倒在地的莉玛后背。

    瞬即由半空直掠而过。

    速度丝毫不亚于莫洛多夫刚才投掷的枪，逐渐加速的剑本应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贯穿莉玛的身躯。

    若没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来的另一道剑光的话。

    剑与剑在半空撞击，溅出火花坠落在地。

    「什么」

    格尔达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大堂的出入口。

    一个影子如疾风般从那儿长驱直入。影子在格尔达的视线尚未来得及追上前一个前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一气呵成，直捣格尔达怀中。

    「嘎」

    瞬间，格尔达发动了新的魔术。坠落的剑重新获得了生命，介入了格尔达与这个影子的中间。

    影子的动作骤然而停。然而，却能隔着长剑感到从另一侧传来的尖锐的敌意。

    锐利的视线透过面具直刺魔道士。

    现在，格尔达就在欧鲁巴眼前。称自己是自两百年前为泽尔德人所恐惧的那个男人，率领蚕食西方的军团，将大量人类送去当祭品的魔道士。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另外，有些意外的是他似乎还不是泽尔德人。他额头上嵌着一块类似宝石碎片的东西，在欧鲁巴的眼前闪烁着。

    「你就是」

    欧鲁巴开口，

    「你这家伙是」

    格尔达也憎恶地念道。他意识到面前此人与刚才手镯中看到的剑士是同一个人物。

    挡在两人中间的剑依然漂浮于半空闪烁着。将剑横扫到一边，欧鲁巴刚想再向前踏进一步，格尔达脚上却像是长了羽毛般，轻巧地向后跃去。

    「你不是泽尔德人吧。你以为身为格尔达的老夫会被区区你这样一个小鬼干掉吗」

    「只要被我用剑指着，你就休想继续为所欲为，魔道士」

    「哼。你似乎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呢。确实，看在能将老夫逼到这个境地的实力，夸奖莫洛多夫的同时也顺便称赞你一句吧」

    「加旦的魔道士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完后就丢了性命」

    「不过是破坏了老夫的通道，不用太得意忘形。在加旦的目的已经达成。经由通道，塞尔•伊利亚斯正逐渐充满魔素」格尔达露出有些泛黄的牙齿，傲慢地笑道。「再加上从这战场上能获得更多魔素。此外艾斯梅娜•巴兹甘也在这儿」

    正如格尔达所说的，欧鲁巴在大堂中发现了自己认识的少女的身影。内心虽感到很惊讶，但他还没有愚蠢到会在战斗中表现出动摇之色。

    「小鬼，你晚了一步。如果你能更早一点抵达这里，或许还能赢过老夫哦」

    「闭嘴」

    就在欧鲁巴打算调整两人之间最佳距离的这时，格尔达向左右张开双手。同时，两侧手镯中漫出阵阵黑烟。欧鲁巴早已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能停下脚步。尽管这个决定是考虑到被魔道士幻术迷惑的风险才做下的，然而黑暗却以远超欧鲁巴预想的速度瞬间遮盖了他的视野。不，是封锁了所有能看得见的事物。

    「什么」

    向对方刺去的剑撕开黑暗。就在差点向前倒下的关键时刻，他硬是用强韧的腰腿力量扎稳了脚步。

    在这种状况下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重新摆好架势。

    四面八方全都是黑暗。

    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四肢，以及手中沉重钢铁的闪烁。欧鲁巴深吸一口气，隐起自己的气息，如野生野兽一般，通过气味及空气的流向，动用全部五感捕捉敌人存在的征兆。

    不知等待了多久，若是普通的黑暗，差不多眼睛该适应了的这时候，突然一阵红光从侧面直射入欧鲁巴的眼睛。

    下意识举起剑护住眼睛的同时转过脸去。

    那里燃起了火焰之色。当皮肤感到热量时，周围已被比欧鲁巴身长还要高的火焰之墙所团团包围。

    （这也是幻觉吗，还是说……）

    无法轻举妄动。这火焰究竟会烧上欧鲁巴，还是打算趁火焰吸引他注意力的机会绕至死角发起攻击。

    此时，他突然感到背后的空气一阵摇曳。

    （那里吗）

    欧鲁巴无声无息地扭动脚趾回转身体，同时用力挥出长剑。

    然而剑尖却意外静止，面具下欧鲁巴的目光开始动摇。站在那里的，不是什么令人憎恨的魔道士，也不是全副武装的黑衣剑士。

    「欧鲁巴」

    这时，那名男子叫出了他的名字。

    「哥哥」

    欧鲁巴甚至对从自己嘴中发出的声音感到有些眩晕。已不知多少年没有开口发出「哥哥」这声音了。

    出现在欧鲁巴面前的，毫无疑问正是自己的哥哥罗安。

    然而，面前的哥哥脸色惨白，向自己伸来的手也沾满鲜血。欧鲁巴浑然不觉地向后退去。可身旁突然又出现了阿丽丝的容颜。她的衣服飘飘忽忽地散发着青白色的火。当年村里被放火的景象在欧鲁巴脑海中清晰重现。

    两人的背后，还有难以忘怀的母亲的身影。失去了应有的光辉，充满迷茫的那双眼睛，正是罗安奔赴阿普塔后，丧失自我的母亲的模样。

    （不对）

    这些都不是真实。内心明白这点，可欧鲁巴还是无法移开凝视他们的目光。自己曾不断追寻的人。自己早已失去了的人。

    而这样的他们每靠近欧鲁巴一步，脸上的血色就恢复一些，迷茫的眼神也渐渐恢复了光彩，用与生前完全相同的音容向欧鲁巴露出了微笑。

    「欧鲁巴，欧鲁巴。怎么了」

    罗安向曾是调皮小子的弟弟露出了温柔安抚的表情。

    「就是嘛，那面具算什么东西啦？」阿丽丝咯咯笑道。「你又在玩扮英雄游戏了吧。干嘛不早点回家，多帮你母亲干点活呢？」

    「就是」

    母亲——瞟了一眼打完架回到家的欧鲁巴，一如往常——露出了半是诧异半是无奈的微笑。

    「我不会强迫你变得像罗安那样。但你也不能总像个小孩子吧。真是的，你这横冲直撞的性子还真是一年比一年越来越像你父亲了呢」

    （住手）

    想这么说。想用尽全身力气这么放声大叫。可欧鲁巴的嘴唇却颤抖着，别说发出声音了，连脚都无法挪动半步，任凭亡灵们渐渐靠近他。

    罗安抬起手，想搭在欧鲁巴的肩膀上。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嫌恶感从体内涌出。

    「住手！」

    甩开了他的手，欧鲁巴跳退了两、三步。抬起剑尖摆出架势。

    「究竟怎么了，欧鲁巴」

    然而等回过神来，罗安的身影早已不在正面，而是站在右手侧，抓住了欧鲁巴握剑的手。

    「没错，不是说游戏时间已经结束了嘛」

    左侧站着阿丽丝。用出人意料的强劲力量封住了欧鲁巴的左手。阿丽丝在他耳边冷笑道，

    「还是说——」

    「你想杀了我们吗？」

    母亲从正面迫近。渐渐上扬的唇角已形成一张毛骨悚然的笑容，却还在继续不停往上吊起、裂开。从她的口腔内，出现了其他人鲜血淋漓的面孔。

    「对，你想杀人吗？就像对待我们一样」

    不知不觉中，欧鲁巴周围的人影越来越多。

    这些流着鲜血的面孔，都是死于欧鲁巴剑下的剑斗士们，以及他在战场上遇到的人。

    背后喷吐着火焰，犹如时常妆点欧鲁巴的战场一般——。

    最后还有一人。

    欧鲁巴这才真的险些禁不住口中迸出悲鸣。

    穿越亡灵群中间，晃晃悠悠向他走来的，是奥巴里•比兰。

    3

    「你……你这家伙」

    欧鲁巴的口中挤出嘶哑的声音。

    奥巴里•比兰。

    他是在过去哥哥罗安身为一名士兵所服役的阿普塔堡垒中，对哥哥见死不救的男人。同时，也是烧毁欧鲁巴他们避难村落的男人。

    他应该早就死了。虽说欧鲁巴没有将这个掉进自己陷阱的仇敌杀了灭口，却成功让他背上了暗杀皇太子的罪名。欧鲁巴本以为他理应早就被处决了。

    然而这男人却满脸煤灰向他靠了过来。

    「你这个骗子」

    张开被烧烂的嘴唇，奥巴里说道。

    「你这伪装成梅菲乌斯皇太子的骗子。为什么我非要被你这种人杀害不可」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

    欧鲁巴叫喊。身体依然被罗安与阿丽丝束缚着。欧鲁巴唯有将充满杀意的视线投向逐渐靠近的奥巴里。

    「你应该很清楚。这全都是你这家伙自己招来的下场。不是吗！」

    「不对」

    奥巴里用手指直指欧鲁巴。由于手指全都折断了，因此靠近指尖的那半截无力地下垂。

    「你根本不是什么王侯贵族。但却调动大批部队，杀害了那么多人。这是唯有承担义务的人才被允许拥有的权力。你根本不是被民众承认的存在，却为了一己私利，为了一己欲望，下达了虚伪的指示。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

    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杀害了他们——

    剑斗士们纷纷应和奥巴里的话。在困住欧鲁巴的狭窄空间内犹如洪钟般回响，巨大的音量压迫着他的耳朵。

    欧鲁巴毫不示弱地高声呐喊。

    「都是因为你这家伙杀了大家。要不是你这家伙杀了大家，我根本不会杀任何人！」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面色苍白的亡者们齐摇头。

    「杀了奥巴里的是你。杀了罗安的也是你。杀了阿丽丝、母亲、将他们扔进火焰的，也是你。打从一开始就抛弃了义务，一味追求权力的你杀死了无辜的民众，杀死了莫名背负上烙印的奴隶，在现实世界中筑起了亡者的尸堆」

    奥巴里的手伸向前方。剑斗士们的手也纷纷效仿。士兵们的手也一样。

    仿佛心脏即将停止跳动的欧鲁巴望着覆盖了整个视野向自己迫近而来的物体。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去判断这究竟是不是幻觉了。亡者们的声音唤醒了欧鲁巴胸口、以及隐藏在身体最深处的痛苦，将其拖到光天化日之下，吊起来示众。

    欧鲁巴的口中迸发出孩童般的悲鸣。

    迫近的手、手、手、手。

    「住手！」

    欧鲁巴挥着剑。完全不像个熟练的剑士，只是胡乱挥舞的这一行为，却偶然斩断了那众多逼近他的手中的一只。当即，

    「你要杀人吗」

    罗安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你果然要杀人吗，欧鲁巴。将妨碍你的人，将对你不利的人全都杀光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哥哥。不对」

    「那就把剑收起来」这次是阿丽丝，她用恳求的语气。「别杀人了，欧鲁巴。我们一直在等你啊」

    （啊啊）

    面具下，欧鲁巴的眼中滴下了泪水。

    不想听任何人的声音。不想被罗安、阿丽丝、以及母亲责备。自己不过想完成复仇罢了。明知想夺回失去东西的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除此以外，他根本没有任何目的。

    「来吧，欧鲁巴」

    「你只要留在这里就行了」

    「不必再恐惧迷茫。你的心将由我们来接受。这样一来，你就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

    「来，欧鲁巴」

    「来」

    大量手臂如雪崩一般向他落下，欧鲁巴半呆滞着，同时又处于某种半恍惚的状态抬眼望着这一切。

    身体中的力气全都消失，剑尖也垂了下来。

    欧鲁巴就这么被包裹了起来。

    无数手指抚摸着欧鲁巴的皮肤。缓缓贴上欧鲁巴手、足、躯干、背脊、双腿间的手指的触感，带给他幼儿时代被母亲怀抱着沉睡时的那种安心感。

    （啊啊）

    绷紧的一切全都溶于黑暗，鼓足勇气的心被手指撕扯下来，仿佛即将就这样消失殆尽。

    无数手指触碰着他的脖颈，贴上了他的嘴唇。

    欧鲁巴将身心彻底交由这种柔软的感触。尽管脑海的一角在不停警告他，如若就这样交出一切，他将再也无法回到现实世界。可本能发出这种告诫如今也显得烦不胜烦。

    面具的下方，欧鲁巴的眼睑缓缓落下。连肉体的感觉都在渐渐远去。

    欧鲁巴之所以是欧鲁巴的要素几乎全都被涌来的黑色波浪击碎雾散。最后，连意识都浊为一片白色。

    这时的格尔达就在欧鲁巴的跟前。他没有隐去身形，事实上也没有从黑暗中出现什么异空间。包裹欧鲁巴的，正是他自己内心产生的黑暗。

    无论多么伟大，多么高贵的人，也没人能用钢铁铠甲护住内心的每个角落。定会在某处存在弱点，存在柔软的部位。同时，在每个人的内侧，定会抱持着或大或小的黑暗。

    当格尔达想控制人心时，都会从增幅这股黑暗着手。倘若目的是要排除对方，那接下来就毋需再做什么了。人们会被自身的黑暗所吞噬，以致最后内心彻底死亡。

    看着剑从手中滑落，双膝跪倒在地的战士的模样，格尔达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嗯。这家伙或许还能派的上用处」

    毕竟是斩杀了加旦魔道士，将就算早就四散逃亡也没什么奇怪的士兵们聚集起来带到艾门的男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居然逼到了格尔达本人的面前。

    就像被掳来的少女们一样，由格尔达亲自深挖记忆并进行改造需要一定时间。所以格尔达打算等这场战争结束后，对欧鲁巴进行洗脑，让他成为自己亲卫队——也就是那些黑衣剑士们——的一员。

    「你就在这儿继续痛苦一会儿吧。老夫必须先在西方那些家伙没恢复状态前，再给他们追加一击才行」

    他再次凝视起了镶嵌在手镯上的宝石。战斗的形势正在逐渐发生变化。满是鲜血的平原上，士兵们处于分不清孰敌孰友的状况下相互对峙。尽管还有人在继续缠斗，但不知不觉中，比起周围勇猛的咆哮声，伤者的呻吟与风声听起来反而更为清晰。

    格尔达闭起眼睛集中精神。

    与此同时，放下大量士兵后的飞空船忽然像是被人类的手拍中的飞虫想做最后挣扎似的，剧烈震颤了一下，而战场上的士兵们却无人注意到这一变化。

    格尔达利用席卷整个战场的魔素驱使这艘飞空船飞行，恐怕他打算将这艘飞船从成群涌向艾门的士兵们头上砸下去吧。对格尔达来说，敌我的存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要能拖延敌人的速度，争取些许时间，他就能乘坐飞空艇赶往塞尔•伊利亚斯。

    在比这里储蓄着更多魔素的魔都塞尔•伊利亚斯必能迎头痛击所剩不多的外敌。当然，这与起初的计划有所不同，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容不得他选择其他的手段了。

    「算了。反正兵力什么的很快就能重新召集到。可你们既然敢这么反抗身为格尔达的老夫，你们将永无安稳的睡眠。老夫要将西方人全部抹杀，将你们的魂魄作为魔素连根抽出」

    格尔达的双手在半空画着复杂的图形。飞空船巨大的身躯依然低吟着，释放出魔素的引擎还燃着亮光。

    格尔达笑了起来。

    「对了，陶利亚的公主。将更强的魔素传送给老夫。将你的心门敞开地更大一些，到能与老夫融为一体的境界，将你的一切都奉献给老夫吧。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实现你的愿望了」

    从艾斯梅娜身上散发出的雾霭浓度顿时骤增，飞空船动作也呈正比地变得更加激烈。格尔达额头上的宝石碎片被染成一种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的颜色，闪耀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辉。

    格尔达感到体内强烈的魔素波动，哄笑起来。

    「没错，因为你所爱的基尔•梅菲乌斯即将复活！」

    就在这时。

    「基尔•梅菲乌斯」

    这个名字犹如从远方吹来的风，拂过欧鲁巴的耳际。

    猛地睁开眼睛的欧鲁巴看到了围绕自己的无数手臂，以及手臂后面的无数容颜。

    从他记忆中苏醒过来的亡者们被火焰包围，漂浮在被不知该说是黑还是白的异样色彩所笼罩的空间内，向欧鲁巴微笑，向欧鲁巴痛骂，向欧鲁巴诉说。

    然而，他们中唯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一个背对着自己的人物。

    （你是谁）

    对这个人物的注意力，令几乎处于消散边缘的欧鲁巴的意识犹如从海底被捞上的泥沙一般，朝着水面开始浮上。

    （你这家伙究竟是谁）

    欧鲁巴多次呼唤，可每次都被其他大量面庞及手臂妨碍，无法看清。仿佛在眨眼间就会消失无踪似的那身影显得如此虚无缥缈。然而，

    （啊）

    当看到从肩头那侧向自己转来的对方侧脸的刹那，欧鲁巴意识的浮上急剧加速。

    「你是……」

    晒黑的面庞，眼梢吊起的双眸。作为一名战士略嫌瘦小的体格，但显得如此轻巧敏捷，仿佛欧鲁巴就算企图追赶也会被他轻易逃脱似的。

    究竟是为什么，与每当站在镜前，总会出现在欧鲁巴自己面前的身影一模一样，

    「基尔•梅菲乌斯」

    欧鲁巴却用这个名字称呼他。

    与他相对的男子唇角微微绽开。不是什么和善的笑容，而是极度蔑视对手，令感情无法不起波澜的招人反感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为何无法平静。『他』应该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不是指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而是被欧鲁巴取而代之，经历了多次战场的皇太子基尔，应该早已被欧鲁巴自己亲手葬送了。

    （你也想来讽刺我吗。讽刺天真地指使他人，杀了他们的我）

    欧鲁巴瞬间闪过这个想法。然而这时，包围欧鲁巴的亡者群——也就是同为幻觉的他们——居然突然将敌意对准了基尔•梅菲乌斯。

    亡者们那一张张面孔，都是欧鲁巴作为基尔负责指挥的战场上，与他为敌的士兵们的脸。有加贝拉骑士，有追随扎德•考克起兵谋反的梅菲乌斯战士，有陶利亚的士兵，还有恩德的武者。被这庞大数量的亡者们拖拽，基尔似乎与欧鲁巴一样，肉体——心正逐渐融化。

    然而，

    映照出火焰的色彩，反射着红光的剑在欧鲁巴面前数次闪过。

    「住手」

    他不禁高叫出声。然而基尔没有丝毫犹豫，将他们一个个斩于剑下。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就仿佛亡者们是为了被基尔再杀一次才扑上去似的。

    首级飞舞，四肢散落，失去了各部位的肉体向欧鲁巴身上靠了过来。

    「住手！住手！住手！」

    欧鲁巴叫喊，

    （有踌躇的必要吗）

    自己的声音，从欧鲁巴身体内侧向他的耳边说道。不，或许这是基尔•梅菲乌斯的幻影向自己发出的声音吧。

    （杀了他们的是我。就算不是我直接下的手，也是被服从我命令之人的手杀害的。有必要对再杀他们一次产生任何踌躇吗。若不能面对过去杀害他们的这个事实，他们反倒不能安息）

    欧鲁巴呆然地望着拥有基尔•梅菲乌斯容貌的存在甩开亡者们，迈步走向席卷这异空间的火焰。

    他似乎也选择了自己的死亡。然而就在基尔向火焰踏出那步的瞬间，被砍倒在地的亡者们再次僵硬地爬了起来。就像对自己的部下下令似的，基尔伸手一挥，亡者们就如同牵线木偶，相互踩着肩膀，拽着手脚，一起向前倒了下去，飞越了火焰之海，形成了一座拱形的桥梁。

    基尔毫不犹豫地踩着他们的背脊走上桥梁。

    「等等」

    此时的欧鲁巴不由得开始害怕被基尔•梅菲乌斯抛下，几乎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刚想与基尔一样踩上亡者们背脊的时候，

    「欧鲁巴」

    罗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他并没有从后面缠上来。而是从前方，从欧鲁巴刚想踏上的那座『桥梁』的方向。

    「咿」

    欧鲁巴不禁发出奇怪的叫声，向后倒退。皮肤惨白，与其他人手脚缠在一起构成复杂形状的那亡者，正是拥有罗安外貌的存在。

    「你想去哪，欧鲁巴？」

    「想丢下我们独自逃跑吗？」

    与罗安的手脚缠在一起，形成桥梁一部分的是阿丽丝。在他们后方，还有母亲，以及村里他认识的众人。

    「欧鲁巴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对啊。你会和我们一起，永远留在这里。这是你的愿望啊」

    从后方逐渐逼近的，也是罗安与阿丽丝的声音，这些声音形成多重回响，就像想从前后夹击欧鲁巴似的。

    愕然僵立原地的欧鲁巴看到沿着拱形桥梁走到最高点的基尔•梅菲乌斯回头向他望来。

    （不过来吗）

    眼神中带着这种询问，同时还混杂着嘲笑，

    （害怕吗？害怕再也见不到这些人吗？你究竟有多愚蠢）

    「什么」

    欧鲁巴下意识咆哮的这时，基尔撇下一丝冷笑，忽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

    （基尔殿下）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欧鲁巴顿时双目圆睁。由于基尔已经不在，因此他能直接看到桥梁的另一端。

    有某种东西在摇晃。将四周一切都包裹起来的黑暗中，只有那一点略显清晰。透过那儿还能看到对面的景象。

    是格尔达。以及像是挡在格尔达与欧鲁巴之间一般，站在那里的艾斯梅娜的身影。

    或许是自己处于魔术的术中吧，这时的欧鲁巴肉眼可以看到从艾斯梅娜身体中散发出的魔力波澜。艾斯梅娜那纤细的肢体被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揪住。仿佛想要榨干她最后一滴鲜血的那种光景令欧鲁巴毛骨悚然。在这种情况下，

    （基尔殿下，基尔殿下，基尔殿下）

    还能不停听到她那孩童般的啜泣声。

    打从内心呼喊着不过才见过一、二次面的男性的名字，陶利亚国的公主哭泣着。面颊上的泪水呈现出鲜血的色彩。

    欧鲁巴吞咽了一大口唾液。

    （我——）

    欧鲁巴顿觉自己无法动弹。与刚才被亡灵之手束缚的时候原因不同。并非四肢，而是身体内侧的某种存在，某种无法锻炼、最为脆弱的部分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前方有尸桥，后方有逼来的亡灵群。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在欧鲁巴的眼中，燃烧火焰的对面被痛苦折磨的艾斯梅娜的身影与声音如同与其他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似乎看到了艾门被烧毁时，为保护孩子而死去的母亲的身影。那个因孩子之死不停抓挠地面的年轻母亲的哭泣声也仿佛与艾斯梅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入耳中。

    剑戟交鸣声震动鼓膜。犹如同伴们及西方士兵们现在还在战斗的光景真切呈现在眼前。

    火焰的热量缓缓舔舐欧鲁巴的全身。胸腔中的跳动声响亮到耳朵发痛。

    伸出手，自然无法触及艾斯梅娜。就算塞住耳朵，民众和士兵们的哭泣与痛苦呻吟也直接钻入欧鲁巴的身体中久久回响。

    （为了回到他们的身边）

    现在，不得不跨过眼前连接在一起的亡者们。必须舍弃自己早已失去，却还在不停追寻的人们。

    欧鲁巴明白。为什么基尔•梅菲乌斯会混在亡灵们的幻影中出现。自他实施对奥巴里的复仇以来，他始终无法找到自己，找到自内心深处溢出的情感。

    同时——。

    这时，艾斯梅娜的头发摇曳着变成了白金色。欧鲁巴的眼中，映出另一名少女的身影。

    坚强的目光，一心一意想从正面与人对视的少女。欧鲁巴——带着虚假面具的他，却总在逃避她的目光。那名少女，现在又一次，向自己投来了率直的目光。

    欧鲁巴俯下脸。

    （我）

    可很快又抬起视线的他，如同被那坚强的目光吸引似的，踩上了亡者们身体。践踏罗安的头颅，踹中阿丽丝的背脊，感受着下方火焰的热浪，顺着桥梁飞奔。

    「站住」

    身后的亡灵们顿时充满敌意，他们也想跨越桥梁，再次向他伸来无数手臂。

    「站住」

    「站住，站住。你打算逃跑吗」

    「站住，站住，站住。你打算丢下我们。你打算舍弃我们。你打算逃跑吗」

    （不）

    回过身的欧鲁巴，挥起手中长剑。

    伴着呼啸声，剑干脆地将那些企图追上来的手臂，以及包围四周的黑暗一刀斩断。

    这次欧鲁巴将再也不是一名旁观者。他是凭自己的决心挥剑。

    被一切为二的，有罗安、母亲、阿丽丝的面庞。面具背后的欧鲁巴双眼湿润。

    （这不是逃跑。还不如说，我……）

    面对向自己投来憎恨目光的他们，欧鲁巴没有移开视线，将身体交给了周围黑暗逐渐消散的空间。

    4

    欧鲁巴的身体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这是将一切交由他人，自己则飘起的肉体及心灵的真实重量。

    听到欧鲁巴呛咳声的格尔达表情骤然一变。

    「什么」

    见摇晃着站起身来的欧鲁巴，格尔达露出了瞬间的诧异之色，但立刻「哼，现在老夫没空管你。你再去睡上一会儿吧！」

    格尔达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敌意，将手中的杖子向欧鲁巴指来。在黑暗快要再次涌出前，欧鲁巴面具后的眼睛闭了起来。

    在战场上遇见的无数『罗安』们。刚才在幻觉中看到的众多容颜在眼睑内侧重现。被烧毁的城市，被夺取了家人与平静生活的母亲以及阿丽丝她们这样的例子，他在这西方陶琅中早已见得数不胜数了。

    （我已经……）

    不知欧鲁巴内心究竟经历了多少纠葛，究竟做出了何等决断。

    他抬起了手臂，手指搭上面具的边缘。

    「区区人类而已，无论做什么反抗都是徒劳」

    表示嘲笑的格尔达想再次用幻术困住欧鲁巴。

    与此同时，欧鲁巴用手取下了面具。皮肤直接感受到冷飕飕的风。

    「是我。公主。我是基尔•梅菲乌斯！」

    他竭尽全力呼喊。

    当然，此时的格尔达根本无法想象，剑士取下用于隐藏容貌的面具，就意味着戴上了另一个『面具』。他也绝对想不到这『面具』刚一出现，艾斯梅娜释放出的魔素源流就骤然停滞的事实。

    眼见迷茫、犹如置身梦中的艾斯梅娜表情正逐渐恢复生气。血色回到面颊上，瞳孔中闪出铁灰色光辉。欧鲁巴再次叫喊。

    「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没死，也决不会逃跑躲避。我就在这里！」

    艾斯梅娜的表情被惊讶击中，双眸中溢出泪光的同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尔达一脸狼狈地看着艾斯梅娜。

    瞬间，

    欧鲁巴脚蹬地面。

    如离弦之箭瞬间缩短了与格尔达的距离。魔道士吓了一大跳，又用以他的年龄难以想象的速度后退。可欧鲁巴并没有停下脚步，一个跳跃挥剑斩向敌人的顶门。格尔达高举手中杖子抵挡。

    欧鲁巴的脚触及地面，瞬间改变了剑尖的方向，横斩向魔道士的胸口。

    「呜」

    格尔达的胡须溅上血污，脚步踉跄不稳。然而他却没有失去对生命的执着，又一次挥起了杖子，与想要给他补刀的欧鲁巴的剑撞在了一起。

    冲击造成的酸麻感窜过手臂。令人无法相信这是一名老人的臂力。这也是魔术的力量吧。两人无言地对峙了一阵子。

    「传送给老夫」

    张开的口中血沫飞溅，格尔达嘶喊。

    「现在立刻将塞尔•伊利亚斯的魔素传送给老夫。听到了吗，塔希。你还在等什么！」

    这时，不清楚在只有魔道士才能理解的领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格尔达脸上的表情，就像是遇到了比艾斯梅娜中断魔素供给更令人震惊的事似的。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居然吸走老夫的魔素。你在干什么。这么做，简直就像——老夫才是通道一样！」

    「格尔达」

    「对，老夫是格尔达。是格尔达本人」

    力量互拼中的欧鲁巴乘其不备忽然向后跳退数步。闪开了疯狂叫喊，挥舞杖子的格尔达的一击，剑光划出一道弧线。

    咻——。

    风声呼啸间，钢铁这次终于真正地陷入了格尔达的头颅。

    面目狰狞的老魔道士白眼一翻，眼角渗着鲜血，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随着他的倒下，一件物体从格尔达的额头上掉了下来。是在他额头上闪耀的那块形似宝石碎片的东西。原本看起来深深嵌在他的额头上的宝石，仿佛随着拥有者生命的陨落也失去了力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辉也消失无踪，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掉落在地上。

    欧鲁巴急促地喘着气，俯视一瞬间之前还是即将把西方纳入掌心的男人的尸骸。感到体内的热量正在急速消退。一如往常。每当战斗迎向终结的刹那，燃烧的心总会随身体一起冷却，取而代之的则是空虚与无力感。

    「莫洛多夫——莫洛多夫！」

    耳边传来女性的叫喊声。只见倒在地上的莫洛多夫正好醒了过来。而莉玛•加坦因——当然，欧鲁巴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以及真实身份——跪在莫洛多夫的身旁，正打算扶他起身。

    「公……公主」

    莫洛多夫边喘息边坐起上半身。呆滞地凝视着抽泣着的莉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环顾整个大堂。视线一路经由格尔达的尸体、掉落在地面上的面具、移到了欧鲁巴身上，

    「野……野小子。是你么。是你干的吗」

    「——」

    欧鲁巴也不笑一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莫洛多夫仿佛榨出身体深处的空气般深深叹了口气。随即拉开了与因担心想触碰自己的莉玛之间的距离。

    「公主。我是用枪指着公主的男人。根本没有资格像这样面对公主」

    「你在说什么呢。莫洛多夫，都是多亏了你，我才……」

    「只要方向稍有闪失，公主您就会命丧我的手中。……不，在那瞬间，我甚至认为即便杀了公主您也无所谓。像这样的我，根本无脸面对加坦因王家」

    「对，莫洛多夫。你确实已经把我杀了」

    「公……公主」

    莉玛的眼中闪出了泪光，仿佛见到恋慕已久的男性一般，靠近了这位满面胡须的勇将，握住了他的手。

    「我才是将加旦引向破灭的人。而你杀了这样的我，拯救了我。请允许我向你道谢，莫洛多夫。你才是加坦因王家真正的守护者」

    到这个时候，莫洛多夫终于毋需忍耐，留下了泪水。

    肩膀上下颤抖，抽泣不已的模样与他的弟弟极为酷似。

    欧鲁巴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你……你是——」

    忽然感到有个人影挡在自己的前方，欧鲁巴转头向正面望去。

    是艾斯梅娜•巴兹甘。她瞪大眼睛，颤抖着伸出手，

    「你是……基尔皇子？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殿下吗？」

    欧鲁巴没有回答。面具落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可不知为何，却显得如此遥远。

    「我该不会还在被格尔达的魔术所迷惑吧。这该不会是个甜美的幻觉吧。求您了，殿下。请说话啊。能不能告诉我，您就是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本人啊」

    铁灰色的眼眸中涌出无尽的泪水。欧鲁巴甩了下剑，挥去了剑上的血沫。

    「公主。我……」

    想报上名字，却无法发出声音。

    不禁避开了艾斯梅娜的视线。

    他很清楚，只要说一句话就行了。「我是基尔•梅菲乌斯」只要开口说这么一句就行了。然而，

    「我——」

    却只能不停地重复着这半句。而这时，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艾斯梅娜叫喊，欧鲁巴的身体顿时为一股热量所包裹。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无论是梦境还是幻觉，都无所谓。基尔殿下！求您了，哪怕这是一场梦，也请让我一直这样下去」

    艾斯梅娜抽泣着，用预想之上的力量紧紧地抱住欧鲁巴的身体。

    终章

    艾门塔前发生的战斗也迎来了终结。

    黑衣士兵们纷纷沾满自己的鲜血倒在路上。结果，从拔剑到死为止，他们始终一言未发。

    以希克、基利亚姆为首的佣兵们松了口气，正准备卸下鲜血淋漓的装备时，一阵粗暴的马蹄声向这里逼近。

    跨坐在马上的，是青龙尼尔基夫。紧跟他身后的骑马队也是加旦的人们。

    「呿」

    基利亚姆再次扛起战斧。

    在当前依然敌我不明的状况下，尼尔基夫他们与佣兵们再一次相互瞪着对峙了起来。然而，

    「大哥！」

    尼尔基夫的杀气瞬间削弱，面露喜色高声叫喊。与此同时，

    「欧鲁巴！」

    希克他们也向着同样的方向转过身。

    此时从塔的入口处，各自抱着一名公主的欧鲁巴及莫洛多夫走了出来。

    陶利亚公主艾斯梅娜，加旦公主莉玛，两人都闭着眼睛，在武人的臂弯中沉睡。是魔术的后遗症，亦或是紧张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的两人就这么晕了过去。

    「大哥」性急的尼尔基夫叫道。「大哥，干掉了吗」

    「这个嘛」

    莫洛多夫露出了既称不上疲劳又不能说满足的神情，瞥了一眼身旁的欧鲁巴。现在的他戴着面具。莫洛多夫也没有刻意追究其中缘由。

    「你问他吧」

    兄长这奇妙的态度令尼尔基夫困惑不已。而被追问的欧鲁巴则没有开口，将公主交托给了队内的人。

    没多久，抵达艾门的各国兵马赶了过来。

    有弗格鲁姆的人，有拉凯邱的士兵。刚才还在与他们争斗的海利奥武人们也在其中。

    「欧鲁巴大人」

    他们中焦急地向自己搭话的，正是负责指挥海利奥别动队的中队长比夏姆。

    「格尔达呢？该不会是……被阁下干掉了？」

    「请带阿克斯大人来这里」

    「什么？」

    「请带阿克斯•巴兹甘大人到这里来。在此之前，无论哪个国家人的何种问题我都不予回答」

    欧鲁巴这席平静的发言瞬间令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

    「别胡扯了！」

    破口大吼的似乎是弗格鲁姆的一位将领。从他那被染成鲜红的铠甲便可窥得他在战场上经历了多少次激烈的缠斗。被他杀死的敌人自然是西方联合军的士兵。可尽管如此，现在的他却与联合军之一的海利奥士兵们并肩站在一起。之所以收起长矛，也是因为心存格尔达已经被杀死的期待。

    反过来说，若非如此——已将格尔达逼到如此绝路，却还是让他逃跑了的话，他们或许会为了保护家人，再次向身旁的海利奥士兵袭去吧。自己的命运究竟将如何变化，恐怕在那个时刻到来前，他们自己都不会知道。

    「回答我！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格尔达派来的吧。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了，不予回答」

    「不可理喻」将领哼了一声，转头望向身旁的部下们。「去塔里亲眼确认一下」

    是，领命的数名士兵刚想冲进塔内，欧鲁巴却在这时采取了谁都没有料想到的行动。

    「欧鲁巴队！」

    高喊的同时拔出了长剑。

    服从这声号令，佣兵们全都拔出了剑，排在高塔跟前。刚想冲进塔去的士兵们慌忙停下脚步。

    「这……这是想干什么」

    「任何人都不准踏入这里一步」欧鲁巴毫不留情地说道。「除我们以外，任何人都不具备这资格」

    「资格？」

    终于开始摸不透欧鲁巴意图的比夏姆困惑地问道。这时，弗格鲁姆的士兵们也亮出了兵器，

    「你难道想说，只有杀了你的人才拥有这个资格吗？那就如你所愿！」

    面对这句威胁，欧鲁巴嗤之以鼻。

    「占领这座塔的是我们。只要没有主君阿克斯大人的命令，就不能交给你们」

    （占领——）

    这个词在士兵们的内心回响。

    在不知道战争是否已经结束的暧昧状况下，士兵们纷纷赶到焦躁不安。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再次发生杀伐事件也毫不奇怪。然而欧鲁巴的这个词，以及在众多士兵面前表现出的平静态度，给泽尔德人们的内心点亮了希望的灯火。

    焦躁、期待、带着截然相反的不可思议心情，士兵们凝视着挡在塔前摆出阵势的面具剑士以及他麾下的佣兵们。他们的表情中充满了力量，仿佛完成了什么丰功伟绩的战士，释放出令在场所有男人屏息的魄力。

    拉凯邱的将领狠狠咋了下舌。

    「哎，现在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快吧阿克斯大人带过来。大家快去迎接大人！」

    于是无论弗格鲁姆、拉凯邱、还是海利奥、艾门，不管出身所属为何，不少士兵当即沿着来路折返。

    一段时间内，安静到不自然的沉默伴随着夹带沙尘的风在艾门道路上吹拂。

    欧鲁巴自己将剑当成手杖拄起，双手叠于剑柄上，如守卫般矗立于塔前。

    这期间，大量士兵涌入艾门。先抵达的人向后来人说明情况的轻微嘈杂音、马的喘息声、远处或许在贪婪啃食死尸的龙的吼叫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声音反倒令如雕像般纹丝不动的面具剑士的存在感尤为鲜明。

    过了不一会儿，复数马蹄声交错重叠着向这里靠过来。

    「哦哦」

    见到领头的阿克斯•巴兹甘的身影，士兵们开始喧哗，争先恐后地让出道路。在这儿，没有敌我之分。每个人都在衷心等待他的到来。这时，比夏姆才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啊）

    在抵达这里的途中自然已听说了此事，阿克斯•巴兹甘从马上一跃而下，坚实地走到了欧鲁巴的面前。

    阿克斯与欧鲁巴，两者目光对在了一起。

    欧鲁巴将剑放在地面，以柔软的动作原地跪了下来。站在他身后的佣兵们也纷纷效仿。

    阿克斯在欧鲁巴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汇报吧」阿克斯•巴兹甘开口。「格尔达在哪。目前的状况如何」

    「格尔达，他在这座塔的地下」

    为了不漏听欧鲁巴所说的一字一句，所有在场的泽尔德人一片寂静。欧鲁巴继续道。

    「上天赐予阿克斯大人的武运也眷顾了吾等。此剑毫无疑问已将此人的首级刎于刃下」

    刹那间，现场犹如魔道王朝传说中会夺走人们声音的雄鸟纳迦降临一般。

    而人们的沸腾，则是在，

    「干得漂亮！」

    阿克斯用力拍打欧鲁巴肩膀的这一刻一起爆发了出来。

    在这仿佛已很久没有住人，早已化为一座废都的艾门中，充斥着足以补偿迄今为止的沉默还显得绰绰有余的欢呼声。

    甚至令人感到这声音早已传遍整个西方，比快马、飞空艇更迅速地将他们的胜利转告给了民众。

    拉凯邱与弗格鲁姆，这些较早遭到魔道士袭击的国家将领曾被召集到塞尔•伊利亚斯，也直接见过格尔达本人。当获得了阿克斯的允许，进入塔中确认的他们找到了无疑是格尔达本人的尸骸之时，这种兴奋终于上升到了难以抑制的高度。

    欢笑的人，哭泣的人，抱在一起喜悦的人，甚至还有似乎发着愣原地跪下的人。现在，国家、敌我，都不存在。泽尔德人不管对方是谁，见人就扑上去拥抱，拍打肩膀，互相蹭着满是胡渣的面颊，然后继续欢呼高吼。

    「野小子！」

    这样的狂乱中，在身后弟弟陪伴下的莫洛多夫向欧鲁巴走了过来。

    「啊，不对，我从弟弟那儿听说了。你是叫欧鲁巴吧。欧鲁巴，我们现在将赶去塞尔•伊利亚斯。毕竟不看家人一眼我们无法安心嘛。那我们回头再见」

    「只要别在马上举着枪见面就行」

    「哈哈」

    莫洛多夫一笑，随即忽然将脸靠了过来。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

    「关于陶利亚公主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姑且先忘掉好了。但能确定的是，那话的内容相当有意思哦」

    「这个嘛」欧鲁巴俯下戴着面具的脸。「一定是因为魔术的影响，公主她看到幻觉了吧。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莫洛多夫没有回答，只像刚才阿克斯做的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率领弟弟与部下撤离了现场。

    在这段时间内，阿克斯得以与交给欧鲁巴队照看的女儿再会。毕竟阿克斯不可能知道艾斯梅娜被格尔达带走的这个消息，从某种意义来看，这比敌人隐藏在沙尘中发动偷袭更令他吃惊。

    称颂阿克斯•巴兹甘的声音在艾门中回响久久不散。

    欧鲁巴边将剑收回腰间，边倾听着这一切。

    消灭格尔达的，不是戴着面具的佣兵。令西方团结一心对抗魔道士的，是阿克斯•巴兹甘。历史书上无疑会记载他的名字吧。

    （陶琅没有王）

    欧鲁巴之所以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深痛地感受到陶琅需要一名王。

    （没有王。曾经没有王。——迄今为止）

    欧鲁巴当然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渴求统治者存在的这天居然会到来。

    王与贵族，对民众来说究竟该是怎样的存在。欧鲁巴的脑海中，浮现出梅菲乌斯皇帝、加贝拉王子、以及恩德公子的容貌，紧接着，便是阿克斯和玛丽莲的身影。

    然而，突然觉得会沉浸在这种思考中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欧鲁巴用手指拭去了粘在面具上的沙土，自暴自弃地嘀咕。

    「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环视周围喜悦到疯狂的众人，

    （将会继续争夺霸权，还是会选择不同的道路。剩下的，就不是我能管得着的了）

    「你在耍什么帅呢」

    基利亚姆突然用手从背后拍打他，欧鲁巴身体晃了一下。小队成员也纷纷集中到了剧烈咳嗽的欧鲁巴身旁。

    与此同时，塞尔•伊利亚斯。

    曾自称格尔达的雷兹斯占据的祭坛前方，有两个人影。

    风度堂堂的老人扎法尔，以及光站在那儿就能感受到她那婀娜体态的魔女塔希。

    「是么。格尔达被杀死了啊」

    然而，回响于此处的声音却不是二人中任何一人的。

    两位魔道士跪在祭坛前。祭坛上，摆放着一个模仿龙人头盖骨造型的水晶。

    「比预想的要快呢」

    「是」扎法尔垂下头。「万分抱歉。如果我等能被允许更深地介入此事，就能从整个陶琅的人们身上采集魔素了」

    「算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响起。

    「万一力量控制不当，很难保证不会被其他魔道士们觉察。而且说出现在只需专注于准备工作这话的，本来就是我」

    「是」

    「不管怎么说，一切正如计划，西方的整地工作已经完成。这就够了」

    「塞尔•伊利亚斯要如何处置？」塔希张开她丰厚的嘴唇问道。「从西方抓来的人们还都在这儿。需要将他们全部斩首来收集魔素吗」

    「不需要。不用过多久，士兵们就会赶到你们那里了吧。他们品尝胜利余韵的时间很短暂。没必要不解风情地打扰他们，别管那些人了」

    「是」

    「扎法尔，你在士兵们离开后回神殿。张开结界，别让其他魔道士们靠近」

    「是」

    「那我呢？」

    「塔希有巴鲁巴罗伊的任务。时机到来之前，随你怎么做吧」

    仿佛与因胜利而兴奋不已的西方陶琅属于完全不同区域的这块土地上，自古被寂静所包围，维持着繁荣残骸的塞尔•伊利亚斯中，神秘的问答持续着。

    对话进行了一阵后，

    「部队很快就会开始行动。应该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完成铲平了。届时我们再见面吧」

    「是，衷心期待……」

    「在梅菲乌斯再会那天的到来」

    此处依然只有两个人的身影，然而神殿内，确实有一股气息消失了。

    那之后过了整整一天，当西方诸国的士兵赶到时，神殿中只有被挟为人质的人们，魔道士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西方的动乱被平定了。大家都认为起码在短时间内，兵将们将会卸下武装，民众们也能过上和平的生活。

    然而。

    就在格尔达在艾门被讨伐后还未及十天。

    一件可怕的消息就传遍陶琅诸国。

    东方梅菲乌斯动员了一万多兵力的部队，正打算跨越与陶利亚之间的国境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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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远古宫殿龙觉醒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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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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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洒落。

    梅菲乌斯帝都索隆的中心耸立着的漆黑的高塔。

    在那之下，没有人影。若在数日之前的话，在夜里仍有大量的人们在进行着施工，但在龙神庙的移动结束了的现在，已经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

    到第二天，预定要举行这所庙的移动前的新的神殿建立典礼。因此，这座曾经用于多次祭祀而让梅菲乌斯皇族感到敬意和恐惧的地下圣室，现在也是满地瓦砾，称为石砌的虚无的空间也不为过。

    月光射入的地方，是为了对屋顶的一部分进行施工而拆除之处。在这个连人影以及周边的声音也没有的空间里，只有撒落在地下那柔和温润的青白色的微光，仿佛在抚慰着这曾经的圣域。

    然而。

    在这，仿佛是死一般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却响起了某人的脚步声。

    身披着厚实的外褂斗篷，用兜帽罩住脸的人，一步、两步、在月光下现出了身影。尽管身体遮的严严实实、但确实是位女性。绕开瓦砾走着的女子、在曾经绘着龙神梅菲乌斯的壁画前停住了脚步，用手轻抚着壁面。

    看来这也许是热诚的信徒来朝拜圣域的遗迹，亦或许是，某位高贵的女性为了和她的秘密情人幽会吧。

    又响起了新的脚步声。

    女性转过身，在月光之下，慢慢浮现了某为男性的身影。

    是位肤色浅黑的老人。除此之外，褪了色的布条从肩膀缠到腰间。

    一边用他那双仿佛要飞出去似的大眼睛四下张望着，一边向女子所在之处靠近。

    若是妙龄的女性的话应该感受到身边的危险，然而那位女子却用对待王族的礼仪恭敬地弯下了双膝。

    “辛苦您了，惶恐之至”

    若此地有第三者在，偷窥到这一幕的话，恐怕毫无疑问地吃惊地连眼珠子都要飞出来。

    女性的声音是索隆宫殿里那令人熟悉的声音，此时此刻的场景弥漫着的的确是非常不自然的气氛，老人的态度也是极为异常。

    沐浴在月光中的老人的名字是乌·纮。是长老众的一员。

    所谓长老众，原本是居住在梅菲乌斯西部山地里的泽鲁德人，从远古时期就一直崇拜侍奉着龙神，这股信仰代代传承着。梅菲乌斯建国之初，为了将龙神教立为国教，他们长老众的先祖们被授予的神官之职，然而某代的皇帝突然改变了那个神话。即为、

    “建国之祖并非是由龙神梅菲乌斯授予力量，而是其本人留着梅菲乌斯的血脉”

    这样阐述神话，也就表明梅菲乌斯的皇帝全是龙神的末裔。侍奉皇帝，遵从皇帝即是遵从龙神，遵循那些古老腐朽的信仰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这样宣言道。

    这个事件，与长老众获得政治实权的时期相吻合。这种情况一直顺利持续着，然而在这之后，梅菲乌斯闹起了饥荒，当时的皇帝病死。之后继位的下代皇帝们就与龙神教一直保持着距离，他们对诅咒以及因果报应一直持有恐惧，在举办关键的仪式之时都把长老众招到索隆交给他们负责。

    但是，这几个月来事情开始有了变化。数名长老众那边的人在索隆定居了下来。

    不用说这自然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手笔。唐突地决定建设龙神神殿的格鲁，为了对神殿的样式以及厅内的细微的布置和工艺都能逐一征求长老众的意见，将他们接到了索隆。

    （恐怕，他想像这样逐步地，让长老众担任起神殿里重要的职位吧——）

    梅菲乌斯的大臣们大半都这么认为。

    格鲁为何这数年来，再次和龙神教保持着深厚的关系。

    乌·纮就是长老众的一员。也多次来视察神殿的建设。

    “是想要看我的【卦】么”

    还未寒暄，老人就单刀直入地问了。

    “是的”女子低着头小声说道。

    "听说乌·纮大师所鉴定的【卦】在各处都算是首屈一指的“”那么，先起来吧“

    女子应声而起，接着用手掀起了斗篷的下摆。

    雪白的肌肤透出白绫一般的光芒。

    斗篷连同衣服被一起向上掀起，露出了女子的下腹部。

    老人从容地蹲下身子，捧起了女子的脚。

    瞬间，女子的下颚猛地颤抖了起来。老人伸出了舌头，在女子裸露的肌肤上反复舔舐起来。

    在被月光浸成青白色的地下室中，不一会儿淫靡的气氛就弥漫开来。

    老人的脸逐渐地抬高，在到达女子的腹部之时停止了移动。和纤细的身体不同，下腹部奇妙地隆起着。

    老人将脸凑近那里，以略微粗暴地动作用脸额摩擦着。”喔，喔喔“老人一边从双目中射出与其年龄相反的高涨的欲望，一边呻吟道。”察觉到了。从子宫内侧连老朽的存在也察觉到了，回应了老朽的呼唤。就如萨马拉老师所诊断的一样，毫无疑问是个男孩。并且是背负着梅菲乌斯命运的男子这点肯定是没错的。“

    “万万分感激”

    女子的声音十分嘶哑。从兜帽内露出的金黄色的卷发，不知是厌恶还是愉悦，剧烈地颤抖着。

    “这一切，也都是您对我们下达的指示顺着时势行动而已。这次的事也没有问题吧”

    “恩。一切顺利”

    “那样的话孩子的未来也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

    “但是”

    乌·纮微妙地转过了脸，接着朝又向“HI——”地仰起了头的女子。

    “毫无疑问他有着王者的器量，但是那里附着不稳定的阴影。嘛，那也并非是什么值得担心事情。谁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地迈向王之座的不过”

    突然，老人再一次停止了说话。抬起头，望向女子。那双眼里情欲之色已经消失不见了。这充满寒气无感情的一瞥让人不禁想到了蠕动的爬虫类。

    “在那里，有一道浓厚的影子投在了王座上”

    “什、什么人。那究竟是谁？”

    女子非常着急地问道。

    “是位年轻的女性”老人简短地说道。“而且，是在非常近的地方。此人究竟有多大的威胁，时间未到恐怕很难知道详情。如果觉得她会碍事的话，现在就把她除掉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老人舔了舔嘴唇，就如同失去了力量一般向后倒了下去。背部落到地面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恐怕这是看了【卦】之后需要支付的代价吧。老人的身子哆嗦着，女子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再次向从天井处投下光芒的皓月望去。

    那双寄宿了柔和的月光的双眼中，毫无疑问地闪耀着强烈的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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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第一章 梅菲乌斯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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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前皇后拉娜、因病去世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皇族的葬礼通常都是由龙神教的长老负责举行的。但是，在那时皇帝格鲁还未将长老们请到索隆。那时既有正与加贝拉开战中这个原因，国葬自然不用说，当时索隆的全体百姓全部穿丧服一周，而格鲁自己，则立即返回战场进行军事指挥了。

    那并非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皇后本身就不是个墨守梅菲乌斯的传统的人，况且格鲁本人也不是那种会遵循历史陈规

    皇帝。

    但是。

    大约是三年前。突然这一切就产生了变化。

    与加贝拉的战争仍未看到结束的迹象，在一直处于国境线附近相持不下而陷入泥沼化的时期。格鲁为了激起国民的战意、

    “在加贝拉的王的首级送到吾面前之前，绝不将拔出的剑收回”

    就这样下达了龙神庙的托宣。

    在举行葬礼之时，格鲁不知为何故意拘泥于旧的惯例。在进行托宣的一个月前就将长老众们召集起来进行葬礼流程的确认，并埋头阅读历史书和古书。总之为了使这场仪式不出任何一点差错而疲于奔波。

    然后现在。

    象征着皇帝和龙神教是何种关系的建筑物，在这帝都索隆建立起来了。

    在西方陶琅——目前龙神教也已经充分渗透到人们的生活当中——也有着不逊于任何地方的神殿的宏伟的大寺院。

    这一天，很早就立刻举行了纪念建成典礼。

    参列者包括贵族以及军人。从昨晚凌晨开始，手持长枪和铳的士兵将神殿周围的各个入口牢牢把守，一般人别说想要进去，就连看一眼也无法做到。

    在中央的柱子上镂着的雕刻，从入口开始到里面纵向形成列队，在那前面，神殿里长台阶的左右，站着梅菲乌斯的廷臣们。全员，从头到脚都被连着兜帽的斗篷包裹着。这是在七日之前就送到他们各自家里的服装。这些和长老众们平时所穿的长衣类似的服装，大概就是进入神殿之时要穿的正装吧。

    相互看到对方的穿着之时，他们自己在一瞬间也感到十分地滑稽，都“扑哧”地笑了出来，之后的超过一小时也是蜷着背站到了最后。

    格鲁·梅菲乌斯朝着从台阶的另一侧，黑之塔的地下向神殿内部移动的龙神庙行进，那里正在和长老众一起在进行仪式中。

    等待着回去的梅菲乌斯的贵族们，不管哪一个都一脸坑爹的表情。从数年前突然开始执着于仪式和葬礼的皇帝，如果在这场祭典中做出稍有有损皇帝威严的行为的话，谁也不敢想象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在神殿近处，有着皇后梅丽莎和她的女儿们——伊奈莉和芙萝拉姐妹的身影。也是离皇帝最近的位置的人。可不能让她们听到和看到多余的东西。

    话虽如此，在长时间保持如此高强度的紧张的精神的状态下，为了缓解这种压力，底下的人也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了。“听说仪式典礼结束后，说不准会进行基尔大人的葬礼，恐怕又得延迟回去了”

    “作为神殿里举办的最初的葬礼，的确也符合皇族男子的葬礼的规格”

    “什么符合，这种鲁莽的发言你还是少说为妙。要是被对你有敌意的人听到了的话，不知道会把曲解成什么意思”

    “不，不是啊。大公，我可没有那种意思”

    这位年老的贵族吓得脸色苍白赶紧摇头道。不想被人从这种算不上失言的话中抓到把柄，身为梅菲乌斯的老臣露出这种狼狈之相后，谁也没有取笑他。这就是目前索隆的状况。

    “为什么要延迟到这个时候才举行葬礼呢”

    “而且本来，在举行葬礼之前应该进行奥巴里的处刑。可连处刑日期到现在都还没决定。”

    将皇子基尔暗杀了的奥巴里，现在索隆地牢里关押着。他的族人和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大部分被抓了起来。

    不论是他们的处刑，还是皇子基尔的葬礼都没有要进行的迹象，反而神殿建立的纪念式典礼先举行了。

    如果是平时，会提出反驳意见的大臣出现一两个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目前却连一个向皇帝提出意见的人也没有。而列座的重臣中，作为领头人的西蒙·罗德鲁姆现在正在家中被关禁闭，而且，在场的贵族中充分了解情况的人到底有没有这还是个疑问，对皇帝抱有不满的人们现在也几乎全部集中在南方的基鲁罗。

    “对陛下来说，他对这最近皇子的活跃不可能感到愉悦。这次对目标的暗杀。或许他并不想承认才是他的本意吧。”

    “嗯嗯。如果对龙神教的信仰，能多少缓解陛下的心痛之情的话，我们也就应该支持的啊”

    这些话，姑且说是表达了他们的态度，对皇帝的行为表示理解——更不如说是，对于不能向皇帝提出意见的自己的一种辩护。

    在那儿，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现出了身影。途中的贵族和军人都保持着沉默，毕恭毕敬的脸上掩盖不住他们的紧张之色。

    “各位，辛苦了”

    格鲁手持长杖说道。

    这根从刚才就拿到手上的长杖，顶端由水晶球装饰着。象征着全知全能的龙神之眼。上面巧夺天工的雕刻连旁观的人也无法察觉，若从下往上看去，投下的光线被细微沟痕处的弯曲部分折射，看上去感觉就像是所有的东西都被火焰包裹着一般。

    手持着杖的格鲁，一起和人们念诵了祷告之后，立即向着神殿走去。这之后，索隆的主宫殿里预定要举行庆祝的宴会。

    格鲁的左右，由打扮成仪仗兵的近卫兵护卫着，他的背后，跟着褐色皮肤的老人们——长老众。大臣们带着复杂的心情和想法低垂着头，目送着这支队列。

    这个时候、

    “陛下！”

    皇帝的面前，突然扑进了一人向他跪了下来。是离神殿最远处的一名年轻的贵族。

    “雷蒙，你放肆！”

    还没等谁反应过来，仪仗兵就将这位被称为雷蒙的贵族用枪逼退了下去。变成了好像抱住了士兵的脚一般的囧状，雷蒙没有在意，向放慢步伐的皇帝开始控述。

    雷蒙平常是在位于比拉克和索隆中间的涅达因的城寨里任职。侍奉涅达因的领主，并管理周边的村落。

    在那里发生了事故。

    服侍某位商人家的奴隶，将主人杀死后逃跑了。此人还是位少年，时间上是在基鲁罗爆发奴隶暴乱之后。他本想就这样加入基鲁罗的战乱，然而商人为了和贵族联手，对他穷追不舍。

    脚受了伤的他，逃进了附近的村落。因可怜他如此年纪就成了奴隶的村人们，并未向涅达因密告他的行踪，给了他食物，将他藏了起来。

    只过了不到三日，这个消息便被涅达因的领主知道了，一个中队的军队被派往这个村庄，连让村民解释的机会也不给。雷蒙喊道。士兵们放火烧了村庄，没有放过村里的任何人。

    “雷蒙、住口。还不闭嘴！”

    粗暴地吼出声的，是和刚才喊出“放肆”的是同一人——当值的涅达因领主杰拉士·艾比格鲁。

    看着眼前发生了骚动的各诸侯们相互交换着眼神。也都意识到了杰拉士的心情了。自己管辖的领地上出了事，当然追究的就是领主的责任了。在这种时期被皇帝按下“无能者”、“废物”的烙印是多么可怕的后果谁也不敢想象。

    杰拉士恐怕也是不想重蹈基鲁罗的覆辙吧。所以才为了收拾一个奴隶动用了过剩的手段……但这种行为对于平时经常去村庄，和百姓们相当亲近的雷蒙来说是无法原谅的。

    “这明显违反了梅菲乌斯的法律啊。陛下，请您听我说啊——陛下！”

    对着不停地磕着头的雷蒙，脸涨得通红的杰拉士走了过来，一脚踢向他的下巴。

    “就你种这家伙，还敢在皇帝面前提到梅菲乌斯的法律。你这无礼之徒”

    杰拉士狠狠地用脚踹着雷蒙的脑袋和脊背。

    而这幅在打通广众之下被人打骂踢踹的场景，也充分反映了雷蒙的家世的问题。

    他原本是加贝拉统治下土地的豪族出身。土地是从梅菲乌斯的十年战争之前从加贝拉那里竞拍得到的，大约三十年前，此地落入梅菲乌斯手中。

    不用说那自然是在现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初阵之时。

    而土地在十年后由当时的加贝拉国王吉奥尔古·阿维尔亲手夺回，雷蒙家在这之后就归顺梅菲乌斯，获得了贵族的地位。

    但是梅菲乌斯毕竟是历史悠久的国家，年轻人自然没有上一代的这种遭遇，再加上，雷蒙家里代代人都是巴达因教徒。

    “竟敢玷污这重大的日子，你这瞧不起龙神教徒的大胆狂徒简直是找死”

    利用各自处境的不同而占得上风的是杰拉士。雷蒙不要说抵抗了，只能不停地喊着“陛下”来控诉。

    格鲁·梅菲乌斯，只是朝这位被士兵和杰拉士押着的年轻贵族憋了一眼，立即转过视线，狠狠地盯着杰拉士。

    杰拉士瘦小的身躯猛地一震。立马站直身子道、

    “剩下的事情就请您交给我吧。这种小事不用劳烦陛下您来处理”

    果然声音还是带着颤抖。

    就这样结束了。不管怎么说，皇帝格鲁的心里是这么认为的。留着雪白的美髯的皇帝连头也不点，丝毫没有在意地举动，继续向前走去。

    “请留步——陛下，请您务必留步啊！”

    剩下的只有雷蒙那悲痛的哭喊在回响着。

    手持着长杖的皇帝身后，当然跟着的就是长老众们。所有人，都低着脸等着他们经过。为了这种让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下的状况发生，因此此时，谁也没有察觉到龙神教的老人们，和皇后梅丽莎在那一瞬间相互交换了的眼神。

    虽然在纪念式典礼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之后的宴会却没有取消。

    主宫殿里开放了谒见时的大厅举办宴会，最能让人疯狂的就属剑斗了。被选上献给神殿最初的贡品就是人的死亡和鲜活的血液。

    毫不吝啬地投入有名的剑斗士，在剑枪的相互交击下互相夺取对方的性命。格鲁只看了几组后，便从提前离席了。向着并排站着目送他的大臣们招手道、

    "让吾看这些的话太不够分量了。剩下的就随你们喜欢吧“

    他咧嘴笑道。

    格鲁·梅菲乌斯在总人面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不知为什么家臣们回应的笑脸是那么地难看。

    皇后梅丽莎终于在这之后也退席之时，一人才用拳头将脸上滴下汗水抹去。他是位于十二将之一的以后脸皮著称的佛尔卡·巴琅。

    “他的视线简直就像古代帝王巴鲁萨一样要把人给石化一般。”

    他脱口道。

    之后，虽说宴会进入高潮，但数名贵族的表情却像被暗云笼罩一般，纵览着大厅。剑斗之时飞散的血肉，已经被奴隶们清扫干净了。现在，正用钩子将被打倒的战死者陆续拖了出去。

    远望着在宫殿地面上拖出的血迹、

    “罗德鲁姆大公要是也来的话，恐怕又会争吵了”

    某人低语道。

    这被血沾污了的谒见大厅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位老臣询问的声音响起。

    不论是剑斗，还是梅菲乌斯的另一项名物剑舞，虽然在别的厅室里有过多次举行，但是在谒见的大厅里举办还是在历史上的头一回。

    （不明白）

    恐怕，大部分的家臣都抱有同样的疑问。

    （陛下他，一方面在恢复古时的规矩，另一方面却践踏着史上流传下来的的习惯。简直是陛下在斥责着不知基准在何处的自己，而故意像个孩子一样在胡闹一般）

    夜，更深了。

    “请下决断，陛下”

    皇帝的寝宫内，格鲁挨在裸身披着一层薄纱的梅丽莎身上。

    枕边的灯旁，金色的卷发散发着光芒。脸上浮现着少女一般的笑容，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皇帝的胸口，究竟会说些什么样的枕边话语呢。

    “只要加贝拉的那个小丫头还在这里，我们就不能对那个国家出手。恩德那边国内的对立已经浮现在表面了”

    枕边私语的内容，已经接触到了国家大事。格鲁，手持着梅丽莎递过来的杯子，盯着杯中仍在不断晃动的琥珀色的液体。

    本来，女性是不能向皇帝对政治谏言的。可是，格鲁的眼中并没有一丝怒意，有的只是无精打采的迟钝的目光。

    “这是难得的机会。殿下，您也就是对这种状况抱有期待，才饶了那个大罪人一命的吧？”

    梅丽莎小声地笑了起来。瞳孔中闪耀着光芒。

    “不。某种意义上，皇太子殿下被杀害，才是”

    嘟哝声戛然而止，格鲁斜眼望着自己的妻子。对着被这一动作，肩膀就忍不住颤抖起来的梅丽莎道：

    “你说的是好像自己想出来的策略一样、这也全是、靠着长老众的【卦】而得到的吧”

    “当、当然的啦”

    梅丽莎赶紧陪笑道。

    格鲁用阴暗的眼神倾倒着酒杯。突然在第三次后停住了手，再一次看着在液体中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2

    大约位于多米克平原中央位置的都市基鲁罗，目前产生了大骚动。话虽如此，这次却和曾经发生在索隆的那场严重的骚乱完全不同。

    当地的人们仍平静地生活着，产生骚动的是位于城寨官邸里的人们。而且，全都担任着梅菲乌斯要职。

    费德姆·奥林从早上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急匆匆地给侍从和奴隶们下达指示，做出行的准备。

    “给我快点！”

    如果是平时的话他是不会在人前如此喝骂的，看来这次完全不同了。为了加紧完成作业他甚至对奴隶们拳打脚踢起来。

    这的确也不能怪他。

    在基鲁罗，正聚集着所谓的反格鲁派的要员。遵循费德姆的号召而来。这股拥立基尔皇子，共同反抗皇帝格鲁暴政的势力，然而随着皇子的死，目前几乎土崩瓦解，计划也付之东流。

    正当他们都想找个借口离开基鲁罗之时。

    索隆的使者却抵达了。

    而且，派来的是皇帝直属的青紫色飞空艇。自费德姆以下的反格鲁派要员看到船时，脸上仅存的血色也消失不见了。

    （难道，是我太多心了么）

    对于这个计划，费德姆可谓是进行地无比谨慎。甚至连家里的人都没有透露过一点儿消息。当然，知道这个计划的人越多，那么就越有可能被泄露出去，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此时的费德姆除了不停地颤抖着手之外毫无办法。

    然而之后降落的使者，即没有和基鲁罗的领主因德鲁夫·约克会面，也没有宣告费德姆·奥林命运的终结，只是独自去见了纳巴尔·梅特。

    纳巴尔是率领着500人的部队的军人。不属于十二将，平时负责都市的防卫任务，属于进攻军队的后备部队。作用和佣兵部队差不多，但是梅特家本身却是佣兵部队中最发迹的家族，三代之前，因其功绩被皇帝直接表彰，全部的士兵都被划入正规部队，这也让他们在平时得到了足够的俸禄。

    纳巴尔以因基鲁罗刚起了骚乱，需要进行治安维持这一名义来到了这里，而其实，却是来此和费德姆他们秘密碰头。因为他也是因皇子之死而垂头丧气人之一。

    纳巴尔貌似是收到了皇帝亲自下达的旨意要返回索隆。在补给完成后就要立即乘飞空艇回去。

    “纳巴尔大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纳巴尔大人！”

    当然，反格鲁派的人们，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了。

    “抱歉，陛下急着招我回去”

    纳巴尔到最后也没有透露皇帝要他回去的原因，就乘着飞空艇走了。

    “这，这下可不妙了”

    留下的反格鲁派的一人，元帝朝评议会议员马罗库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平常看上去本来就病怏怏、脸色极差且瘦小的他，此时仿佛就快要断气似地脸色变得铁青。

    “纳巴尔那个家伙，不会出卖我们而向陛下密告吧”

    聚集在索隆的7名反格鲁派联盟。除去纳巴尔以外的六人脑中都这么怀疑道。

    最终，除了一人外剩下的五人都急着进行去索隆的准备。并非去追赶纳巴尔，而是想赶紧尽快地跪到皇帝面前，向皇帝澄清自己绝无谋反的意图。

    基鲁罗有着庞大的飞空艇基地。当然这也不是说每人都可以弄到船，贵族们现在已经不能顾惜钱，必须尽可能地购船。

    就这样，费德姆也紧张地进行着返回索隆的准备。纳巴尔万一向皇帝告了密，那么集合反格鲁派的费德姆自己就是万死不辞了。

    （干脆就这样）

    索隆也别回去了，直接去比拉克将家人接上船，不管是去东方还是西方，只要能够远离梅菲乌斯的话就行。——费德姆这样想到。

    （不过）

    就算是现在费德姆，脑子多少还有点清醒。他始终也觉得纳巴尔要告密的话还是有不自然之处。

    就在他仍在犹豫，而行李已经整理完毕之时，因德鲁夫·约克进了房间。他是十二将之一，统治基鲁罗城的人，因此，

    “奥林公。连您也要离开这里吗”

    盯着费德姆的眼神，交替着焦虑和责难的神色。唯一一个不准备返回索隆的人就是他了。因为他除非遇到了非常特殊的事态，否则是不会离开基鲁罗的。奴隶的叛乱只过了不到两个月，先尽力治理，皇帝亲自对他下达了命令。

    “我们全体都像被父亲叫来的孩子们一样。奥林公可是被我们视作唯一靠山的人”

    因德鲁夫讽刺地说道。

    （想扔下我不管么）

    言外之意就是如此。费德姆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

    “冷静点嘛，将军。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定下来么。大家现在只是想亲自去确定一下真实的情况罢了，在这基鲁罗发过誓的我们，是绝对不会违背誓言的。”

    “那么，那个又怎么说”将军并没有停止他讽刺的语调。“我当然愿意相信大家不会违背我们的誓言，可实际上，纳巴尔那家伙不是和皇帝串通一气了么”

    “关于这一点”

    想要赶紧完成准备的费德姆，自然地迅速接口说。只想着这一点的费德姆不容分说地道，

    “我对这一点抱有疑问”

    “疑问？”

    如果纳巴尔想要出卖我们的话，那就没必要还让陛下的使者亲自到基鲁罗来。纳巴尔自己，恐怕有着回索隆更加有利的理由在吧。而且，将军也应该看到了吧。虽然马罗库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是和使者会面的纳巴尔那苍白的脸色也不输给他。他也怕是我们的计划泄露的。现在就判断他背叛，还太早了。“

    “可是”

    因德鲁姆仍在动摇着。“这也不是一回事么。陛下亲自召唤纳巴尔回去可是相当的不自然。一定是陛下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就把最年轻的纳巴尔给笼络过去让他招供。‘因为你还年轻，所以被他们所蒙蔽了。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由我来保证，把你们的主谋和全盘计划都告诉我’如果陛下这么说，让他招出我们的话”

    “就是因为这样！”

    终于费德姆也大声吼了出来，打断了因德鲁姆的话。

    “就是因为这些事情现在并不能下定论，我们才要返回索隆去确认啊”

    “但，但是，我自己不能离开基鲁罗的。您能理解我心中的不安就好了。”

    费德姆强迫自己不让心中的不耐烦表现在脸上。现在的因德鲁姆才是，就像害怕父亲责罚的孩子一样。但是，

    （也就是因为这样）

    因时间紧迫而焦虑的心中，费德姆心里，浮现出了另一种感情

    （就是因为这样，这个男人，才不会出卖我们）

    因为不知道急着回索隆的五人，是否会因为想守住自己的性命和财产而急着率先去告密，由于没法知道他们和皇帝会面的内容的因德鲁姆露出了惶恐之态，说不定会想要提前进行计划。

    “呼”

    虽然费德姆·奥林急不可耐，却不得已再次露出亲切的笑容。只因为这样做的话，才能让这个男人不继续追问自己最想知道的事，他这么想到。

    “不用担心，将军。我绝对不会弃你不顾的。你忘了我们那一晚发的一莲托生的誓言了吗。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就算用卑劣的策略将我等套入陷阱，也是白费力气。那个老家伙的眼中已经看不到真实了。”

    “哦哦”

    因德鲁姆感激道。在这个时期，被皇帝惩戒的危险性他们相当清楚。在这种时候硬被承担这之后黑暗的费德姆心中，仿佛被重击了胸口一般。

    “的确皇帝害怕了。同时，觉得现在的皇帝举止异常的人们也是相当多。我现在去索隆大量召集这些人。这在另一种层面上皇帝是自己掐紧了自己的脖子，将军。这样反而同伴可以增加了啊。”

    “真，真不愧。真不愧是奥林公啊”

    因德鲁姆脸上露出了赞叹之色。

    之后再适当安慰他几句，就成功地将这个单纯又烦人的男人从房间里赶了出去。

    费德姆松了一口气。

    对因德鲁姆说的那些话，也并非全部都是胡扯。实际上，从他来到基鲁罗之时就多次派人前往索隆了解动向。当然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确认皇帝那边是否了解到这边的意图，在看到没有得知下面任何汇报就到来的飞空艇之时，费德姆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感到如坠冰窖也是事实。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索隆比以前更加戒备森严也是事实）

    排除掉在全身游走的畏惧感，费德姆自己的准备也完成了，接着他把锐利的目光投向在窗边的飞空船发射场的高塔。

    据他得知的最新的消息，是龙神神殿建立的仪式典礼开始的前几天，在索隆发生了火灾。

    着火的地方是奥巴里·比朗曾经作为住所使用的屋子。大火着了一晚，屋子被烧了个精光。因为现在没有人使用，因此没有死者出现，附近也没有遭到火烧，

    （这莫非是死去的皇子在作祟）

    也有这样的传闻。

    这种传闻，同时也增强了被称为龙神梅菲乌斯的末裔的皇族的威光，这种传闻让人们增加对其的畏惧是再好不过了，能证明皇帝格鲁利用了这一点的就是，周围的长老众开始服侍他。

    “不，这说不定是奥巴里·比朗的生灵，在诉说他的冤屈吧，虽然还活着却诅咒着索隆”

    送回了这样的报告。（“诉说着他的冤屈”？）

    费德姆疑惑了。对于杀害了皇子的奥巴里，为什么还要专门散播支持他的言论呢？

    （这个是——）

    虽说可能并不是值得注意的事情。但是，现在的皇帝，也确实不可能放任这些言论不管的。

    （莫非，这火是皇帝亲自下令放的也说不定呢。难道是从长老众那边得到了什么讯息，来以此利用么）

    这个时候，侍从进来向他汇报准备已经完毕了。费德姆迅速披上斗篷急急地向飞空场出发了。

    起飞后，需要考虑的事情仍有很多，关于索隆起火的事情就暂时先撇到了一边。

    身为一介凡人的费德姆，这个时候当然不可能知道。

    他的推断，已经猜对了一半。

    的确有人在奥巴里的住所放了火，但是纵火者，至少，不是梅菲乌斯这边手下的人。

    3

    尽管被关在家中，然而封住人们的嘴巴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在纪念仪式典礼上发生的事情，马上就传到了西蒙·罗德鲁姆大公耳里了。

    虽然自己未见过雷蒙这个人，但却和他的父亲见过多次面。那还是在评议会仍然运作的时候。

    雷蒙因玷污仪式而被投入了监狱。但并未关押在索隆，却偏偏移送到了涅塔因去。这听说是涅塔因的领主杰拉士的独断。这也表明了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对此事毫不关心。

    西蒙看向了摊在桌面上的信件。直到刚才他还在写着打算呈交给皇帝的请愿书，到中途却放弃了。

    （对于我这封谨慎地写出的信，陛下是不会去看的。）

    如果是能听进大臣们的谏言的皇帝的话，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态的。

    西蒙·罗德鲁姆交错起双手靠向椅背。

    在加贝拉和恩德交火之时，西蒙掩护了向加贝拉输送援军的基尔皇子，而这明显是对抗皇帝意志的行为。

    当然自己也承认话说得有些过头了，但是如果不强硬一些的话格鲁是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去的。

    而结果，西蒙就被软禁在了家中。不过对于即使想要下令“给我滚出梅菲乌斯”的皇帝，也没敢把这位长年侍奉梅菲乌斯的老臣给流放出去。

    （话虽如此）

    同样赞成皇太子输送援军行为的奥达因·洛尔高和罗古·赛昂两位将军却被远调出了索隆。出现了所有反对皇帝的人，没有被给予任何辩解的机会，就被皇帝独断处置了的现状。

    或许是害怕触碰到皇帝的逆鳞，来探望西蒙的贵族们到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有。

    从西蒙的女儿和女婿那边，收到了对他的慰问信。

    话虽如此，这也是因为西蒙对家里人严令“不准牵扯进来”的缘故。

    （扎德·考克）

    叫来侍从，喝着茶的西蒙突然想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数个月前，发生在梅菲乌斯建国祭时候的事，西蒙那时去拜访了可以说处于谨慎状态的扎德。

    扎德，是曾经策划发动军变意图夺取梅菲乌斯的男子，那个时候皇帝多少还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虽说如此，本身应该被认为是谨慎言行的扎德，却对来访的西蒙当面直述了对皇帝的不满。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西蒙既没有安慰扎德，也并未告诫他，恐怕当时也下意识预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的吧。

    （扎德的行动是正确的么）

    即使是侍奉了梅菲乌斯皇家一生的西蒙，此时也在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但这也是对自身生存方式的否定，这对于年迈的西蒙来说可谓是无比辛酸。

    （不行）

    郁闷地叹了口气，西蒙抿了一口热茶。

    窗外的景色已被黑暗笼罩了。

    原本早起后的计划，是打算在写完信后在阅读两三本书的，然而在中断了写信后，也不想再干其他事情了。

    （扎德他并没有支配着的器量。那么除了陛下以外谁还有呢——这样的话）

    皇族的血脉并未断绝。头戴皇冠，手握大权的皇帝是连接整个梅菲乌斯皇族的血脉之人。如果谋反和叛乱使其血脉断绝的话，那么无论是谁坐上皇座，都会使巨大的骚乱席卷全国。

    经历了十年战争，伤口仍未愈合的梅菲乌斯，不可避免地国力被削弱了。与加贝拉，恩德之间的三国关系，目前也是充满着火药味。

    虽然和加贝拉构建了同盟关系，本应已经嫁入梅菲乌斯皇家的加贝拉公主碧莉娜的立场现在也是极度地不安定。不用说自然是因为婚约者基尔皇子的死去。

    在基尔皇子已经死去两个月的现在，她却仍留在梅菲乌斯。

    虽然有同情碧莉娜的一部分人说她大概是打算至少要参加完葬礼再回国，但目前听说大多数人都已经认为她是一个相当麻烦的存在了。

    现在梅菲乌斯皇族里面，和碧莉娜年龄相仿的男子已经没有了。即然这样的话，她也就只有回归加贝拉这一条路可走了。另外，考虑让伊奈莉皇女和加贝拉王族的某人联姻，或者再谋求别的手段，让其成为新的关系纽带，各种尝试方法恐怕也已经开始了。

    最近，恩德公国的使者也频繁地和皇帝会面，

    （与其沉浸在少女一般的感伤中，也差不多该对自己的之后的道路做决定了。）

    就算再怎么对周围的人伪装，也总会被皇帝那边的人察觉到的。

    西蒙自己，也不禁多多少少地同情起加贝拉的公主来。讨伐留卡奥之时，扎德谋反之时亲自驾驶飞空艇活跃在其中的那位王女，自从知道基尔皇子被暗杀的消息以来，就再也没有在公众场合露过面了，听到过的只有加贝拉的使者来访在讨论公主去留的话题之时，也只是仅仅传达了自己要留在梅菲乌斯的旨意。

    就算是多么坚强勇敢的公主，她毕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

    然而，越是身份高贵的女性就越会被命运所玩弄，这在战国时期也是经常的事。西蒙并未对碧莉娜公主产生必要以上的关心。不过和加贝拉的同盟究竟会如何，联系到这个大前提的事也会成为今后梅菲乌斯的重要的事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西蒙将杯中剩下的最后一口茶饮尽。

    （哎呀，在中途时间要是被喝茶所浪费的话那就可惜了啊）

    就快到晚餐时间了。厨房里，今天的晚餐稍微迟了些啊。正当西蒙这么想着，侍从走了过来。带着一脸惊慌。西蒙赶紧站了起来。

    “有客人么”

    西蒙从侍从口中得知了这一报告。

    西蒙的话，已经警告过家人不要来看望他了。

    侍从点了点头应道。

    （看我怎么教训你们）

    心里在这么说道。然而之后，在听到客人的名字之时，西蒙却露出了和他这位梅菲乌斯的重臣不相符的困惑之色。

    “这真是．．．．．．欢迎您的到来，微臣这么说可以么”

    西蒙一边让侍从重新准备好茶，一边搬来客厅里的椅子让来客坐下。

    实际上，他对来客是谁是知道的，也曾考虑过是否要去拜访她。虽未曾和她交谈过，然而对方的性格却是多有耳闻。

    因此，就暂时先放弃，直到接二连三的拜访之后，到那时应该就不会对周围的情况产生担心了，因此西蒙决定还是先暂时在家里不露面为好。

    “对老朽来说的确是这样，但对公主来说，您也处于微妙的立场。没想到您在这种时候竟然还会到老朽的宅邸来呢”

    “就因为处于微妙的立场，我们双方才会都感到困扰呢”

    露出嫣然一笑的，正是直到刚才西蒙还想到的加贝拉第三王女，碧莉娜·阿维尔。

    “所以，并没有人直接来拦我。想出去散心的话就请便好了，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碧莉娜接过茶后对侍者道了谢。虽然并不寒冷，少女用双手将杯子捧了起来，

    （传闻听得越多，就越被绝望所打击——看来也不尽然啊）

    在西蒙眼中看来是这样。

    不过无可否认的是，以前曾和少女一样的柔和的脸庞的轮廓渐渐变得纤细了。虽然容貌要长成和大人一样还为时尚早。

    只是睁大着的双眼中，一点也看不出是抱有心病的人的面容。

    而且，碧莉娜的声音也十分地爽朗，直率地用她的那双大眼睛看着对方。这一切都和以往完全一样。

    （好了）

    自从听到碧莉娜之名以来，西蒙仍未抛掉这种疑惑。

    “那么，公主。您到老朽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呢？”

    虽说这样不懂风趣地直截了当切入话题和平时西蒙的作风完全不同，但是毕竟时间紧迫。窗外也渐渐黑了起来。

    “恩”

    碧莉娜放下茶杯，再一次莞尔道。

    “想和您喝茶聊天”

    “诶？”

    “只是想来和身为梅菲乌斯重臣的罗德鲁姆大公喝喝茶罢了”

    “这个”

    “我没有别的意思哦。自从我来到梅菲乌斯以来，从未和皇太子殿下以外的男性交谈过。人们常说：要知晓家中的内情，就要逮住管理财务的女性。那么要了解一个国家，和男性的对话就是相当重要的咯。”

    沉浸在热气中的碧莉娜的面容，飘忽不定。西蒙苦笑道，

    “老朽的话，可是个无力的男人啊，公主。也没有被陛下赐予土地和士兵。嘛，如果是作为消遣来代替茶果的话，老朽所经历的岁月的故事或许可以和王女您谈谈”

    （这种类型的公主大人，在梅菲乌斯里的确没有呢）

    一边笑眯眯地应对着公主的西蒙这样感叹道。从这位十四岁少女的身上她感到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种过于成熟的特点，究竟和哪位身份高贵的少女相似呢，比如说梅菲乌斯的伊奈莉公主——打个比方，在立场上，那位公主会情不自禁地利用自己的年龄和立场去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中，擅长依靠自己拥有的可爱属性的这种交际方式在碧莉娜身上却看不到。

    “要谈些什么呢”

    “那么”碧莉娜想也没想，立即答道。“那么就谈谈皇帝陛下的事情怎么样？”

    “陛下的？”

    “是的”

    虽然提出这种不礼貌的话题，碧莉娜的表情仍旧十分地自然。

    一时间西蒙也愣住了，不过立即缓过神来。他开始对皇女的古怪发言多少感到了有些高兴。

    “老朽明白了。不过老人的话恐怕会有些枯燥也说不定呢”

    西蒙谦逊了一下，就开始诉说起皇帝以及陪伴了皇帝大半生的自己的故事。

    “老朽自己，是继承罗德鲁姆家族的家业，年少之时就开始侍奉陛下了。和皇族的男子一起接受教育是罗德鲁姆家的惯例”

    那个时候，梅菲乌斯皇家中除了格鲁以外还有两位候补继承者。虽然身为长男，但是格鲁却拥有容易感染腺病的体制，还有其他少数地方让别人觉得无法忍受，在宫廷里也被孤立着。

    据西蒙的回忆，那是在当时全国举办的狩龙之日，恐怕是以母亲在眼前去世了为起因。那时的格鲁还不到十岁。

    而伺候那个样子的格鲁，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辛苦的，对方向当地难伺候，稍有不顺心就大声喝斥。猜疑心也十分旺盛，西蒙花了近五年的时间才让格鲁相信自己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同伴。

    “那位大人，年轻的时候开始就非常感情用事。但是——也因此，就是因为这样——实际上，条理分明的意见他一般是很难听得进去的。尽管那样，要是再继续晓之以理的话，就会被他训斥。所以就会这样和你说［你的意见我已经知道了，作为参考放到日后再说］”

    这些话，如果在公众的面前说的话会更好。这样在他人的眼里看来，平时专横暴虐的格鲁，也是个能够倾听臣下意见的人。这种“符合皇帝身份”的言行，是格鲁从某段时期开始注意的。西蒙竭尽全力辅佐格鲁，利用巧妙地方式让其接受自己提出的意见，一点一点地接近了格鲁的内心。

    “正因为陛下一直独自封闭着自己的内心，因此，一旦获得了同伴，就能形成强力的羁绊。而有时，陛下看着他的同伴而露出的腼腆的笑容，我一直很欣赏。”

    在西蒙的努力下，格鲁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脾气，此前一直抱有的猜疑心，转变成了对周围的洞察力，获得了广阔的视野。

    之后十七岁那年，他在和加贝拉领主的一场局部战斗中大放光彩。在这场战斗中，他带领着不到五十人的部队，成功斩杀了对方的将领立下了大功。

    或许也因此而获得了强大的自信，几年后，积累了相当的经验的格鲁成为了梅菲乌斯的皇帝并巩固了国内不稳定的区域。

    话虽如此，留下的问题还是不少。在成为皇帝前就被要求娶妻的格鲁，却仿佛故意消遣周围的人似的，长期一直保持着独身。

    西蒙虽也多次向他苦劝，得到的回答却是，

    “我可不是种马。反正都是担心朕死了以后的继位问题吧，到那个时候西蒙，一切就拜托你了。”

    就这样被半开玩笑地应付过去。

    最后，皇帝娶了在拉娜这位女性时，已经年近50了。拉娜是谱代家的女儿，名门出身，且之前家族里并未和皇族联姻过。

    “而且拉娜殿下并未受到梅菲乌斯风俗习惯的多少影响。因此不仅在背后受到其他皇族的指责，当面也曾被直接非难过，全靠陛下保护着她。”

    “或许是得到了想要保护的人吧，陛下从未向那时一样像一个真正的执政者。”

    “但某种意义上，陛下才是被拉娜殿下保护着，她对陛下的引导作用比我大得多。我是这么认为的。”

    充分了解格鲁的素质的拉娜，轻易地就完成了曾经西蒙对格鲁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办到的事情。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是必要时却勇敢地给格鲁提出意见——让格鲁时刻充分地把握好分寸，掌握着主导权。

    因格鲁的怒火而遭殃的大臣们，拉娜也以她的方法救下了很多人。同时，始终也让格鲁掌握着决定权，以另一种处理方式，充分保住了皇帝的自尊心和颜面——。

    说到这里，西蒙仿佛回到了现实，眨了眨眼。

    “与其说这是关于陛下的故事，不如说是我这个老头子的往事呢。”

    “那可不能这么说啊。”面对着苦笑的老人，碧莉娜摇头道。茶已经凉了，西蒙正要准备换上新的。

    “不用了”

    说完。王女轻轻垂下目光。

    “多谢款待。毕竟，身为从他国来的我，频繁地会面这种事是很难的，今天能得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衷心地感激罗德鲁姆大公。”

    说完站了起来。

    直到最后的最后，西蒙和碧莉娜也未提及死去的皇太子之名。

    说不定是已经从皇帝那里谈过了关于基尔·梅菲乌斯的话题了吧。此时的西蒙意外地这么想到。

    而且，西蒙仍旧摸不着头脑。

    （这位公主殿下，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摸不清她在想什么。那煞有其事地，像大人物似的举止，看上去貌似挺高兴。

    总之，西蒙将她送出门后，就看着她和呆在别的房间里等待的侍女一起离开了。

    （我今天看来话说得有点太多了呢）

    回到房间里回想起和碧莉娜的对话，西蒙直到现在心里仍旧郁闷不已。得意洋洋地诉说着皇帝的事情的自己现在却成了这副惨状。若是能把自己向王女夸耀的十分之一的手段用在皇帝身上的话，西蒙也不回落到如今这种状况了。

    （啊）

    突然脑中浮现的一个念头，让西蒙猛地一惊。

    之后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但是，不可能吧）

    就因为碧莉娜的性格，就算是正确的东西，现在的皇帝也是不可能接受的。因为不管怎么说，皇帝阻止了对王女的母国、加贝拉的援军。

    西蒙在此时，开始怀疑王女可能为了对抗格鲁，在收集其作为她的“敌人”的情报。

    （也即是，这一切恐怕是准备以身殉国的她的意志的体现。）

    西蒙紧张地喘息着。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完全违背了他的猜测。离开西蒙家的第二天，碧莉娜做出了让西蒙以及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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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第二章 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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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是发生在纪念式典礼之后的第三天的事情。

    这段时间以来，索隆的宫廷一直被令人窒息的气氛所笼罩着，但是今早却稍微有了变化。在负责有关于谒见皇帝的各种事项工作的克莱因·伊斯凡那里，昨晚接到了来自碧莉娜王女向皇帝的谒见请求。

    原本按照安排，王女应该是到晚上才轮到谒见的，可在皇帝亲自决定下，一大早就接见了碧莉娜。

    终于加贝拉国的王女决定去留了，在大厅里，此时也有聚集了一些平时很少露脸的稀客。到底她会何时宣布自己回国，关于这一点在打赌的也大有人在，索隆附近的贵族们大多数都到了场。

    “加贝拉国王女碧莉娜·阿维尔进殿”

    伴随着宣告声，纤细的脚迈上了铺设在谒见大厅内的红地毯。

    这位原本应该已经成为皇太子的妻子的异国的公主殿下，挺直了脊背，从容地走了过来。之前也有传闻说王女由于婚约者基尔的死，再加上伴随着这些而来的对她本人去留的传闻而苦恼，因此也憔悴了许多，然而此时她的目光却十分坚强。

    白金色的长发垂在背部，碧莉娜在王座前屈膝跪下。

    “能得到陛下的亲自接见，甚感光荣”

    在问候之后，碧莉娜陈述了谒见的缘由。

    在场的所有人都强忍着自己的好奇心拼命地听着，

    “暂时，希望您能让我留在索隆”

    令人意外的表态。

    “留在索隆？暂时？”

    人们面面相视。离开梅菲乌斯，如果这样的话大家倒是可以理解，然而王女却特定[在索隆]。而且是[暂时]。”搞什么啊，在这种关键时期“

    在后面起哄的人们露出一脸的失望表情。其中，

    （不，现在下结论仍为时过早，直接表态回索隆的话太过于愚蠢了，因此才这样绕着弯说）

    也有这样小声交谈的人。然而，

    “我希望能去涅塔因一趟。之前在某处听说了罗格·赛昂大人在那里”

    在说出罗格这个名字的瞬间，大厅里猛地静了下来。罗格·赛昂，对皇子向加贝拉派去的援军——也就是说，对违反了皇帝的意志的行为——放任不管，因此受到皇帝的降罪，而被调离了索隆。

    围观的人们都诚惶诚恐地看着皇帝的脸色。格鲁·梅菲乌斯却继续拿着权杖，脸色不变地问道：

    “公主找罗格有什么事”

    到目前为止皇帝并未有发火的前兆。贵族们赶紧松了一口气……碧莉娜从容地说道：

    “我听说罗格大人收留了活着的皇太子殿下的近卫兵。对于救了我的母国的恩情我现在还未向他们道过谢。因此我想向他们感谢此等义举。

    在场原本保持着沉默的人们一片哗然。

    碧莉娜的话，将违反了皇帝意志的皇子基尔的行动给正当化了。还特地表示帮助皇子违抗了皇帝的人的行为是[义举]。

    这明摆着等于碧莉娜向皇帝传达了：

    （你的所作所为是不义之举）

    的宣言。

    （怎，怎么能这么说）

    贵族中的一人偷窥着旁边人的脸。

    （虽然早知道她是位勇敢的公主，可没想到她竟然会公然顶撞陛下）

    （不不，只是不懂世事罢了。自己心里想啥就说出来，也不考虑一下。）

    仿佛不知道周围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似的，王女仍是一脸淡定地等着皇帝的答复。

    一秒——两秒——三秒。

    皇帝周围的人，从未感觉到时间过得如此之慢。仿佛寂静的环境如同野兽的爪牙一般在撕扯着他们惊恐的心。

    “哦”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小声呀道，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仿佛为了避免受到即将回响在大厅中的雷霆之怒似的，家臣们都赶紧低下了头。

    可是，

    “下个月，貌似加贝拉的使者就预定要来了吧”

    格鲁貌似毫不介于皇女的话，说道。碧莉娜答道：

    “还有一周就要来了”

    “那样的话”格鲁露出一丝笑容道。“就没必要专程来说这些了。王女之前也在索隆和阿普塔之间奔波过。这次也随你喜欢吧”

    虽然皇帝回答的很大方，然而言下还是暗示了碧丽娜[专程]在大臣们面前公开指责皇帝的做法是多此一举的行为。格鲁也以他的方式，特地强调了[专程]这个词来暗示，然后一笑了之。

    大厅里紧张的气氛，却并没有因为王女和皇帝的辞令而散去。

    冷静地考虑的话，碧丽娜毕竟是他国的客人。因此，就算对方表示不赞同他的做法

    ，皇帝也不太可能单方面的惩罚对方。

    话虽如此，如果别人也向皇帝说同样的话的话，就算他是和西蒙一样的重臣，恐怕也逃不了牢狱之灾，这点认识大家都还是有的。因此，现在的格鲁或许正处于最不能惹的状态下。

    （干脆就）

    这样考虑着的人肯定还是有一两个的。

    对，干脆就让身为他国来的客人的碧丽娜，也受到皇帝的专横的惩戒的话，这样就能体现皇帝的器量已经没有了。

    在以此将梅菲乌斯家臣们团结起来，就有可能可以选择皇帝将要前进的道路。

    然而，皇帝毕竟还没丧失理智。就这样的话，只会让皇帝越来越独裁而已。

    格鲁·梅非乌斯的确是个棘手的执政者。

    谒见之后的第三天，碧莉娜开始从索隆出发。

    虽然准备了飞空船，不过碧莉娜还是选择了坐马车出发。随行人员包括50多名士兵和一起从加贝拉带来的特蕾西娅侍女。

    在联络船抵达涅塔因之后，涅塔因方面就派出了护卫兵，准备在途中与她们合流。

    “公主，今天天气真不错呢”

    对于面向车窗外的特蕾西娅。碧莉娜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有话要说吧。特蕾西娅你每次这个样子的时候，就肯定会对我来说教的嘛。每次都是先谈谈天气，来试探我的心情好坏”

    “您真聪明。为什么您事先不和我特蕾西娅商量呢就去谒见陛下呢。而且竟然以要感谢向加贝拉驰援这种理由，这不是故意冲撞陛下么”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我也不是想也不想就去付之行动的小孩啦。这次行动我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天晓得）

    特蕾西娅没有出声，只是动了动嘴巴，就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了对方。碧莉娜装作没看见，故意学特蕾西娅一样朝窗外看去。曾经身为加贝拉的侍女长绷起了脸，穿过云层间的缝隙窥到的天空

    蓝的简直要将瞳孔也染成一片似的。

    （虽然如此）

    特蕾西娅深深地望着自己年轻的主人的侧脸。

    若是碧莉娜之前和自己商谈的话，毫无疑问自己将会反对，然而心里却希望自己的小主人能够随自己的意愿去做这一切。

    （自从基尔皇子去世以来，已经过了多久了呢）

    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在阿普塔要塞度过的那段紧张的时期。

    基尔皇子被狙击了——。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不可能”这个词立即从碧莉娜的口中迸了出来，并马上搜寻了成个城寨。据说基尔走上城里的露台之时被射击并坠入了尤诺斯河中。虽然立即就派出了搜索队。碧莉娜自己，也马上亲自出动了飞空艇。晚上在空中飞行自然相当危险。可碧莉娜却听不进特蕾西娅的劝阻似的，在魔素保有的最大程度内向尤诺斯河的附近飞去。

    在中途补给的时候，得到了新的情报。搜索队在对岸发现了逃走的黑盔团的士兵。搜索队的一部分被派往靠近陶利亚的周边，向陶利亚那边请求跨越国境的许可。在这期间，碧莉娜争分夺秒地飞向尽可能靠近国境线的地方。

    直到河面上映出朝阳的光辉之时，仍是一无所获。因魔素耗尽而数次返回城的碧莉娜，此时又得到了新的情报。

    派出去搜索的一个团的近卫兵，与跨越了国境线逃跑的黑盔团发生了冲突。双方几乎全灭。在战斗中牺牲，没有返回阿普塔的近卫兵的名单中，赫然写着皇子信赖的欧露巴和希克的名字。两人都是王女所认识的熟人。

    得知这个悲痛的消息的王女，再加上整晚都忙着飞行找人，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而倒下了。这位十四岁的少女周围的世界可以说是一下子彻底崩坏了。

    特蕾西娅吓得赶紧叫来人，将她抬回了城里的屋子。

    之后时间匆匆流逝。

    从比拉克以及索隆也派出了搜索队，并投入了一个飞空艇大队。虽然能对在陶利亚国境附近的搜索帮上忙，然而却没有任何收获。顶着从索隆来的催促，碧莉娜在最后的最后也没有放弃，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驾驶着飞空艇寻找着。终于直到皇帝的使者亲自来了，才被迫返回。

    特蕾西娅还记得在阿普塔的最后一日。

    拜托了皇子专属的叫做丁的少年侍从，碧莉娜得到了进入皇子的房间的许可。终于王女也放弃了，看上去不知是否沉浸于回忆中，亦或是逃避着这个现实。

    “那位殿下是个[大骗子]”

    碧莉娜那碧蓝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芒。

    “要骗过敌人就得先骗过自己的同伴，那位殿下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扎伊姆要塞也是，在梅菲乌斯的建国祭之时也是，在这阿普塔和陶利亚战斗之时也是总是这样，那位殿下都是这么做的”

    “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呢。皇子这次肯定又欺骗了我们，暗地里准备干些什么。我碧莉娜怎么能容忍他接二连三地欺骗我。恩，特蕾西娅，来帮忙。这个房间肯定隐藏着一些秘密。或者可能有留给我的信件——”

    或许是连日来的疲劳的影响，碧莉娜处于一种急躁的状态。特蕾西娅看着主人那忘却了悲伤和绝望、甚至可以说是喜不自禁的主人的笑容，心中痛苦万分。这之后在皇子房间的搜索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高扬的情绪也渐渐地冷却，仿佛像丝绵吸水一般将残酷的现实逐渐地浸染在了身上，最后，毫无疑问，在少女身上感受到的悲伤与绝望比之前更加强烈了。到最后和预想中的一样，直到窗外渐渐明亮了起来，来接她的船到达之前，碧莉娜都呆在皇子的房中，最后不管是特蕾西娅怎么叫她，仍一动不动地独自站在那里发呆。

    特蕾西娅看着变成这样的主人，再次语塞了。

    （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真是个过分的人）

    对这位从他国、而且是从与本国进行了长年战争的敌国嫁过来的婚约者，皇子从未温柔地和她说过一句话，也从未赠送过一件礼物给她，面对原本竭力熟悉着这个国家，并且努力地想要理解皇子的王女，对方总是在关键的时候支支吾吾，故意扯开话题无视这一切，自顾自地埋头钻入自己的工作中，让王女自己独自品尝寂寞。

    （真的是位，过分的人）

    不过就算这样，终于，真的是终于到了这一步：不知是何时开始，特蕾西娅发现，年轻的两人的心开始相互靠近了。就是因为这样，特蕾西娅才无法原谅现在发生的这一切。

    就这样突然地消失了，撇下了一切，将碧莉娜一人孤零零地丢在了这个国家。

    回到索隆之后，碧莉娜明显变得沉默了许多。这种状态如果是出现在阿普塔连日连夜的搜索期间

    的话还可以理解。至少还能为她做点什么。可这种状态既非为某事而烦恼，又不像伤心过度。

    （简直好像丢了魂一样）

    有这种感觉的还不止特蕾西娅一人。

    然而，就这样过了两周后，碧莉娜的样子却有了变化。坐在床上时的样子，已经没有了之前那样无力的表情，仿佛在考虑着什么似的。

    特蕾西娅也在之后和她谈了话，虽然没有谈及皇子的话题，不过这位少女貌似终于接受了皇子死去的事实，回到了现实的生活中。

    （莫非，那是我想错了么）

    在对话结束之时，特蕾西娅突然这么想到。

    因手边的话题无法继续而焦虑着的特蕾西娅，将关于那些曾经是皇子近卫兵的人的情况说了出来。特蕾西娅听说与黑盔团战斗后残存下来的数名近卫兵被编入了罗格·赛昂的部队。在其中有着曾经是近卫队队长的格威和在建国祭时与铁假面的欧露巴战斗过的帕席尔。还有格威的养女，虽然身为女性却是龙丁的凤·兰也在其中。

    听到这些后，碧莉娜突然间眉毛动了动。糟了，特蕾西娅立即就后悔了。常年侍奉着碧莉娜的这位侍女对这位少女的特有的习惯十分熟悉。又在打什么注意了，特蕾西娅这样想到着。

    罗格·赛昂因为被皇帝降罪，现在被调离了索隆，在涅塔因这个城里任职。在因无可奈何而谈到此事之后，特蕾西娅只好下了一个决心。

    因此，现在就如预想一样，碧莉娜和特蕾西娅坐着摇晃的马车行驶在通往涅塔因的路上。

    特蕾西娅只能无言地叹息。

    碧莉娜的决断以及行动力还是一如既往地迅速。而且，当自己听到她亲口说出顶撞皇帝的事之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过从实际情况来看，去涅塔因也并非是什么坏事，特蕾西娅这么想到。

    而自己的主人想到那边去干什么自己一无所知，在得知周围的熟人死去之时，在其本人心中缠绕着的诸多事情——就算自己知道这些全部与他人毫无关系——一个接一个地整理出来的话——也会成为让自己渐渐地接受这个现实的东西。特蕾西娅自己，在双亲和弟弟去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但是，

    “公主殿下”

    立场上，特蕾西娅无论如何也得叮嘱好主人。

    “公主，我好歹也还是您的同伴吧”

    “当然，我知道”

    “那么，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听我说几句。涅塔因的领主是叫做杰拉士·艾比格鲁的这么一个人。公主您应该听说过吧”

    “嗯哼”

    碧莉娜轻轻地抬起了下巴。这种将“恩”与“哼”混在一起的声音，和她祖父在向对方随口应声附和之时非常相像。因此每当碧莉娜这样做的时候，这种像大人物一般的动作差不多就表明了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意。

    “我希望公主殿下千万别发生像这次向皇帝谒见的时候一样，去找艾比格鲁大公直接质问、斥责对方。公主殿下现在的立场对于梅菲乌斯来说是非常微妙的。请您务必别让事态严重起来。”

    “我知道啦”

    碧莉娜双手捧着脸说道。

    关于领主杰拉士和他的叫做雷蒙的贵族下属，在皇帝面前发生了冲突的事情，碧莉娜也略有耳闻。其中也包括雷蒙被对方独断处置并投入了监狱的事。

    当然，特蕾西娅知道自己的主人对这件事情非常不满。

    如果按照碧莉娜的性格，肯定会再次叫来领主当面谴责对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的。

    “请您务必克制自己，公主”

    “真啰嗦啊。我不会质问的，也不会去指责对方的。我向你保证。”

    碧莉娜淡淡地地说道。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进。

    从索隆出发后的第三天的傍晚，在快到涅塔因之时，她们与涅塔因派出的护卫队合流了。

    “公主殿下”

    看到窗外的情况而出声的特蕾西娅，因为在前方领头骑马的，是古铜色皮肤的老武人——曾担任皇太子直属近卫队的队长的男人格威。

    他来到了马车旁，向王女问候。

    但并未提及皇太子的事情。“嗯哼”碧莉娜并未介意地点头应道。貌似用谨慎的目光瞧着面前的这位武人。

    2

    加贝拉王女从索隆出发的当日。

    伊奈莉·梅菲乌斯皇女却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走着。

    身为格鲁的后妻梅丽莎女儿的她，自从知道皇太子之死以来，就一直闭门未出。不过在原因上伊奈莉和碧莉娜却稍稍有些不同。赶到阿普塔的时候，伊奈莉对之前皇子真伪的怀疑得到了确认。正想着接下来会变的很有趣之时，皇子却被暗杀了。

    （不可能啊）

    伊奈莉不能认同。难得自己找了件有趣的事情却这样泡汤了，当然更主要的是那个和真正的皇太子掉了包的，又一直活跃在宫廷和战场上并生存下来的假货，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杀了，伊奈莉打心底这么认为。

    （那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光从外貌上看的话，根本区分不出和她义兄的区别。毕竟连皇帝都没有认出他来。然而，里面的却是和她所熟悉的基尔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拥有着出色的统帅才能，在面对扎德·考克的枪口之时却有着冷静地让人吃惊的胆魄，剑术也是相当出众。

    虽然也曾猜测过他是否是位有名的人物。但是有着和皇太子一样的容貌，且又身怀如此出色的才能的人，生活在梅菲乌斯却名不经传这点实在无法想象。是从他国带来的人么，或者说是某人从身份低微的奴隶中找到和基尔皇子容貌相似的人后，打算将他作为影武者来使用，让他经过了长年教育么。

    （而那个找到他的人是——）

    正当伊奈莉轻咬着拇指沉思的之时，敲门声响了起来。伊奈莉挑起了眼角。

    “我不是说了谁也不见的么！”

    她尖声喊道。

    最近她经常对着和自己要好的侍女和贵族的女儿这样吼道。

    “非常抱歉，公主。您的妹妹芙萝拉殿下拜托我们一定要让她来见您。”

    “芙萝拉？”

    伊奈莉用手指缠绕起金发。妹妹亲自来拜访她却是非常少见。只好勉强答应了。

    在身材高挑的侍女的带领下，芙萝拉畏畏缩缩地露出了脸。她和伊奈莉一样，是由梅丽莎和她前夫所生的女儿，和伊奈莉相差五岁。在今年的建国祭时刚过了十一岁。

    记得自己十一岁时，伊奈莉刚刚迈入社交界，在多得数不清的家庭教师的围绕下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在儿时的记忆中，曾经病弱的芙萝拉，到目前连一个关系好的朋友也没有，自从母亲成为了皇后以来，就基本没有离开过皇宫了。

    “有什么事？希望你能说的简洁点”

    伊奈莉阻止了正准备上茶的侍女，并冷冷地推开了她。

    芙萝拉继续躲在身材高挑的侍女背后垂着脑袋。和遗传了母亲金发的伊奈莉不同，芙萝拉遗传了父亲的茶褐色头发。比起眼鼻小巧纤细，且拥有艳丽的美貌的母亲和姐姐，她给人一种朴素亲切的感觉。

    就在对方持续地沉默快要让伊奈莉忍受不了而不耐烦地开口抱怨前，

    “那个，她希望拜托皇姐您帮她读这本书”

    侍女作为代替向伊奈莉作了说明。

    “书？”

    伊奈莉终于发现芙萝拉手里的那本大书。

    （还拿着啊。那么宝贝那东西。）

    伊奈莉头大了起来。

    这是小时候，已经死去的父亲给她买的，是画着插画的童话。曾经是伊奈莉的东西，芙萝拉也很喜欢，从小就多次拜托伊奈莉给她读。因此，伊奈莉在后来建国祭之时，作为礼物送给了她。

    那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

    伊奈莉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闭上眼无奈地摊开了双手道。

    “已经读了好几遍了，应该也读够了吧。而且芙萝拉，你别再读这种幼稚的书了，多少也为自己读读一些有用的书嘛。也差不多该和母亲说说，叫人来教你跳舞和绘画什么的了。好了，你也该回去了。”

    “．．．．．．是，皇姐”

    芙萝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藏在侍女的身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应道。就无精打采地离开了。

    关上门后，伊奈莉往纤细的腰身上插起双手，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要是也能被当成那样的小孩子一样对待就好了呢）

    伊奈莉所焦虑着的，并非是牵扯到皇子基尔的事。

    今早皇族们聚在一起就餐之时，

    “伊奈莉马上就要十七岁了吧”

    皇帝突然说道。

    “也差不多该考虑找找对象了呢”

    伊奈莉一边应对着格鲁的话，心中却唰地凉了下来。

    ［对象］，当然指的就是伊奈莉的结婚对象。至于夫婿候补是从国内还是从国外去挑目前还不清楚。只是据传闻，身为影响到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的和平的关键要素的碧莉娜王女终归还是会回国，因此现在伊奈莉皇女和加贝拉王族的某人联姻的可能性十分高，另外也听说从陶利亚那边也传来要巩固同盟的要求。

    （开什么玩笑）

    如果要离开梅菲乌斯嫁到他国去，或者嫁给梅菲乌斯肮脏腐朽的贵族或是软弱的军人，那还不死了痛快。

    毕竟伊奈莉也是十六岁的少女了，和家庭教师的一人的初恋无果后。目前虽并没有中意的对象，但对恋爱的憧憬还是和普通的少女一样的。虽然对不愿成为政治道具而嫁给某人的这种感情和普通女性一样，可更让伊奈莉不能忍受的是让她以后过着在自己的丈夫背后支持对方的这种日子，只是想到这里恐怖之感就游走全身。

    （我可不是花瓶皇女。而是将来总有一天要留名清史的女人）

    就是因为这种自负感，让她在今早听到皇帝的话后，受到了比起义兄基尔的死更加沉重的打击。

    得尽快采取行动。首先必须让自己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向皇帝体现出自己出色的能力，得到皇帝的认同。

    （因此为了这个目的，就要解开基尔·梅菲乌斯的谜团。那个男的明显是个冒牌货。但是就算现在去和义父说，恐怕也只会被他一笑了之。）

    话说回来，在建国祭前后的那段时间，叫费德姆·奥林的那位贵族和基尔是最为亲近的。伊奈莉自己也曾亲自问起他皇子的真假。根据这次接触，伊奈莉看出费德姆并非是一个如她想象般老谋深算的男人。实际上，费德姆虽然当时仍保持着一副淡定的表情，但却隐藏不了眼中的动摇。

    如果安排皇子的影武者这件事是费德姆一人所策划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这是妄图颠覆国家政权的大罪。而且只因假货死了就公开宣布［皇子基尔之死］的迹象就表明真皇子也已经死了。而且要是这也和费德姆·奥林有关的话。

    （这次的事，说不定也是费德姆为了伪装某些事而搞出来的。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未找到基尔·梅菲乌斯的尸体。肯定是因为援军的事情触犯了皇帝，害怕皇帝降罪——太过深入追查下去的话，其真实身份暴露的可能性就会相当地高——因此暂时将他藏了起来。然后实际上，以费德姆为中心为了让义父下台而在背后征集志同道合的人物，到关键的时候让那个假货以皇太子基尔的身份重新出现在政治表演的舞台之上．．．．．．）

    这也并非是伊奈莉的洞察力高于常人。她也并非是只凭感情用事或者对事物观察至深的理性之人。要是这样那就好了，可她偏偏固执地认为假冒的基尔是为了让自己向他复仇因此肯定还活着，持有这种病态的想法，目前的伊奈莉可谓是无限地接近了真实。

    （必须再和费德姆见一次面才行）

    就在伊奈莉下了决心的同时，门又响了起来。从侍女们那里得知，是从伊奈莉的朋友巴顿·卡德莫斯和德罗亚·赫鲁盖伊派过来的人。以前，曾和基尔一起去过罗格·赛昂的的住处。现在想起来，那的时候的基尔肯定就已经被掉包了。

    之后在他们的劝说下一起游玩。不管是观看剑斗，还是骑马远足，总之是觉得这样呆在后宫里十分憋闷，就一起到外面去了。

    伊奈莉“扑哧”地笑了出来。编了个适当的理由让侍女轰走了对方。

    （这种时候。芙萝拉也是，大家也是，都还和小孩子一样呢）

    对伊奈莉而言，不管发生何种情况，最优先关心的还是只有自己，对于其他的事情根本不屑一顾，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无聊事——

    （臭小鬼）

    伊奈莉猛地瞪大了双眼。晶莹白皙的肌肤下渐渐地泛起了血色。

    （你这种家伙懂什么。要是在这么愚蠢地啰嗦个不停的话，你的脑袋，我就将它亲手拧下来。懂了没，小丫头）

    伊奈莉纤细的双肩和后背开始颤抖，不一会儿全身都开始哆嗦了起来。

    那个冒充基尔·梅菲乌斯的假货，用［臭小鬼］这个词辱骂自己时的情景，在伊奈莉的脑海中重新浮现了。

    无意识下，伊奈莉狠狠地咬紧了牙。

    （那个男人，肯定，不，是必须得还活着。为了让我亲手宰了他。不，就算他已经死了，我也要从东方那些魔法最强盛的国家将魔法师请来，将他复活后再亲手杀了他。）

    几乎同一时期，在碧莉娜离开的同时一艘飞空船降落在了索隆。

    仿佛掉了下来似的，纳巴尔·梅特从里面走了出来。

    表面上，他是以辅助新任命的领主因德鲁夫为名而赶去基鲁罗的军人，当然不用说，实际上他是应了费德姆的要求而赶去的反格鲁派的一员。

    在纳巴尔离开后的基鲁罗之后，反格鲁派的成员开始惊慌不已，当时的纳巴尔脸色也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而且现在，一步步接近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所在的地方，他吓得腿都快软了。

    （该，该怎么办才好）

    纳巴尔不止一次这样问了自己。飞空船到达的路，正好是通往处刑台，准确说是通往有着饥饿的龙们在等待的剑斗场的路。他一边因害怕野兽追上来而颤抖着，此时又突然想到自己曾因为照顾自己的女奴隶们的疏漏而对她们大声怒骂，甚至拳脚相加的事。原本他就有着蔑视女性的一面。

    到达了索隆的现在，也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干脆索性向皇帝坦白，公布费德姆他们的情报来让皇帝饶恕自己一命。他这么想到。

    （可是．．．，天晓得现在的皇帝会不会因为这样就放自己一条生路）

    也许马上先会被拷问，最后让自己从头到尾坦白一切，被抄家砍头也说不定。

    作为军人，纳巴尔可谓肥的够呛。因此额上冒出的汗水怎么也止不住。

    接见纳巴尔的并非是谒见用的大厅，而是被带到了主宫殿里都有的皇帝专用的房间里。

    纳巴尔此时想到自己那肥胖的身躯，能够减掉哪怕一分也是好的。而格鲁召见纳巴尔，已经是半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格鲁·梅菲乌斯在桌面上摊开着地图，跟在旁边的，是格鲁的几位军事参谋，每人都摆着一副相同的表情。

    “这次专程叫你来不是为了别的”

    “是”在格鲁说完后，纳巴尔应道。

    “纳巴尔”

    “恩，在在”

    “你以前曾经提到过用武力征服陶琅地区，从而从三国关系中脱离的理论吧”

    格鲁取出了数本书。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开始前，纳巴尔确实曾经提出过征讨陶琅地区的观点。还曾和父亲一起将作战的策划呈交给皇帝。结果最后，因为和加贝拉的战争开始，这个意见就被封杀了。

    然而，

    “虽然是十年前的理论，但我的确相当有兴趣。这里有着近几年来派遣到西方的斥候的汇报书。我把这些交给你。你和参谋们一起协作给我拟出一份新的作战计划来”

    “恩——什么？”

    在习惯性答应下，纳巴尔脸上的汗水闪烁着光。

    格鲁在这个样子的纳巴尔面前，露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但是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你了。等的话，最多一周。——你能做到的吧？”

    3

    奥巴里·毕昂的住所起火——、

    在接到这个报告之时，有客人来访了。

    诺维·萨乌扎迪斯、挥了挥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手，命令使者从别的入口出去，让客人进来。

    “刚才有谁来过了么？”

    没有预先通告就闯进房间的，是加贝拉的第二皇子，泽诺·阿维尔。这种结合了作为驰骋战场的军人的不拘礼法，作为王族、贵族的高雅礼节，以及不愿转换这两者的这位王子的性格，诺维也差不多摸透了。

    “也没什么事，你回来了啊”

    “是么。或许让我再多等会也不错呢”

    泽诺和诺维。如果在以前，在宫殿内也是看不到他们相互间用这种表情交谈的。而让他们目前成为这种能在自己的房间内招待的伙伴的关系，只有是越了解对方的人才越会这么做，这一时间还难以令人相信。

    泽诺曾今还公开表示自己对诺维的智谋以及违反骑士道的事情不满，在诺维这边，虽然立场上并没有和泽诺背道而驰，但也常常用讥讽的目光轻视着泽诺。

    而就是这种关系的两人，在与包围了扎伊姆要塞的恩德公子艾里克的战斗中，由于双方的行动和策略都相互冲突，使得泽诺差点就被敌方给俘虏，如果不是梅菲乌斯皇子的援军赶到，毫无疑问地那将成为现实。

    但是，就是因为身陷险境后，双方才对自己的过度自信感到后悔，也使得双方终于相互承认了对方的能力。

    两人闲聊了片刻。诺维端上了自己爱喝的凉茶。在频繁使用战船的加贝拉，可以跨越海洋，飞到北方土地上的万年雪山，从中凿出的冰块被储藏在洞穴里面保存着，每年中有几次，将这些冰块拿到市场上去高价出售。

    虽然大家都知道诺维是个爱打扮

    人，然而房间里却并不奢华，个人的生活也相当节俭。这茶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样奢侈品之一。

    “梅菲乌斯那边，貌似还没有举行基尔皇子的葬礼啊”

    泽诺直接切入正题说道。

    “这样的话，将碧莉娜强行引渡回国就不太可能了。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到底在搞什么鬼。也有传闻说皇帝不愿相信自己儿子的死而逃避，沉迷于宗教里了，但毕竟是和我们加贝拉打了十年战争的对手，不可能会这么软弱的”

    “格鲁毕竟也年纪大了。好不容易在这种年纪生了作为继承者的长男基尔·梅菲乌斯，现在发生这种事多少也会十分纠结，这一点来看的话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

    “但是？”

    “从梅菲乌斯宫廷中得到的传闻来看，基尔皇子貌似被他的父亲所疏远了。在十三岁，成为正式皇太子之时，如果当时在皇帝的远亲中有着才能更加优秀的男子的话，那重新颠覆这一切也不是什么问题，当时的格鲁已经这么声明了。”

    “嗯”泽诺理着和自己妹妹非常相似的柔软的白金色的头发。“我也曾听过关于基尔·梅菲乌斯此人的传闻。那位皇太子如果继承了皇位的话，梅菲乌斯本身就会弱化的吧。曾今加贝拉的骑士们都这么希望着。”

    “我也曾被这些传闻所蒙蔽了啊”

    诺维在旁说道。他曾利用梅菲乌斯建国祭，以独断行为企图弱化那个国家。然而这个阴谋最后却被基尔皇子亲手粉碎了。那时，诺维企图暗杀加贝拉王女，也就是泽诺的妹妹。

    虽说自己坚信这也是为了加贝拉而做的，然而作为结果，现在的自己究竟能否进行一次同样的计划呢、扪心自问下，诺维也心存疑问。

    （我自身也有失误。不，如果是那位被国家如此呵护宠爱着的王女的话，使用别的方法也是可行的）

    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和羁绊，是绝不可小看的。就是因为考虑到自己并不擅长这些，所以拥有这种向心力的泽诺和碧莉娜他们的存在，对于加贝拉，以及诺维来说是不可欠缺的。

    泽诺将那次[大意]认为是非常一般性的情况而接受了。

    回想起基尔、艾里克、泽诺

    三人在围绕扎伊姆要塞的谈判时那位梅菲乌斯皇子的举止，微微点头道：

    “传闻也不能全当真。虽然不愿意承认，在会谈中始终掌握着步调的，就是那位年轻的皇子。和父亲不和这种情况、或许格鲁对自己儿子的才能感到害怕了吧？”

    “对于向我们加贝拉救援这件事，等于扇了皇帝一个耳光。无视自己而像英雄般活跃的存在，对为政者来说当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就算那人是下任皇位继承者、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尤其是对于现在这位权力欲望旺盛的皇帝来说。”

    “你是指基尔若是还活着的话，恐怕会出现比现在更加剑拔弩张的气氛么”

    泽诺无奈地耸了耸肩。望着天空道：

    “但是，现在的梅菲乌斯处于十分危险的状态。不能将碧莉娜留在那里、然而话虽如此，一旦强硬地将她带回国的话，加贝拉恐怕就会燃起战火。只有在国家处于混沌的情况下，敌对势力的矛头才会更容易指向自己。如果有外敌的话，不管怎么样，朋友也会不得不成为敌人。”

    泽诺也得到了梅菲乌斯皇帝不断拉拢恩德的情报。实际上，在三者会谈之时，艾里克也暗示了这一点。更重要的是，艾里克相对于其兄长，貌似还有着别的途径和梅菲乌斯皇帝联系在一起，之前听到这里的他，脸色变得苍白。

    恩德有恩德的问题。那么加贝拉自身呢，这也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关于公主今后的处理，身为兄长大人的您和陛下准备怎么安排呢”

    “我也没有头绪”

    泽诺仿佛认为这是自己的耻辱似地扭头说道。“不管怎么说，首先目前也只能观望了——而与梅菲乌斯的同盟该如何处理仍尚未决定。这虽说国内尚未有一致的意见，但确实需要一句明确表态呢。”（PS：这句未翻好==）

    泽诺所叹息的是，目前加贝拉的情况再一次变得可疑了起来。

    以皇子基尔的死为契机，国内的论调被分开了。认为皇子的死是个好机会，可以将王女迎接回国，与梅菲乌斯做个了断，国内这些认为与梅菲乌斯的同盟不可靠的发言占了很大一部分。而且在恩德政局不稳定的现在，认为这是大好时机。这样的发言者，大半都是留卡奥的信徒。他在扎伊姆起义的影响力目前仍相当之大，在加贝拉的骑士中已经开始有不少人将他当成殉国骑士来供奉

    了。不用说留卡奥是国家的反叛者。这也表明了皇家的威信正在减退。

    为了不使之成为叛乱的导火索，两人才不得不聚于此。

    “不过，这还真是位可怜的妹妹呢”

    泽诺感叹道。

    “虽说注定了要生于乱世，但身为少女的她却被命运所摆弄着”

    想起来，确实在这一年中碧莉娜两次出嫁都出了意外而改变了。

    先是一年前，和留卡奥订了婚约。而准备事前安排的人正是诺维，泽诺对此也赞同了。

    然而，由于侧面不断受到来自恩德的威胁、需要缔结紧急的军事同盟，因此现加贝拉国王艾因·阿维尔私下秘密地说服了留卡奥和泽诺，开始准备将碧莉娜嫁于恩德公子艾里克。

    然而在此时，却受到了来此梅菲乌斯的缔结和平的请求。

    艾因·阿维尔在万分为难下，考虑到和恩德的交涉是非正式的情况，因此决定与梅菲乌斯签订同盟。

    就这样，在从未经过碧莉娜本人的同意下，就将她的婚约不断地改变，看似终于可以嫁入梅菲乌斯之时，这次却发生了梅菲乌斯的皇太子死去的事情。

    对于这种情形，诺维也忍不住对碧莉娜同情起来。

    不过，这种情感毕竟只能藏在心中，虽然对不住处于这种境况的碧莉娜，诺维用着不带感情的视角观察着这一切。也听到了梅菲乌斯关于碧莉娜的去留问题的几种不同的看法，

    （皇帝迟迟不举行皇子的葬礼的原因，或许就是为了留住王女呢）

    诺维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或许近期梅菲乌斯将会有一次大行动，为了在那个时候不让加贝拉对梅菲乌斯出手，才故意将碧莉娜留在梅菲乌斯也说不定。

    虽说要注意梅菲乌斯的动向，可是另一方面加贝拉这边却也不得不考虑到国内的现状。

    （关于留卡奥的事，对于在他生前将他捧为英雄的我也有一定责任。恐怕我也得去和他的信奉者们会一会面才行。）

    虽说诺维并不擅长和人面谈。然而为了不让他们这样持续地与皇家维持着对抗状态，还是不让身为皇家一员的泽诺出面为好。

    “近期或许要回一趟玛邦顿”

    “啊啊。得重编骑士团。玛邦顿那边还驻扎了我的一些部队，我也想见见那几位好久没见的故人。”

    泽诺自己，大概也明白在基尔皇子死了的现在，三国的关系已经处于崩坏的边缘。因此正忙着准备应对。

    “在这之前，得去科琼家那边露个脸才行。毕竟被邀请参加宴会了。”

    “这”

    也没说什么客套话，诺维只是报以诚挚的微笑。说到加贝拉的科琼家族，是相当有权势的贵族。从出生开始，就常常被很多人讽为[高利贷家族]。至今，泽诺仍与这个家族保持着距离。

    “代我向莉诺亚·科琼小姐问好啊”

    “怎么，我本来还想带你去的呢。这种场合，你才更加擅长应对吧”

    “我已经被莉诺亚小姐讨厌了呢。大概，是和以前的王子同样的理由吧。”

    最后的一口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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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第三章 那之后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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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孩子在哪你知道么？”

    被这样问道的基利亚姆，脸上喝得已是一片通红。处于心情极好状态下的他，再看了一眼问他的人后，不知为何一瞬间露出了不爽的表情，

    “哦哦，希克。怎么了，你也来一杯不”

    “不了，我就免了”

    场所，是在位于艾门中央大街的一所旅店的一楼。

    基利亚姆此时正被一大群泽鲁德人包围着。在他们的请求下，情绪高涨地将在艾门的战斗相关的情况说得天花乱坠。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成功讨伐了嘉鲁达的欧露巴队的一员。基利亚姆一边被劝着酒一边兴致高昂地讲述着，只不过大半可以说都是被夸张的勇武传罢了。

    希克偷偷地向基利亚姆的耳边小声说道。

    “你还是收敛点比较好。泽鲁德人都不怎么喜欢梅菲乌斯人。你要是不小心的话，那些嫉妒的人也许会从背后捅你一刀呢”

    “我知道。所以反过来说的话，这点程度也不算啥了。我要是冷冰冰地不理他们，只会让他们更加讨厌我吧。”

    “原来如此，按你这么想的话也有道理”希克用他那张红的不亚于基利亚姆的脸看着周围的泽鲁德人，“话说回来，那孩子你知道在哪么？昨天晚上开始就见不到他的影子”

    “天晓得。也许被大人物请去了吧？毕竟是手刃了嘉鲁达的本人啊。这自然比咱们要风光得多嘛”

    基利亚姆此时说话可谓是一反常态地迅速。或许是喝了太多的酒，颈部挂着大量汗珠。“是啊”希克回了一句后，就往旅店后走去。在那里，

    “啊，咿。这不是欧露巴队的希克大人么”

    “希克大人，您要去哪儿呢？”

    这位英俊的双剑使，在泽鲁德女性中的人气也是向当的高。本来，当地的人并不喜欢像女性一样举止的男人的，然而一旦成为了英雄的话，这一点反而更加强调了其身为异国人的特点，对于在周围的单纯的人们眼中可谓是十分地新鲜。

    如果是在平时，希克恐怕已经头大的要命了，然而就像之前他本人所说的一样，这涉及到民族感情的问题。不过还是在尽可能地应酬之后，就赶紧溜之大吉了。

    对他这样做感到莫名其妙的基利亚姆擦去粘在胡须上的啤酒的泡沫。向身旁同队的佣兵塔鲁克德道，

    “你要小心哦，塔鲁克德。等会他知道我们要对那个小鬼做啥的话，肯定会发飙的哦”

    自从艾门落入嘉鲁达军队以来，男性全部被征入军中，女性大半都被作为人质关押在房屋里。在讨伐了嘉鲁达军队后，虽然曾被带走的泽鲁·伊利亚斯的王族都返回了，粮食储备仓库却是空空如也，经济也处于瘫痪状态。而农场中收获的作物却大半都未结果，就如所见的一样重建起来相当的困难。

    但是在这里，却聚集了大量的军队。

    参与嘉鲁达讨伐的西方联合军，一半左右的兵力都回自己的故乡去了，剩下的一半仍留在这里。各国的王和太守们大部分也留在了艾门，在讨论着这之后的打算。

    在领导者的指令下，从各地

    向着艾门运来了酒和粮食。不仅如此，各国还带来了大量资金，将自从嘉鲁达开始猖獗后就关闭的北方的贸易再次开启，到目前来看，一半的利益所得都被艾门所收纳。

    只要在人群集中之地，商人自然也会聚集而来。西方现在并无关卡，在跨境交易上不用上税。因此靠着手里头不多的资金和物资，当地的人们的商贸也再次开始蓬勃发展。

    虽然讨伐嘉鲁达后不足一周，西方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混杂着风沙的血色之境，过着平和的时期。

    在这之中——

    “我要回去了。剩下的就随你们怎么安排吧”

    “哎呀，今晚可不行哦，队长”

    那是昨晚的事情。

    这时已经喝了不少酒的基利亚姆和塔鲁克德，左右两人将那人拦了下来。带着假面，在武人中间身材也算是瘦小的男子，就算是行走也会将人们的目光吸引住。不用说也知道，他就是讨伐了魔道士嘉鲁达的“阿克斯的剑士”——欧露巴。

    三人，站在一所拥有豪华大门的建筑物前。这原本是一位富有的商人的房子，主人被嘉鲁达军所杀，之后这所空房子被泽鲁德的贩卖妇女的人贩子们共同买下，作为妓院开放。从窗户的缝隙中灯光漏了出来。

    塔鲁克德抓着欧露巴的手继续说道。

    “在陶琅地区，会跳舞蹈的妓女被称为舞姬。她们比普通的妓女身份高出很多。修养和技艺也是，都是从基础开始授予的。架子也很高，不是特殊的客人是不会来巴结你的，而且一旦得罪了她们，就算你是客人也会将你赶出去。她们之中也有被皇族之人所宠爱，成为皇后的例子。能够和这样的舞姬一块儿尽兴，在泽鲁德人中才算是”专家“级别的哦”

    “那又怎么样”

    “队长现在开始也要一起进去玩咯”基利亚姆一边将喝得通红的脸凑近，一边吐着酒气说道。

    “放心，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说只要那位欧露巴能来的话店的水准也会提高，而且我们可以几乎免费哦”

    “为什么是我”

    欧露巴被两人用手提了起来，双脚几乎离开了店面。在指挥部队之时，在这假面的效果下所产生的年龄不详的气氛的他，眼前却真的和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有两样。

    那就是传闻中的欧露巴么，

    “不是带着假面伪装出来的假货吧”在围观的人中也有不少人想到后而离开了。基利亚姆一边冷笑着，一边调侃道，

    "不会是对女人没兴趣吧”

    “面对初次见面的女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吧”

    “这点要改改啊”塔鲁克德多次向欧露巴望去。“就因为是初次见面，而且是带了钱的情况下，才不会之后产生纠纷啊。虽然生活在恋情中也很不错，不过空闲时间能花在玩女人上那才是真正的洒脱之人啊”

    “放开我”

    “嘛嘛，队长，虽说这的确是为了犒劳你，不过进一步来说也为了我们这些他国出身的人啦”

    “什么意思”

    对着气急败坏的欧露巴，基利亚姆说明道。

    “戴着假面的英雄，虽然在故事里是充满谜团的神秘人物，不过若到了现实中不过是个形迹可疑的家伙罢了。而且，明明是被大家所称颂的人物，却是个突然既不参加酒席，也不玩女人的呆子那就更加了，那家伙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大家就可能这样揣测了，嫉妒你的人就更不用说。自然是因为你做到了我们做不到的事，啊啊，真厉害，所以，那家伙就用这种态度藐视我们泽鲁德人。这样考虑的家伙一定会有”

    “——”

    “舞姬分为五个等级”对着逐渐放弃了抵抗的欧露巴，这次塔鲁克德说道。“有一种游戏是在她们之中挑选出中级的，而且是在泽鲁德人眼中认为最没才能的姑娘来玩。”啊啦，原来梅菲乌斯人的兴趣也变了啊，他们就会这么认为。而只是靠着这点，就可以拉近双方的亲切感了呢”

    “要是不喜欢的话，就继续去流浪吧。喝酒。然后到尽兴的最后，等着被阿克斯责问吧。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才是最为麻烦的呢”

    欧露巴哑口无言，双脚也停止了挣扎。

    好机会，基利亚姆和塔鲁克德半推着欧露巴的背部拉扯着进了店。刚踏进屋内，绵绵的笛音就传入了耳内。

    （说得漂亮）

    两人在欧露巴的背后用目光交流道。

    原本，只要将欧露巴带来他们就可以免费获得服务，先前和店主已经说好了，刚才那一大段说辞不过是借口罢了。

    “强行带他一起来怎么样”

    基利亚姆也曾经这样提议，不过被塔鲁克德摇头否决了。

    “那个队长，虽然表面看上去相当难对付，实际上只是个单纯的家伙啦。交给我吧。绝对没问题”

    虽然塔鲁克德在练习着能将欧露巴说服的理由，但是这话从自己的嘴里说欠缺说服力，因此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基利亚姆。在直觉上，他对自己有着十足的信心。因为就如他本人曾说“不能试探自己不了解的男人的喜好”一样，不过他也有着对待女性的话就用另一套手法的自信。

    再走进去，眼前就出现了数位裸身披着薄衣的舞女。

    褐色的肌肤在在闪烁的灯光下浮动着，舞女们那随着笛音时而激昂，时而柔和的舞蹈，让人产生了远离尘世，迷入别的世界一般的错觉。

    客人们一边欣赏着一边喝着酒，对象也快要决定了。不过就如基利亚姆所说的一样，舞女有着阶级之分，因此上位的舞女也能够拒绝邀请。如果对初次见面的客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客人们为了让她们记着自己的样子，就得多次登门和她们混熟，另外还要准备好丰富的礼物和话题来吸引她们。

    和高级舞姬缔结了契约就意味着获得了作为泽鲁德人男性的社会地位，这并不只是追求一夜之欢，在其中有着激烈的竞争。

    欧露巴来到了中级——被俗称为“花之位”的舞姬所在的区域。让他不爽的是，化妆以及室内弥漫着的香气过于强烈了。

    在那位欧露巴进来之后，一瞬间舞女们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难以言表的紧张和兴奋感游走在她们中间。不过即使这样，舞女们毕竟受过相当的训练，立即就恢复了舞蹈，不过即使一边围着跳舞，她们的眼神却仍不忘投向那张假面。

    欧露巴和其他男人们一样就地坐下。一边喝着酒一边品评着姑娘们。根据基利亚姆的说法，是要选出泽鲁德人眼中最没才能的姑娘。

    （可恶，我哪知道泽鲁德人的口味啊）

    毕竟舞姬们眼鼻处都被华丽的饰物独特地装扮着，基本分不出什么区别，这也是事实。

    如同柔和的风声一般的曲子继续弹奏着。姑娘们围成一圈，仿佛在欣赏着看不见的月亮似地，一起用圆润的手腕在伸向空中抚摸着。在每人的手指拂过地面的之时，笛音一转，变成了激昂的曲调。

    不知何时姑娘们的两手中已经握上了短剑。这回是战斗的舞蹈。修长、柔软的双脚敏捷地跳着舞步，在左右间和身旁的舞姬交换着位置。短剑在半空中相互缠绕着，大腿相互触碰着，交换了位置的两人，又再次向着身旁的舞姬发起了挑战。

    舞蹈本身的确值得一看。

    （无聊）

    欧露巴焦躁着，不停地交换着脚。

    基利亚姆和塔鲁克德说的也有道理。——就是因为这么想，欧露巴才走了进来。然而，他本身对于这种场合并不擅长应对，不过虽然对周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感到极不适应，但是却不能表现出反感这点，他也是相当清楚的。

    如果是在扮成梅菲乌斯的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而活跃之时

    ，要做这些事情那也还说得过去。虽然自己对自己有没有演戏的才能这点还是清楚的，不过，毕竟原本是身为剑奴隶的欧露巴。[皇子]这种角色未免太过于非现实，反过来说也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自己去扮演。

    不过如今，[英雄]这种角色的扮演还是向当的有难度。从投向自己的视线中，感受到了期待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所展现出的不一样的心情，毕竟这次并非扮演拥有假名、假人格的别人。进一步说，这其中也包含了梅菲乌斯人和泽鲁德人的问题。要是被人误解了自己的态度，就算是英雄，也会被当成憎恨的对象，当然关于这一点欧鲁巴也预见到了。

    就是因为这样，欧露巴才会任由基利亚姆他们将自己强行带了过来。

    （我受够了。不管那么多了。还是考虑用别的方法吧）

    就这样想着，欧露巴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突然间，舞姬中的一人被绊了一下。向着他的方向倒了下来。

    短剑的刀锋向着欧露巴的假面迫了过来。周围不禁响起了悲鸣声，欧露巴突然间伸出右手，抓住了那女子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架住了她的腰。

    近距离看，与其说是有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不如说是眼睛睁得过大的一位姑娘。被这位眨巴着大眼睛的姑娘从正面瞧着自己之时，一位中年女子——舞姬们的指导者赶紧跑了过来，向欧露巴致歉。之后如同恶鬼一样向着舞姬望去，

    “娅妮！你怎么搞的，到底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不操心啊”

    “对，对不起，姐姐。我刚才分心了”

    “被分心了？舞姬在跳舞的关键时候？那只说明了你技艺未精”

    这位姑娘，其实并非如此。虽然的确始终看着欧露巴，但是实际上，这并非是这位被称为娅妮的舞姬的错。她身后的那位姑娘才是太过专注于欧露巴，因此身体撞到了她。看上去，她身后的那位舞女年纪还很小，大约在十六到十九岁之间，因为害怕被斥骂，化了妆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欧露巴心中凝结了。

    虽说有点晚，不过还是向她的舞伴们说道，

    “娅妮跳得不错”

    就这样。

    “客人您也真是奇怪呢”

    在二楼的房中，欧露巴和娅妮对饮着酒。

    肌肤上的汗水，还残留着相互的体温。

    “是么”

    “为什么要选择我呢？比我漂亮，跳得更好的姑娘不是很多么”

    “天晓得”

    娅妮对这位贵客感到稍稍有点应付不过来了。

    虽然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可是娅妮扯出的话题却没有一样能和他对上话。对方的目光也一直朝下。像这种为了快点完事，对女性冷冰冰的露骨的男人，在舞姬当中是最惹人讨厌的了。

    如果今晚的对手不是娅妮的话，那么欧露巴恐怕就会有不好的传闻了。她年龄25岁。自然也有着相当的经验。因此，她看向脖子变得通红的欧露巴，

    （这个人，在害羞）

    她察觉到了。

    恐怕是个雏吧。娅妮忍不住咧嘴笑了

    （很像父亲呢）

    那是位耿直的，沉默寡言的父亲。在自己记忆中也从未看过父亲开怀大笑过。不过这并不是说父亲始终没有开心过。在比娅妮大五岁的姐姐的结婚仪式上，父亲很少见地喝了酒，在人们面前唱起了歌，笑了，并躲在人后哭了。

    就是这样的一位父亲，六年前被征兵，在周边都市国家发生的小规模战斗中阵亡了。而娅妮志愿成为舞姬就是在第二年。

    娅妮为了打破和欧露巴之间的沉默的气氛，唱起了自己所知的歌。

    之后，又吹起了笛子。一时间，让人感到充满了情感的、柔和的笛声响了起来。毕竟这也是向欧露巴传达关怀之意的笛音。

    “舞姬们，大家，笛子都吹得这么好么”

    “泽鲁德的女性，都能吹得很好哦。这是她们的其中一项技艺呢。不过，能像我这样水准的并不多”

    “哦”

    西方陶琅地区的横笛，在北方的交易中也是人气极高的输出品之一。

    因为感觉到欧露巴听得入神了，数曲后，为了继续吹奏，

    “您要是中意的话。要来一根么。有专门为我们舞姬制作笛子的工匠哟”

    “那就来一根——不，两根可以么”

    娅妮笑了，之后透过欧露巴的面具望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我多话了，如果您是想将陶琅的土产送给女性的话，还是送别的东西比较好哦”

    被她这么一说，欧露巴的脸又变得通红了。

    就这样，第二天，欧露巴亲自上门了。

    为了亲自对笛子的细节处进行要求，笛子的设计图由擅长绘画的塔鲁克德负责制作。虽然欧露巴已经有了被捉弄的觉悟，不过塔鲁克德对自己擅长的领域貌似有着某种执着。在拜托他的数小时之后，数张设计草图就已经完成了。

    “你看看里面有没有比较中意的”

    不管怎么说，塔鲁克德竟然也有着认真的一面，原本还有些担心的欧露巴，此时也感到十分意外。在其中选了2枚让妮娅拿去后，原本欧露巴是准备告辞的，可到最后，第二天也还是和妮娅一起过夜了。

    那是原本已经忘却了的肌肤的温暖。

    现在的欧露巴，已经和过去只为了复仇而活着的他不同了。和嘉鲁达的战斗结束后的现在，得到了一点点空虚的时期。这并非懈怠了。只是，欧露巴得到了在踏出自己能看到的下一步，下下步之前的能看清自己脚下之路的时间。

    因此，他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投入了女性的温柔乡之中。

    欧露巴毕竟也经是十多岁的少年了。

    五天后，第三次来的时候，

    “英雄大人好像挺中意娅妮的啊"

    "明明可以找个更好的女人的，这世道真是变了呢”

    听到了这类传闻。感到不好意思的欧露巴，虽然也知道这些话都是不怀好意。不过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羞红了脸。

    （管他的呢）

    一边想着一边踏入了旅店，从娅妮手中取得了笛子。

    夜更深了。

    “握住你的手的时候”

    “什么？”

    娅妮一边捆着头发，一边面向他。裸着圆润的肩。

    “在那间店里，最初握住你手的时候，身上的香气并不是那么浓烈。所以才”

    娅妮毕竟是观察力敏锐的女性。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时问欧露巴“为什么会选择了自己”，数日后他这么答道。

    娅妮眯着眼睛笑了。

    2

    在收到这个通知之时，

    （逃了么）

    阿克斯·巴兹甘首先这么想到。

    这话是针对讨伐了嘉鲁达的英雄欧鲁巴的。因为这发生在他这意想不到的时期。

    之前连日连夜地开会。好不容易从让人眼花缭乱的工作中暂时解脱出来，正想叫这位英雄来和自己喝几盅之前，

    “从欧鲁巴大人那边来了使者。传达过来的意思是想返回陶利亚。只不过，对方表示阿克斯殿下比较忙的话就不方便打扰了，等您空了再联络您也可以。昨天，貌似他们已经从艾门出发了。”

    “为什么，要回陶利亚？”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会由于身份太显眼而无法自由行动，这时对方的原话。西方目前仍是处于混沌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对着它虎视眈眈，因此他希望能尽快回陶利亚担任防卫任务。”

    “呼”

    陶利亚领主似懂非懂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当然，阿克斯之前也得到了在陶利亚发生了叛乱的情报。在阿克斯以及西方联合军终于逼近艾门之时，阿克斯的外甥拉斯旺·巴兹甘用武力镇压了陶利亚的城馆。而阿克斯的弟弟多翁手上的士兵中貌似大部分也都站在拉斯旺那一边。就在那个时候，代替父亲辅佐巴兹甘家的西鲁高大公被杀害了。

    而将这场叛乱阻止了的，听说是西鲁高的养子，也是在陶利亚中除了多翁外唯一一位拥有[将]称号的男子鲍旺·特多斯。还有一位不用说，就是阿克斯的女儿艾丝梅娜·巴兹甘。

    （突然听到这些，实在是难以置信啊）

    这一切的一切简直像小说一样，到目前为止阿克斯还是没什么实感。

    拉斯旺以“阿克斯被梅菲乌斯夺去了古代王朝的玉玺”的大义名分而举起了反叛的大旗。这的确是无可否认的现实，然而在阿克斯眼中，比起自己没有察觉到外甥的企图这件事，艾丝梅娜竟然能持有玉玺并重新鼓舞起士兵的士气，与拉斯旺对抗，这个事实更让他感到如晴天霹雳一般。

    而艾丝梅娜在谋反的混乱中，被嘉鲁达的部下掳走，带到了艾门。因此，父女二人在讨伐了嘉鲁达之后得以见了面。然而由于她受到魔道的影响，身心均憔悴不已。

    一次，她对来到自己就寝的帐篷来看望自己的阿克斯说道，

    “这个给父亲您。这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殿下，给父亲您的，作为友好的证明”

    阿克斯从女儿手中接过那件物品。的确里面装着的是古代王朝的玉玺。那是应该曾被梅菲乌斯夺走的东西。

    虽然很想知道事情原委，但是极度担心着女儿身体状况的阿克斯，不惜动用飞空船，争分夺秒地将女儿送回了陶利亚。将自己信赖的第三兵团团长尼达鲁也一起派去同行，对他下达了复兴平定了叛乱之后的陶利亚的指令。

    “这两天关于讨伐嘉鲁达胜利要好好庆祝。把宫殿里面的酒和粮食都拿出来也不要紧。我要说的只有这些。还有就是要和在战争时期一样不要制约民众的生活。毕竟陶利亚在和北方的交易上是最迟的了”

    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欧鲁巴打算回陶利亚担任防卫任务这点的确值得赞赏。不过，

    （这不是避开我了么）

    阿克斯认清了这一点。

    如果带着假面的只是位普通的佣兵的话，就算有着双重身份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如果成为了在阿克斯的家臣中，甚至是在全西方最有才能的英雄的话，那么人们自然会密切关注着假面下的人的真面目了，而各种各样的猜测也自然而然就会漫天飞舞。

    在阿克斯看来，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很难相信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佣兵。而且他应该也会带兵）

    不过那个男人，在自己见到他的时候，对方年纪却相当轻。这种年纪又有着带兵的才能的人的身份，那可推测的范围就相当小了。

    （王侯贵族）

    阿克斯在艾门的王宫内找了一间大的房间。在里面和周边国家的各国王侯贵族进行了连日连夜的讨论。现在在艾门的大门处，西方各国西现存的大部分都市国家的势力都已经祭出了旗帜，随风飘舞着。他们签订了不可侵略条约，另外虽说当前北方的交易再次开启，但也并非像以前那么自由，而是要摸索更加效率的手段。这都是为了恢复经济，复兴国家，而现在的陶琅地区对于那些周边如狼群一般的国家来说，可谓是最好的饵料了。

    （如果他是泽鲁德人的话，那就可以考虑他可能是亡国了的年轻王子或者贵族，为了隐藏身份而伪装成别国的佣兵，不过那家伙既然自称是梅菲乌斯人，不管这是否属实，至少可以确定他并非泽鲁德人）

    （呼）

    阿克斯让随从更换好衣服后，一屁股坐在了窗边的长椅上。

    （无论怎样，放着不管的话可是个危险的男人）

    暂时先不去想了，本来他就不是那种能独自深思熟虑的类型。以行动力迅速为优点的阿克斯，立刻传唤了第六兵团长纳托克进屋。

    纳托克带着五十名士兵，他之前也被下令了要返回陶利亚。并非单纯为了国家的防卫，他还预先接受了另一个任务。

    “叫你的人给我盯着欧鲁巴。莱邦长老的身体恢复了的话，和长老也一起商量下。如果要交换意见的话，除了长老和信用的部下外，其他人都不能透露。”

    “是”

    纳托克毫不含糊地答道。

    之所以选择了他，是因为纳托克本身耿直的性格，并没有其他的意图。阿克斯在此刻并不晓得在一部分士兵当中流传着的关于欧鲁巴的真实身份的传闻。因为负责这些零碎情报收集的是军师莱邦·多乌的工作，不过就算莱邦在场，综合起这些情报，最后还是会将工作交给纳托克去做的。

    也就是说阿克斯选择了纳托克的这个决定，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正确更为恰当。

    不过这今后关于的西方陶琅的情势，到底向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发展——要判断这些，目前还需要一段时间。

    成排的战马队列行走在泽鲁·陶琅时代建造的街道之上。

    这些被打上时代烙印的东西，只要走在这里，就不需要担心在这个时期想击溃佣兵并趁乱打劫的山贼了。

    从艾门南下行数日，只要看到索玛湖后，就能见到守卫着街道的赫利欧和切利克的正规兵的身影了。

    在这路上，基利亚姆从背后感受到了和平常一样的针刺般的目光。欧鲁巴和叫娅妮的舞姬过夜的传闻已经传到了希克的耳中。而且也知道了这是基利亚姆他们教唆他的。

    当然，基利亚姆也拼命地将那些向欧鲁巴本人说的那套理由和希克说明了。不过至于希克有没有被说服他也不清楚，只是这之后对方一直一言不发。

    （这下，还真是从背后被人盯着了啊）

    身经百战的剑斗士基利亚姆，此时也不禁冷汗直流。然而，

    “你这家伙，也很了解他了呢”

    在索马湖畔，旅人们休息之处，希克突然这样说道。

    “了，了解什么啊”

    “对付那孩子的方法啊”

    希克一边斜视着基利亚姆的腰，一边若无其事地看着马儿狼吞虎咽地吃着饲料的样子，

    “如果对只凭着自己的情绪与那孩子争论的话，那他就肯定得和你急了。但是如果对他详细地说明道理的话，那他就会仔细听的哦。大概察觉到自己经验不足这一点了吧。”

    “有这么夸张么？泡个妞还得讲那么大一堆理由——么？”

    希克用锐利的视线看向基利亚姆说道，

    “嘛，算了。的确在那件事情上，泽鲁德的人们对欧鲁巴的感情变得稍微单纯了一些呢。不过，你们这样瞒着我，带着那孩子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这点我还是不爽呢”

    （真是的，像保姆一样的家伙呢）

    基利亚姆这样想到，当然嘴上并不敢这么说。读出了这位长年和自己呆在一起的男人的表情，希克笑道，

    “我呢，并不是因为欧鲁巴和女人过夜这一点而生气。也许的确也有点生气也说不定，不过与你们瞒着我鬼鬼祟祟地干这些事比起来，那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是，是吗”

    “该怎么说呢——。我呀，或许还有点高兴成分在里面内呢”

    “高兴？”

    “那个孩子，终于自己从复仇的枷锁中解放出来了。逐渐变回原来的欧鲁巴了呢。这点上，的确是令人高兴的事啊”

    虽然基利亚姆完全不明白希克为什么会高兴，不过至少还是没有去做和他争辩这种蠢事。

    另外带领着五十名以上的佣兵先行的欧鲁巴，摘掉了假面，恢复了最初到陶琅地区时候的绷带头造型。

    说道假面的剑士欧鲁巴，目前在西方可谓是无人不晓。他所到之处无不受到当地人的热烈欢迎。部下们也向当的高兴，刚开始是不得已才这么打扮的，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实在受不了，就选择了用绷带裹住了头。

    “差不多也该出发了”

    欧鲁巴先通知了基利亚姆和希克，之后传达了整个小队。

    “啊，这么快”在休息处发出女孩声音的塔鲁克德，兴致索然地直起了沉重的腰。“又不是急着回去。稍微悠闲一点不行么？”

    “没有悠闲的理由。好了，都骑上马。”

    欧鲁巴冷淡地说道。如他所说的一样，就开始行动了。

    （很急？——是么，很急么）

    欧鲁巴察觉到了。

    内心里的某一处在焦虑着，这一点的确不能否定。不过具体来说明明并没有什么迫近的威胁，可是

    （差不多也该行动了）

    在嘉鲁达讨伐后，意识到自己经常这么想。欧鲁巴已经是功成名就的身份了。成为了从小时候就憧憬的[英雄]。

    话虽如此，却完全没有那种心情。理由的话有很多。想衣锦还乡但故乡却已不在，无法摆脱面貌的不自由，总是逃避着周围的某些人或事。

    （逃了么）

    阿克斯的这种感觉，未必错了。欧鲁巴确实害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这样子，哪里像个英雄啊）

    街道左右站着的卫兵向他们挥着手，塔鲁克德和希克他们回应着，在没有被察觉到他是假面的英雄的情况下，既然欧鲁巴已经穿着陶利亚正式的甲冑，就表明已经和同伴们见了面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在从艾门出发之前，欧鲁巴也是这样问了自己。比起老老实实地回陶利亚，或者进入北方诸国，也可以向西进入沙漠。选择有很多。

    （不——）

    就在这么考虑的时候，欧鲁巴胸口突然感到沉重起来。这种阻断那些未来的感情，以来路不明的形态在内心里扩散开来。

    占据着内心的，是在西方战斗的日子，在艾门神殿与嘉鲁达对峙的那个瞬间。就这样，

    （又要逃避了么）

    （扔下我们）

    （打算丢下我们，自己逃跑么）

    在嘉鲁达的魔术下涌现的黑暗中，回荡着亡者们的话语。一时间几乎站不住跪了下来。被那些虚幻怀念的面庞所乘虚而入，几乎身心都要溶化了。

    在即将被击溃之时，欧鲁巴扯掉了自己的假面。只在那个瞬间，欧鲁巴看到了连接未来的那一线光明。并不是在讨灭嘉鲁达之后西方所等待的未来，而是关于自己的，以及自己身为皇太子时期在梅菲乌斯所经历的种种苦难。

    不过，实际上，目前还是将脸藏了起来，在风沙飞舞的街道上，摸索着道路骑着马走着。

    只不过，

    （回到陶利亚的话）

    或许也能知道梅菲乌斯的情况了——。

    也带着这样的想法。

    在梅菲乌斯之时的欧鲁巴，复仇就是他的一切。复仇才是他生存的目标，复仇才是他的精神食粮，整个人沉浸在复仇的情绪中，引导着自己的复仇行动。

    当然他并非想回到那个时期。只不过，在打开复仇的加锁后，他看到了关于梅菲乌斯的和之前不同的视点。

    当然，在欧鲁巴心中，[梅菲乌斯]这个词并非是单体的存在。而是伴随着许许多多的名字和面孔。

    像执政者格鲁，西蒙，罗格等重臣。格威和凤·兰，帕席尔和过去的伙伴们。

    在各种各样的围绕着梅菲乌斯的脸孔中，也有着碧莉娜·阿维尔的面容。虽说还不在[梅菲乌斯]这个体系之中，但却不断地努力着想要成为其中一份子的少女的身姿。

    就在脑中闪过那个笑容之时，仿佛被重击了一般，欧鲁巴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在离开梅菲乌斯之时，欧鲁巴制造了皇太子死亡的假象。与此同时是付出了许多其他的代价。在立场上，无法向碧莉娜说明这一切，连告别的机会也没有。

    之后来到西方之地，欧鲁巴又和另外一位公主以与之前不同的身份再会了。

    陶利亚的艾丝梅娜·巴兹甘。

    那是曾今自己还是基尔的时候只见过两次面的少女。

    而艾丝梅娜那憔悴的面容，如今的欧鲁巴想起来，心中仍是心痛不已。

    （碧莉娜·阿维尔她——）

    每当想到这里，不管怎么样那个名字都无法浮现出来。婚约者已经死去了的她，现在在梅菲乌斯过得如何呢，这种疑问不停地涌现出来。想更深一点，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我真傻。基尔已经死了的现在，她继续留在梅菲乌斯的理由已经没有了，现在肯定也已经回加贝拉了吧）

    仿佛对自己考虑的事情觉得羞耻，不知多少次欧鲁巴都这么想着，然而就如塔鲁克德所指出的一样，他的确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焦虑着什么。

    天气晴朗。

    眼前发红的大地，从未见过的异国风景重叠了起来。有着随风摇摆的花草，亦有着蔚蓝广阔的天空。在那里，一艘飞空艇飞翔着。白金色的头发随风飘扬，少女在故国的天空中轻盈地飞舞着。

    （羽翼，她取回了么）

    幻象，在欧鲁巴仰望前随风飘散，消隐无踪。

    3

    涅塔因位于比拉克和索隆中间的地带。除了和梅菲乌斯其他的要塞一样，被峡谷守护着外，周围还有许多小规模的都市将其围绕着。

    当初，其并没有成为飞空船的中继基地而连接交易都市比拉克和索隆。再加上还残留着与西方陶琅地区的交易，在这断绝后的两百年前，原本预定一旦基地被破坏，就在和比拉克夹着河流的东北位置上，建造海上船用的港口以便最为效率地进行与北方的交易。

    然而，就在这个计划刚开始之时，在遥远的山脉北部，候林地沟周边被崇拜着兽头人身之神的都市国家伊奥所管辖着，但是却发生了伊奥的狂信者们聚集在一起越过河流汇集而来的事态。

    梅菲乌斯受到需要急增要塞基地的压力，因此才构成了现在最基础的涅塔因城。从格鲁往前数的三代前，布拉德高地一带被当地的豪族所夺去之时也是，和索隆，伊德罗三方共同协作阻止了敌军的进攻。

    再加上，当时负责祭礼的龙神教长老众，看出比拉克的东侧[卦象不佳]。而在相同的地域中也残留着梅菲乌斯的贵重的森林资源，因此到最后，港口的建设计划就夭折了。基于这样的缘由，涅塔因现在仍部分作为连接比拉克和索隆的都市。

    话虽如此，在布拉德高地再次归于梅菲乌斯的现在，比起守护边境的阿普塔以及有着繁荣交易的比拉克的话，那就相对逊色了许多。就算在原本就被别国讽为没文化粗俗的梅菲乌斯中，“涅塔因”人也是“乡巴佬”的代名词。

    再加上，大约半个月前，窝藏一名奴隶的村庄被军队消灭了。包围了村庄的恐怖，也感染了整个都市，在高耸的城墙内侧，空气中流动着仿佛要将身体切裂的气氛。

    在那之中，

    “加贝拉的碧莉娜王女好像来了呢”

    得到了这样的情报。

    说到涅塔因，其郊外有着一个小型的剑斗场，是块娱乐很少的地方。涅塔因的住民们中，流传着这样的消息。

    “听说那位公主有着梅菲乌斯的女孩根本无法与之相比的雪白的肌肤啊”

    “不过为什么在这种时期来涅塔因呢”

    “貌似是来对驰援加贝拉的事向赛昂将军道谢的”

    “虽说也许是这样，但我想一定是为了缓解伤心的痛苦出来旅行的吧。走遍梅菲乌斯各处，将所见所闻都带回加贝拉去吧。”

    （加贝拉王女。基尔·梅菲乌斯的婚约者么）

    在涅塔因城内走着的剑士帕席尔，脑中浮现出王女的身姿，他只在索隆和阿普塔远远地看到过她，并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只是，对那坚强的眼神却是记忆犹新。

    帕席尔身为历战的剑斗士，被人称为【豪腕】、【铁腕】的他。曾是对自己被迫成为剑奴隶，和妹妹分开而心怀憎恨，意图将梅菲乌斯引入火海的男人。

    然而，这个计划被叫做扎德·考克的男人所利用，当成自己夺取权力的工具，最后，两者都被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所挫败了。

    原本应被处以死刑的帕席尔，被基尔所救，编入了皇太子近卫队并任命为步兵队队长。

    被派去阿普塔与陶利亚作战，之后，皇子又带着他们前往扎伊姆驰援加贝拉，就这样获得了功勋。

    （这位皇子。究竟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尽管帕席尔对这位让部下欧鲁巴欺骗自己，粉碎了自己对梅菲乌斯复仇的基尔恨之入骨，然而同时，他对这位颠覆了自己曾经对皇族的印象的男子，抱有着强烈的关心。

    （所谓会在历史上留名的英杰，就是指这样的男人么）

    就这样认为的帕席尔，基尔在这之后，就在阿普塔遭受枪击，消失在被黑暗笼罩着的尤诺斯河中。

    帕席尔自不用说，一起和搜索队在河周围拼命地搜寻。他和在阿普塔立下战功并决定留下的百名剑奴隶们一起搜索时，从尤诺斯河北部的森林中，突然传出了格威的制止声。

    格威的话，原本是处于同样的剑斗世界的人，也同样率领着50名近卫队，

    “看来狙击皇子的是黑盔团奥巴里麾下的士兵”

    格威开口说道。身着黑盔团服装的士兵，也有好几位部下看见了。“恐怕那些家伙逃到西方去了，我们之后也会去追击”

    “那么，我们也去”

    就在帕席尔开口之时，格威伸出手遮住了他，手中拎着貌似有相当份量的皮袋。

    “里面有着各位的赏金。为了应对像这种特殊情况，皇子之前预备好的。把这些分给大家吧。”

    “什么意思？”

    “这样搜索到现在仍一无所获，恐怕皇子存活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我们是为了守护皇子的近卫队。就算抓住了首谋者，我们也的承担起守护皇子失败的责任而被处刑。然而，就如同你们一样，我们也是在梅菲乌斯被当成畜生般的奴隶之身。尽管我们侍奉皇子，但是却也不想再次被梅菲乌斯绑上枷锁，所以，在此解散吧”

    格威的话，使得帕席尔身后的士兵心中产生了巨大的波澜。这位古铜色皮肤的老剑士继续说道，

    “皇子对我们有着大恩，因此我决定至少我们得亲手讨伐奥巴里，在那之后再解散”

    “等等。那么，我们也等讨伐了奥巴里之后再”

    “人数太多的话容易被对方发觉很难接近。你们走吧。这是对将我们奴隶之身解放的皇子的唯一的报答方法了”

    帕席尔静静地看着格威那张严肃的脸。

    这之后，看见格威和近卫兵越过森林，选择了尤诺斯河的北部迂回的道路，帕席尔让手下准备了装钱的袋子。

    “帕席尔，你准备怎么办？”

    帕席尔未拿一枚钱币，这被一名叫做米凯尔·德斯的士兵听说了。他之前也是剑斗士。在建国祭之时举办的剑斗大会上，和那位戴假面的剑斗士欧鲁巴也战斗过。

    “我”

    帕席尔答不上来。他对格威的态度，

    （里面有什么内情）

    他这样想到。

    虽说他对格威并没有那么深的认识，不过也不觉得他是个很会撒谎的人。面对面之时，格威回避了他的目光。

    皇子基尔，是个善于谋略的男人。在阿普塔攻防战之时，就曾连自己的正规兵也欺骗了。莫非，帕席尔这样感到。这次也是为了什么的策略么。

    虽然帕席尔无法知道内幕，然而却无法抛弃自身的观点。不知为何心里无法认同基尔皇子的死。

    （不亲眼见到那家伙的尸体前我无法认同。要是这一切都是那家伙的策略的话，又会被他骗了。到时候肯定会被对方嘲笑。这种事情我可不想遇到第二次。）

    究竟具体上有没有考虑到此等情况，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只是想要一个理由也说不定。能让厚着脸皮返回阿普塔的自己接受的理由。

    不知为什么米凯尔也和他一起同行了。对方原本也是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这样的展开也略微有意思起来。

    到了第二天早上，近卫队再次回到了阿普塔。然而包括格威在内，只剩下数名队员。各个都市过来帮忙的士兵们忐忑不安地来迎接他们。格威的甲胄上明显地被新鲜的血液所染红。格威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汇报昨夜发生的事。

    就如格威自己之前预测的一样，他们发现百名黑盔团的逃窜士兵准备跨越陶琅地区的国境。发现了追击部队的黑盔团，二话不说就与格威带领的近卫队发生了激战。因此不用怀疑，肯定是奥巴里和他的部下暗杀了皇子。

    接下来的就是双方的肉搏战。只不过，黑盔团那边并未蠢到与他们酣战，大半都开始逃跑，剩下的和数量上处于劣势的近卫队展开了交战。

    “只差一步了”

    格威仿佛快吐血了似地说道。

    在惨烈地激战的最后，大部分的近卫兵都牺牲了，黑盔团也被击溃，然而身为首领的奥巴里却逃跑了。

    “那家伙也应该受了不轻的伤，因此可以判断他仍未逃到陶琅那边。拜托各位了，立即封锁国境线，全力搜索。在没见到那家伙的死之前，我死不瞑目。”

    帕席尔远远望着这样嘶声着的格威。有什么内幕，这点他更加确信了。像帕席尔这种程度的剑士能够注意到，格威和他带回来的近卫兵身上受的伤痕实在太浅。应该是为了让大家相信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而将大量的鲜血洒在自己身上了。

    更可疑的是，原本应在近卫队里的假面的剑斗士欧鲁巴。见不到他的身影。恐怕在森林里见面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那人应该是皇子的忠犬才对的。之前潜入企图谋反的帕席尔他们中间，并曝光他们的计划的也是他。如果当时一旦被识破的话肯定就没命了，而能够担任那样的任务的男子，这次又独自隐藏了行踪。

    （那个像恶鬼一样的男人，这次又在谋划着什么）

    因此，他之后就留在了阿普塔。格威对帕席尔的留下并未表现出吃惊。如果有什么内幕的话，帕席尔认为这之后肯定会对他说出来的。

    然而几天之后，就算在国内调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搜索，仍找不到皇子和奥巴里。

    结果最后，他们被召回了索隆。报告搜索的结果，以及皇子被狙击之后的状况。

    又过了几日，皇子事先写好的信件被发现了。信中记载着在阿普塔的战斗结束后，他原本貌似是打算解散近卫队的。之后作为皇位继承者认真地前行，而对于近卫队以及不再作为奴隶的他们，要对他们逐一进行选拔。还有就是增加了将原先的奴隶们交到罗格·赛昂将军处编入军队的要求。

    （不论是哪个，果然都是刚开始就定好的计划么）

    就这样考虑着的帕席尔，然而在同时，皇帝发表了皇太子位置空缺的声明。这就意味着公开声明了皇子基尔的死讯。在帕席尔看来，如果这也是对方的计划的话，那么就越来越不明白皇子打算要做什么了。

    （真不明白。难道那个男人舍弃了一切从梅菲乌斯逃走了么。就因为害怕皇帝责罚？）

    正这么想着，脑中突然浮现出了在驰援加贝拉之前基尔皇子的表情。那是一副死气沉沉，直到现在仍觉得仿佛虚幻般的要消失掉的样子。而实际，他在战场上也丢了性命。在那时——、

    “帕席尔大人”

    从旁边响起的声音，让帕席尔吓了一跳。一位年轻的姑娘走了过来。

    “您在想什么事么？”

    “啊不，没什么”

    是米拉。原本是在索隆的竞技场干活的女奴隶。平时曾照顾剑斗士们的生活起居，在帕席尔他们加入近卫队之时，她也跟了过来。米拉一脸沉重的表情，

    “失去了那么多的同伴一定很痛苦吧。我也无法为帕席尔大人您做点什么”

    “没那种事。米拉你能过来，我就感到是一种救赎了”

    帕席尔心中一阵难过。米拉她并不知道近卫队解散的事情。

    在失去了皇太子的情况下，皇太子的近卫队实际已经名存实亡了。格威和他的养女凤·兰、原先隶属于塔尔卡斯剑斗商会的二十多名剑斗士、还有帕席尔和米凯尔、担任生活主管的米拉，都按照皇子的遗言，被派往罗格·赛昂将军处。

    罗格将军对他们也表示了欢迎。不过尽管如此，将军自己也有诸多不便。再加上，罗格将军麾下的晓光翼团，有着装备了龙石船的飞空部队，所有的队长大半都取得了翼龙士官的资格，也就意味着可以搭乘飞空艇。同时也包含了少数的骑步兵。在未募集佣兵的这个时期进行兵力的补充之前也无先例，因此帕席尔他们在团中可谓是少数不安定的存在。

    “我并没有对现在的状况表示不满。我要是不想干的话也可以拿钱走人的。但是，我除了剑以外一无所长。恐怕那之后也只能去矿山干活了。”

    帕席尔一边走一边无所谓地说道。本来自己和女性说话就不是特别擅长。自然也只能说一些关于自己的话题了。

    “既然脚上没有束缚住自己的锁链，那么就按照野兽的做法做就可以了。原本，奴隶就是这样子理所当然地被呼来喝去的”

    （无聊）

    想抱怨又无法说出口，帕席尔不由得咂了咂嘴。

    这时，

    “真不愧是曾经侍奉过皇子殿下的人呢”

    “在城里巡逻也带着女人”

    这两句令人不快的话语，出自一群健壮的男人们之口。这些罗格·赛昂直属的士兵，从刚才就带着一脸不爽的表情。

    帕席尔向他们点头示意后，准备带着米拉离开。但在这之前却被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此人的个头比帕席尔还要高。因此帕席尔不得不停了下来，

    “找我有什么事么”

    “新来的么，好大的架子啊”

    巨汉挑衅道。“为了还不懂世事的剑奴隶，我们来教你一下团里的规矩”

    （原来如此）

    帕席尔看着前后围住自己的士兵。一共五人。

    （老子正好有气没处发）

    他们的将军罗格之所以被调离了索隆，就是因为赞同了皇子的行动。因此手下的人当然就把气发到原皇子直属的帕席尔头上了。

    “所谓的规矩，对女人也要用上的么？”

    “你说什么”

    帕席尔那异常冷静的态度貌似惹火了对方，巨汉的眼睛瞪成了三角形，不过

    “女人就算了。给我闪一边去”

    “帕，帕席尔大人”

    “快走”对着仰头望向自己的米拉，帕席尔推开她示意道。米拉犹豫了一下，眼中再次射出了坚定的光芒，赶紧转身跑开了。

    “好了。那么，各位要教我什么啊”

    “明知故问”

    话毕，巨汉就挥舞着巨大的拳头揍了过来。帕席尔弯下身子避开这一击后，一拳轰在了巨汉的肚子上。

    巨汉闷声蹲了下去。在那之后，周围的男人们一齐扑了上来。好不容易转过身来，用勾拳揍翻了第二人之后，就被第三人给揪住了。对方踏上了帕席尔的腰和腿。

    （这样就可以了吧）

    以背为支柱，再抱住他的腰将他拉倒在地。之后所有人一起冲上来围殴，帕席尔任凭对方踢着自己。

    帕席尔只是用粗壮的手臂护住自己的脸和要害部位。毕竟他也知道对方并非是想杀了自己。

    “今年的菲利佩大人身手这么笨重，实在不咋地啊”

    士兵们故意提到剑斗大会的优胜称号来侮辱他。这已经不是所谓的“教授规矩”了，他们已经带着个人的憎恨出来不断地打击着帕席尔。

    “你这个向梅菲乌斯造反的家伙，知道你这张下贱的嘴脸有多让我们讨厌么”

    “竟然还玷污了将军的履历”

    帕席尔忍住对方的拳打脚踢，无言地等待着他们消气。

    “住手！”

    如同救世主一般戏剧性登场的，是大喊着冲过来的米凯尔·德斯。帕席尔看着他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神，

    （别干些多余的事啊）

    帕席尔瞪了瞪他暗示别管闲事，然而，

    “我来了你就不用怕他们了，帕席尔”

    糟糕之极，米凯尔此时斗志高昂。说到底心里不爽的也并非只有正规军的士兵。原本在剑斗场是人气极高的剑士，米凯尔对眼前这种看不惯的场景可谓是心头火起。

    他冲上去立马放倒了正在狠狠地踹着帕席尔的士兵。

    “混蛋！”

    “这家伙也一起揍”

    米凯尔这下也被士兵们围了起来。帕席尔咂了砸嘴想着，打倒了一人的米凯尔被身后的人所揪住，若是他陷入险境，那自己这边也不得不上去帮忙了。

    剩下的就是乱斗，混战。

    帕希尔的脸被飞来的石头狠狠地砸中。他向着疯狂地扑上来殴打他们的士兵们吐掉嘴里的血。带着要宰了对方气势和速度，狠狠地用拳击中对方的下颚。米凯尔也同时在数名士兵的围攻下灵敏地闪避着，时而跳起用拳，时而弯腰猛踢对方的下盘。

    “怎么了，怎么了”

    “菲利佩开始发飙了啊”

    终于其他路过的士兵也被围了上来，有上来帮忙的，也有在旁起哄的，整个场面如同祭典上的骚动一般。

    群架在继续，帕席尔已经是脑门充血。不仅忘记了刚才为何委屈自己让他们随意殴打的理由，此时更是战意澎湃。用着与他那巨大的身躯完全不相符的敏捷性移动着脚步，狠狠地揍着士兵们的脸、腹和脚，而对方跑上来围殴的他的人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自己就被放倒在地面上了。

    “好强啊，帕席尔”并肩站在他旁边满脸是鼻血的米凯尔笑道。“空手的话，那个欧鲁巴也不是你的对手呢”

    “真不像话啊，你们”另一边，在旁的正规兵们起哄道，“我们晓光翼团，可全都是横扫天空的战士啊！别被新来的三两下就干掉啊”

    帕席尔和米凯尔的衣服已经成了碎布条，露出了被对手溅出来的鲜血所染上的肌肉

    ，的确不愧为是历战的剑斗士。

    此时就连梅菲乌斯的正规兵们，也无法隐藏住心里对他们对手的佩服。可是若是在此被他们打倒的话，那之后他们的立场就更没地方摆了。终于人数多了起来，眼看他们即将一口气压倒两位剑斗士之前，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大喝。

    让士兵们一下子停了下来的，自然是飞奔赶来的罗格·赛昂将军。

    帕席尔此时隐约地看到柱子那边有着米拉的身影。应该是她叫来的吧。

    看着罗格喘着气冲了进来，士兵们一动也不敢动。毕竟他还是这片地区的统帅。罗格一言不发连扇了两名士兵的耳光。

    “给我回到自己的岗位去”

    再次大声的命令下，士兵们爬起来，扶着自己的同伴离开了。

    “什么啊，都打到这份上了”

    米凯尔·德斯小声抱怨道。在剑斗场上原本拥有一张俊脸的他，此时整张脸都被打肿了，形象可谓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帕席尔拭去胡须上残留着的血和汗说道，

    “将军”

    “不用说了”罗格制止了他道。“我知道，这也是我们上面这些人没管好他们的证据。”

    “不过他们的确敬爱着将军您”

    帕席尔简短地道。

    “这点，我也明白”

    罗格在短暂地沉默后这样说道。

    当天傍晚时分，碧莉娜王女所乘的船抵达了涅塔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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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第四章 淑女们共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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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见到回到兵营的格威。

    “公主她来了么”

    蓝听说了这个消息。当然，也得知了格威要担任碧莉娜的护卫。只是顺便确认一下罢了。

    “恩”

    格威带着冰冷的表情答道。蓝歪着小脑袋，

    “你脸色不好呢，要喝点药么”

    “不了”

    格威猛地坐进了椅子。显露出在担任剑奴监督官时谁也未曾见过的疲惫感。不过，蓝对他的样子似乎有些头绪。

    “曾今也有过这样的状况呢”

    （也许是吧）

    虽然这样想着，格威却没有说出口。

    “格威大人，欢迎回来”

    在那里，有着两位负责照料生活起居的少年。格威麻利地将身上的甲胄解下来，更换的衣服也已经准备好了。

    “里诺，入浴前的准备工作就交给你了”

    “了解了”

    那位可爱的少年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鞠了一躬后离开了。

    格威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实际上，他感受到了与战场上以及剑斗场上不同的性质的威胁，身心都疲劳无比。

    在护卫王女回来的途中，格威多次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从马车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碧莉娜王女。

    （这下，可麻烦了啊）

    格威已经随时做好觉悟了。原本自从得知王女向皇帝请求想来涅塔因之时，他就抱有同样的担心了。

    那位公主的性格，并非是会一直沉浸于悲伤之中的类型。或许是觉得皇子的死太过于唐突，因此才特地来调查其中的真相的吧。格威这么想到。

    不用说，格威当然知道其中的真相。从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扮成皇子的欧鲁巴那儿得知了那个计划。

    从欧鲁巴处得知了那个计划之时，格威始终保持着沉默。

    “这样，就行了吧”

    格威忍住长时间想要插话的冲动，只问了这一个问题。虽然知道时间不多了。在增援加贝拉后返回阿普塔的途中，眼前已经看到了阿普塔城了。欧鲁巴轻轻点了点下巴。

    格威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我帮你吧”

    “直到最后还劳烦你了啊，监督官”

    没什么啦，格威心中念道。毕竟切身体会到周围环境的剧变的并非只有欧鲁巴。仅仅在这几个月间格威就同样经历了相当程度的变化。

    “和蓝说了么”

    “正打算去和她说”

    听到这话后，不禁就流露出了原本自己还打算压抑着的表情，一瞬间欧鲁巴的眉间露出了一丝不快。

    “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没什么”

    到目前为止，很难想象欧鲁巴会把计划的内容直接告诉和自己计划没什么联系的人。而且，格威对于之后想得到回应的欧鲁巴的心情多少也有些理解了。而因此欧鲁巴他所产生的不满，当然自己也察觉到了。

    这之后，他们回到了阿普塔城。在诸多的准备结束后，格威留在兵营内的一间房间里。接见了同样准备完毕了的希克。虽到了黄昏时分，再加上天空中云层密布，室内已经一片昏暗了。

    想起来，和他也有着不可思议的缘分。他俩在这个梅菲乌斯，是知道皇子是影武者这个恐怖秘密的少数人之一。

    “还没有个他说呢”希克一边看着远处流淌着的尤诺斯河一边说道。“我可是打算和他一起同行的呢。反正现在和他说的话他肯定不会同意的，所以到时候打算再强行跟着他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格威你打算怎么样”

    “我嘛恩。反正都到了这个岁数了，再想干些新的事情也太晚了。还是留在梅菲乌斯了，和蓝一起——嘛，如果她愿意的话”

    “那就多多保重了”

    希克回首告辞道，笑了起来。

    他笑的理由，格威也清楚。剑奴隶和他的监督官，两者在告别之时可不会说“多多保重”这样的话的。只不过仅仅这样，想起这几个月以来他们经历过的奇特的命运，离奇的经历，格威也不禁苦笑了起来。

    希克在最后，

    “欧鲁巴他啊。最初来到塔卢卡斯商会，被你教训了的当晚，一直嚷着要宰了那家伙呢。啊，这个小子，肯定会那么干的啊。不过就算他这么做，到最后十有八九是会没命的。因此当时我就认为像他那样的性格肯定是活不了多久的”

    说了这些算不上感人的话后，希克离开了房间。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那天晚上，欧鲁巴随着枪声坠入了尤诺斯河中。格威和希克率领着近卫队，打着搜索的旗号率先出了城。希克带着欧鲁巴乘着小船，关闭所有灯火向着河对岸划去。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中后，格威他们才重新点亮灯火，开始了对河的搜索。这之后的事，就和帕席尔回想起来的一样了。

    然而总算完成计划喘了口气的格威，在这之后产生了对欧鲁巴强烈的愤怒。而之前的他可是绝不会这样的。

    欧鲁巴，偏偏对凤·蓝没有道别。

    “格威是知道的么”

    在凤·蓝的追问下，格威显得理屈词穷了。明明表情上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变化，不，就是因为如此，从他眼中放出的雪白的光芒才更显得恐怖。

    “为什么，没让我知道呢。是故意不告诉我的么。我就这么没信用么”

    “恐，恐怕他也很难过吧”格威露出了让熟悉他的人也觉得软弱的表情答道。“越是亲密的人之间，在分别之时才会更伤心啊。这点我想你也是明白的吧”

    对格威来说幸运的是，在这之后，凤·蓝所照料的龙到了产卵的时期。因此她暂时得把心思放到龙身上了。

    在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之时，

    “格威，我多少也是能【预测】的哦”

    凤·蓝这样说道。这样翘起下巴微笑着的，是她表现出自豪的证明。在一起生活的期间，格威渐渐理解了养女一些细微的感情表现方式。

    “你指的是什么啊？”

    “那些孩子们和欧鲁巴，也就是我和欧鲁巴之间的缘并未切断。格威，你也一样”

    （哦？）

    蓝的确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对驯龙有着卓越的手腕，不过从未听说过她也有着预知和占卜一类的能力。不管怎么说，她既然会这么说那也只能试着相信了，格威这样想到。

    至此，虽说对于格威来说是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威胁，然而，

    “和之前一样的表情呢”

    就和兰所指出的一样，护送碧莉娜的途中，落在原剑奴监督官眼中的，正是兰之前预见到的即将到来的未来。

    王女的视线，仿佛在叩问着他。实际上，格威之前也已经准备好了被对方质问。不论对方问什么也绝不露出马脚，因此提早就在考虑着她会问些什么了。

    然而碧莉娜始终保持着沉默。格威在和她点头示意之时。也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恶寒。

    就这样正想着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可是在就餐休息的时间里，王女却突然很闲似地冷不防走了过来。

    “格威你，恐怕也很辛苦吧”

    她挂着一脸微笑。

    实在太过于突然，再加上琢磨不出对方的用意，格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不禁摆出了一脸困惑之色。

    【辛苦】究竟是指护卫的事情，还是指别的事呢。

    （那位公主殿下，不会想在涅塔因搞什么事情吧）

    对于碧莉娜的行动力，他可是屡次领教过了。其胆量也让他震惊不已。在阿普塔的攻防战之时，在因敌军舰船袭击过来而畏惧的自军的船内，亲自稳坐舰桥指挥着舰船内的士官们，在听到这个消息之时连欧鲁巴也惊叹不已。

    格威望向他的养女。

    “公主她说不定会问你些什么事情。你小心点啊”

    “对说谎我可不在行啊”蓝抱怨道。“只要不说实话就行了吧。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格威和蓝在这个兵营的一个房间内共同生活着。这也可以说是双方的缘分了。毕竟，在剑斗商会时代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在任职近卫队队长之时，因为兰不喜欢住在训练严格的近卫队的兵营里，因此就给了她一所单独的房子并收她为养女。而在那时，也顺便带上了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奴隶，不过现在身边只带着一名叫做里诺的少年。这位被称为里诺的少年，并不是赛昂将军配给他们的侍从。格威以前就认识这孩子，花钱将他雇来的。

    蓝日复一日地照顾着龙。其中还带着来自索隆和阿普塔的。里面还有着在与陶利亚签订和平契约之时得到的被称为Union的新品种。

    房间里曾经既是作为餐厅也作为寝室的，不过偶尔，蓝自己也会准备一些食物。因为原本她就是西方的游牧民族出身，饮食中也有着格威从未吃过的许多东西，比如炒一种名为ジジズ的昆虫的料理（译者注：抱歉，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虫子）——原本是为龙准备的一种食物不过——放些口味重点的香辛料后味道还是蛮不错的，格威喜欢那它作为下酒菜。但是，因为罗格·赛昂之前来并未见过这道菜，所以当时只能光喝着酒了。

    第二天。

    早上蓝还是早早地就到了龙舍。

    “好久不见了”

    在那儿有着比她更早到达的人。

    碧莉娜·阿维尔。

    不知为什么，她穿着乡下女孩才穿着的长裙和厚厚的衬衫。

    蓝，用不仔细观察就无法察觉到地程度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2

    “让我来帮忙吧”

    碧莉娜紧张地说道。此时的她穿着长靴，兴奋的像个想挑战新事物的孩子似的，眼里闪闪发光。

    可蓝却说道，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虽说双方是久违的再会，却这一开始就话不投机。“你那样做的话只会受伤罢了。要是乱来的话

    ，我稍不注意，碧莉娜你就会成为龙的早餐了。”

    掩盖不住自己的吃惊，此时的碧莉娜一时间哑口无言。

    不过性格上，王女并不是属于那种受到威胁就会马上退缩的类型。而凤·蓝也并未特意制止她。

    工作开始。

    蓝首先开始打扫龙舍。在里面，根据龙的种类用笼子划分成了几块不同的区域。毫不犹豫地走进笼中的蓝，将奴隶们装来的水倒进

    桶中，之后用铁锹将龙粪以及旧的干草铲到外面。

    龙群们在蓝的诱导下聚集到了不会干扰到她工作的地方，但并未离开笼子。

    看着四处移动着的庞大笨重的身躯，在旁边学着的碧莉娜也不禁看得出了神。

    当然，为了扩张收容了数头龙的龙舍，也需要干力气活。说实话，就算是对自己体力颇有自信的碧莉娜，要一边注意着龙就已经相

    当费力了。再加上周围的臭气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平时就算是训练龙的龙丁，对这种活也是交给身份低下的奴隶们去做的。

    然而此时的凤·蓝，却仿佛习惯了似地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工作。虽说身材比碧莉娜略高，然而那具纤细的身体中不知为何有着这么

    多的力气。

    才开始没过多久，碧莉娜就累得满头大汗了。周围的臭气越来越浓烈，自身也开始喘着气。然而她却咬着牙继续坚持着，渐渐地终

    于觉得有些习惯了。

    突然间，她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不是人，就在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点之前，背后猛然受到了强烈的重压，身体被迫向前倒了下去。

    就在碧莉娜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蓝瞬间跑到了她的身边，挡在了趴在碧莉娜背上的中型龙拜昂面前。最初还仿佛要抵抗

    似地低声咆哮着的拜昂，在蓝那双琉璃珠般的瞳孔的注视下，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之后

    转过身来的碧莉娜的脸上渐渐回复了血色。蓝憋了一眼王女的脸，

    “你被这孩子讨厌了呢”

    她说道。

    “那是因为你刚才在想着别的事情。龙能够解读出周围的人抱有的感情。但是并非能够理解人类全部的思考，对于那些不在考虑自

    身的人们，它们就会怀疑对方是否是敌人，也难免会害怕的。而且，刚才这孩子是个急性子，一直以来情绪都不怎么好。要是大意

    的话，连我也搞不好会被袭击。好了，剩下的交给我你回去就可以了。碧莉娜你有着适合你自己的地方。”

    碧莉娜沉默不语。

    一边将干草垫在膝下，一边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坐下。蓝再次开始了工作。

    过了一会儿，

    “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话么？”

    “你能读出我的想法么？”

    “虽说你不是龙，但是这点程度的话还是没有问题的”

    虽然碧莉娜看着蓝的双眼中并没有特殊的力量，但此时她还是点了点头。

    走到了笼外的碧莉娜·阿维尔，一边看着视界中另一端的在铁格子里工作的蓝，一边开始述说起自己的来意。

    蓝始终没有插嘴。一边继续进行着作业，但却看也不看碧莉娜，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了多少，碧莉娜继续向她讲着。

    “我——”

    自从回到了索隆，就过着无所事事的时间。不仅毫无干劲，虽然知道特蕾西娅以及周围的人们都很担心着自己。但却对这一切感到

    厌烦，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可是，当从母国加贝拉的使者到达，催促自己回国的瞬间，

    （不能就这样回去）

    这种想法，在内心产生了。

    然后就在那时，从以前开始就缠绕在心中的某个疑问，在脑中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蓝应该也知道的。基尔皇子和奥巴里将军率领的黑盔团在阿普塔附近的村庄发生冲突的那次”

    根据皇子当时所说，奥巴里将军过去曾经洗劫过阿普塔周边的村庄。掠夺了当地的粮食财物，袭击妇女，反抗他的人自不用说，就

    连向他投降的村人也一个都没有放过地被全数虐杀，并一把火烧了村落。

    当成为了阿普塔城主的基尔为了将其过去的罪行曝光于世，在村里收集情报之时，奥巴里为了封口而派出了部队。而提前察觉到这

    一点的基尔，在村里和村民一起设下了陷阱等待他上钩。

    当时搜索着皇子的碧莉娜和蓝，就在现场。

    “这之后，就听说了皇子被黑盔团的士兵所狙击了。恐怕是为了向皇子复仇吧。可是——”

    被人发现是其指挥了狙击的奥巴里将军，在国境线附近和近卫队发生了战斗，其本人在负伤后逃回索隆的途中被抓获。

    “皇子在和黑盔团交战时，将军当时也在场。毕竟那是我亲眼所见的。那么，在那时皇子就应该能把将军抓起来了吧？而在那时出

    了村子的皇子脸上并没有焦急的表情。因此，将军会逃跑的这种情况实在很难想象。而且，也很难想象皇子只会流放那种想要谋杀

    自己的人。不管是想要生擒他，或者说是要在战场上杀死对方，在那之后的狙击事件，以及将军被捕的这两件事上，就产生了矛盾”

    碧莉娜雪白的肌肤下渐渐恢复了血色。

    “从在索隆和涅塔因得到的消息来看，皇子和黑盔团在村庄里战斗这件事似乎被隐瞒了起来。不，到底是被隐瞒了，还是说没人知

    道这件事，这点目前还并不清楚。因此，我对此一直抱有疑问。这个矛盾不是暗示着什么么。关于那位皇子。不可能仅仅是“死”

    这种结局当然，或许这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可是，只要存有一点疑问，作为我就不可能接受皇子“死”的事实……除非

    这些疑问全部被解开，还是只能得出皇子“死去”的结论，到那个时候我才能接受”

    “——”

    蓝突然停止了动作。很罕见地，用着惊讶的表情看着王女。

    “怎，怎么了？”

    碧莉娜正想着刚才是不是太激动，不小心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然而，

    “了不起啊”

    “诶？”

    “竟然能在没有明确答案的前提下考虑到这种程度”

    在蓝的凝视下，碧莉娜不禁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双方都对对方产生了由衷的钦佩。蓝一边抚摸着旁边正巧路过的独角龙Union的鳞

    ，一边说道，

    “那么，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个疑问才来这儿的咯”

    “是的”碧莉娜点头道。“如果能面见奥巴里将军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方法，不过看样子可能性极低。而格威或者你的话我想应该

    会知道点什么，因此才来的”

    “怎么讲？”

    “即使我打算强硬地来问你们，恐怕也只会碰一鼻子灰吧。因此才会像这样特地前来打搅，和蓝你坦白的。因此比起向他人打听，

    作为我目前真正的心意，才故意摆出这副到阿普塔前一直拖拖拉拉的样子。”

    碧莉娜在说完后，

    “是这样啊”

    这样想道。

    在和他人交谈后，第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真正心意。

    “去阿普塔么”

    “那个时候，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直观的想法，但并没有冷静思考过。因此现在，我我想再次亲眼看看。也许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

    想去阿普塔。

    而这实际上，虽说这只是突然产生的愿望，其实在索隆并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是现在的我的话，或许可以发现皇子的足迹也说不定。亦或找到皇子留下的一些线索）

    反回去想的话，即使自己在阿普塔，难道就不会看漏掉什么重要的线索么。想到这里，就感到坐立难安了。想要在皇子留下的痕迹

    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风化消失之前，尽快地从涅塔因启程。

    可是，留给碧莉娜呆在涅塔因任性的时间是十分有限的。时间结束后，很快加贝拉的使者就会赶到，而梅菲乌斯那边也会施加压力

    ，到最后即使自己反对也会被强行带回国。

    一边咬紧下唇，拼命咽下这股焦虑及期望，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碧莉娜问道。这个问法，比起来这里之前她所设想的来说，更为委婉些。

    “皇子真的死了，你是这么认为的么”

    “我”

    开口，数秒后。

    “并没有亲眼见过她的尸体”

    白天。

    在飞空船发射场附近，有着成排的仓库的区域。在仓库的屋顶上，躺着一名身躯巨大正在睡觉的，名为库拉乌的女奴隶。

    她负责着比拉克的豪商扎吉·哈曼的飞空船的操作，曾是被主人派来协助基尔皇子的。

    而在皇子死去的现在，在格威的推荐下，和近卫队一起加入了罗格·赛昂将军的麾下。因为罗格所率领的晓光翼团是以飞空部队作

    为主力，这对于库拉乌来说是最合适的安排了。然而，实际上她做的全是船的整备、船内和仓库的打扫这些杂务而已。和在为商人

    工作以及在近卫队内工作时期不同，身为女性，而且是奴隶之身的她无法被任命为船的操作人员。

    库拉乌被眼前数不清的杂务弄的忙碌不已。原本即使是像她那种身材，只要在大半年期间不断地重复着这种同样的工作的话，多余

    的脂肪

    肯定是能轻松减掉的，然而顽固的她，利用自己擅长的赌技向周围的作业员以及奴隶们提供借款，让他们代替她干活，把空下来的

    时间用来睡眠偷懒了。

    在暖洋洋的太阳下，一边用她粗大的手腕枕着脑袋，一边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果然，在这里呢”

    爬上了屋顶的蓝，看到库拉乌的睡相后噗嗤地笑了起来。转向身后跟着她的碧莉娜，“嘘”地用食指抵住嘴唇示意她不要吭声。

    悄悄地爬到库拉乌身边的蓝，朝着她喊出了难以置信的叫声。

    那仿佛是龙的咆哮一般的声音，连周围的空气也一起被震动了。

    “呜啊啊”

    吓得跳起来的库拉乌，眼看就要从屋顶上掉下来了。

    “别，别吓唬我啊，这一吓我恐怕得瘦好几斤啊”

    “那样的话就瘦点掉吧。平时总是说着想减肥想减肥的，这和你的口癖不是很像么”

    “要靠着这种一不小心就会吓死人的风险而瘦身的话那我可不要。而且你这家伙的叫声真是诶，啊拉？”

    库拉乌此时终于察觉到了蓝身后的少女，“真是稀奇啊。你竟然和别人能呆在一起。你的新朋友么？”

    “好久不见了呢，库拉乌”

    碧莉娜闭着嘴拼命忍住笑对着她行了一礼，一时间库拉乌皱起了眉头，赶紧慌忙地对着她扑倒在地。

    “这，这不是王女殿下吗。让您看到我丢脸的一面了。”

    “不用介意。请抬起头来吧”

    碧莉娜这才露出了微笑，为了能和库拉乌的视线对上单膝跪了下来，

    “其实库拉乌,我这次是特地有求于你而来的”

    库拉乌无言以对，此时她心中冒出了一股可怕的预感，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起来。

    碧莉娜曾预定了要在涅塔因呆上一周。

    在那期间，也按照预定前往了罗格·赛昂处，向他曾同意对加贝拉支援一事当面道了谢。

    “老朽不敢当啊”

    罗格诚惶诚恐地道。

    原本在那时，他是曾打算和皇子一起去扎伊姆堡垒的，而皇子在那时阻止了他。

    “要受到陛下责罚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多亏了皇子殿下的这句话啊。可是想不到后来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说着说着罗格忍不住泪流满面。仿佛是为了安慰刚刚痛失婚约者的王女，他特地吩咐手下准备好王女喜欢用的飞空艇，让她在涅塔

    因这段期间能随意使用，不过现在看来却反而却被王女安慰了。

    “阿普塔发生的事和增援加贝拉这件事两者间毫无关系。将军，您不用为此而自责的啊”

    就这样王女来这里之后已经过了五天。

    领主杰拉士·艾比格鲁邀请碧莉娜一起就餐。

    杰拉士参加完在索隆举行的神殿建立仪式典礼后，立即就回到了涅塔因。当然，也得知了碧莉娜抵达的消息，然而，

    （真是位麻烦的客人）

    杰拉士打心里这么认为，因此一直以忙为理由没有与她会面。

    他以自己一定程度上比其他大臣们处于更接近皇帝的位置而自豪着。也察觉到了皇帝并非一点也不想和加贝拉建立长期的同盟关系。

    （为何到这个时候，我还得陪这位加贝拉王女一起游山玩水呢）

    所以自己才觉得王女是位麻烦的客人。不过她既然来此，自己也不能对她视而不见，没办法，只好举办一次晚宴请王女来参加了。

    不过，杰拉士在面对王女的时候自然没有带着这种情绪和态度，而是尽可能地摆出一脸笑容来招待对方。

    另一边，

    “公主，需要我再向您提醒一次么”

    用餐前，特雷西娅向碧莉娜说道。

    “您没忘记和我特雷西娅的约定吧”

    “特雷西娅也是”

    （真是啰嗦啊）

    碧莉娜微笑道。所谓的【约定】，指的是雷蒙那件事。这位年轻的贵族，为了向皇帝上诉涅塔因的现状，因而得罪了杰拉士，被他

    关进了地牢。也许是为了杀鸡儆猴，直到现在仍被关在监狱里。

    而特蕾西娅特地叮嘱她关于这件事情决不能向杰拉士提及和责问。

    “你认为追随信义和骑士精神的加贝拉国的王女，会违背自己的诺言么。好了，我去了。衣服和发型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吧？”

    少女干脆利落地原地转了一圈。虽说特雷西娅仍摆着一副怀疑的面孔，不过既然她搬出了母国加贝拉的名字，那这位爱国心十分强

    的公主，就应该不会冒着玷污母国之名而违背自己的诺言了。

    “完全没有问题”特雷西娅用地点了点头。“既不过于艳丽，又没有过于对梅菲乌斯谄媚，也没有全部是加贝拉的色调。我这个特

    雷西娅的评价是绝对不会错的。”

    杰拉士和碧莉娜，双方心里一边各自盘算着，一边在约定的时间来到长桌的两头坐了下来。

    双方互相做了基本的礼仪后，什么问题也没有发生，要说的话就是度过了平淡无奇的时间。

    当甜点依次呈上桌面之时，

    “对了，艾比格鲁大公”

    王女一边歪着小脑袋，

    “关于雷蒙的那件事打算处理完全了么？”

    非常直接地，提出了那个名字。

    杰拉士差点将刚吃进嘴里的果物全部吐了出来。

    “完，完全是？您指的是什么啊”

    杰拉士口中抿了一口葡萄酒，重新恢复了冷静。

    “嘛。让你见笑了”

    碧莉娜露出了符合其少女身份的笑容。杰拉士读不出对方的真意，多次试图转变话题。

    “呆，呆在这种乡下城市里，公主殿下想必也厌倦了吧。如果往北行进的话，那边有着更多的优美风景呢，让我的儿子陪同您，明

    天一起去那边远游如何——”

    “雷蒙大人，在村里向当的有人气呢”

    碧莉娜无视了他的话，一个人独自点头道。

    “的确那次雷蒙大人做的有些过头了，也难免被责罚。艾比格鲁大公对此也秉公处理了。不过，如果大公您自己能原谅了雷蒙大人

    的冒犯之罪的话，百姓自然也会对您的宽大的胸怀表示感激的，雷蒙大人也会从心里反省他的错误的吧”

    “——”

    “再加上，靠着能成功将奴隶的叛乱防范于未然的艾比格鲁大公的手腕，重新聚集起民心也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嘛。”

    碧莉娜一边保持着微笑，一边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这位涅塔因领主。

    杰拉士的喉结蠕动了一下。阻止了奴隶的叛乱这件事倒是有，但杰拉士却也为了追杀一位奴隶而将一个村庄夷为平地。

    “我准备来涅塔因之前，陛下也说了这样的话呢”

    “诶？陛下是这么说的么？”

    杰拉士·艾比格鲁突然提高了声调。为了保持镇定，一边轻抚着自己用油固定着形状的胡须，

    “陛下，具体还说了些什么呢”

    “虽然我也并没有亲耳听见。不过，大致的内容也可以从侍从那边得知的嘛？如果将雷蒙大人处刑的话，就会在人们心中增加不安

    和恐惧，容易演变成曾经发生在基鲁罗的那场悲剧。恐怕，大致的意思就是这样了。”

    碧莉娜一边暧昧地说着，一边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之后的王女，就开始一个劲地称赞起杰拉士的能力来。

    涅塔因的领主，饶恕了雷蒙的罪，这项决定的公示，发表在了这之后的第二天。

    得知了此事的特蕾西娅，歇斯底里地仰望着天花板。

    终于碧莉娜呆在涅塔因的时间结束，到了第二天即将返回之时，王女发现了预定要带她返回索隆的船出现了异常。

    她叫齐了整备班，

    “这艘船到不了中继基地了”

    得知了这样的报告。

    那就准备别的船，周围的人这样建议道，可不知为什么此时的碧莉娜却异常的顽固

    ，因为十分中意原先预定船支的白色涂装，因此无论如何都表示要乘坐这艘船回去。

    结果闹到最后，全体人员不眠不休地对这艘船进行了修理。

    检查着这艘船的库拉乌，露出了极度吃惊的表情，

    “魔素的喷口被破坏，推进螺旋桨也出现了破损，还是花点时间仔细检查一下比较好啊”

    当然，担任船的修理和整备的男人们，对这个胖嘟嘟的女人掌握着全部的财产这点毫不知情。

    3

    格威对王女的行动抱有怀疑。

    碧莉娜王女自从来到涅塔因以来，直到最后都没有来见过格威，也并未召见过他。

    （她肯定调查过皇子以及欧鲁巴的事情了。可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迹象呢）

    和被王女拜访了的西蒙所感受到的一样，总觉得有强烈的失望感。

    加贝拉王女来到涅塔因的第十天。

    在太阳快完全落山之时，格威被罗格·赛昂给叫了过去。在不久前，格威那里也得知了从索隆来此传令的飞空船到达了

    的消息。想必也是来催王女回索隆的，

    “什么”

    从罗格那里得知了相关情况之时，这位原剑奴隶监督官不禁瞪大了双眼。

    将军自己那满布皱纹的脸上，虽然露出了稍显迷惑的表情，不过毕竟他也是久经沙场的人物，因此立刻召集了从格威开

    始的所有队长，并下令全体进行准备。

    格威手里虽说只有着包括了帕席尔、米凯尔为首的十多人的一个小队——但在得到了命令后，还是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房

    间。

    可是，房间里却没有蓝的身影。

    向侍从里诺打听了之后，

    “旁晚的时候回来过一次”

    少年带着不逊于刚才罗格脸上的迷惑的程度回答道。而那理由格威也立即知晓了。

    餐桌之上，放着和以往一样的炒ジジズ的料理，然而分量却够十多个客人去吃的了。

    “这怎么回事啊？”

    格威不禁露出了和刚才在罗格那里接到命令之后的同样的表情。

    就在格威被罗格叫去的几乎同一时间。

    吃完了侍者们准备的食物的碧莉娜，突然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公主？”

    望向那位刚才发出了惊讶之声的满脸雀斑的年轻女性，

    碧莉娜的心情稍稍沉重了起来。桌上摆着的，是碧莉娜曾今评价为“美味”的食物。这是当地人对即将回归索隆的碧莉

    娜所尽的最后一份心意了吧。

    撇开领主杰拉士的性格不说，在这涅塔因的人们都带着纯朴的气质，给她一种温暖的感觉。

    但她一想到自己目前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之后，心中就不由地一窒。

    “已经不用了”

    碧莉娜下决心道。一半以上的食物还残留在桌上。

    “您，您身体不舒服么，公主”

    “那马上，就叫医生来——”

    “我已经说了不用了”

    碧莉娜撇下惶恐不安的女侍者，离开了贵人专用的食堂。

    不仅如此，

    “立刻回索隆。我已经不想再在这种乡下过夜了”

    怒气冲冲地朝港口走去。

    “要问为什么，这个地方，吃的东西只有白薯和干巴巴的肉而已，连个玩的地方，给客人娱乐表演的艺人也没有。在我

    所在的加贝拉的话，这种事情是想也没法想象的啊”

    和平时的样子截然相反。如果是平时了解加贝拉王女的人看到的话，

    （啊啊。真是位演技糟糕的大人啊）

    不过虽说如此，涅塔因的人们却并不知道碧莉娜的性格。

    之前还那么拘泥于那艘白色的船的碧莉娜，擅自挑选了回索隆的船只。那是一艘可供十人乘坐的中型船，比起速度更注

    重航程距离，以这种型号来说的话是艘航程较远的船了。

    操作员是库拉乌。而负责其他工作的人员，是和库拉乌一起对船进行修理的整备员们。库拉乌亲自教授了他们操船的技

    术。

    就在库拉乌检查引擎之时，空港的管理人赶了过来。

    “如果不是遇到极为特殊的情况，是不能让没有在飞行预定表中记录的船只起飞的。这种事情你是很清楚的吧”

    “啊啦。公主殿下可是说了想要尽早回到索隆啊，不知道是不是符合你所说的极为特殊的情况呢。我的话，只不过是被

    亲自下了命令的奴隶而已。这样的话，如果说还不算极为特殊的情况的话不是太牵强了么”

    管理人们互相看着对方哑口无言。

    至于到底说服了他们没有，库拉乌也是赌了一把，而那时周围突然紧张了起来。武装的士兵们围了过来，库拉乌也被认

    识她的准备人员在别的船上给缠住了，貌似急着进行飞行准备的样子。

    管理人也被大声地从这里那里地叫来叫去。库拉乌趁此时机冲到了舰桥内。

    “貌似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舰桥内听此报告的，除了王女之外，还有着凤·蓝的身影。

    碧莉娜一脸惊讶地问道，

    “是夜间飞行演习么”

    “恐怕不是。预定表的话我之前也大致看了一下，里面没有这个项目。首先，赛昂将军自己”

    “公主！”

    在那边，出现了特雷西娅的身姿。貌似是得知了这件事而赶来的。此时的她满脸通红。

    一边吊起了眼角，

    “这次您又打算闹些什么啊？”

    “说得真难听呢。我经常干这种出人意料的事情这点你也是知道的啊”

    “的确”特雷西娅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可是，干这种事先一点也不考虑的事情公主您以前从未做过”

    “是么”

    “因为我是呆在您身边最长时间的人了”

    当然在特雷西娅看来，尽管这次她斥责主人，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气她在涅塔因领主杰拉士的面前提及了雷蒙的事情。但

    是最麻烦的是，

    （比起以前，她学会耍手段了呢）

    这一点才是最主要的。

    碧莉娜并没有[询问，叱责]杰拉士。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没有违背她和特雷西娅的约定。也就是说，之前行为处事还只

    是不顾一切地莽莽撞撞的公主殿下，稍微有点学会动脑子了。

    “您想回避我也是没有用的哦。您得向我这个特雷西娅

    坦白一切。究竟打算做——呃呜”

    特雷西娅在话的末尾打了个嗝。脸涨的通红的原因，并非全部是因为赶过来太急的缘故。在傍晚，碧莉娜拿来涅塔因的

    名产的酒作为礼物送给了她。

    此时库拉乌大声说道。

    “舰桥太容易晃动了。喝醉了的话是很危险的啊。第二层的船舱是最安全的。我带您过去吧！”

    她叫了一名整备人员，将特雷西娅扶了出去。一边试图抵抗着对方将她架出船，一边被对方关进了船舱里。毕竟特雷西

    娅也是“和主人不一样”的有着常识的人。在这个时候，也只能听从了解整个事情的人的指令了。

    “等会，再来找您算账呃呜”

    空港内渐渐地吵闹起来。管理人员们也一个一个地被召唤了过来，开始了大规模的应对。

    “您说现在该怎么办？”

    库拉乌说着不禁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而此时碧莉娜下定了决心。无可否认，对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她也心怀不安，不过

    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起飞吧”

    “诶？”

    “就趁现在。——快，库拉乌，赶紧起飞”

    演着蹩脚的戏，好不容易得到了如此机会。少女的心早已飞到了阿普塔。只剩下留在此地想要尽快赶去的躯壳了。

    “快！”

    在碧莉娜的命令下，库拉乌别无选择地将操舵轮握在了手中。随着船的魔素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周围的男人们吓了一跳

    后赶紧跑开了。

    牵引着沉重的身躯，船体开始渐渐上浮。

    “是谁，那边先出的发的！”

    从远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貌似是罗格将军发出的。

    虽然很对不起将军，不过碧莉娜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了。就这样船飞向了涅塔因的夜空中。

    不过好在此船是碧莉娜主从乘坐的，而且王女一行人要回索隆这件事已经和罗格以及杰拉士报告过了。证据就是飞船起

    飞后并没有追击的船赶上来。

    在杰拉士看来，

    （随便好了，我这边正好也省下了送她的时间）

    他这样想道。

    然而，碧莉娜的目的地并不是索隆。

    她打算只要朝北行进，让人产生她是回索隆的假象后，就朝着西南方向的阿普塔飞行。

    在通常，如果是夜间飞行的话，必须要同时飞着两艘以上的船只。并相互不时地打着信号灯来确认飞行的位置以免飞错

    路线，不过，库拉乌在扎吉·哈曼那里有着长期的单独夜间飞行的经验。因为当时在主人那里接受梅菲乌斯所禁止的与

    西方进行通商的任务，也是库拉乌的工作之一。

    操舵器的旁边站着手持罗盘和地图的整备人员，他们负责导航。下级士官们还是有着普通的知识和技能的。

    姑且飞到空中之后，碧莉娜终于歇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之后到阿普塔肯定难免会引起骚动。王女的这种任性行为毕竟超过了应有的限度。加贝拉本国也会得知这一

    消息，恐怕还会产生一些有损王女名誉的传闻吧。

    （就算如此）

    在自己没有足够理由接受那一事实的情况下，还不能回到加贝拉去。无论陷入何种困境，无论周围的人如何蔑视自己，

    都要抓住机会展开行动，就像只追寻着结果而去的基尔皇子那样。

    这个时候，

    “诶”

    库拉乌突然发出了悲鸣。

    船向着南西方向行驶了还不到一小时。

    库拉乌将飞行的高度一口气降了下去。而因此身体突然前倾的碧莉娜差点从座位上滚了下来。

    “怎么回事？”

    库拉乌的眼力极好。而此时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的整备人员，也发现了异常。

    “前方发现船只”情况随着紧张的声音传达而来。“数量有，二三艘。中央的，难道是，赛昂将军的旗舰？”

    “来追我们了么”

    碧莉娜的表情僵硬了起来。恐怕对方知道了自己想去阿普塔，因此在前方的路上来堵截了吧。这船虽说是中型飞船，但

    速度并不快。对方如果出动一定数量的飞空艇组成阵型的话，要甩掉他们就很困难了。

    （如果是将军亲自坐船来的话）

    碧莉娜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如果是这位亲近皇子的将军，把事情向他说明清楚的话，或许能够说服他。

    可是罗格自己目前还被皇帝监视着。如果再让他卷进自己的事情里，并让对方再添污名的话，那当然就不是碧莉娜的本

    意了。

    那逃离这里么——就在碧莉娜绞尽脑汁考虑着如何脱身之时，

    “不”库拉乌眯着眼说道。“应该没有发现我们，而且现在的风向也并不适合出动飞空艇进行搜索。恐怕，这并不是来

    追击我们的船。公主你看，那些船是之前港口里准备的船吧。看来他们和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方向”

    根据库拉乌的说明，看来罗格·赛昂麾下的船队，飞行方向只是与他们正好相同而已。也就是说，

    “赛昂将军也去阿普塔么？”

    碧莉娜提出了这个疑问。

    库拉乌之前说过今晚空港的预定表上并没有要出发的船只。既然如此，罗格还率领这三艘舰船急速起飞，而且偏偏赶向

    了阿普塔。这恐怕不是一般的事态。

    库拉乌的胖脸上不禁浮现了汗珠，转向碧莉娜问道。

    “您打算怎么办？”

    “没办法了”

    “要返回么”

    库拉乌露出了安心了的样子问道，然而

    “不。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继续飞行。”

    听了主君的回话，库拉乌一时间望向了天花板。

    从涅塔因出发已经过了一两日了。

    碧莉娜她们的船，魔素的存量已经见底了。在看到了阿普塔城之时，碧莉娜的船和罗格·赛昂的船队缩小了距离。

    “再，再接近他们的话就会被发现的”

    库拉乌叫了起来，可是

    “没关系。并不是被他们发现，而是要让他们发现”

    碧莉娜断然道。

    如果保持着这个速度跟在船队后方的话，恐怕在到达港口前魔素就会耗尽。而且，阿普塔已经近在眼前了。

    就算在这里被发现，恐怕对方也不会强行命令她们回去的。碧莉娜这样考虑到。

    库拉乌只能自暴自弃地开始加速，渐渐地逼近了罗格·赛昂的船队。当然，虽说这艘船也绣着梅菲乌斯的徽章，不过对

    其所属感到怀疑的罗格，还是派出了飞空艇飞了过来。根据碧莉娜的指示，所有人没有任何抵抗地让其飞进了船中。

    接着年轻的操作员就这样被引进了舰桥，

    “公，公主殿下！”

    一看到碧莉娜，对方发出了惊叫。

    王女这边，也同样对对方有着印象。对方名为尼尔·多索，原本是皇太子的近卫兵。担任着飞空艇队的队长，在阿普塔

    训练之时，碧莉娜曾经指导过他们飞空艇的操作。

    现在隶属于格威指挥的小队。

    仿佛想要消去尼尔的不安似的，碧莉娜露出轻松的表情，

    “我们先着舰。就靠你带我们去了哦”

    她机灵地说道。而这使得原本就通红着脸尼尔的脸变得更红了。

    “嗯，嗯嗯”

    除此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尼爾乘着飞空艇作为领航，碧莉娜的，以及赛昂将军的船队跟在后面，依次降落在了阿普塔的发射场上。

    到达港口后，罗格·赛昂带着其他的士兵一股脑儿地奔向了走出了船的王女那边。

    不过，在他们之前有着迎接碧莉娜她们的人。

    纳巴尔·梅特。

    “这还真是，预想之外的客人啊”

    当然，王女抵达的消息之前也传到了他的耳中。

    脸上至今还带着不快的表情。

    罗格突然发现这个男子的态度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老朽也没想到你会呆在阿普塔呢。之前不是在基鲁罗么？”

    “啊，将军”纳巴尔转过身，朝着老将军露出了笑容，“明天，洛尔高将军的部队预定也会到达了。赛昂将军您被放置

    的这段期间，身体得到了很好的调养啊，气色不错”

    “你说什么，奥丁·洛尔高也要来？”

    罗格貌似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这样的话，在阿普塔就集结了十二将中的两位了，再加上纳巴尔原先驻留的部队，这里

    就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兵力。碧莉娜也抱有着和罗格相同的疑问。仰头望向了纳巴尔，

    “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呢？在阿普塔，为什么需要集结起如此多的兵力”

    “公主殿下也请先回屋，明天就带您立即返回”

    无视了碧莉娜的质问，纳巴尔响了一下手指。

    看来他特地在港口等候，并非是为了欢迎王女和罗格的到来。纳巴尔的身后，有着大量手持着枪剑的其麾下的士兵。

    “等等”

    罗格忍不住厉声喝道。纳巴尔看样子打算强迫王女将其先软禁再遣送回索隆，

    “赛昂将军的部队中，有着皇子的近卫兵吧。关于他们的处置，就暂时先交给我吧”

    纳巴尔连身边的人惊讶的时间也没给，就说出了预想之外的话。

    “怎，怎么回事？”

    “这是皇帝的旨意”

    皇帝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纳巴尔会说这些话，他的态度，以及给人印象的转变就可以理解了。不过就算如此，还是让

    人无法接受。

    格威带来的士兵们，也就是帕席尔和米凯尔他们这些原来的剑奴隶，尼尔·多索，连凤·蓝也一起被带到了场地上。

    “等等”

    无论罗格如何制止对方，在那时纳巴尔就会强调这是皇帝的旨意，以此来作为理由。格威虽然摆着一脸可怕的表情，但

    毕竟还是没有反抗。事先已经推测道养女凤·蓝也在这里，所以并没有感到多少惊讶。大概那些事先准备好了的大量的

    格威喜欢吃的菜，就已经向他传达了无法用文字说明的蓝的意向了吧。

    “那些人都是我的士兵。你既然要这样处理他们，那肯定就得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吧。当然，也包括这之后的安排在内”

    罗格死死地盯着对方用威胁的口气对着纳巴尔说道。

    “当然”

    纳巴尔冷冷地点头道。而王女这边，因为完全不明白状况，只能和格威他们一样静静地站在旁边。纳巴尔瞥了一眼呆在

    旁边的王女，眼中流露出轻蔑的神色。

    在天已完全变黑之时。

    城里的食堂内，出现了碧莉娜和罗格的身影。

    在罗格与纳巴尔会谈结束之后。虽然考虑到时间已经不早，但想到王女肯定也想立刻了解目前的情况，因此还是决定在

    这个时间段内与王女会面了。

    不过虽说如此，和未婚女性在夜晚两人单独会面毕竟还是不妥，因此就勉强使用了士官的食堂作为会面的地点。而周围

    的侍从和特雷西娅的在场也是为了避免之后传出不必要的闲话。

    为他们准备好茶酒之后，两人走到了不会被别人听到的距离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

    已经等不及的碧莉娜当头问道。罗格摸了摸满头的白发，

    “本来这个问题应该是老朽这边问的啊——。哎，这回老朽也是和您一样完全摸不着头脑”

    罗格也是一脸困惑之色。

    就在碧莉娜打算从涅塔因起飞之前，从索隆来的使者，

    “全体武装后集合，带领三艘船立即赶向阿普塔”

    就这样转达了皇帝的敕令。

    在完全不明白原由的情况下赶到阿普塔后，才发现纳巴尔在等着他们。然后在听到其本人的说明后，这位历战的将军也

    忍不住大吃一惊。

    当然，这点对于碧莉娜来说也是一样的。

    就在听完说明后，

    “怎么会”

    碧莉娜不禁嘀咕道。原本红润的脸上，血色瞬间退去，心里上受到了极大冲击的她，在站在远处的特雷西娅看来，仿佛

    觉得自己的小主人马上就要倒下了一般。

    首先，纳巴尔被叫到了索隆后就马上被任命为十二将之一。顶替了原先因谋反而丧命的扎德·考克，而他手下的苍弓团

    因为由来不佳，因此改名为[苍穹团]。

    而成为十二将的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

    “征讨陶琅”。

    虽说让碧莉娜刚开始感到震惊的是这个消息，然而就在她还未从中缓过神来之时，罗格·赛昂接着又道出了更令她吃惊

    的事。

    “与此关联在一起根据目前的消息，奥巴里·比琅貌似已经从牢中被释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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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第五章 随风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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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碧莉娜·阿维尔，站立在阿普塔堡垒的最高处。

    这座曾经发生皇子被狙击事件的要塞，已经修复到了一定的程度。曾经也是这样站在高处远眺城里的街道，只不过当时是在兵营

    的屋顶上。那时曾和基尔皇子并肩一起眺望着夕阳的晚景与街道。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只有个别人家中生起了做早饭的炊烟。在山脊的棱线附近的低空处形成了一条浅桃色的薄带，数只鸟

    儿围绕着它飞舞。

    昨夜，从罗格那儿得知了他和纳巴尔会谈的内容，因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碧莉娜一宿未合眼。

    奥巴里·比琅在被关了数个月后被释放了出来。他已经不是戴罪之身，也就是说他已洗清了暗杀皇子的嫌疑。

    而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在宫廷中的发言，给碧莉娜以及大多数索隆的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冲击。

    “暗杀了皇子基尔的，是陶利亚那边的人。”

    据说这不仅是奥巴里自身的证言，还是皇帝从西方的间谍那边得到的消息。

    在陶利亚内部有着反对和梅菲乌斯结盟的人，就是他们策划了那次暗杀。性质上就和王女的母国加贝拉那边曾经发生过的留卡奥

    的叛乱一样。据说皇帝格鲁，本着“最大限度的慈悲”，向阿克斯·巴兹甘下达了最后通牒。

    要求对方交出凶手。如果这么做的话，就可以认为那次暗杀不是陶利亚本国的意思——。

    “可是，巴兹甘那个老匹夫却践踏了皇帝对他的慈悲”

    简直是岂有此理。他还将使者的首级送了回来。

    恐怕阿克斯·巴兹甘在考虑和梅菲乌斯讲和的这个节骨眼上，受到了大臣们的强大的压力。因此在这件事上感到后悔的阿克斯，

    没有阻止家臣们的暴走，冒着与梅菲乌斯决裂的危险，选择了这条道路。其中的原因也有着自身的软弱以及大臣们施予的压力，

    虽说如此，这当然不是阿克斯的本意，

    “根本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因此，就将怒火发在了使者身上。

    皇帝决定给予陶利亚惩罚。因此就提拔了早前提出过征讨陶琅论调的纳巴尔。将其任命到十二将的位置上。

    这种状况对于在皇帝身边的陪侍大臣们来说也是惊天动地的

    展开。皇帝和陶利亚之间这种明显的冲突大家都是第一次听说，由于这实在是太过于唐突

    ，大部分的人都认为这只是一场戏罢了，不过和皇帝唱反调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果然西蒙·罗德鲁姆不在的话就出现了大问题，而反格鲁派阀的费德姆他们，在那个时候急急赶回索隆后，因为害怕纳巴尔被皇

    帝收买而暴露出自己的计划，所以都抢先赞同了皇帝的意见。

    事情紧急，因此很快就开始行动了。由于担心向市民泄露这个消息，从索隆出发的军团包括了纳巴尔所率领的七百名苍穹团士兵。而辅佐他的行动的人则是之前被调离的罗格和奥丁两人。罗格负责带领战舰一艘，巡洋舰两艘的飞空船队，而奥丁那边则听说

    被下令连动员了的预备军在内，总共带领了一千名的士兵正急速赶往阿普塔。

    （怎么会）

    而纳巴尔之所以监禁了皇太子的近卫兵，就是因为他们的[证言]，和皇帝所认定的[真实]不相符，恐怕这也是为了将情况继续恶

    化下去的措施吧。

    （怎么会这样，太荒唐了）

    碧莉娜一边看着黎明时分的阿普塔，一边使劲地摇了摇焦躁不已的头。

    当然，她对皇帝如此突然的行动也同样感到疑惑。这与其说是疑念，恐怕更接近于愤怒。很明显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扭曲了事实

    ，想乘着大陆中央的三国关系处于胶着状态的现在

    ，一口气将西方控制在自己手中。

    王女此时也忘记了自己的立场，气的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回想起来，来到梅菲乌斯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也察觉到了这个国家里面对皇帝提意见的人并不多这一问题，她对这样的体制也

    感到了一丝反感与不安。

    而现在，碧莉娜心中对此又泛起了黑色的波纹。

    （我）

    当然，她并不是为征讨陶利亚的军队践行而来阿普塔的。而是为了尽可能地查询皇子生存的线索才来此地。然而，事态演变成要

    开战的现在，这也就成了年幼的少女的感伤罢了。

    然后蔓延的战火，将会将这大多数的感情给吞噬殆尽。

    第二天，奥丁·洛尔高也进入了阿普塔。包含了预备兵力的全军团，离要出发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他在和罗格不同的路上赶来的过程中，从途中经过的村庄和小镇里，已经听说了纳巴尔入驻了阿普塔并提升为十二将的事了。

    当然，这其中定有相当多的臆测吧，在阿普塔见到罗格之时，就已经有着某种觉悟了。

    “陛下选择我们的理由，当然也考虑过了”

    才年仅三十七岁的奥丁·洛尔高，此时的神情相当镇定。如果撇去他那稍显耿直的性格的话，作为武人，罗格对他还是相当有好

    感的。

    “陛下他，就算凭借着何种理由，其实心里也很清楚这场战争是没有任何大义名分的。因此，才指名要我们这些曾经反抗过他的

    人参战”

    “——”

    “而无论我们这次被下达什么命令，如果再反抗的话”

    剩下的话，奥丁没有说出口。“干杯”虽说罗格打算在屋子里陪对方喝酒，然而两人却一口也没有喝下。

    阿普塔的街道上，明明

    这里驻扎了过量的士兵，但却反而变得异常宁静。

    无论是罗格还是奥丁，家人都留在了索隆。这也是他们在离开索隆之前从皇帝那儿接到的

    一个命令。当然，这其中的意思两人都清楚。

    所以见面后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然而两人想了半天，却也实在是找不到多少共同的话题。此时的两人根本不像是驰骋沙场的猛将似的，只是

    干巴巴地聊着天。

    罗格谈起自己之前就打算一旦有机会到阿普塔来，就要去尤诺斯河中钓鱼，而奥丁也表示想去看看曾今阿普塔落入加贝拉之手时

    ，对方埋伏着部队的那片森林。

    “哦，还这么地认真学习啊”

    “也还好啦”奥丁用着连苦笑都算不上的表情说道。“我只是喜欢看那些故事和历史中流传着的现实场景而已啦。一边想象着那

    些，然后亲自到实地去看看。而残留着众多古代遗迹的陶琅，本来也打算带着不同的目的去看看的呢”

    “这还真是意外的一面呢。不不，说意外的话还是有些冒昧了”

    “不用介意。我自己也被家里人认为有着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地方呢”

    在最后，

    “皇太子殿下他”

    一边说着，奥丁用手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曾经用剑架着我。质问我究竟是谁的奴隶。如果什么都不考虑，只是盲目地听从别人的命令而生存的话，那绝不是什么令人高

    兴的事情。当时的他这么对我说道”

    “——”

    罗格再次无言以对。他并不是假装没有听到这些话。其证据就是，他在最后的最后，将空着的酒杯注入酒，一只递给奥丁。

    “敬殿下”

    话毕，高举起酒杯。奥丁也一样。

    “敬殿下”

    第二天的傍晚。

    “卑鄙之极”

    罗格·赛昂冷哼道。

    阿普塔要塞的会议室。纳巴尔，罗格，奥丁三位将军站在摊着地图的桌前。

    平常的话，纳巴尔绝非是那种拥有着强势性格的人。既然十二将中最年长的罗格这样断言了，恐怕对方也会感到害怕的吧，

    “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对方强硬地说道。“这是陛下和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想出的周密的作战。五百人的先遣队也已经到位了。剩

    下的就是等我的命令了。”

    “周密的作战？就是指在没有宣战布告的情况下偷袭陶利亚么”

    “请注意您的用词”

    纳巴尔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因为得到了强有力的后盾，现在的他仿佛连神明也不放在眼里了。一边转动着他肥大的脑袋

    ，巡视着罗格，奥丁两人的脸一边说道，

    “陶利亚以前，也曾经在没有宣战布告的情况下就进攻了阿普塔。这次行动也包含了对他们的报复。因此这卑鄙者的烙印也并不

    会光烙在梅菲乌斯一国身上。”

    “要向曾经还签订了和约的国家做出这种报复么”

    “那种和约，原本就是建立在皇太子胜利的情况下的。而陶利亚的阿克斯·巴兹甘，可是个狡诈的男人哦。他肯定是看着皇子尚

    年轻，就用花言巧语诱导欺骗了他，才签订了这种半吊子的同盟的。如果放着不管的话，那么梅菲乌斯的外交手腕肯定会被外国

    所嘲笑的”

    “你这家伙，竟敢连皇太子殿下的遗志也敢侮辱”

    “纳巴尔大人”

    一边是涨红着脸怒吼着的罗格，而另一边，在此时仿佛打算掩盖住他的咆哮似的，奥丁开口了。比起纳巴尔，奥丁这边还要小他

    三岁。因此无论在立场还是自我感觉上都感到高于对方的纳巴尔傲然应道。

    “怎么了”

    “无论是怎样的奇袭，陶利亚的陷落这点才是最主要的”

    奥丁搬出了十多年前，梅菲乌斯侵略陶利亚的例子。以信仰着龙神的游牧民族为祖先的西方陶琅人，无论内部争斗得如何激烈，

    在遇到外敌时，都有着会很奇妙地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特点。而实际上，在那个时候，虽然梅菲乌斯军已经占领了陶利亚，然

    而靠着血缘关系逃掉的阿克斯以及他的军师拉邦·多乌，在他们的号令下组织起来的西方各个势力，从三个方向联手夹击了梅菲

    乌斯军。

    由于一切发生地实在太快，因此尚未在陶利亚地区构筑起防卫阵线的梅菲乌斯军根本抵抗不住，最后只能放弃陶利亚而逃回了国。

    “而要快速攻陷陶利亚的话物资是必要的。阁下虽说足够强势，不过我等的协同作战不是最重要的么”

    在奥丁看来，这也是一种对对方的威胁。既然接受了皇帝的任命，如果奥丁和罗格不参加的话家人自然就会有危险。不过，总司

    令官可是纳巴尔，如果他无法调动罗格和奥丁，而使进攻陶利亚的作战失败的话

    ，其中的责任当然就要纳巴尔来承担了。

    然而，

    “如果你们两位都不想干的话，那也行啊”

    “什么？”

    纳巴尔面不改色冷冷地说道，并且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罗格和奥丁，双方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随便，那就请两位在阿普塔悠闲地喝茶好了。一切就交给我好了，看我如何终结这一切。啊对了，陛下那边如果我也这么向他

    汇报的话”

    “——”

    无论是罗格还是奥丁，这此瞬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既然不宣而战，就意味着陶利亚方面的战力绝不能小视。可明明知道这一点，他却打算仅带领七百名士兵就去攻陷对方。

    （这个家伙）

    罗格凝视着纳巴尔。

    （说什么弄到了关于西方的情报。不，要说真的弄到四方的情报的人）

    （莫非是陛下）

    想到这里，体内不禁升起了一股不明的恶寒。或许皇帝从未告诉过大臣们，自己很久以前就已经盯着西方之地了。多年来一直收

    集着绵密的情报，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皇太子的死，对于格鲁·梅菲乌斯来说正可谓是天赐良机。

    原本要在短时间内攻陷空战力量薄弱的陶利亚，罗格·赛昂的飞空船部队是不可欠缺的。

    然而纳巴尔却似乎拥有着极强的自信，比起花力气去动员没有战意的同伴，他选择了单独行动。在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符合武

    人的果断的作风吧。

    “那么，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吧”奥丁说道，“后方的守护就交给我们好了”

    “那就这样吧”

    纳巴尔在最后，仍旧保持着他的强势。

    离开了会议室的纳巴尔，走向了城内兵营的空旷地下室。在那里，软禁着二十名左右的原近卫兵。

    从里面，叫出了一人。

    当然对方已被完全解除了武装，几乎一丝不挂，不过就算这样子站在眼前，也能从对方身上感到异常沉重的压力。

    他是今年剑斗大会的准优胜者

    ，得到了英雄菲利佩称号的剑士帕席尔。纳巴尔走向帕席尔处，随手示意放开他。

    “你，曾经和皇子一起在战场上取得过不错的战绩吧。”

    “——”

    “我现在马上给你准备好苍穹团的武装。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实力吧。那样的话，你还有你同伴的待遇或许会变得好一点哦”

    帕席尔没有选择的余地。马上就被一名士官带了出去，穿起了装备。拿着他并不擅长的弓，甲胄也制作的相当夸张。都是一些非

    战场的仪式上用的替代品。

    那是纳巴尔的心血来潮的杰作。

    组成新苍穹团的，并非是原先纳巴尔手下佣兵出身的正规兵，而是来自别的军团和佣兵队中的人。

    让大会的准优胜者菲利佩听从自己的话，也是一种向那些新兵展示其社会地位的手段。

    而且，这对原先就跟着纳巴尔的士兵们来说，会激起他们不想让这位出身于剑斗士的男人独占功劳的好胜心，从而发挥出比平时

    更加强大的战斗力。

    反正不久后他就会因隐瞒皇太子的死因而被处死。趁现在还能利用就赶紧利用吧。纳巴尔这样想到。

    2

    最近一段时间这里流传着令人愉快的传闻。

    平时对待部下如同魔鬼一般严厉，极少开玩笑的某个男子，最近几天却开始在城里巡视聆听民众的意见，并犒赏了正在训练中的士兵们。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与带给了西方长期苦难的嘉鲁达军的战斗终于结束，而在拉斯旺·巴兹甘揭竿而起之时，失去了踪迹的艾丝梅娜公主，前几天搭乘飞空船平安返回了。

    想必之前一直笼罩着陶利亚的暗云终于一口气被驱散了。

    然而，鲍旺·特多斯心中却并没有和别人一样抱着这么单纯的想法。

    相反，他的心里却更加的复杂。

    毕竟由于在科尔多林丘陵的战斗中负伤了的缘故，他没能和当时的嘉鲁达讨伐军一道同行，并且让潜入城内的魔道士将艾丝梅娜给掳走了。作为武人，对他来说不得不说是个奇耻大辱。

    不过，担任陶利亚防卫的阿克斯之弟、拉斯旺的父亲——多翁·巴兹甘在得知了儿子谋反的消息后，

    “一切要在兄长大人回来，下达正式的指令前”

    在需要自己谨慎行事的现在，说鲍旺是陶利亚实质上的最高责任人也不为过。

    当然这位责任人是不能在民众面前板着一张死脸的，所以鲍旺才做出这些亲民之举。

    今天又和邻近的村民见了面。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虽然之前的战争使得村里的男丁都被征了去，再加上村民们储存的粮食也被作为军粮强制征收，百姓的生活状况绝不乐观，然而他们在一见到骑在马上的鲍旺后，眼中立刻闪耀着光芒并向他呐喊称颂起来。

    在其中，

    “一切都为了军人”

    抱有这种热情的人，也将他们仅存的一点酒以及山货野味搬了出来招待他们。

    为此，鲍旺从心里感到高兴。

    （虽然没能成为英雄，但要是为了小事而烦恼的话那可就太不像话了啊。民众们都在有条不紊地生活着。而守护他们这种生活才是我的工作啊）

    就这样想着的他，在临近傍晚时分走过了陶利亚的大门，突然察觉到街上的景象似乎有了变化。

    从跑过来的士兵口中，他得知了其中的原因。

    （哦）

    貌似隶属于鲍旺麾下，现在已基本处于全灭状态的第五军团中的唯一有着实战经验的小队，从艾门回来了。

    这当然指的就是斩杀了嘉鲁达本人的，欧鲁巴带领的小队。

    （原来如此，英雄的归来么）

    街上和城内的空气渐渐欢闹了起来。

    在踏进了城馆的鲍旺处，又来了一位等着见他的人。

    虽说相当意外，不过来人的脸在某种意义上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鲍旺脸上浮现出了和内心一样的复杂表情。

    向他施了一礼的，是艾丝梅娜身边的侍女长。

    在回到陶利亚之前，重新摘下绷带戴上面具的欧鲁巴，在陶利亚的街道上受到了史无前例的盛大欢迎。虽说此处离艾门相当遥远，不过貌似斩杀了魔道士的剑士的传闻早就已经传遍这里的大街小巷了。

    街道左右人潮涌动，欧鲁巴不禁回想起自己曾经作为皇子基尔和阿克斯并排骑着马走在这条路上的情景。那是在陶利亚和梅菲乌斯签订和约的第二天。在那个时候也受到了民众的热烈欢迎。

    先头前行的欧鲁巴，其身旁跟着的是陶利亚出身的，以及非陶利亚出身的西方佣兵。希克和基利亚姆等他国出身的佣兵走在队列的最后。其中的理由就不用多说了。还有就是在希克的建言下，在马上套上了陶利亚国徽的小旗。

    人们欢呼不止。在那里等着欧鲁巴的，是接受了大人们的指示的数名孩子。

    从马上下来弯下腰的欧鲁巴，让其中一名女孩子给他戴上了花环，接着从另一男孩手中接过装满了酒的皮袋。

    欧鲁巴揭开酒袋朝天喊道，

    “敬阿克斯殿下”

    之后一口气将酒倒入喉中。

    场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假面的剑士欧鲁巴，现在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西方之英雄。

    ——不过这位英雄，在进城之后，

    “让我稍微休息一会”

    这样说后，就立刻远离了想从他那儿听到战场故事的士兵以及陶利亚的重臣们。

    因此基利亚姆和希克不得不代替他被别的佣兵们在国内这里那里地请来请去。当然，其中陶利亚出身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还算是在欧鲁巴之上的英雄。回到家人身边后，受到了亲人们以及周围大多邻居们的热烈欢迎。

    另一方面，欧鲁巴暂时将自己独自关在了屋中。

    脱下假面，向窗外望去，夕阳下的阴影已渐浓。在陶利亚内伫立着大量圆形的塔，因此四处的街道都被周边的塔影所覆盖了。

    （那么接下来）

    不知是不是相距不远的缘故，这片在夕阳下的天空，和自己曾经在阿普塔见到的晚景重叠到了一起。

    欧鲁巴拿起从带子上解下来的剑，将其从鞘中缓缓地抽了出来，朝向了从窗外射入的阳光。那是他一直挂在腰上的短剑。映入眼帘的红色霞光，将刀身上刻着的名字照得通红。

    欧鲁巴。

    那是曾出生在梅菲乌斯，不知名的村庄里的少年的名字。

    那是曾在剑斗场内，拥有[鉄之虎]绰号的剑斗士的名字。

    那是在这一年间，因曾作为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近卫兵而立下赫赫战功后被传开了的男子的名字。

    那是在西方，在阿克斯·巴兹甘的指挥下，漂亮地讨伐了魔道士嘉鲁达而作为英雄在短时间内就被广为流传开来的名字。

    （然而——）

    欧鲁巴缓缓地将刀身插回刀鞘。映入他眼中的反射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外吹进室内舔舐着他肌肤的微风。

    只要欧鲁巴有这个意愿的话，随时都可以使用别的名字。

    在人前卸下面具，将这个名字公之于众的话，他肯定就会身处于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境地吧。

    舍弃的东西越多。与此同时，所背负的东西也就多了起来。而且最重要的是，在那里等着他的将是数不尽的未知危险与恐怖试炼。

    好不容易得到了英雄的荣誉，现在却要打算选择毁掉这一切。

    但是，

    （也不得不这么做）

    欧鲁巴做着痛苦的抉择。而且这种将生命危险替换成众多要背负的责任的做法，对于目前的欧鲁巴来说是符合其所求的。

    “欧鲁巴大人”

    从鲍旺那里派来的使者抵达了。重新戴上假面的时刻再次到来。

    此时的鲍旺，正站在基本空荡荡的第五兵团军营的最高处的将军室内

    等待着欧鲁巴。

    “明明是来迎接英雄的，却没法招待你呢”

    正如鲍旺所说，此时桌上只摆着一瓶酒，一些鸟肉以及野菜而已。

    鲍旺首先还是表彰了欧鲁巴讨伐了嘉鲁达以及帮助了太守阿克斯的功绩，并犒赏了他。

    “只是受惠于武运罢了”

    欧鲁巴谦逊道。

    “在科尔多林丘陵，我也受了你的帮助呢。要说武运的话，在那里我其实已经有了殉国的觉悟了呢”

    鲍旺这样说道，

    “那也是归功于道冈队长的命令，以及队长给予我们的最后的尊严”

    两人都是属于话不多的男人。再加上，也都没有大量饮酒的习惯，因此双方经历了长时间的沉默。话虽如此，这也并非双方故意敌视对方。当鲍旺问起战场上的详情，欧鲁巴都一一地向他如实道来。在听到在伽达因处的魔术陷阱时，就算是鲍旺也隐藏不了内心的震惊。

    “在艾德和艾利欧都有着大量的魔术师。如果他们也这样使用魔术的话，那么战场上就和我所了解的完全不同了吧”

    “咱也——我也对此了解的不多，不过嘉鲁达军改变了占领处街道上的神殿构造。恐怕要发动如此大规模的魔术，这种准备是必要的吧。就好比要开动大量的飞空船，就必须得准备好相应份量的魔素”

    “原来如此。看来这也并非像传说中所说的是那种万能的力量呢”

    鲍旺恍然大悟道。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落山，室内的油灯亮了起来。过了这么长时间，一瓶酒此时终于见了底，

    “其实”鲍旺话锋一转。“有一位大人拜托我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

    虽说那位想见自己的人并不在场，不过从鲍旺话里仍可以听出他对此人的尊敬，这也让欧鲁巴想到了一人。

    “想见我的莫非是艾丝梅娜公主”

    “你竟然知道啊。她说决不会勉强你，只是很希望你能到她房间里去见她一面”

    鲍旺面无表情地说道。在旁人看来，这也是他耿直的一种表现吧。

    然而，欧鲁巴并无空闲去考虑对方那复杂的心境。他对艾丝梅娜想见自己的理由多多少少也心里有数。

    如果是平常的话，

    （该怎么瞒混过去呢）

    一般首先都是这样想的，可是不知怎么在此时，脑中却没有浮现出这个想法。仅仅，

    （来了么）

    想到这些而已。

    从假面后叹了一口气，

    “明白了。那我就去见见她吧”

    他这样说道。

    3

    “大家这是怎么了？”

    让待在房间的艾丝梅娜·巴兹甘感到吃惊的，是她的侍女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唧唧喳喳地讨论个不停。

    在这狭小的地方跑动着的她们，有的甚至拿起了扫帚摆出了持剣的架势。

    这一景象，仿佛前几日发生在这陶利亚的，那宛如噩梦一般的谋反再次发生了一样。

    “公主殿下才是，您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侍女们的鼻息显露出慌乱。

    “为什么，又想要再次召见那个无礼的男人啊？”

    指的当然是欧鲁巴。

    今日午后，艾丝梅娜要在后宫的房间内召见他。说到欧鲁巴，在赫利欧的战斗发生之前就曾被她在那间屋子中召见过。而在那里，欧鲁巴曾当着艾丝梅娜的面，将她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基尔皇子尽情地嘲笑了一番。彻底激怒了极少发火的艾丝梅娜，将他赶了出去之后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各位，别在公主殿下面前做这些失礼的举动了。公主殿下也是有她自己的立场的啊”

    侍女长开口训斥了这些年轻的侍女们。将公主“想和欧鲁巴见面”的意向传达给鲍旺的也是她。

    “欧鲁巴大人，现在可是在西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杰了。之前救了公主殿下的也是他”

    “那是——”

    侍女们仍摆出了一副不满的表情。毕竟，对战场并不知晓的她们，就算听说了那个出言不逊，还把脸隐藏着的令人害怕的年轻人是讨伐了嘉鲁达的英雄，一时间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侍女长郑重其事地说道，

    “就算他的本性是如何邪恶傲慢，奸诈狡猾，公主殿下也必须直接召见并亲自奖赏他。就算这会给公主殿下带来多大的痛苦、恐怖，痛不欲生的回忆，在立场上也毕竟也是应尽的义务”

    “真是的，你们说的也太夸张了啦”

    艾丝梅娜不禁苦笑了起来。“痛不欲生”什么的，那其实是当时的侍女长的心情吧。之后，艾丝梅娜再次将侍女们召集了起来。

    “我想拜托大家一件事”

    她说道。

    “请问是什么呢？”

    “请您放心吧。我们会随时守护在公主殿下身边的。”

    “婢子也曾跟随父亲习过武。要是他敢对公主做出无礼的行为的话，我就会从后面砍倒那个假面”

    侍女们争先恐后地凑过来说道。

    “不”艾丝梅娜微笑道。“请让我，和那位大人单独待一会吧。”

    欧鲁巴来到那间屋子之时，恰好是之前约定的时间。

    稍稍看了一下周围处于应对状态、带着害怕的神情望向他的侍女们，欧鲁巴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陶利亚的美姬艾丝梅娜·巴兹甘，在房间的中央放置了桌椅。

    “公主。您身体好些了么”

    欧鲁巴首先挑了两人间没有隔阂的

    话题问道。

    艾丝梅娜曾在艾门被掳去，被魔道士嘉鲁达施下了棘手的魔术。那会儿在见到欧鲁巴之时，艾丝梅娜的一部分心仍被对方操控着。

    “我没有问题。头脑和身体也已经能够完全靠自己控制了。在陶利亚，大家都习惯将我当做病人照顾了，不过现在我也想试着和大家沟通一下呢”

    开着玩笑的艾丝梅娜，的确脸色好了很多。比起之前在这间屋子里召见他之时的憔悴面容，应该说比起被魔道士掳去之前更加健康了。

    “你自己那边怎么样呢。在战斗中负伤了么”

    “我的话，就如公主您所见的一样”

    “啊拉。你这样藏着脸，让我怎么看你啊”

    “啊，嗯”

    对着这样笑嘻嘻的艾丝梅娜，欧鲁巴除了点头称是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与此同时，

    （奇怪）

    艾丝梅娜周围的气氛让他感到迷惑。

    在艾丝梅娜的请求下，欧鲁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在西方之地，无论是接待什么身份的客人，能得到一国的公主这样面对面的处于同一视线下的接待，可谓是无比的厚遇。

    然而，更让欧鲁巴感到震惊的是，侍女们在桌上准备好了酒和茶饮，对着他们施了一礼后就全部退出了屋外。

    在这片刻间就安静下来的屋内，

    “这间屋子里，除了你我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艾丝梅娜说道。

    “当然也没有藏在暗处偷听我们谈话的人。如果您还感到怀疑的话，可以随意在屋内搜索。”

    “您想让我做什么？”

    从正前方的艾丝梅娜那边，欧鲁巴感到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气氛，不禁低下了头。那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敌意什么的。不过虽说如此，也并非是什么友好的气氛。或者说那是对他的某种热忱。

    “欧鲁巴大人”

    “在”

    “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缓缓地。

    在此时映入欧鲁巴视线中的，是随风飘动的帘幕。

    “脸么”

    让欧鲁巴缓过神来的，是帘幕又重新恢复到静止状态的缘故。“是的”艾丝梅娜轻轻的点了点头。

    对方的热情随着轻风拂面而来，但那如同黑曜石般的瞳孔中却始终如明镜止水一般。

    欧鲁巴陷入了沉默。

    话虽如此，心中却涌起了巨大的狂澜——毕竟这也难免。在欧鲁巴的心中，吹起了不可思议的风。

    不知过了过久。

    艾丝梅娜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欧鲁巴的注视下，走向了他。

    从旁边走到了他视界外的艾丝梅娜，绕到了欧鲁巴的身后。

    那纤细，褐色的手指触碰到了欧鲁巴的面具。宛如庄严的仪式一般，用平静自然的动作进行着，然而，忽然间那双手却被欧鲁巴的手给握住了。

    仿佛突然被电流击中了一般，艾丝梅娜瞬间僵住了。欧鲁巴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回顾刚过去的这段时间，才不过短短数秒，然而两人却感觉经历了比之多了数十倍的光阴一般。

    欧鲁巴的手按住了自己的面具。

    之后——数秒。

    帘幕飘动着，轻风再次拂过欧鲁巴的肌肤。他的手逐渐地移开了面具，然而，好像从中见到了什么，刚才还用着狂热的视线注视着他的艾丝梅娜，突然间仿佛被惊吓到了似地赶紧移开了目光。

    “已，已经够了”

    尖锐地，说道。

    仿佛脱了力，就要倒下似的，公主跌回到座椅中。双肩颤抖着。欧鲁巴静静地看着这位陶利亚太守的女儿，之后终于将假面戴回了原来的位置。

    风将寒冷以及残酷毫不留情地静静吹打在两位年轻人的身上。

    与此同时，心中顿时腾起了一阵苦闷。

    过了一会儿，

    “详细的事情我不想多问”

    艾丝梅娜用仿佛强忍着愤怒的表情说道。视线仍旧避开了欧鲁巴。用颤抖着的嘴唇，

    “如果继续追问您的话，我肯定什么也不会明白的。我始终相信您仍活着，并且您还解除了陶利亚的危机。就算这之后，您会将陶利亚卷入战火，我也绝不会憎恨您。”

    “——”

    “当然，我也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以艾丝梅娜·巴兹甘之名在此起誓。请请您，请您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我艾丝梅娜可能在您的眼中毫不起眼，但是这件事，就算豁出性命我也会保守秘密的。”

    长长的睫毛多次闪动着。欧鲁巴始终没有开口。从别的角度看向了艾丝梅娜身后的窗户之外，那片昨天在傍晚看到的塔群。在此距离，感到仿佛天空都可以握在手中一般。

    艾丝梅娜再次站了起来。

    “佣兵队长欧鲁巴”

    叫起了他的名字。

    “在”

    欧鲁巴一改之前的站姿，恭敬地答道。

    “多亏了你帮助了父亲，成功地讨灭了魔道士嘉鲁达。在对你守护了西方而表现出的活跃表示赞赏的同时，作为陶利亚的公主，也代表西方的女性，在此对你表示感谢。”

    眼里闪耀着光芒，艾丝梅娜微笑道。对此，欧鲁巴始终低着头保持着沉默。

    公主再次眨了眨眼，从眼中流下了一滴泪水。

    ——侍女们重新被允许进入房中，已经是欧鲁巴离开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后，艾丝梅娜的双眼仍红肿着，

    “啊！”

    侍女们惊叫了起来。

    “那个男人对您说了什么了么”

    “就算是英雄，肯定也是个嚣张跋扈的无礼之徒”

    “下次再见到他的话，绝饶不了他”

    “公主，您在笑什么啊。公主——”

    这天夜里。

    比欧鲁巴队稍稍迟了些，第六兵团团长纳托克带领着六十名士兵回到了陶利亚。纳托克在拜访了之前先到达的第三兵团团长尼达爾，以及鲍旺后，也带来了阿克斯的口谕，向着正在疗养中的军师莱邦·多乌那边赶去。

    他的任务，当然欧鲁巴并不知晓。

    而欧鲁巴本人，在基利亚姆他们又打算说什么之前，打算尽可能地作为[英雄]开始新的旅程。

    只有一次，在希克的带领下，向年轻的士兵们讲述了当时斩杀嘉鲁达之时的场景。

    当然，内容上还是充满了虚构。

    “可恶，没想到这么快西方就整合成一体了。阿克斯·巴兹甘那个家伙，我真是小看他了啊”

    嘉鲁达就这样一边吐着血，一边倒下了。

    在欧鲁巴看来，虽说这与事实相比实在过于荒谬，不过像这样的渲染还是一种必要的手段，关于这一点他也已经逐渐了解了。

    与阿克斯的指示一样，尼达爾在陶利亚举行了“两日的狂欢”，之后剩下的酒食，就用来招待欧鲁巴队以及跟随他们一起来的士兵们。

    而在那一天，艾丝梅娜·巴兹甘也参加了宴席。

    由于在平时公主是不会在男人们聚集的宴会上露面的，因此那场酒宴比起平时更加地热闹。

    楚楚动人的美貌，随着她的走动周围就飘散着浓郁的花香，这种氛围与之前虽然别无二致，

    （没有发现公主和以前有了变化了么）

    男人们，忍不住在私下小声交流了起来。

    （恩。好像一下子成长为大人了呢）

    （公主殿下毕竟也已经十九岁了啊）

    （是啊，我结婚的时候，妻子也正好是十九岁。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啊——）

    在人群中，也有的人对此静静地放下了心来。

    也许是太守阿克斯对她过度地保护，直到现在仍旧显露出与其年龄不相符幼稚的一面的艾丝梅娜，这样在人前露面，虽说仍有些矜持，不过作为巴兹甘家的女性坐在上座，展示在大家面前的姿态，毫无疑问已经像个大人的样子了。

    对此，这些男人们都从心里感到高兴，不过同时也感到了少许寂寞。

    当然，这次在座人中的主角，是新的英雄欧鲁巴。

    艾丝梅娜亲自对欧鲁巴进行了犒赏，而看到这一幕的陶利亚的武人，

    “要早知道可以得到这样的奖赏的话，那就算丢了命，我当时也肯定会留在艾门讨伐嘉鲁达了”

    他那仿佛要吐血了似的笑脸中露出了羡慕之极的表情。

    而欧鲁巴在院子中火光的照应下，毕恭毕敬地将讨伐了嘉鲁达的长剑作为土产送给了公主。

    “不过，梅菲乌斯的剑斗士，的确身手不凡啊”

    陶利亚的士兵们这样感叹道。

    “既然已经和梅菲乌斯讲和了，不久之后，西方恐怕也会盛行剑斗了吧”

    “如果那样的话，对本地的人们来说，其参加本身也是一种诱惑啊”

    “你呀，要不要去试试啊。反正是独自一人，你对自己的剑术也颇有信心吧。或许能够成为接近英雄的人物哦”

    “别，别说傻话了。虽然我绝不怕在战场上丧命，但你要我在人前把厮杀作为杂耍的话我可不干。”

    部下们的这些话，传到了在宴会一角的鲍旺耳中，他也不禁苦笑了起来。

    和梅菲乌斯相接壤，经过了长期的战争。而且事实上，原本是梅菲乌斯人的巴兹甘家，在梅菲乌斯皇族前抢先建起的国家就是泽鲁·陶琅，而在其不断分裂后的现在就成了陶利亚。在形成这样状态的现在，和梅菲乌斯的因缘，就算如今已经签订了合约，却仍旧脆弱不已。

    （不过）

    反过来说，巴兹甘家毫无疑问流淌着梅菲乌斯的血统。这一点无法否定。而如果能好好地利用这个事实，将人心加以诱导的话，就算眼下和梅菲乌斯有着如何深的隔阂，只要经过漫长的时间就能将这一切掩埋在历史的暗流之中。

    （而且，眼下该怎么对待那个让人棘手的男人呢）

    远远地凝视着欧鲁巴，鲍旺的心中再次苦笑了起来。那家伙也可谓是微妙的存在啊。

    如果能好好地利用就可以成为和梅菲乌斯拉近关系的最好人选，但是一旦使用的方法不对，就算他是英雄，也会一夜之间成为陶琅的人们所憎恨的对象。

    毕竟西方刚从战乱中平静下来。在没有战乱的时代，是不需要英雄的。

    正为脑中这些复杂的想法而头大的鲍旺，在宴会转入高潮的途中，他手下的一名士兵赶了过来。

    “什么？”

    在听到了士兵对他的报告之后，鲍旺心中直到刚才还在纠结的那些想法一下子一扫而空了。

    赶紧向艾丝梅娜打了招呼之后，迅速离开了场地。

    在离开宴会之时的他，脸上充满着紧张和焦虑。

    这，对于鲍旺来说完全是预料之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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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第六章 反叛的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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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正午时分，加贝拉王女仍站在眺望着陶利亚的最高处。

    在路上零星地见到了一些阿普塔市民。白天，当碧莉娜偶尔通过面向街道的回廊看向他们时，所有人都露出了悲痛的面容。

    皇子基尔，作为阿普塔守将的时间虽然十分地短暂。

    然而基尔却将向阿普塔发动奇袭的陶利亚军队击退，在第二次受到袭击，指引市民避难之时，亲自想出了发动轰炸的奇袭之策将阿克斯·巴兹甘给活捉了，在那以后还和陶利亚签订了和约。更让人佩服的是之后又从阿普塔出发，解除了同盟国加贝拉的危机，凯旋返回了阿普塔。人们为此欢呼不已。

    因此阿普塔的市民将基尔·梅菲乌斯视为英雄这点也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了。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比在帝都索隆的住民以及宫廷的贵族们更加为基尔的死而伤心。

    （该怎么办呢）

    昨夜，虽然一宿都躺在床上，但却和昨天一样完全睡不着。

    根据罗格将军所述，纳巴尔已经整顿好了军备，今明这两天内就向陶利亚出发的可能性极高。

    （在没有发布宣战公告，就朝与自己签订了和平协议的陶利亚进攻的话）

    梅菲乌斯作为一个国家所剩下的最低限度的矜持也就丧失了啊。

    而且这种行为岂不是给之前刚和西方签订和议的基尔·梅菲乌斯的名字上抹黑么，碧莉娜这样想到。再加上，如果在梅菲乌斯国内让西方暗杀了皇太子的这种假话定义为真实的话，那么目前被关着的近卫兵们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们极有可能会背负为西方隐瞒真相，散播谣言的罪名而被处刑。

    （要启动飞空艇，告诉陶利亚梅菲乌斯要进攻的消息么）

    她这样考虑着。如果事先知道了这次袭击而提早做好万全准备的话，纳巴尔或许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但是，如果这样做的话碧莉娜就肯定会被烙上卖国者的烙印。不仅仅是被梅菲乌斯，就连与其签订了同盟关系的加贝拉也会将她流放，恐怕还会因此被定罪。

    （祖父大人）

    脑中浮现出了祖父的面容，碧莉娜不禁想出了神。她还是有着每当想不开之时，就会想起祖父吉奥尔库来逃避现实的坏习惯。

    该怎么办呢，就在王女再次扪心自问之时，

    “请问可以打搅一下公主您吗”

    从身后传来了声音。转过身，站在那里的是一位长着一头蓬乱头发的拥有独特相貌的男人。他是名为索丹的锻造师。

    “虽然直接向您搭话很唐突，但还请原谅小人的无理之举”

    或许原本就不善于说这种言词，他用浑浊的目光不安地四下张望着。碧莉娜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没有关系。找我有什么事么？”

    “其实”

    对索丹接下来开始说的话，碧莉娜凝神听着。

    “其实，皇子殿下之前有留在我这里的东西”

    “那，那个是”因回答得太急，碧莉娜不禁咳嗽了起来。“是什么。是留给我的信么。是什么时候，如何交给你的？”

    碧莉娜不禁加重了声音，连珠箭般地向他质问道。

    果然一切都是皇子的策略，打算一旦时机到了就对我这个碧莉娜说明一切的，肯定留下了一些线索——这个时候，在这仅仅的一瞬间，碧莉娜这样想到。

    “啊，不，那并不是信件，是这个”

    索丹用他那双满是火伤的双手，将一件包裹着的东西递了上来。

    从缝隙里窥到了里面反射出来的光芒。几乎以抢夺的动作将其拿过来的碧莉娜，看到这件预料之外的东西之时，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之前小人受皇子所托将其修复——，不过现在也无法将这东西送回到皇子手中了。把它交给公主殿下是否正确，小人也并不清楚”

    索丹在之前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将某个物件交给某人，对方凝视着那件东西彻底丧失了言语，一直愣愣地站在这里。虽然当时的基尔·梅菲乌斯也是这样，可此时的碧莉娜竟也和基尔如出一辙。索丹离开后，空中吹起了几乎察觉不到的悲凉的微风。

    握在碧莉娜手中的，是曾经王女本人亲手送给近卫兵欧鲁巴的带着链子的徽章。是为了面临剑斗大会的他，作为友情的证明而送给对方的。

    而且这是在谋反者扎德·考克的枪口下救了皇子一命的东西。本来这送给欧鲁巴的东西，似乎被皇子作为“护符的替代品”而戴在身上了。而这恐怕是准备还给近卫兵前，将其交给阿普塔的锻造师让其修复的。

    在刻着加贝拉国纹章的马和剑

    的徽章的表面，清晰地留着一个弹坑。

    白金色的发丝无言地垂了下来，隐藏了王女的表情。然而，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从中传出的呜咽声，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徽章的弹痕之上。

    直到现在，没错，在此时，碧莉娜再次感到了途中那已经消失了的丧失感。

    （我，难道是为了这个才来阿普塔的吗）

    她这样想到。

    在寻找着基尔皇子踪迹的现在，不知怎么的，从未像当前这样对皇子的死有着那么强烈的实感。

    已经再也见不到那双充满着谜团的眼睛，再也看不到留在那少年脸上的笑容了。也无法再次和他相互斗嘴唱着反调，一边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一边又为他的秘密主义而生气，这些再也做不到了。从基尔皇子开始，接着到假面的剑士欧鲁巴，希克的脸，这些人的样貌不停地在脑中徘徊。碧莉娜再也站立不住，跪在了地上，在充斥着全身的感情下大声痛哭了起来。

    这个时候。

    满脸泪水的碧莉娜的双眼中，映入了奇怪的东西。

    一闪而过的光之阵列，仿佛拍打着阿普塔的街道似地前行着。那是武装了的士兵集团。他们似乎打算从阿普塔的北门出发。很明显这支部队是在进行特殊的任务，然而两旁迎送他们的市民却一个也没有。

    （奇袭要开始了么）

    碧莉娜见证了这点。

    这个瞬间，原先占据了碧莉娜心中那悲凉的丧失感，被某种强烈的感情所填满了。

    和西方的友好，是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所决定的。他亲自指挥了堡垒的轰炸，然后赶向西方，并取得了成果。而这也是在救援碧莉娜的祖国加贝拉之时，需要保证后方安全的必要的手段。

    用握成拳头的手的内侧，拭去留在脸上的泪水，碧莉娜抬起了头。

    （我可不是为了得到这种感伤而来阿普塔的）

    如果自己是被某种命运所指引而来，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而来这阿普塔的话。

    碧莉娜·阿维尔将徽章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回过神来之时她已经赶了过去。

    心中仍有着众更多的谜团未被解开。但踏出的步伐仿佛要将其全部击碎一般，碧莉娜继续前行着。

    将梅菲乌斯和陶利亚分割成东西两边的尤诺斯川。

    在河岸两边的断崖上向西生长着茂盛的高大草木，而在那之上，有着近百人规模的陶利亚的常驻警卫队。而从这向西去的山路，是通往之前梅菲乌斯皇子基尔和阿普塔领主阿克斯会谈之地的伽佐拉平原。

    在与梅菲乌斯签订了和约之后，尤诺斯川的附近平静了下来，然而这一天，警备队的脸上露出了久违了的紧迫感。

    尤诺斯川对岸有着武装了的士兵的身影，他们接到了这样的报告。对面的当然是梅菲乌斯军。同时也确认了河面上停着的大量的船只。

    更让人不安的是，还得到了从阿普塔北面飞来的舰船降落的报告。只不过那不像是拥有武装的船只，也不属于军舰。而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目前仍不清楚。

    在警备队长准备着和本国的联络之时，士兵们顿时骚动了起来。

    他们发现了飞跃尤诺斯川向这里赶来的飞空艇的影子。

    “准备”

    在队长的命令下，持枪的士兵们在山丘上整齐地列队。

    而梅菲乌斯制的宛如翼龙的飞空艇，仿佛读到了这边的动向似的，从高空中缓缓地开始下降，落到了持枪的士兵们面前。

    之所以没有立即开火恫吓对方，是因为驾驶员是一位女性。

    那位女性，将双手左右举起以示自己没有敌意。五，六人举着枪口，将她包围了起来。而此时，旁边一人立即向队长处飞奔而去。

    “你说什么？”

    队长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对方自称是加贝拉国王女碧莉娜·阿维尔

    ，而她的来意竟然是，

    “梅菲乌斯准备进攻陶利亚？”

    向陶利亚密告此事。

    胡说八道，之所以没有这样置之不理的原因，就是对岸的确有着梅菲乌斯的军队。虽说对方仍未开始准备渡河，但心中对此仍是极为不安。

    然而，对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加贝拉王女本人这一点尚不明确。不如说，这位女性她来密告本身就是个陷阱的可能性还相当之高。

    不管怎么说，此刻乃是紧急事态这一点还是没变。在警备队长直接和王女见面，长时间的交谈后。作为结果，

    “我个人无法下定论。多莱！在队里挑选三人，带公主去陶利亚”

    这样决断道。

    接到了命令的多莱和其他三人，带着那位使用飞空艇、自称碧莉娜的女性——当然，这的确是如假包换的碧莉娜本人——向着陶利亚赶去。

    “各方面还请您注意”

    在起飞前，有着浅黑色面庞的多莱对王女说道。

    “驾驶飞空艇的话我还是多少有些自信的。不用担心”

    少女回答道，然而多莱却一本正经地露出了腰间的手枪。少女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这位虽然年轻却留着潇洒的胡须的多莱嘴上没有说，但行动上却提醒对方，

    （我可是被下令你要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的话，开火也是没有问题的）

    “请注意”这句话里也包含着“请小心自己的行为”的意思吧。

    被多莱和他的部下夹在中间，碧莉娜驾驶着飞空艇起飞了。

    途中，在传令用的中继基地进行魔素的补给后，急速地向陶利亚飞去。

    到达都市之时，已经是太阳落山的时间了。为了尽可能避免引起别人注意，在到达陶利亚之前，她换上了搭乘飞空艇用的西方女孩所穿的朴素的服装，还戴上了独身女性有时要用上的面纱。

    城门打开后，一行人进入了陶利亚。

    “绝不能露出脸”

    多莱忠告她道。虽说这片土地碧莉娜是初来乍到，可此时却并没有观察周围的空闲。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前行着。

    恐怕是附近某处在举行宴会的缘故吧，随着风传过来的，是笑声、歌声以及敲响的鼓声。

    沿着街道继续前行，马的嘶鸣声传入耳中。马在他们一行人面前停了下来。扬起了飞舞的沙尘。

    “什么事”

    多莱盯着骑在马上的人焦躁地问道。对方用雷鸣般的嗓门大声说道，

    “正去买酒的途中。可到处都说卖完了。”

    “现在是战后时期，不能像以前那样那么奢侈了。”

    “我可是隶属于那支战功最高的小队的啊。在别的地方我可是受到了更为热烈的欢迎呢。现在陶利亚全国都在庆祝，你说这话也太可笑了吧”

    虽然对方的态度有些傲慢，但这男子却让人厌恶不起来，多莱苦笑道，

    “你去三番街哈姆丁老爷子的店里看看。我之前看到老爷子自己在喝酒呢。他家里也没什么客人，应该多多少少还留着一些酒的。他最喜欢听战场上的话题了，你要是过去和他谈谈的话，酒的话应该也会分给你一些的”

    “多谢”

    “是你们队长要你买酒的么？”

    “我们那个队长根本不知道出来玩。之前在艾门遇到了中意的女性，还以为他的脑袋稍微开窍了些呢”

    男子发出了铜锣般的笑声，再次驱赶着马离开了。多莱的部下问道，

    “是他么。——传闻中的”

    “恩，就是他了”

    多莱继续催促着王女，再次迈出步伐，一边走一边回答道……“在泽鲁德人中也没有那种个头的巨汉。而且食量也异常地惊人呢。名字好像叫做基利亚姆”

    （基利亚姆？）

    突然间碧莉娜的脑中想起了什么。在记忆里有这个名字。而且刚才的那个声音好像之前也在哪听到过。

    不过虽然如此，碧莉娜毕竟身肩重责。离陶利亚城馆越来越近，她也渐渐地紧张了起来，关于基利亚姆的事情立即就抛到脑后了。

    接待她的，是鲍旺·特多斯。

    再次说明，虽说他还是位青年，但在目前却是陶利亚的最高责任人。

    （碧莉娜王女，为了向我们传达梅菲乌斯要进攻我们这件事，特地赶了过来）

    听到士兵对他的汇报后，鲍旺渐渐地确信了起来。

    和梅菲乌斯的关系究竟有多深，是考虑这件事的前提。

    不过他也是在战乱之世生于西方的陶琅人。昨天还是友好关系的邻国，突然之间和自己陷入战斗状态这种事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在离开宴席之时，鲍旺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

    在他和梅菲乌斯作战途中，曾在阿普塔被对方俘虏，不过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得到机会亲自和碧莉娜王女见过面。因此他叫来了曾跟着欧鲁巴队进入陶利亚的纳托克。这位第六兵团长，曾作为艾丝梅娜公主的护卫而去过阿普塔，因此和碧莉娜见过面。

    “没有错，她的确是加贝拉王女碧莉娜·阿维尔本人”

    纳托克保证道。

    鲍旺在城馆里开了一间房，在那里和王女见了面。一见到对方，

    （哦，这还真是）

    他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是位有着挺直的鼻梁，绚丽双目的少女。虽然有些年幼，可毫无疑问是位极为可爱的美女。只要再过几年，恐怕就可以成长为和艾丝梅娜·巴兹甘一样的大美人了。

    这位原本应该在宫廷中受着人们爱戴的王女，为了告知他们梅菲乌斯进攻的消息只身赶了过来。这并非寻常的事态。据她所说，在阿普塔已经有着数百的士兵向这里赶来。可是，目前国境那边却没有狼烟升起的报告。不过就凭这点，也不能认为特地一个人穿越国境向他们来告密的王女是在撒谎。

    “公主”

    在仔细听了王女的话后，鲍旺在桌上交错起手指说道。

    “您这样亲自赶来告诉我们这个情报，我们不胜感激。但是您是梅菲乌斯的同盟国加贝拉的公主殿下。这种行为，您的这种立场，确切来说会让加贝拉的立场陷于险境的”

    “是的”

    王女一瞬间垂下了脸，不过马上又抬起了视线，

    “但是，如果这样舍弃你们的话就违背了道义。我祈望着两国的和平在这点上，本应成为我丈夫的基尔皇子也是这样的意思”

    （丈夫么）

    这样的理由，的确符合一名少女的样子呢。而这种印象，在另一种意义上才是鲍旺信任她的地方。

    “我明白了，那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返回梅菲乌斯”

    没有任何犹豫，碧莉娜这样答道。

    “当然，如果您要确认我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那我也可以跟着您”

    愿意当人质，王女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鲍旺一时间闭上了眼睛，随后，

    “基尔皇子和我的殿下阿克斯·巴兹甘大人是立下了友情的誓言的。因此我不能将他的婚约者囚禁起来。我让多莱送你回去”

    （不过）

    鲍旺不禁这样想到。

    （这位公主殿下，返回梅菲乌斯后恐怕比现在留在陶利亚更为危险）

    当然，这一点碧莉娜恐怕也是清楚的。

    2

    加贝拉王女回去后，鲍旺顿时慌张了起来。

    一边将此报告传达给了躺在床上的拉邦·多乌以及被关在家的多翁·巴兹甘，而自己赶紧对目前陶利亚的现有兵力进行再次确认。

    多翁所率领的都市防卫军，目前数量不到两百。虽然原本拥有五百以上的兵力，但其中的二百多名士兵之前被划入了泽鲁·伊利亚斯侵略军中，而前些日子的拉斯旺·巴兹甘发动政变之时，隶属于他那边的士兵又有百人之多。

    再加上鲍旺·特多斯原本指挥的第五兵团，在与赫利欧近郊的嘉鲁达军和古雷冈君交战后基本处于毁灭状态。[第五兵团]内勉强残留下来的，只有曾隶属于他的欧鲁巴所率领的拥有五十多人的佣兵小队。

    艾丝梅娜身边的护卫也只不到一百人，而纳托克在艾丝梅娜回来前带来的士兵也不过五十人罢了。

    虽然有着载着艾丝梅娜回来的巡洋舰以及操作人员，然而目前毕竟是在大战刚刚结束的时期。人员和魔素，各方面的准备与储量都不足够。

    （切）

    不用说，如果梅菲乌斯动起真格的话，靠这点兵力别说反击了，就连单方面的防御都很难做到。

    （不过）

    正是因为这样，现在才是陶利亚的危急存亡之时。

    鲍旺原本就因为在赫利欧吃了败仗以及之后艾丝梅娜被魔道士给掳去这两件事上的失态而羞愧万分。就算之后阿克斯会原谅他，他也打算引咎辞职。

    然而现在，值得作为武人的他舍弃性命的战斗就在眼前了。

    （既然同样是死）

    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援军赶到陶利亚之前，要为了恢复自己作为武人的名誉而死。

    这样才对得起给予自己期待、并收为养子的阿克斯以及已故的大公希尔高·特多斯。

    邻近半夜时分，鲍旺将各位队长召集了起来。包括多翁麾下的中队长三名，尼达爾、纳托克，以及在这种场合下极为扎眼的异国出身的佣兵小队长欧鲁巴。

    鲍旺简短地说明了事态。为了避免他们产生多余的臆测，赶紧让知道内情的使者隐瞒了碧莉娜王女在国内的情报。

    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早在预料之中，对[梅菲乌斯]这个词最先产生反应的人，

    “怎么可能”

    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的欧鲁巴。

    这对于平时用假面隐藏着表情，从不让人知道他在考虑着什么的欧鲁巴来说极为少见的状况。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全向他投来，察觉到了这一点的他赶紧

    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但却隐藏不住内心的动摇。

    不仅是欧鲁巴，听到这个紧急事态的报告后，刚才还带在宴会上喝的的一脸通红的武人们，瞬间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当然，此时的房间内充满了对梅菲乌斯的憎恨。

    “梅菲乌斯那些混蛋，果然是群没有信用的人”

    “和嘉鲁达的战争状况肯定被他们所得知了。所谓的同盟，肯定是为了让我们松懈的手段”

    “格鲁·梅菲乌斯那个混蛋，简直是卑鄙至极！”

    这些咒骂梅菲乌斯的话，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很快他们就回到正题开始继续讨论。大多数人认为应该一边向外求援，一边尽可能地使用残留下来的不多的魔素，将飞空艇开出去。话虽如此，就算向离他们最近的赫利欧、切利克求援，等到对方赶来也要八天——就算再如何赶时间，恐怕也需要五天以上。

    （在这段时间内，能守得住么）

    这种担忧浮现在了所有人的脸上。当然，还必须要经过切利克和赫利欧，向在艾门的阿克斯汇报。

    这时，

    “关于敌军的数量，最好告诉他们是一万以上”

    从刚才为止一直没有吭声的欧鲁巴突然说道。

    “一万？”

    鲍旺问道。虽然目前并不知道这次敌军究竟有多少，然而一万的数量的话就是梅菲乌斯正常时期所备的全部军力的一半以上了。

    一边继续提问，另一方面，当自己说出[一万]之时，也注意到了对方的意图。

    “并不只是向陶利亚一国的救援，你打算让西方各都市一起守护陶琅全域吧”

    假面的剑士微微点了点头。

    这并不只是陶利亚单方面所受到的威胁，而是整个西方所面临的来自梅菲乌斯的侵略。而目前刚好各都市正处于联合击败了嘉鲁达军的时期。

    赶去求援的使者立马就出发了。剩下的，就是靠城里残留的战力保卫陶利亚了。

    “要增援国境警备队么。我们这边的准备也基本做好了。既然敌方要发动奇袭，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一点的话，那对方就不能很轻易地越过国境线了”

    “不，应该让警备队返回。从使者带来的情报看，阿普塔那边的军队已经出发了。”

    “所谓的敌军，就是指在对岸布阵的那些士兵吧？实在不敢相信那些家伙敢就这样闯过国境线打过来——”

    就在这时，从国境附近报上来的传令到了。里面说明了敌方已经穿过了国境。没有点燃狼烟，是为了隐藏己方已经察知敌军袭来的这个事实。

    终于杀气在所有人中散发出来。

    大家当然都知道这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在某种程度上，这场战斗带给的危机感，比当初得知嘉鲁达军攻陷赫利欧，接下来就要攻打陶利亚之时更为强烈。这并非单单双方的兵力上差距的问题。领主阿克斯不在，且拉邦·多乌老师卧病在床的这个情况，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因此武人们比平时展现出了更多的斗志，仿佛现场就要变成枪林弹雨之境似地浑身热血沸腾起来，简直想要立刻拔出自己的爱剑和枪支冲出去杀敌。

    已经没有让他们说废话和磨蹭的时间了。鲍旺已下了命令，全军守卫陶利亚各处的据点，要抱有打笼城战的觉悟。

    （太迟了）

    这个时候，欧鲁巴小声嘀咕道。

    旁边的鲍旺听到他的话后，

    “我知道”

    他大声喊道。

    “现在我们已经被动了。所以，要赶快”

    “不”

    欧鲁巴的指甲深深地陷进皮肤，保持插着双手的姿势。

    “迟了的，是梅菲乌斯那边”

    “队长！”

    让多翁发出惊叫的原因，是他自身所属的警备队，比预想中更早地——并非在国境，而是在陶利亚附近见到了。

    那是在护送王女回去的途中。因为太阳已经落山，在没有人带领下的低空飞行十分困难。因此在中继基地进行补给之时，获得了三小时左右的小睡时间。到醒来的时候依然没有得到狼烟燃起的报告。

    夜已深，到国境的话只需要再来一次补给就可以了，在这种距离下，王女和多莱他们与从国境赶来的警备队合流了。

    大约三小时前，目击到尤诺斯川上出现红色光芒的他们，最早就出发赶往陶利亚传令了。恐怕在小睡的期间与和他们相互错过了——，之后就听从队长的判断而撤了回去。因为这部分的人数极少，就算他们发生战斗也只能是白白消耗兵力。

    “王女”

    警备队队长望向她的眼中露出了担忧的神情。既然已经确认了敌人的进攻，王女所处的立场就越来越危险了。而就这样回梅菲乌斯的话就更不用说了。然而，碧莉娜却摇了摇头，

    “我现在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再做些什么了。不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还是要尽力一试”

    这样说着，她再次乘上了飞空艇。

    王女的意志十分坚定，多莱他们无奈之下只好将他们自己的魔素补给桶交给了王女。在前方没人带路的情况下，必须一直维持低空飞行。此时的魔素残余量也并非很充足。

    “谢谢那么，再会了”

    碧莉娜留下这些话后，就迅速起飞了。在视线可见的高度上，顶着风向前飞去。

    （再会了）

    这句话究竟能否实现自己也不知道。

    在陶利亚人面前，一直强忍着自己的情绪、脸色不变的碧莉娜，目前独自一人的状况下，在飞空艇上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果然，已经越过了国境线）

    虽然这也是预期中的行动，但是眼看着预想变成了现实的现在，顶着前方扑面而来的狂风，少女的肩上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打破了约定。

    为什么如此简单地就破坏了和平。

    最后，在前方，她遇到了纳巴尔率领的三百名士兵。他们在之前陶利亚警备队驻扎的山顶上点燃了火把，已经排好了阵列。

    听到空中渐渐靠近的引擎轰鸣声，地面上的哨兵们赶紧举起了枪口朝天瞄准。

    碧莉娜毫不惊慌，就和之前对待陶利亚警备队一样，立即在他们上方停住，降落了下来。

    当梅菲乌斯的士兵们发现驾驶员是加贝拉国王女之时，顿时发出一片惊讶之声。

    就连总大将纳巴尔，此时也掩盖不住自己吃惊的表情而走上前来。他原本是认为这附近的敌人已经布开了阵列处于警戒状态了，一旦发现他们渡过了河，至少也会发炮进行威慑，或者向他们喊话什么的，但是出乎意料地，国境线上却空无一人，因此正觉得奇怪。

    当然，在他的队伍中，也有着穿着菲利佩打扮的帕席尔的身影。

    纳巴尔对着从飞空艇上下来，飘扬着一头秀发的碧莉娜劈头就问。

    “王女，您为什么越过国境线跑到这儿来了？”

    “这话应该是由我来问您吧”

    “公主”

    “我刚从陶利亚赶回来”

    王女的脸色并不太好，但是仍挺直了腰面向纳巴尔。

    “什么。去了陶利亚？”

    纳巴尔的脸上露出了动摇的神色。碧莉娜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陶利亚可是和我们共同宣誓了未来友好的盟友。在阿普塔，艾丝梅娜公主殿下也曾经特地前来拜访过我们。因此这次，换做作为加贝拉国王之女、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殿下的婚约者的我去了”

    “”

    “啊，对了对了”

    碧莉娜故意停顿了一下。此时她的语气丝毫不像一位婚约者。

    “在去陶利亚之前，我看见了从阿普塔北门出发的军队。虽然自己觉得他们应该不是去参加战斗的，不过我毕竟身为女性，对这种事情也并不清楚。而在和陶利亚那边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大家也都表现的很不可思议呢。只是，到后来大家似乎都突然忙起来似的，特别是男人们都还穿上了铠甲拿起了枪呢”

    “公主！”

    此言一出，底下的士兵们纷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一时间纳巴尔的思维没跟上对方，顿时呆在当场。碧莉娜看着对方的表情，

    （如果是这位总大将的话）

    是否能靠自己将其笼络过来呢——碧莉娜再次燃起了热情。另一边的纳巴尔在此时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小丫头将梅菲乌斯打算奇袭陶利亚的计划向对方告密了。

    “公主。我虽然不知道你又在玩什么游戏，不过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对梅菲乌斯的背叛”

    “我只不过去陶利亚玩了一趟而已。这点我刚才不是也说得很明白了么？我还要反过来问您，您这样子打算去做什么呢？不会是想带着刀枪去陶利亚观光吧”

    “公主，非常遗憾，我们现在并没有空闲陪你玩文字游戏”

    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纳巴尔冲着碧莉娜咆哮道。

    对方无礼的行为不由得让碧莉娜微微皱起了眉头，

    “将军才是，如果就这样拖着大炮去陶利亚[游玩]，而对方现在又已经知道了这边的动向，肯定会全副武装地来[欢迎]您的吧。您似乎好不容易在没有提前发出布告的情况下去陶利亚[游玩]，想打个对方措手不及，不过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没有意义了呢。好在现在还并未开战。这次您所做出的这些招致对方误会的无礼举动，我还是很愿意为您再跑一趟陶利亚帮您向他们解释清楚的哦”

    纳巴尔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确信自己胜券在握，碧莉娜砰砰地敲起了手指。这使得原本就几乎光秃秃的山顶上，变得更加恐怖了起来。

    “好了，天差不多也快亮了。如果不早点回家，士兵们的家人们会担心的吧。您暂时还是退兵比较好。到后天，如果您到时候不是带着这些武器，而是带着土产去[游玩]的话，对方或许还是会欢迎您的吧——”

    “哈哈”

    这个时候，仿佛要掩盖住少女的话似的，纳巴尔嗤笑了起来。

    “和基尔皇子还真像啊。您难道也想抢着当英雄么”

    “什么？”

    “你们这些王族还真是一群幼稚的家伙呢。不过就算这回您想当正义的使者，恐怕也无法如愿呢，我这边是绝对不会退兵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纳巴尔大摇大摆地逼近了碧莉娜。

    “由于您向对方告密，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恐怕梅菲乌斯会死伤惨重吧。而这些无谓的牺牲者，可以说全是被您所杀的啊，公主”

    碧莉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边颤抖着握起了拳头，

    “不要血口喷人。既然你不想造成牺牲，现在就应该立刻退兵才是。这场战争根本就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已经不需要再玩弄言辞了。

    “所以”

    纳巴尔低下了脑袋，降到和碧莉娜同一视线上。

    “您还要让我说得更清楚么，公主。我可是在之前的话里就已经暗示了您的愚蠢了啊”

    碧莉娜哑口无言。对方说出对自己这种程度的侮辱之语，一时间使得这次王女的思考也跟不上现实了。纳巴尔一边狞笑着，

    “不管您是去告密还是打算当对方的同伴，都随您喜欢好了。或许您还不知道吧，现在的陶利亚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能和我们对抗。也就是说您所作的一切都是白忙一场，就是这么回事。您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您蠢了吧”

    接着，纳巴尔将声音压低到士兵们听不见的程度小声对她说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那个废柴皇子的样子怎么跟原先不一样了呢，原来是受你这小丫头的影响啊。不过那还真是个愚蠢的男人呢。也不经大脑想想就被女人给勾引去，为了当个什么劳什子英雄，结果连小命都丢了”

    这次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啪，随着一个清脆的响声，碧莉娜扬手就给了纳巴尔一个耳光。或许是在士兵们的位置上无法看到，在这时，纳巴尔的手迅速地在碧莉娜的胸部摸了一把。

    纳巴尔笑眯眯地用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

    愤怒和耻辱让碧莉娜的脸涨得通红，她迅速地转过身子，向飞空艇跑去。纳巴尔讥笑道，

    “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公主？跑回国去向父皇哭泣么”

    “我要回陶利亚”

    “哦？”

    碧莉娜在梅菲乌斯军人强烈目光的注视下跨上了飞空艇。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在陶利亚，仍要进行轰炸和进攻的话，那就等于向加贝拉宣战。这样一来，梅菲乌斯不仅对陶利亚，还对加贝拉也单方面破坏了协议。再也避免不了各国民众的指责了。”

    “哦。您不惜和陶利亚的人民一起陪葬，也要守护自己的高洁么”

    纳巴尔嘲笑道。与此对应，

    （那我就死给你看）

    这样想着的碧莉娜，或许是觉得这话太过于幼稚而拙劣

    ，因此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地将她那浅桃色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苍穹团团长纳巴尔，一边看着再次腾空而起的飞空艇，

    “排好阵列，托那个小丫头的福，我们连点狼烟的功夫都省了。陶利亚的第一波要攻过来了！”

    纳巴尔晃动着自己的大肚子得意地笑了起来。

    3

    夜间，出现了移动的火龙。

    这一切仿佛错觉一般突然出现了，跟随其后的，是骑着马和龙的军团，大部分人都身着黑色的衣装。

    点着火把在前方领队的是欧鲁巴，以及用龙拖着大炮的数名士兵。

    假面上映着摇曳火光的欧鲁巴，无言地骑着马飞奔着。

    （梅菲乌斯的侵略）

    当从鲍旺那里得知这个消息之时，欧鲁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脑中将这个情况用[图]描绘出来。这和想象力足不足够并没有关系。

    说起梅菲乌斯——当然还是他的祖国。不过他也并没有一厢情愿地信任它。作为皇子度过的那几个月，他无意识间已经将[梅菲乌斯]作为自己的一部分来看待了，就好比陷入了明明没有镜子的情况下，在通道旁出现了和自己拥有相同姿态的人物，挥舞着剑向自己袭来——的奇妙错觉之中。

    然而，就在他想向鲍旺继续追问详情之时，基尔皇子，也就是有着欧鲁巴样子的[梅菲乌斯]这种概念，却如烟一般地消失了，逐渐形成了别人的姿态。

    （格鲁·梅菲乌斯）

    出现在欧鲁巴面前的，是那双猜疑心旺盛，并且闪烁着对强权的强烈欲望的双眼，他的嘴唇浮现出了邪恶的微笑。

    与此同时，那种曾经在欧鲁巴心中的为政者、权力者的印象，仿佛与烧光了村子、在刀光剑影中屠杀了自己认识的村人，以及那个奥巴里·比琅在马上浮现出的笑容重叠了起来，几乎掩盖了欧鲁巴的视界。

    在军议正中，隐藏在欧鲁巴假面之下的憎恶之情已达极点，两侧的太阳穴上青筋冒起，咬紧的双颚不停地发着声响，紧紧地绷起了相互插在一起的双臂上的肌肉。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会对西方）

    格鲁·梅菲乌斯那样的为政者永远对霸权热心不已。

    恐怕是从之前派遣到西方的斥候那儿，得知了对嘉鲁达战斗的情报，因此判断出现在是绝好的进攻机会吧。

    从阿普塔那里出发军队的样子来看，似乎对方已经渡过了尤诺斯川，正布阵在伽佐拉平原。等待着后续部队，目前还没有明显的动向。

    军议之后，欧鲁巴召集起了除自己五十名的佣兵队外的近百名正规兵。以及大炮两门。原本大炮的话是越多越好，然而在梅菲乌斯刻意吸引这边注意力的这个时期，也有着飞船在头上飞过的可能性。在必须提高都市防空力量的前提下，绝不能让陶利亚内现存的大炮半数都留在都市周边的阵地上。

    陶利亚内也有这一艘巡洋舰。这艘将艾丝梅娜从艾门带回陶利亚的船，得准备起来以应对特殊的情况。到万一守不住之时，必须用它载着艾丝梅娜和皇后她们逃跑。

    由于无法得到足量的大炮，作为代替，带上的正规兵基本全是枪兵。

    鲍旺·特多斯在自己能帮到的情况下，给予了欧鲁巴最大程度的支持。

    “欧鲁巴可是梅菲乌斯人啊”

    在军议中，将这个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实当众说出来，可见周围人对此的顾虑。

    “敌方的情况我们多少也是了解的比较详细的。将部队交给讨伐了嘉鲁达的英雄，大家应该不会有异议吧”

    队长们无人敢继续反对了。

    事态异常危急，必须立即实施对策。等的时间越长，恐怕敌方的数量就会越来越多，己方兵力上的劣势也就会越来越明显。援军抵达大约需要一周的时间，作战一不小心，恐怕一夜之间陶利亚就会沦陷。

    这些话并没有说出来，然而室内的气氛却刺痛着在场所有人的皮肤。

    战争好不容易结束了。恐怕不止是陶利亚，整个西方都是这么想的吧。这座在西方历史上不断经历着鲜血洗礼的石砌的都市，终有一天会在战火中被吞没，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座讨伐了嘉鲁达的西方盟主阿克斯·巴兹甘拥有的城市，会这样被卑劣的邻国逼到快要陷落的境地。

    因此在这种时候更加要避免发生同伴间内讧的情况。

    在军议结束之后，欧鲁巴召集了自己的队员。当然，其中除了希克和基利亚姆，塔鲁克德外还有着斯坦的身影。

    “接下来，我们将要迎击入侵了陶利亚的梅菲乌斯军”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所有人都呆住了。

    欧鲁巴在接下来的时间内简单地说明了作战行动计划，之后面无表情地穿好了服装。

    “欧鲁巴”

    希克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然而

    “没有时间休息了哦”

    欧鲁巴抢先切断了话题，向他答道。

    “啊啊——恩”

    “等击退梅菲乌斯后，让队员们出去休假吧。鲍旺和阿克斯应该不会阻止的”

    “我想也是呢”希克随声附和道，“你呢，休假期间想干些什么啊？”

    “我？”

    一边将佩剑挂在身上的欧鲁巴，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我想想啊”他重新开口道，“也许会去尤诺斯川里游泳吧。小时候就经常在河里玩耍的，因此游泳的话自己还是挺有自信的。也正好让阿普塔的那些家伙们看看呢”

    （才怪）

    扑哧地笑了起来，希克一边回应着欧鲁巴的笑容，内心却这样否定道。

    （你小子要是有时间肯定又会钻到书堆里去了吧。板着一张脸，你那手字还真是拿不出手呢。如果不是做这些的话，那就肯定会去做剑和马、龙的训练了）

    （简直就像一个在生活中疲于奔命的家伙，我可是从没见过比你更不懂得休闲的人了呢）

    “来了么”

    在伽佐拉平原上布开了阵的纳巴尔，看到接近这边的火光队列后，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把调查队的人叫过来。——对方有多少人？”

    “火光并不多，或许是打算瞒住咱们最多两百人”

    一边听着手持望远镜观察的士兵的回话，纳巴尔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了。

    话虽如此，这片阵地上的梅菲乌斯士兵数量，并没有比最初渡过尤诺斯川时来得多。

    在场的只有纳巴尔的两百名苍穹团士兵，以及从阿普塔带出来的不到两百的守卫兵而已。虽说数量上接近是对方的两倍，不过这毕竟是在敌方的势力范围内。而且周围的环境还隐藏在黑暗中。因此无法做到在短时间内以燎原之势迅速灭掉对方。

    当然纳巴尔也清楚这一点。在张开阵型之后，就让部下们将周围的地形彻底地进行了调查。现在，已经让士兵们将敌军要进军的路线进行巡查了。在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报告之后。

    一边轻抚着脸一边听着汇报的纳巴尔，

    “很好，准备一门炮，搬到高一点的地方去。彻扎爾！”

    纳巴尔叫出了本队的副队长的名字。还有就是，原近卫兵帕席尔目前就在这个彻扎爾的手下。

    紧接着彻扎爾就开始依次地对部下们开始下达指令，半小时之后。

    敌军，在通向伽佐拉平原的山路上布开了阵型。或许是对方急着迎战的缘故，来的大半都是骑兵。

    恐怕只是拖延时间吧，这时对方的一名使者骑着马单手举着火把赶了过来。

    被梅菲乌斯的枪兵所阻的使者，用纳巴尔也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梅菲乌斯的诸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已经侵入了陶利亚的领土内。事前也并没有向我们发出通知和布告。请你们现在立刻返回。如果不答应的话，就算贵国和我们签订了和约，我们也绝不会让步。”

    （开火）

    纳巴尔强忍着想立刻开火的冲动。

    如果开火了，敌方也会开始对他们炮击。

    现在还不能开火，纳巴尔既没有挡住那位使者，也没有对他进行威吓行为，只是任由对方一个劲地喊着。

    在双方僵持了一阵后，使者返回了敌阵。

    一时间既没有枪声也没有叫喊，双方在夜间就这样一直对峙着。在敌方看来，就这样让时间流逝过去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如果梅菲乌斯是打算奇袭的话，一旦天亮就万事皆休只能撤退了。

    然而。

    终于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原先好不容易维持了两者间实力均衡的黑暗，在天色转亮的同时，产生了变化。

    用望远镜侦查着山路那边的士兵，挥起了旗向纳巴尔传达了信号。

    纳巴尔凝视着同样的方向。

    “开火”

    此时终于下达了这个命令。

    布置与阵地上的大炮纷纷开火。

    不过虽说天开始亮了，然而这毕竟是掌握不了敌方位置的炮击。无法产生实质上的损害，然而陶利亚那边在这一炮之后却突然慌张了起来。

    当然，对方变成这样并非是因为炮火本身。

    这个时候，在越过山路还要往西——陶利亚的方向冒出了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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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第七章 西方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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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就在纳巴尔下令炮击的一小时前。

    位于阿普塔西北、尤诺斯川和在国境线上的贝鲁卡那山岭。其中，[山岭]是西方这边的称呼，梅菲乌斯称其为[贝鲁卡那连山]。那是因为在山上的群峰中，其中有一部分从赫利欧那边去看的话如同平顶一般，因此西方人就将其称作[贝鲁卡那山岭]，这虽说只是对那些平顶般山峰的一个比喻，然而不知何时已经演变成对整座山的称呼了。

    就在那贝鲁卡那山中，发出了装备的碰撞声。虽说周围一片黑暗，不过手持着枪剑的士兵们仍是有序地组成小队预先确认着前进的道路。一边互相打着招呼，一边向山下前进。

    原本，这里是赫利欧为了方便监视东方而建立的山中要塞，然而之后赫利欧在攻防战中失手，此处便陷落了。并且，为了应对在后来把西方陶琅全境卷入的内乱，贝鲁卡那就成为了一座空城。

    （就如陛下所说的一样啊）

    走在前头穿着铠甲的武士，频繁地点头感叹道。他是纳巴尔的苍穹团中担任副团长的原佣兵队长逹雷。

    （那位大人的眼光，已经投到西方了啊）

    不时地向西方派入间谍收集情报，因此在已经确认贝鲁卡那

    无人驻守的情况下展开地形调查，这不可谓不周到。仿佛虽身在千里之外的梅菲乌斯，却能时刻掌握西方人们的动向一般。

    “真是位可怕的人啊”

    “您说什么，副团长大人？”

    “没什么，要是掉以轻心的话，搞不搞屁股就会被山上的狼给咬到呢”

    逹雷似乎并不习惯别人称自己为[副团长]，每当这种时候，都会觉得相当有趣。

    与战前的高涨感不同，逹雷的心中总有种违和感。

    毕竟，如果一切都如皇帝所说的话，现在的陶利亚基本没有什么兵力。就算对方再怎么顽强抵抗，两三日内就可以攻陷了。可尽管这样，作为总大将的纳巴尔还是尽可能地制定了周详的计划来确保胜利。

    并没有借用罗格和奥丁这两位曾经违抗过皇帝命令的二将之力，而是定下了从正面迅速攻陷陶利亚的作战方针。没有理会奥丁的威胁，从纳巴尔的计划中，

    （这场战斗，速度决定一切）

    他感到了这样的含义。

    纳巴尔首先让逹雷带领五百名士兵，从陶利亚出发。为了让对方察觉不到，纳巴尔自己特地带领了四百人出现在尤诺斯川的对岸，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而逹雷就乘此机会向北行进，使用之前就准备好的藏在森林中的飞空船，从陶利亚侧面看不见的位置上，低空飞行越过尤诺斯川。

    在将士兵们全数运过河后，船就返回了阿普塔。原本，苍穹团被给予的船只并不充足。因此就没有将其划入奇袭的部队之中，在返回阿普塔之时，就算被对方发现，也很难察觉到自己这边的意图。

    就这样，潜伏在贝鲁卡那的逹雷队，在将军先前定下的时间开始下山了。

    乘着越过国境的纳巴尔本队牵制住敌军之时，逹雷队开始了预定对陶利亚的直接袭击。

    看见陶利亚方向冒出了火光的敌军部队，全部乱了手脚。在纳巴尔部队接二连三的进攻下溃不成军，与逹雷部队一同按照计划开始了对陶利亚的合击。

    （再加上我们与敌军的兵力差，这个策略）

    逹雷心中不由得兴奋起来。

    首先，自己这方已经处于不败之地。

    逹雷继续前进，接近山脚时，先前小队已经准备完毕了。在稀疏的树丛间，手下的人正弯着腰忙着将拆分了的大炮重新组装起来。逹雷走到他们中间，一边拍着他们的肩，一边情绪高昂起来。

    （首先攻入陶利亚的，将会是我逹雷）

    虽然他常年侍奉纳巴尔·梅特家，在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中也经历了数不清的战场，然而却一直没有获得显著的战功。逹雷今年三十九岁。面对这个大好时机，说什么也是不能错过的。

    “到明天，我们就可以在陶利亚城内喝酒庆祝了。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啰嗦的长官。接下来的事你们应该心里也清楚吧”

    逹雷故意露出了猥琐的笑容，底下的士气顿时高涨了起来。

    在梅菲乌斯本国的指令下来之前，在陶利亚进行奸淫虏掠的行为一律不禁止。

    准备完成后，五百名士兵沿着斜坡往下开始了行军。

    （烧光）

    （杀光）

    （抢光）

    在士兵们无言地散发着这样的气场的中间，逹雷的脑中已经开始构想他想象中明天的未来之图了。

    然而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耀眼的红白闪光。

    震彻耳膜的连续枪声，让逹雷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幻想。

    和预想一样，敌阵动摇了。对方拿着火把迅速向陶利亚撤去。

    “继续进军”

    纳巴尔一声令下，骑着小型龙Tengo的龙骑兵冲到了最前方。紧随其后的是马骑兵和枪兵。沿着山脊之路向前奔去。纳巴尔自己，也使劲地一夹马腹向前冲去。

    先头集团，迫到了溃不成军的敌军身后。还差一点就可以到达攻击的距离了。

    砰砰。

    就在这时响起了枪响。

    陶利亚事先在退路两旁埋伏了的枪兵此时开火了。霎时间，梅菲乌斯的军队分成了两股。纳巴尔的本队、以及彻扎爾的别动队。

    被子弹击中的，只有十几名士兵。纳巴尔一挥手，在之前高处设置的大炮顿时开了火。

    炮弹越过了梅菲乌斯军上方，在轰鸣声中炸裂开来。

    枪声顿时停止了。

    就在炮弹爆炸扬起的烟尘仍未消散之际，，在纳巴尔“进军”的命令下部队再次按照计划开始飞速前进。

    彻扎爾队从正面，纳巴尔队赶着马从南边的斜坡往下迂回。

    一会儿之后，分开的两只部队就对中间形成了包夹之势，梅菲乌斯的火枪兵并排弯下膝盖。这次轮到梅菲乌斯这边开火了。道路左右两旁原本埋伏着的陶利亚枪兵，别说反击，连逃跑都做不到，在刚刚意识到上当之时，就被彻扎爾队的火枪射成了马蜂窝。

    纳巴尔的作战成功。

    陶利亚那边，一旦到了无法正面对撼的场合，应该会引诱己方进入自己部队阵地的手段，纳巴尔预先算到了这一点。地利的话毫无疑问是在陶利亚那一边，因此对方肯定一边摆出撤退的样子，在自己的退路两旁事先埋伏了火枪兵。

    当然，这是到了对方真的快撑不住之时才会用的手段——陶利亚那边燃起了火光这点正是用此策略大好时机——同时，撤退的部队也可以发挥作为赶往那边去救援的机能。

    所以，纳巴尔一边下令继续进军，一边立刻让队伍分成两部分。在敌方开火之后，让己方确认了敌方伏兵位置的大炮开火。

    这条策略获得了成功。虽说纳巴尔并没有指挥大军的经验，但是却在众多的战场上从军过。从经验上来说，他比原先[苍弓团]将军扎德·考克要丰富得多。

    己方的胜利已经不容置疑。纳巴尔在马上抚摸着自己的脸。没有借助罗格和奥丁的援助，刚成为十二将的他就拿到了攻陷陶利亚的大功。

    冲到斜坡底后沿着平坦的道路，就可以和彻扎爾队从左侧面和后方的位置形成合流之势。而彻扎爾队的龙骑兵已经挥舞着枪赶来了。

    “要抢功劳也不用这么急嘛”

    纳巴尔挥着戴着护套的手，笑着喊道。

    “只要攻入了陶利亚的城门，我们梅特一族的所有人都会成为梅菲乌斯的英杰——”

    仿佛要将这喊声消去似的，周围忽然吹起了一阵强风。

    正感到前方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在撞到那位龙骑武者之前，对方用了一个拖着残影的急转后迅速地折了回去。

    映在纳巴尔眼中的，是一架飞空艇。

    咽了一口唾沫的龙骑武者被吓了一跳的龙甩倒了地上。

    在后面陆续跟着的龙和马，受到其影响，行军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使得从侧面来的纳巴尔队赶了上来。

    “真是嚣张”

    虽然不知是马上的何人立刻开了枪，然而飞空艇已经飞到了陶利亚士兵们的上空，迅速地远去了。搭乘者飘着一头在黑夜中也能看到的闪耀的长发。

    （不会吧）

    但一瞬间后纳巴尔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有这可能。不过是个小丫头，竟敢跑到男人的战场上来逞威风。）

    纳巴尔的心中顿时充满了阴暗的感情。一旦在陶利亚逮到那个王女，一定要亲手将她绑起来，把奴隶的烙印烫在她身上。

    不过就算王女刚才如何报了一箭之仇，也无法动摇纳巴尔的胜利。

    一时间进军速度减慢的彻扎爾队，现在已经恢复了队列，骑着马和纳巴尔并行着。

    敌人再次迫近到了陶利亚士兵们的身后。

    （这一次）

    纳巴尔亲自拔出了手枪。

    风再次吹了起来。

    那是强烈的北风。不，与其说是风，应该说是压迫感。

    混杂在其中的敌意和杀气，让纳巴尔顿时感到了撕裂肌肤般的刺痛，那在黄昏时中出现的武装集团再次在火光中出现了。

    “什么”

    手持利刃的骑兵集团，纵马将彻扎爾的部队拦腰截断，开始了攻击。风，迅速将己方的动摇和惊讶给吞噬了，转眼间附近就充满了凶暴的怒号以及传入耳中的钢铁交击声。

    “这，这是”

    想也不想，骑在马背上的纳巴尔呻吟起来，

    （双重伏击么？）

    这个结论瞬间在脑中产生了。

    可是原本就没多少兵力的陶利亚，为了阻止跨越了国境的梅菲乌斯军，应该会尽可能地集结大部分的士兵，让他们见到相当程度的数量才对。而且现在陶利亚本国还遭到了袭击，这批伏兵也应该立即赶回陶利亚支援才对啊。

    然而，他对后方的，不用说就是本因老巢被袭击而赶回去的敌军却整装在此出现感到万分的意外。

    现在处于动摇，混乱到极点的是纳巴尔军了。随着呼啸的风声，彻扎爾队的前头如同切豆腐般地崩溃了。

    “可恶”

    不过纳巴尔毕竟不是脓包，立即下达了正确的判断。骑马朝着露了脸的彻扎爾飞奔而去，

    “要是在此停下的话。我们就死定了。肯定会被敌军追击的”

    他怒吼道。

    恐怕之前逃跑的陶利亚部队，现在已经掉过头来打算夹击他们了。这样下去纳巴尔的部队就会全灭。对方也打算对其进行各个击破。

    彻扎爾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

    侧面蹦出了火花。在埋伏着的敌兵当中，一名身手高超的士兵攻进了彻扎爾的小队。

    炮击发出的火光，照亮了那位敌兵泛着铁色的脸。

    他带着假面。彻扎爾亲自骑着马，为了阻止对方而冲了上去。

    “跟上，跟上、掩护纳巴尔将军。给我去死吧，你们这些家伙！”

    就在副长眦裂着双眼挥舞长枪之时，纳巴尔也一边喊着“冲啊冲啊”鼓舞着士兵们，再次骑马飞奔起来。

    2

    （梅菲乌斯的动作太慢了）

    在军议之时，前来陶利亚密告的使者所述与实际上梅菲乌斯那边的行动两者产生的不一致，让欧鲁巴有了这样的想法。

    据使者所述，对方确实看到从阿普塔的北门有军队出发。既然是北门，也就意味着他们应该选择了绕过尤诺斯川的路线。可既然这样，敌军渡过尤诺斯川所用的时间却多了数小时。

    （有别动队）

    有了这样直觉的欧鲁巴，目光扫向了摊在桌面上的地图。

    “这里是哪”

    欧鲁巴指向的那一处，正是贝鲁卡那山岭。

    “那里应该有赫利欧的要塞的。但是我已经烧了那儿。现在那里还有防卫线存在么？”

    “不会吧”察觉到欧鲁巴想要说什么，鲍旺不禁皱起了眉头。“贝鲁卡那对于陶利亚来说可谓是天险啊。那些家伙连地形勘测都没做过，而且又在这夜间，不可能会从那边出兵的”

    “要是梅菲乌斯先前已经勘测过那里的地形了呢。在我们和和嘉鲁达作战的期间，贝鲁卡那那边基本可以说是空空如也啊”

    （格鲁这混蛋）

    欧鲁巴心里咒骂道。此时他也隐隐觉得嘉鲁达那种跳梁小丑搞不好就是格鲁为了进攻西方而预先布下的棋子。

    “在国境上的士兵，是为了转移我们视线的幌子。最初从阿普塔出发的军队，肯定是从别的路线向陶利亚赶来的”

    在场的各位队长，全部看向了欧鲁巴以及鲍旺两人。

    鲍旺暂时闭上了嘴，把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然而，

    “鲍旺将军”欧鲁巴用催促的口气下决心说道。“应该赶紧派出您信任的人带上部队，提前到贝鲁卡那设下埋伏。本地人的话，也应该清楚能够设下大量伏兵之处的吧。这样就可以等到敌军集合而至之时给予对方迎头痛击。”

    欧鲁巴一边手指着地图，移动着比划道，

    “在国境附近就适当地派遣相应数量的士兵，让敌人认为一切仍是按照他们的计划进行。一旦解决掉贝鲁卡那那边的敌人，就将那里的部队立刻调到国境上来。然后在抵达之前，放起火来——”

    “放火？”

    “要在陶利亚的周边地区大规模地放火。让敌军以为贝鲁卡那的攻击部队已经开始对陶利亚展开攻击了。对方定料不到我们国境线这边的部队才是吸引他们的诱饵”

    鲍旺的视线从地图转向了欧鲁巴。

    要再考虑考虑么，但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他仿佛事先就将周围的不满之声给抑制住似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队长们的脸，

    “那好，就这么定了”

    他下了决定。更让人意外的是，

    “欧鲁巴，我让你来带兵””让我？”

    “话虽如此，你原来所带的佣兵队里，也只有百人左右。靠这些数量你可以完成这次行动么？”

    “要在国境上吸引住敌人，必须要更多的数量”

    “不，我是派你去贝鲁卡那那边。国境那边我去”

    “将军！”

    队长们此时也不禁叫了起来。国境和贝鲁卡那，虽说两边都是一样地危险，然而，如果在贝鲁卡那失手——也就是欧鲁巴如果预测的是正确的话——这就和陶利亚的陷落直接挂钩了。

    而且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别国的人，而且对方还只是一介佣兵的欧鲁巴。

    “能将魔道士的首级取到手的剑士的本领，让我见识一下吧”

    直接下达命令后，鲍旺露出了一丝苦笑，而在那时仿佛看出了自己所处立场的欧鲁巴，

    “是”

    直到最后仍站在原地。

    埋伏在贝鲁卡那山岭的欧鲁巴队，在发现了逹雷所率的部队后，指挥着从鲍旺那儿借来的百名火枪手一起开了火。同时，发出的炮弹立马打向了敌军的后方。

    前有枪林，后有弹雨。再加上四周树林燃起的熊熊烈火，逹雷队顿时陷入了一片恐慌。

    “杀进去”

    朝着乱成一团的敌群，欧鲁巴率先冲了进去。

    挥下了剑，刺出了枪。

    己方乘着这股气势，向着被火光照亮了脸的敌兵们杀去。

    欧鲁巴的长剑所到之处响彻着死亡的咆哮。

    斩杀一人后，又将右边冲来的一人连同头盔劈成两半，接着避开敌方的一锤后，一剑将其斩首。

    敌方——也是梅菲乌斯人。然而，欧鲁巴却没有空闲去考虑这些了。梅菲乌斯现在对他来说并不只是他的一部分，更是寄宿了皇帝格鲁的幻影的名字。

    佣兵队也一边高喊着一边勇猛地战斗。作为讨伐了嘉鲁达的队伍，同时又是在西方收到热烈欢迎的他们，对自己的实力也是充满了信心。希克和基利亚姆自不用说，两人都是在格鲁多林丘陵的战役中曾让赫利欧士兵闻风丧胆的武者。

    就这样击溃了逹雷队之后，浑身浴血的他们立刻拭去了甲胄上的血迹，重新跨上了马。

    骑着马沿着都市国家的外沿壁直到尽头，抵达眼前的伽佐拉平原之后，他们挥舞着火把向陶利亚方传达了信号。

    都市国家周边囤积的干草上燃起了大火。

    不过准备的时间毕竟十分短暂，无法凑到足够的燃料。鲍旺和长期担任陶利亚防卫的将军多翁·巴兹甘相谈后，做出了对他来说可谓是极大胆的行动。将都市里一块区域的市民撤离后，用大炮对准那片区域开始了射击。

    都市内冒起了火焰和浓烟。

    这是为了让纳巴尔认为对陶利亚的奇袭获得成功而做的障眼法。

    按照计划鲍旺开始带着部队向后退去，对方跟预想中的一样上钩了。

    在山脊路侧面待命的欧鲁巴队，开始突入延伸进来的纳巴尔队，将其拦腰截断——。

    到目前为止一切的确如他所料的一样。不过，

    （部队分成两部分了么）

    欧鲁巴的双眼，透过假面散发着冰冷的光芒。从对方通过大炮向己方的火枪兵开火来看，对手也是有着相当水准的指挥官。

    但由于之前的火枪部队没能拦住对方，使得自己这边没法赶上鲍旺的汇合时间，只差一点敌军就要攻到鲍旺部队的后方了。一旦这样，鲍旺队反击的机会就会失去，从而变成规模更大的乱战，混战了。

    而在此时阻止了这一切发生的，

    （那架飞空艇）

    就当快被敌方追上之时，鲍旺队撤退的方向上，一架飞空艇急速飞了过来。欧鲁巴远远地看见了它，那是何等高超的技巧。魔素喷射的角度稍微偏离一点的话，对方毫无疑问就会跌落下来。而将此大胆的动作如此娴熟操作出来的技巧，简直像不用马鞍就能驾驭野马一般。

    （在陶利亚，也有此等猛者啊）

    战场上再次刮起了凄厉的狂风，身处其中央的欧鲁巴再次驾起座下马匹向前赶去。随着长剑挥舞的风声，欧鲁巴的左右刮起了血潮的漩涡。

    侧前方的敌军主力仍在继续追击着鲍旺队。

    以此情形来看，对方已是必死无疑。恐怕他们仍以为陶利亚那边燃起的火光是己方作战成功的信号吧。

    （这是）

    欧鲁巴一边继续用长剑在前后左右挥舞着，一边选择着最适合强攻的路线。左右的敌军不断地倒下，队形也渐渐崩溃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敌人用剑刺了过来。说来也巧，来人正是纳巴尔队的副队长彻扎爾。

    铠甲上受到重击的彻扎爾失去了平衡，欧鲁巴顺势一剑劈了下去。

    彻扎爾再也坐不住，跌下马来，鲜血从他的侧头部四散开来。欧鲁巴的马即将踏上他的身体。

    就在这时，

    突然，

    出现在眼前的钢铁之剑化作极快的一闪。

    受到这一猛烈的冲击，这回欧鲁巴也不由地顺势跌下马来。仿佛要趁势追击似的，刚才给了欧鲁巴一重击的剑士，立即从马上跳了下来。

    对方爆发出来的杀气仿佛要将这破晓前的黑暗也吞噬。

    转过身的欧鲁巴，奋力将对方追击而来的长剑荡开。

    （这家伙）

    背上传来了令人惊骇的恶寒。刚才那一下要是动作稍稍迟一些，毫无疑问欧鲁巴现在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去死吧）

    感到这股恶寒的同时，

    （好强）

    胸中燃起了业火，流经四肢的血液也顿时沸腾了起来。

    将那仿佛势不可挡的突刺而来的剑，两次，三次地反弹回去。同时不断地移动来调整双脚站立的位置，欧鲁巴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落脚点。

    敌兵那厚实的身躯，连同杀气漩涡一起冲了过来。牢牢地用脚抓住地面的欧鲁巴，将对方这一招弹了开去，紧接着的瞬间，迅速从斜上方往下劈出了反击的一剑。

    锵、锵、锵、

    连续三次，火光迸射。

    欧鲁巴的反击，对方的一击，接着又是欧鲁巴的攻击——，双方在空中激烈地进行着攻防。

    两把长剑在第三次互击后，维持着交击的状态，双方都将脸压到了剑前的位置。

    这个瞬间，欧鲁巴不禁咽了一口气。

    对方并没有带着头盔。

    天空现出了黎明的曙光。

    在这仿佛沉浸在水中的青色世界中，他看见了对方的面孔。

    “帕席尔！”

    想也不想，瞬间就将对方的名字喊了出来。

    瞬间听到自己的名字，对方剑上传来的力道顿时弱了下去。

    几乎同时，双方往后跳了出去，维持着持剑的架势凝视着对方。

    （这家伙——）

    肯定是帕席尔。比起相似的身形，欧鲁巴对残留在手腕上强烈的麻痹感有着更深的印象。能让自己感到如此棘手的对手，除了那位加贝拉的猛将留卡奥之外也只有帕席尔了。

    而帕席尔是否也同样从剑招中感觉到了什么呢？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欧鲁巴所戴的那副与在梅菲乌斯时形状不同的假面。

    “你难道”他张开了嘴。“是欧鲁巴？”

    “恩”

    嘴上应着，欧鲁巴顿时心叫糟糕，

    （麻烦了）

    梅菲乌斯是敌对的一方，这现实摆在眼前。虽然过去也有着曾向熟悉的人拔剑相向的事情。但说不定，敌人中也有着格威以及欧鲁巴曾指挥过的近卫兵们。

    要是这些人都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眼前的话，欧鲁巴恐怕就无法继续挥动手中的剑了。

    周围此起彼伏的剑戟与惨叫声，在他们看来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似的，

    两位剑士无言地静静望着对方。

    突然间，欧鲁巴的侧面一柄长枪刺了过来。不过此时也无暇去分辨自己是否认识对方了，欧鲁巴瞬间将身体重量移到后脚，一个转身用剑将敌兵往旁边的死角砍去。

    帕席尔此时连阻止他的时间也没有。乘着己方的士兵被击碎了太阳穴，向前倒地之势，他再次拉近了和欧鲁巴之间的距离。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帕席尔大吼道。“难道你这回又当起陶琅那边的间谍了吗”

    （切）

    欧鲁巴终于好不容易从碰到自己认识的人的震惊中回复过来。在这必须争分夺秒地赶向敌方本队的关键时期，面对帕席尔这样的对手实在是太过于棘手。就算欧鲁巴曾在剑斗大会上碰巧战胜过对方，然而，要真打起来的话胜负依旧是难以预料。

    因此对于目前要赶紧赶去支援的欧鲁巴来说，必须得回避和帕席尔这样不可能全身而退就取胜的对手的交锋。

    帕席尔全身散发出深不可测的压力，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向你这家伙问个清楚呢”

    “不好意思，现在我没有空”

    “什么”

    拔出了剑的帕席尔，以迅雷之势瞬间拉近了距离。判断到这一招是横向而站到敌方侧面的欧鲁巴，勉强避开了帕席尔那宛如野兽一般灵敏的动作。

    （不，简直就是野兽本身啊）

    他仿佛陷入了和一头野兽对峙的错觉当中。对方一边给予自己沉重的压力，一边施展着敏捷的动作，一旦稍不注意，恐怕就会被对方咬断喉咙吧。

    “其他的近卫兵到哪去了”

    想问对方的事情，欧鲁巴也有不少。剑尖相击，火星四溅。

    “大半都解散了。不过，有一部分人在阿普塔被抓了起来”

    “哦。那么你呢？”

    “什么？”

    “你这家伙，不，梅菲乌斯军为什么会在这里？基尔皇子和西方签订了友好和约，你也是知道的吧”

    “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那些腐朽了的梅菲乌斯贵族和那个皇帝。话说回来，你这家伙既然在这里，就说明基尔皇子还活着是吧。果然这一切也是基尔的策略什么的吧。不，还是说你们两个根本就是同一人”

    “这里的总大将是谁？”

    欧鲁巴决定再次赌一把。来看看自己的运气——虽然剑斗大会之时也是这样，不过要做的事却大为不同。欧鲁巴跳出了战圈，垂下了右手的剑。

    正想要继续追击的帕席尔的脸上，露出了动摇之色。欧鲁巴一边透过假面望向对方，一边重重问道。

    “是谁？”

    “貌似是刚刚提拔为十二将之一的，叫做纳巴尔的男人。”

    “纳巴尔”

    （这名字倒没听说过）

    一边回想着，

    “帕席尔，我现在要带人阻止那个纳巴尔，你立刻带着他赶紧退兵”

    理所当然似地当着对方的面宣告着，也理所当然似地命令起了对方。

    帕席尔没有应答。然而，欧鲁巴之后却立刻转过身去，使劲地挥起了剑。

    “你，你这家伙”

    “我”欧鲁巴的目光仿佛越过了他的后背。“现在是陶利亚的佣兵。但是，同时也是梅菲乌斯人。但我觉得这两点间并不矛盾。”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以为对现在的梅菲乌斯来说，这种诡辩”

    “现在的梅菲乌斯啊”

    虽然欧鲁巴自己的马早已不知所踪，不过背后中剑而毙命的陶利亚士兵的马却在此时跑到了自己身旁。他取过缰绳，将对方的尸体推下马去。帕席尔眼睁睁地看着欧鲁巴轻巧地跃上马背，愣在原地。

    “希克，基利亚姆，在不在”

    一边在混战中驾着马，一边大声喊道。

    这两位剑斗士时代就结识的伙伴，毫发无伤地就压倒了敌人。由于梅菲乌斯这边失去了指挥官彻扎爾，大多数的士兵都放弃了纳巴尔将军所定的[死地]，四散而逃了。

    “你们两个跟着我。从后方袭击敌军本队。纵向分割开他们！”

    “那也太乱来了吧”

    在敌我双方中身躯也是最高大的基利亚姆，扛着染血的斧子抱怨起来，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希克两手握着的剑上滴着鲜血，朗声答道。

    三人纵马朝敌军后方奔袭而去，一路尘土飞扬。随后的帕席尔也紧跟了上去。

    3

    在纳巴尔的注视下，自己的部队开始一口气地将鲍旺本队的后方给击溃。

    整齐地奔走的他们中，数十名士兵拼死停下了脚步，龙骑兵中也有部分人骑着Tengo跑到了队伍的后方。很明显打算在此[死地]作殿后以拖延时间。

    （这就是陶利亚的武人之魂么）

    向前驱赶着马的纳巴尔，

    “不要放慢脚步，冲上去”

    他的喊声中，也不禁流露出对陶利亚方的連携合作所抱的一丝羡慕。

    原本在纳巴尔眼里，对手充其量不过是连飞空船都用不了，持着旧式火枪，地方的军容也落后于时代的一群人。然而在从以前的白刃战以及长期自己的同族们与他们的交手情况来看，对方还有着凌驾于梅菲乌斯武人的一面。

    而留在此地的陶利亚的士兵们的确让他见识到了这一点。

    对方悍不畏死的舍身特攻，使得梅菲乌斯的马骑兵接二连三地从马上落了下来，对方在折断了手中的剑斧后扔拼死抱住马头来阻挡他们的前进。纳巴尔自己虽也杀了两、三人，然而在用长枪贯穿他们的胸口后，对方却借着他的力道紧紧地握住刺入胸膛的枪杆，使劲拖拽着他。险些被拉下马来的纳巴尔不得已放弃了长枪，拔出了自己的剑削去了对方的脑袋。

    在地上滚动着的头颅被后方赶上来的马群给踢飞了。

    欧鲁巴，希克，基利亚姆，以及跟着他们的大约五名士兵，趴在马背左右挥舞着长剑砍杀着周围的士兵。

    “没有必要去理会路上的敌兵。向前突破！”

    左手一边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胯下陶利亚的汗马，右手一边挥动着剑向前突进着。当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的梅菲乌斯部队，连掉过头反击的机会也没有就被他们从后方给杀了进去。

    "可，可恶"

    虽然纳巴尔立即挥着剑冲向了

    那位从侧面冲进来的铁假面敌兵，然而却在眨眼间被击倒在地。

    乘着梅菲乌斯部队陷入混乱之际，跑在前方的鲍旺趁机[反转]了部队，与欧鲁巴他们对梅菲乌斯本队开始了夹击。

    之前还仿佛是要四散而逃的鲍旺队，在此时漂亮地依次掉转过了马头。步兵们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的疲惫，瞬间摆好了枪尖布成了阵列。

    “进攻！”

    鲍旺·特多斯一声令下，陶利亚的武者们再次奔走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并非是为了逃跑而背对敌人。而是为了歼灭敌军，保护这刚经历了血腥内乱的，人们正饮酒歌颂，享受着和平生活的故国——为了守护这块西方之地而疾走着。

    此时突破了敌军部队，掉过马头的欧鲁巴，和鲍旺的目光相接了。

    鲍旺那张年轻武者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欧鲁巴也毫不示弱地继续纵马飞奔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梅菲乌斯军队终于认识到了他们不但失去了追击敌军的时机，还落到了被敌方反攻的境地。

    纳巴尔此时也明白等不到后方的援军了。彻扎爾恐怕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虏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后方会有更多的敌军赶来，对他们形成夹击之势的可能性就极高了。

    “混账”

    纳巴尔的脑中涌现了了无比沉重的黑暗。眼看着陶利亚的陷落就近在咫尺，梅特家族的荣光也已经一半握在手上了，但此时却不得不下达[撤退]的命令。可一旦下了这道命令，之前所有的一切努力就付之东流了。比起这个，虽然眼前的情况已经告诉他失败的现实，可对他来说，其心中仍对陶利亚陷落在自己手中这一点的成功与否抱着强烈的迷恋。

    而这一点，正好充分暴露了纳巴尔虽然适应了战场，却不能胜任总大将之位的弱点。再加上他所抱有的那股迷恋，使得他无法忍受要独自背负起这场战斗败北的责任。

    “啊，啊，啊”

    因此，他面对前方逼近自己的龙和马的足音而大口喘息着几乎发不出声来，然而

    “撤，快撤！”

    对冲上来的马骑兵们，某人不慌不忙地怒吼着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纳巴尔将军，请赶紧撤吧，我和彻扎爾队在此殿后”

    没有人注意到，下达此命令的是原剑斗士帕席尔。而正在等待着时机的纳巴尔也是同样。随着“撤退，撤退”的喊声再次响起，他强行掉转了马头。

    鲍旺跟着欧鲁巴一边追击，一边在马上问道，

    “要歼灭他们么”

    “不”

    欧鲁巴简要地作了回答。

    “让他们吃到这种苦头就足够了。现在就让他们一边好好品尝身后被死亡所追击的恐怖，一边渡河吧”

    欧鲁巴的回答，究竟是他凭着冷静的分析所得出的答案，还是掺杂了他个人感情的感伤，自己也并不清楚。

    战斗的火气，渐渐熄灭了下去。

    在来不及逃走的步兵们中间，投降的人也占了大多数。

    目送了敌军的逃离后，欧鲁巴向着己方的阵营赶去，两旁倒卧着马和龙，以及人的尸体。

    “干得漂亮啊”

    鲍旺骑着马走了过来。

    虽然让纳巴尔逃了，不过指挥贝鲁卡那部队的逹雷却在战斗中被杀。从他那里缴获了大量准备用于进攻陶利亚的火炮和火枪。无论哪个都是陶利亚目前所欠缺的。

    欧鲁巴一边拭去黏在剑上的血液以及油脂，

    “将军也一样”

    “奉承话就不必了。如果不是你事先预见到对方的计划，陶利亚已经被他们给一口气攻陷了”

    “不过这只是对方的第一波进攻。若是之后梅菲乌斯仍想攻陷陶利亚，应该会将大军送入这附近的所有据点才对。如果这次第一波攻击的失败不足以动摇敌人的士气的话，那么必然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的攻击吧”

    “恩”

    虽然取得了大胜，鲍旺却并未松懈下来。在格鲁多林的战役中受了重伤的他，尚未痊愈之际就与拉斯旺·巴兹甘进行了一对一的厮杀，原本也并没有恢复到十足的状态，不过望向周围的视线却不见丝毫疲态。

    然而，就在他望向阿普塔方向之际，受到寄宿在那里的敌意和憎恨的牵引，脸上浮现出了心酸的表情。

    至少那不是看着敌人的目光。察觉到这点的欧鲁巴，

    “将军您认为呢”

    “不”

    被人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情感，戴着头盔的鲍旺不由地红了脸。也察觉到了自己仍不够成熟。

    不过，鲍旺·特多斯立马调整了情绪。此时，他打算在阿克斯回来之前，调给欧鲁巴更多的部队。

    “可以和你谈谈么”

    就在鲍旺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欧鲁巴的视界边上发生了异状。

    在堆积起来的尸体下，隐藏着一位手持枪支的垂死的梅菲乌斯士兵。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的他，为了在死前至少能杀掉一名对方有名的将领，一直隐藏气息等待着机会。

    欧鲁巴也发现了对方的意图。但他仍故意将视线撇开，缓缓地骑着马向鲍旺和他的部下们走去，同时慢慢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从阿普塔来向我们密告的，那位使者”

    “啊”欧鲁巴朝向天空回答道。“在梅菲乌斯人中，看来也有知晓大义的人在啊”

    “对方并不是梅菲乌斯人”

    一边观察着对方的位置，一边目测着自己与他的距离。渐渐地放慢了呼吸。

    “哦，那是什么人？”

    “是加贝拉国王女，碧莉娜·阿维尔”

    （诶）

    欧鲁巴差点呛了起来。鲍旺继续说道，

    “那位公主原本打算阻止敌人的进军，不过后来双方谈判决裂，因此打算返回陶利亚和我们会合的。然而我们这边也有着不得不尽快进行应对的计划。公主就和我们一起开着飞空艇，不过——”

    瞬间，欧鲁巴扣下了手枪的扳机。虽然已经瞄准了目标，然而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还是迟了一步。

    枪声重叠了起来。

    埋伏在尸体下的梅菲乌斯士兵头部中枪当场气绝，而他开的那一枪也击中了欧鲁巴的假面。

    随着铁片的四散，鲜血在周围飞溅开来。

    “欧鲁巴！”

    没人知道欧鲁巴此时是否听到了鲍旺的喊声。

    欧鲁巴仿佛被巨人的手指弹中一般飞向了空中，就这样跌落在了地面上。

    “什么”

    索隆的宫殿内，格鲁·梅菲乌斯瞬间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上等丝绸所制的衣衫飘起，仿佛要将死亡的阴影投向台阶下跪着的群臣们一般。

    得知纳巴尔战败的消息，是正当后续军队准备完毕之时。只要攻陷了陶利亚，之后的西方就唾手可得了，因此提拔了三位新人为将军，打算经由阿普塔向陶利亚投送兵力。

    然而，进军还不到一日，苍穹团就从陶利亚败退，总大将的纳巴尔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逃了回来。

    “吾引以为豪，身受爱戴的梅菲乌斯武人，竟然攻不下已如空城一般的陶利亚吗？”

    畏惧着皇帝的愤怒，包括传令的士兵在内，在场周围的所有军人，贵族们都吓得一声不吭。

    格鲁·梅菲乌斯，仿佛有着千里眼似地，目光凝视着着陶利亚的方向。

    “究竟是什么人”

    宛如低声私语般，皇帝自言自语起来。

    “到底是什么人在陶利亚。是一声令下就能从异界招来数千名士兵的魔道士杰斯，还是噬千人才能产一子的邪龙立尼巴斯？”

    气的白发飘扬，胡须直立的皇帝，将之前开始就紧紧握在手中镶着水晶的权杖，

    铛！

    重重地在王座旁一叩。

    “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全军，准备开始进攻。集合梅菲乌斯全部兵力讨伐陶利亚。向全境发出通告。通过这场战斗，以慰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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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愚者们的挽歌，传达于龙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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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短篇 小小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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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zomaryu(d.hatena.ne.jp/zomaryu/)

    1

    “基尔殿下。”

    为这声喊叫停下脚步的，是有着一张精悍容貌的年轻人——不，应将其称之为少年会比较合适。

    名字是欧鲁巴。

    出生于一个无名的乡村。可直到数月之前，他还是一名剑斗士，是为了娱乐客人而被迫舍命战斗的奴隶。

    即便如此，被叫喊『基尔』这个他人的名字，他却回过了头。地点位于梅菲乌斯帝朝帝都索隆的宫殿内。原本，以欧鲁巴的身份别说是踏入这个地方了，甚至连靠近城门都做不到才对。

    基尔·梅菲乌斯——是指梅菲乌斯帝朝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独子，下任帝位继承者的皇太子。欧鲁巴虽身为奴隶，可不知是什么命运的因缘，他与这名皇太子长得如出一辙。而在数月前，他在某个贵族的命令下，代替基尔居住到了这个宫殿中。

    表面上是作为皇子的替身，但实际上，却暗藏着企图篡夺国家权力的贵族们的阴谋。于此同时，欧鲁巴自己也有自身的想法，但这件事暂且搁置一边。

    另一方面，摇曳着白金色长发跑过来，用『基尔·梅菲乌斯』的名字将欧鲁巴叫住的，是名为碧莉娜·阿维尔的少女。十四岁。她是数月之前从邻国加贝拉来到梅菲乌斯的。作为皇太子基尔的未婚妻。

    梅菲乌斯与加贝拉连续十年间持续着纷争关系。由于对相互的厌战情绪开始蔓延， 因此作为停战与同盟的证明，决定了这两名年轻人的婚约。

    而今天——正是在同席共进早餐结束后。

    欧鲁巴在敷衍地表示了对全体出席皇族们及婚约者的问候后，匆忙离席来到宫殿走廊。

    毕竟当前时间很紧张。两周后，他必须率领一军离开帝都，赶赴位于梅菲乌斯西侧名为阿普塔的堡垒。为了压制梅菲乌斯西侧的枭雄——阿克斯·巴兹甘。部队的编制、装备的清点、非战斗人员的准备——不得不做的工作堆积如山。

    脑子里充满了要思考东西的他，刚一踏入走廊，公主就立刻跟着他追了出来。

    （真是）

    难道自己又干了什么失礼的事吗，欧鲁巴内心暗暗叫苦。回顾过去，直到数月前，他还是奴隶身份之人。很不习惯皇族或是王族的礼仪作法。而他心中的暗暗叫苦，也包括了已经准备好接下来被面前年仅十四岁的少女责骂的觉悟了。换句话说，两人就是这种关系，

    “芙罗拉殿下的事，您听说了吗？”

    “芙罗拉？”

    听到了这个意外的名字，欧鲁巴歪了歪头。

    芙罗拉是皇帝娶的后妻带来的孩子，也就是基尔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年龄，记得应该是十一、二岁吧。性格沉默内向，除了口头上应酬的对话以外，欧鲁巴本人也几乎没和她说过话。刚才的早餐会上她应该也在场，但却是若不绞尽脑汁就完全想不起来的，给人印象如此淡薄的少女。

    还奇怪芙罗拉怎么了的时候，邻国这位公主的话却越来越让人难以理解。

    “此前建国祭的时候，作为祝贺的礼物，他国贡上了一匹夏帕猫的幼猫。芙罗拉殿下很早以前就曾对与她关系较亲密的人提过想要这个，他们似乎为此费了点心思，一定是事先偷偷派人赶去做了些准备吧。总之殿下对此当然相当高兴。”

    “猫”

    对索隆来说，这是种稀有的生物。再加上是夏帕猫，他曾听说过那是种只栖息于大陆东方的品种，作为饲养用宠物拥有超高的人气。

    “而就在前一阵子，就在芙罗拉殿下将它放到庭院里玩耍的时候，趁着注意力只转开一会儿的间隙，它就逃跑了。”

    “哦”

    “性格原本就很乖巧的芙罗拉殿下因为失落，变得彻底沉默寡言了。刚才殿下您也看到了吧。几乎都没有进什么食。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倒下的。”

    “是这样啊。”

    好像不是来教训自己的，听到这里的欧鲁巴适当地应付了一句，但是，

    “这可是自己妹妹的事情啊。『是这样啊』算什么意思！”

    碧莉娜当即眼角上挑。

    （糟了）

    欧鲁巴领悟到这次是真的有些应对不当了。这位公主，与看上去娇小可爱的身躯毫不相称，一旦将对手认定为『敌人』，就会用毫不留情的态度咄咄紧逼。即便在自己被用剑和枪顶着的局面下依然如故。

    欧鲁巴不禁有种掉入敌人陷阱的感觉。

    “反正肯定已经有很多人在宫殿内搜寻了，迟早会发现的，公主您不必为此挂心。”

    “不是这个问题。作为刚从他国而来之身，用一副了解内情的口气说话确实有些不自量力，但那位大人——芙罗拉殿下看上去总是孤身一人啊。”

    碧莉娜暂时收敛起她攻击的态势，一脸想要转开视线的样子。

    这似乎不仅是关于猫的问题，欧鲁巴直觉感到。就像她本人所说的，碧莉娜是刚从他国而来，直到不久前，梅菲乌斯与公主的母国加贝拉还互相视为宿敌，持续着以血洗血的战争。

    碧莉娜想必是将自己的孤独与芙罗拉的境遇重叠了吧。所以才希望身为兄长的自己能去安慰她——也就是说她是来请求自己，希望自己能去关心一下芙罗拉。

    但是，

    （基尔和同为义妹的伊奈莉·梅菲乌斯虽然关系不错，但根据侍从的说法，几乎没人看到他与芙罗拉有过什么对话。）

    基尔与身份相近的人关系究竟如何，欧鲁巴事先都有被告知。也就是说，为了不招人怀疑——为了不让人意识到基尔和剑奴隶调换了——必须按所要求的来表演。

    原本就以『蠢货』形象为周围人所认识的基尔皇子，最近这阵子接连建立如英雄般活跃的事迹，在受到众人赞赏的同时，也因其过于突兀的变化，听说也遭到了不少人的怀疑。

    现在必须表现得像基尔·梅菲乌斯皇子，有了这个觉悟的欧鲁巴，

    “那又怎样。”用略嫌不耐烦的口气说道。“只要能找到猫，到时候芙罗拉自然会精神起来的。没什么大不了了。啊对了，比起这件事，公主，您已经做好赶赴阿普塔的准备了吗。我也在想尽办法——”

    “对，殿下公务相当繁忙呢。明知这点，却还用这种无聊的事情打扰您，实在是万分抱歉！”

    （呿）

    欧鲁巴内心暗自咋舌。碧莉娜在恭敬地低头行礼的同事，眼中却明显充斥着熊熊的怒火。

    （为什么女人这种生物）

    当天午后，在太阳西下前约一小时左右的时候，欧鲁巴走出了宫殿中自己的房间。

    顺便提一下，他右手依然吊着的绷带，是因为在前一阵子的战斗中，他受了甚至导致锁骨都开裂的伤。

    （一定是觉得对任何人来说，自己的事都该被优先处理吧。）

    碧莉娜的担心事早就无关紧要了，欧鲁巴原本就对王侯贵族不报什么好印象。别说好印象了，直到现在，他内心深处还暗藏着想要用剑将梅菲乌斯贵族们头都砍下来的憎恨之情。

    欧鲁巴自己的家人、故乡村庄中认识的人们，都被梅菲乌斯的军队夺走了。他之所以忍受作为皇子替身这难以习惯的生活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完成向当权者复仇的目的。

    （小猫不见了？吃不下东西，所以希望能想想办法？）

    实在是太无聊了。不想吃饭的话那就别吃啊。迟早肚子会饿得受不了，到时候谁还顾得上小猫出什么事啊。

    “啊哟，殿下，心情似乎很恶劣的样子嘛。”

    近卫兵希克嗤嗤笑道。

    他是剑奴隶时代就认识的人。他也清楚欧鲁巴不得不扮演梅菲乌斯皇太子一事的个中原委。而这样的他故意称呼欧鲁巴为『殿下』，是因为附近有其他人在场。

    两人一边视察近卫队的训练，一边对部队进行编制。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反正又是和公主吵架了吧。”

    “什么事都没有。”

    直觉相当敏锐。欧鲁巴刚想转开头，就被他用两只手强硬地按住脸。

    “好啦好啦，别做出一脸吓人的表情，士兵们都会紧张的啦。笑一笑。”

    “别这样，放手。”

    尽管希克长着副女人容貌，可原本还是剑斗士，手上的力气相当大。

    “哈哈哈，殿下还真是害羞呢。”

    “你这家伙，给我适可而止——”

    “看，你又来了。”希克的面孔突然逼近，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动不动就暴露本性。在战场上能始终保持冷静的你，平时却很不擅长操控感情。尤其在遇到和公主有关的事的时候特别严重。一定要时刻紧绷神经哦，欧鲁巴。若不这样，哪怕被人从背后砍下脑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里可是比剑斗场还要恐怖的地方呢。”

    欧鲁巴顿时沉默不语。

    然后用力甩开希克的手。

    “不过，如果你想放松一下的话，大可随时来我的房间。我会听你吐槽的啦。”

    “那根本就像是全裸着跳进龙穴的行为嘛。”

    “还真敢说哈。不过比起这些，他们来了哦。”

    希克指示的前方——位于练兵场的角落，有一处带有屋檐的休息处，那里可见几名男人的身影。

    欧鲁巴一靠近过去，他们便恭敬地低头行礼。这几个也和希克一样，是剑斗士时代起就认识的人，但他们和希克不同，并非在演戏。剑斗士的时候，欧鲁巴因某个原因长期佩戴面具，因此他们并不知道欧鲁巴的真实容貌。他们相信坐在面前的这名男子，是货真价实的梅菲乌斯帝朝皇太子基尔本人。

    基尔是他们的恩人。在所属塔尔卡斯剑斗商会的剑斗士们被按上暗杀皇太子未遂的莫须有罪名，差一点就要被处刑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血来潮的理由，皇太子居然将他们全员——百名以上剑斗士作为自己的近卫兵编入麾下。

    原本基尔就因其不符合皇太子身份的言行，被周围人冠以『蠢货』的称呼。他完全不顾自己帝位继承人的立场，终日外出游玩，对武术与学问的学习也完全不放心上。

    然而就在这几个月，从差不多编制近卫队这期间起，他却突然开始展露头角。加贝拉猛将留卡奥作为反梅菲乌斯派的领袖起义之时，他只带了包括近卫队在内的少数部队便成功将其讨伐。梅菲乌斯建国祭的时候，还将向皇帝掀起反旗的叛臣扎德·考克的计划阻止于未然。现在别说什么『蠢货』了，基尔皇太子甚至被视为梅菲乌斯的新英雄。

    而他的真实身份，居然会是同样所属塔尔卡斯剑斗商会，曾为了一天的存活而在民众面前被迫厮杀的剑斗士。当然，近卫队们也不得而知。

    “报告吧。”

    目光锐利地环视男人们面孔的欧鲁巴说道。

    “对了，不容许出现之前什么『什么事都没有』的情况哦。判断究竟有没有事的是我。无论多细微的小事都没关系，我的命令是将你们收集的情报都交上来。”

    “是。”

    希克强忍着偷笑，注视着一脸紧张低着头的同伴们。

    原剑奴隶中，作为近卫兵留在现在队伍里的约有六十名。除此之外志愿留在队中的虽大有人在，但欧鲁巴却刻意在其中挑选了数名排除出队外，将他们配置在帝都索隆。

    为了收集情报。

    被给予了不低于近卫兵酬劳的他们各自作为索隆的居民生活着。无需做什么特别的事。为了让附近的居民不产生怀疑而外出工作。将每天生活中得到的各种情报上报给欧鲁巴——不，是皇太子基尔就是他们的工作。

    他们都会写字，因此每五天会被召集来这里提交报告。当然，其中大部分对欧鲁巴来说是毫无意义的东西。近邻一个生有大量孩子的母亲又怀孕了啦，市场里的蔬菜价格提高了啦，今天酒鬼们又在惯例的时间打架了啦。

    欧鲁巴喜欢学问，尤其喜欢通过读书，接触自己所不知道世界的情报、价值观。扎德谋反事件之后，欧鲁巴对新鲜情报更加充满了渴求。

    “这是？”

    欧鲁巴从文件里拿起了几张，要求男人们通过口头作更详尽的报告。而这天欧鲁巴最后产生兴趣的，是经营某间酒馆的男人无意中的抱怨。

    “每月一次，在索隆附近矿山工作的男人们拿到报酬的那天，必定会光顾这家店。但上个月也好，这个月也好，不知为何他们突然不见了踪影。男人抱怨他们该不会是找到其他中意的酒店了吧。”

    “嗯。”

    欧鲁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并非在逐一回味他们递交的情报，而是将从他们那里获得的情报在头脑中模糊地描绘，感受自己所看不到地方的氛围。欧鲁巴相信仅靠这样，就足以拓宽自己的视野了。

    “好，这次马马虎虎吧。”

    欧鲁巴放下手中的报告，男人们纷纷松了口气。

    “接下来也要继续麻烦你们。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就直说，我这里会为你们安排的。”

    可就在他们刚想转身离去的时候，

    “等一下。”

    欧鲁巴尖锐地将他们叫住。男人们再次显得战战兢兢，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呢。可是基尔·梅菲乌斯却久久没有开口。

    “殿下？”

    希克敦促道。

    “猫。”

    “猫？”

    “你们……知道猫吗？尤其是夏帕猫，在索隆应该相当少见。”

    “哈……”

    “希望你们能帮忙找猫。雪白的皮毛，眼睛是双色瞳。明白意思么，就是一金一银的那种。尾巴上应该系着一个蝴蝶结，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名字叫奈尔温，但不知道被叫名字会不会回头。”

    欧鲁巴以最快语速说明了内容。

    一脸不解的男人们离去之后，欧鲁巴站起身，在希克还没开口说什么之前抢先道，

    “格威有事找我。说是要谈谈关于谋反之后加入队伍的奴隶们的事。”

    “哈。”

    “真是的，必须要做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真的呢。”希克拼命憋着笑意，以至于眼角都有些抽搐地回答。

    “真的呢，殿下您还真是忙碌呢。”

    2

    五天，几乎没有任何成果。

    赶赴阿普塔的准备工作毫无停滞地顺利进行着。所谓的没有成果，指的是猫的搜索工作。

    在这期间，芙罗拉动不动就缠着侍女追问奈尔温是否有好好吃饭啊，会不会在屋檐下睡觉呢，不会被谁欺负吧，这类让人束手无策的问题，似乎让她们暗中相当困扰。

    定期报告那天。

    欧鲁巴离开了宫殿。只不过这次并非以基尔·梅菲乌斯的身份。他穿着一身剑士装束，佩戴着虎造型的铁面具——也就是基尔的部下『近卫兵欧鲁巴』。根据情况，他会分别使用这两张面孔。毕竟作为皇太子，是无法自由进出宫殿的。

    为了不让人意识到是同一个人，他取下了右手的绷带。当然疼痛感依然存在。每走一步，阵阵钝痛都会刺激脑膜。尽量克制着不将其表现于脸上，他加快步伐走向索隆市内较为偏僻的某个中等规模酒吧。

    两楼，位于被墙隔开的某个角落，与五天前被叫来宫中的几乎相同的面孔汇聚一堂。

    若频繁将他们招至宫中，必然会让周围人起疑心。即便是同一国家的人，对欧鲁巴来说也未必是同伴。不如说若令周围人的疑心加重，欧鲁巴反而有暴露自己身份秘密的风险。

    因此，欧鲁巴偶尔会自己亲自外出与他们碰头。

    今天，欧鲁巴也浏览、听取了一遍部下们的报告。原剑斗士们也开始逐渐理解什么才是欧鲁巴想要的信息了，可其中当然也有还没掌握要领的人。

    （我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嘛）

    数次出现他想高声怒骂的场面，可现在的欧鲁巴并非皇太子。他不过是皇太子差遣而来的人罢了，因此只说了一句。

    “我会转告皇子的。”

    随后干咳了一声，

    “还有……皇子有些介意的那件事，那只夏帕猫的问题。”

    打听下来，果然成果不尽理想。虽说他本想通过这种方式扩大搜索范围，可现在却连传言程度的情报都毫无着落。对芙罗拉来说虽然有些抱歉，但似乎要做最坏事态的打算了。

    这时，店家入口附近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随即听到一声类似悲鸣的叫喊。心头一惊的欧鲁巴瞬间拿起放在座位后的剑，冲到了墙的边缘，目光向楼下凝视。

    只见一名全身破烂的男人急促地喘着气。他的肌肉很结实，看上去就像是从事体力活的样子，但或许是没有能好好吃饱，所以显得相当瘦弱。从衣服破烂的窟窿间隙，可隐约看到他裸露的背脊。

    （烙印——）

    那里，刻着与欧鲁巴背负着的相同的印记。×印的中央穿过一条纵线。在梅菲乌斯，这代表的只有一个含义——也就是为了表示其奴隶身份而烙上的痕迹。

    男人并非将这里视为自己的目的地，似乎是纯属偶然才逃到这里。样子显得相当狼狈，几乎以将入口附近的客人与店员撞飞之势扑入了店内。

    “站住！”

    可他立刻被紧接着出现的大批警卫兵轻而易举地控制住。

    这对梅菲乌斯来说并非什么少见的光景。忍受不了严苛的劳动和境遇而逃亡的奴隶，以及追捕他们的士兵间发生的骚动。

    欧鲁巴移开了投向一楼的视线。这对同样背负着烙印的欧鲁巴来说，这是相当艰难的行为。

    此时，就在刚才还挣扎着大叫“放开我”的男人即将被拖拽着拉出店家的瞬间，

    “谁来救救我！”

    男人叫喊道。

    “我不是奴隶，是被人陷害的。……我被奥德威尔骗了！”

    就这样消失了踪影，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那之后，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店里的人也恢复了平日的面容与活力。到处可见人们点酒和料理的景象。

    欧鲁巴将刚才看到的奴隶身影赶出了脑海。就算他与过去的自己境遇相同，即便自己只要利用现在的立场，也能救上一两个这样的奴隶，但若对所有遇到的奴隶都这么干，那走上自我毁灭之路指日可待。

    欧鲁巴向手下的男人们支付了「皇子赐予」的酬劳，并另外给酒钱买了单，独自一人离开了酒店。

    （好了——）

    久违的宫殿外，欧鲁巴心中不禁产生了想要四处走走的诱惑。可是佩戴面具的男人某种意义上比皇太子更为引人注意。一提到假面剑士欧鲁巴，就是在此前建国祭剑斗大会上获得优胜的人，即便在人员稀少的小道中，也能意识到从两楼窗口投来的人们的视线。而就在此时。

    “啊。”

    他不禁讶然出声。

    两个圆形的亮点在小路靠墙囤积的垃圾堆上闪闪发着光。

    欧鲁巴几乎不假思索地靠了过去。只见光点向空中飞去——乍看上去是这样，但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看到其实是一只白色的生物在地面数次跳跃后，消失于墙壁与墙壁间狭窄的通路入口处了。

    “站住！”

    欧鲁巴再次不假思索地叫道，冲了出去。

    尾巴的末梢附近卷着一根红色的东西，虽说已失去了原来的样子，但恐怕那就是缎带残留的部分吧。再加上白色的毛发，毫无疑问就是他正在寻找的奈尔温。

    然而越是追赶，奈尔温的奔跑越是迅速。谋划将敌人逼入绝路的计策虽然欧鲁巴惯用手段，但现在根本没这种闲情逸致。只要它一离开自己的视野，转眼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现在不得不全速追赶。

    大约追了两、三条小路，出现了一堵约普通人身高一倍以上的墙壁。想必是谁家的宅邸吧。就在欧鲁巴面具下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心想终于抓到了的瞬间。奈尔温利用墙壁与地面细小的洞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居然都那么老练了）

    猫，似乎是种很喜欢通过在四周徘徊、调查地形，来将附近化为自己的庭院的生物。某种意义上说与欧鲁巴的作风很相似。虽说两者有共同之处，但现在可不是敬佩的时候。

    欧鲁巴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附近的树木，利用强韧的臂力及腰腿力轻松爬了上去，向着墙壁方向一个跳跃。手指精准地抓上石墙头。然后迅速脚蹬壁面，翻身跃入墙内。

    内侧灌木丛生，再往深处看可看到一座花园。顺着树木粗壮的树枝着地的欧鲁巴在眼皮地下发现了两个滚圆的亮光。对方仰视着他，可当目光与欧鲁巴的视线碰上的瞬间，奈尔温又迈着轻捷的步伐跑开了。

    简直就像是在耍人玩。

    （这家伙）

    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了，欧鲁巴再次追了上去。拨开花草的茎叶，甚至不顾被花刺扎伤皮肤，都继续前进着。

    不管它多次爬上了墙壁，还是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欧鲁巴依然紧追不舍。

    就在欧鲁巴也开始气喘吁吁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开始有所变化。远离了整齐的建筑物，道路没有好好的铺装，灯光也消失殆尽，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闻一股异样的味道直钻鼻腔。是酒、臭水沟、以及混杂了汗水与小便等人类排泄物的臭味。

    （是贫民街啊）

    无论在怎样的城市里，都有着这样一块地区的存在。这是无法支付城市税金的人们相依为命、亦或是孤独生活的地方。

    虽说现在身处皇太子的地位，但这里对欧鲁巴来说是个怀念的地方。尽管和索隆有所不同，但在成为剑斗士之前，他也曾在这样的区域生活过。

    “哟。”

    踩着屋角的边缘，向着其他建筑物的墙头跃去，与奈尔温的距离正在逐渐缩小。

    欧鲁巴能明显追上它，都是因为猫的奔跑速度有所减缓。

    （好）

    小猫已停止了奔跑，优哉游哉地左右晃动着屁股，欧鲁巴屈身追了上去。墙壁的高度正巧与二楼的位置相当。而奈尔温用似乎很习惯的动作跳进了距那里很近的二楼窗户。

    这正是个好机会。

    里面漆黑一片。欧鲁巴没有丝毫犹豫，悄无声息地跃入室内。

    是没有住民么？周围寂静无声。就在欧鲁巴这么认为，并向猫伸出手的这时候，

    “是谁？”

    伴随着尖锐的声音，他的视线与床铺上一名少女的视线对上了。

    （糟了。）

    “你是——”

    或许是刚起床，少女那焦点飘忽不定的视线注视着欧鲁巴，嘴巴茫然地张开。

    被看到面具了。

    和皇子一样容貌的真面目姑且不论。毕竟民众中认识皇子容貌的人并不多吧。但这个面具太有特征了，只要一眼就能让人知道自己就是『皇子的部下』欧鲁巴。

    就在欧鲁巴全身僵直的瞬间，听到从楼下传来了激烈的上楼脚步声。

    “阿莉西亚！”

    门猛地被推开，一名女性冲了进来。

    年轻的时候——还没到那个程度，就数年前一定还相当美丽吧，可现在却面容消瘦，衣服也肮脏不堪。毕竟居住在这种地方，生活一定也不轻松。

    被称为阿莉西亚的坐在床上的少女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妈妈？”

    “刚才你有和谁说话吗？”

    母亲的呼吸急促，仔细环顾四周，慎重地向前走去。在枕边点起了油灯。

    “是指雅玛吗？”

    母亲将视线投向艾丽西亚转头望向的地方，窗边能看到一只猫的身影。只见它竖起尾巴，很舒服地伸展着身子。

    母亲终于舒了口气。

    “不能开窗哦。不知道会被谁看见。”

    她神经质地叮嘱道，将窗帘拉了起来。阿莉西亚也装腔作势地用毛毯遮住面孔，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夸张的动作令母亲展现了一丝微笑，她抚摸着阿莉西亚蜂蜜色的发丝。

    “快休息吧。妈妈我今天会很忙，没时间给你读书，明天再读吧。”

    “嗯。”

    母亲再次抚摸了一下阿莉西亚的头发，熄灭了枕边的油灯，走出了房间。

    伴随着黑暗的降临，室内再次回复静寂。就在远处传来醉汉们的一两声叫嚣后，

    “已经可以了哦。”

    阿莉西亚话音刚落，被黑暗所支配的房间中的床铺底下，顿时有物体开始微微蠢动。从床底爬出来的——正是戴着面具的欧鲁巴。

    现在的他，早已不见了白天身为皇太子的行动举止，更像是个偷偷来幽会的蠢男人一样狼狈。被这个少女发现的时候欧鲁巴内心顿时一阵冰凉，可就在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便听到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少女听到这声音，当即迅速对欧鲁巴说道，

    “快藏起来。床底下应该有空间。”

    阿莉西亚咯咯笑了起来，

    “呐，还好没被发现吧。别看妈妈那样，她生起气来可是很恐怖的哟。此前曾有个醉汉冲到家里来，妈妈居然单手举着扫帚就把他赶出去了哦。”

    年龄大约是十岁前后。笑容中，带着无所畏惧的开朗。

    “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我吗？”

    “最近这种是不是很流行啊。”

    “流行？”

    “带着臭水沟的味道，偷偷跑到我的房间里来。雅玛也是，大概一个礼拜前，也是突然从窗口跳进来。”

    阿莉西亚所说的『雅玛』当然就是指现在还在床边悠闲地梳理着毛发的『奈尔温』了吧。

    “本以为猫是一种胆小的生物，但似乎相当大胆呢。打从一开始就仿佛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似的。”

    这个小小的闯入者几乎在每天同一时刻都会造访这里，它什么都不做，只是与阿莉西亚同在一个房间内休息片刻，就又反复无常地离开了房间。

    “这让我想到了古代的传说。”

    “传说？”

    “在森林里迷路的年轻人看见了一只金色的小鸟，他追逐着金色的小鸟，发现了被邪恶魔法使关在塔里的公主的故事。我最喜欢这个故事了，我总是期盼有一天，是否也会有一名很帅的男性造访我的房间呢？但造访的却不是什么王子殿下，而是一个浑身臭水沟味道的，好可怕好可怕的男人！”

    阿莉西亚又咯咯笑了起来。她望着欧鲁巴的方向，但瞳孔的焦点始终飘忽不定。最初还以为是刚醒来的缘故，但听到她多次强调『味道』，欧鲁巴终于理解了其理由。

    恐怕，这个少女的眼睛看不到吧。

    “是『卡秋娅的公主』吗？”

    欧鲁巴话音刚落，阿莉西亚看不见的双眸瞪得滚圆。

    “这是加贝拉很古老很古~老的传说哦。真居然会知道啊？”

    “以前曾经读过书。说最喜欢这个故事的你还真是奇怪呢。记得那应该是以悲剧收尾的。年轻人虽然打倒了魔法使，但被最后的魔法诅咒，化为了金色的小鸟。为了寻找飞离塔楼的小鸟，这次轮到公主花费几乎永恒的时间流浪去寻找的故事。”

    “是这样背上的故事吗？”少女像是被扫了兴致似的，皱起了鼻子。“年轻人和公主在金色小鸟的引领下相遇，两人协力打到了魔法使，最后在塔楼里幸福的生活哦。该不是你记错了吧。”

    “我的记忆肯定没有错。是你搞错了。”

    一说到知识方面的问题，以欧鲁巴的个性是绝对不愿服输的。面对开始有些赌气的他，

    “这样啊。我读的书和你读的似乎有些不同呢。传说这种东西，根据记录者心情的变化，是会变成喜剧或是悲剧的呢。”

    阿莉西亚叹了口气。大半似乎是表示同情。被比自己年幼的少女主动提出『和解议案』，让欧鲁巴面具下的脸不禁涨得通红，刻意转变了话题。

    “你读过很多书吗？”

    “我最喜欢书了。猫的事，也是从此前妈妈送我的礼物图鉴里得知的。”

    她得意地夸耀着，随即觉察到欧鲁巴问题中的意图，脸上浮现出的微笑含义也略有变化，

    “以前，我的眼睛是看的到的哦。那时我阅读了很多、数不清的书本。”

    “以前……是指？”

    “究竟多久以前呢？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会令人失去时间的感觉呢。妈妈说，这是因为患上了恶性流行病，所以才搬了家……虽说这只是暂时忍耐一下，因此我并不在意。但妈妈却说，在那之前不能见任何人。”

    （流行病？）

    欧鲁巴禁不住内心的诧异。从未听说过索隆流行过这种疾病。

    “如果乖乖的，就一定能在短期内痊愈，妈妈虽这么说啦，但已经很久都没和朋友见面了。大家都还精神吗。我还想向罗谢和艾莉斯介绍雅玛呢。啊啊，当然，作为雅玛朋友的你也是哦。”

    很久没见到人了这想必是事实吧。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作为谈话对象，即便对阿莉西亚来说是初次见面的人——不如说是来路不明的男人——为对手都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盗贼是不会自暴自己名字的哦。”

    “哎，专门偷猫的盗贼先生？那还真是个有意思的故事呢……好吧，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我来给你起个用来称呼的名字吧。叫巴茨·恩德伍拉如何？”

    “侍奉阿里翁建国王，原本是盗贼头目的那个啊。”

    “你还真知道呢。不满意吗？”

    “巴茨是被同伴从背后刺死的。反正都要随便叫，还是欧鲁巴比较好。是此前在建国大会上优胜的原剑斗士的名字。”

    “欧鲁巴？哎，那是优胜者的名字吗？”

    “是个戴着面具，很帅的剑士哦。”

    两人交换着无关紧要的会话。不怕被知道真实身份的欧鲁巴也变得饶舌了起来，但他并非只在享受应酬对话的乐趣，而是从这个少女身上发现了奇妙的违和感。

    （太有教养了。）

    居住在这种地方的，当然，几乎都是为了今明的生存而挣扎的人。他不认为他们能有买书的闲钱。而且那位母亲虽然穿着带有斑斑痕迹的肮脏衣服，但阿莉西亚的衣服却是木棉制服饰中较为上乘的货色，也有频繁更换的迹象，相当漂亮。

    以前应该生活得相当富裕，但由于某个理由才辗转来到这里。或许是逃亡而来的吧。欧鲁巴猜测服饰可能是母亲整理了尽可能的部分一起带来的。

    更让人在意的是阿莉西亚的境遇。母亲不让女儿见任何人，就好像真得病似的对她进行隔离。这和造成阿莉西亚眼睛看不见的原因或许有关系。

    “没法阅读喜欢的书本，每天都很无聊吧？”

    “那当然！”阿莉西亚用力频频点头。“所以我总是会沉浸在幻想中。回想以前读的故事，将自己代入主人公。比如想象如果是我的话，明明会这么做；比起王子殿下，我更会选择那位骑士作为恋人，之类的。来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

    “就是这个。”

    “这个是指哪个？”

    “你就是因为改变了各种故事，所以把真实故事和幻想故事给搞混了，记忆才产生了混乱吧。”

    “欧鲁巴你还真是纠结啊！”

    不知何时，或许开始对在床边梳理毛发感到厌烦了吧，雅玛被阿莉西亚抱在膝上，满不在乎地享受着休憩时光。根本不像欧鲁巴因环境变化而感到迷茫和彷徨，真是死皮赖脸到令人羡慕。

    “你母亲，一直很严厉吗？”

    “基本上都是呢。自从来到这里后，或许比以前更加可怕了。”

    “父亲呢？”

    “父亲他——”

    欧鲁巴边观察着房间内情况，边等待着阿莉西亚的回答。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榻。根本没有桌子、衣柜什么的。墙上有裂纹，到处可见渗透进来的污渍痕迹。

    只听到雅玛的叫声。欧鲁巴凝目望去，只见它的身体在颤抖。不，并非猫在颤抖，而是将手放在它头上的少女的手在微微痉挛。

    “怎么了，阿莉西亚，喂！”

    对欧鲁巴的叫声也不予回应，视线比此前更为飘摇不定。

    “父……父亲他……”仿佛什么东西哽咽在喉似的，阿莉西亚的声音断断续续。“父亲他”

    难道是疾病发作了吗，微微颤抖的阿莉西亚不停反复着这句话，睁得滚圆的眼中，流出了一滴泪水。

    “阿莉西亚，怎么了。没事吧。”

    欧鲁巴仿佛想止住少女的颤抖般，用手按着她的双肩。

    （该去叫她的母亲吗？）

    脑中刚产生这个念头，只听一声仿佛抚过耳旁的撒娇的叫声。

    是小猫雅玛或者应该说是奈尔温，突然离开了阿莉西亚的手边，仿佛撒娇似的用身体蹭了蹭少女的脚，随后又心不在焉地一个跳跃，从窗口跳了出去。

    “啊！”

    欧鲁巴下意识地想要用手阻拦。

    “不用着急。”

    听到阿莉西亚的这句话，他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少女已经恢复了平静。

    “反正明天它还会来的。欧鲁巴是为了抓雅玛而来的吗？”

    “是被饲养主委托。”欧鲁巴带着一丝慎重，凝视着阿莉西亚的面容回答道。“但我也不着急。多花一些时间，也可以要求更多的必要经费。”

    “你不是盗贼吗？”

    “我改行了。”

    欧鲁巴从少女并非强打精神的表情中可以看出，提到父亲时她所出现症状的那段时间，就像从她的记忆中彻底消失了似的。

    （似乎。）

    病虽说确实是病，但却与母亲所说的『流行病』是完全不同种类的东西呢——欧鲁巴的推测这么告诉他。

    欧鲁巴不让腰间的长剑发出声响，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等饲养主等得发飙的时候我会再来的。”

    “嗯——如果是和今天差不多时间的话，我会为雅玛打开窗户的。你也可以带着臭水沟的味道再进来哦。”

    阿莉西亚说道。脸上浮现出微笑，但略显气力不足。

    “嗯，那回见。”

    很意外自己居然会对这个房间带有一丝留恋，欧鲁巴翻越窗户，跳到了墙头上。

    （哎呀。）

    墙壁的另一侧有两个圆圆的光点。仿佛在等待自己似的，但有迅速又转开脸庞，夏帕猫再次幽雅地甩着尾巴离开了。

    回到了宫殿的欧鲁巴，次日也继续为赶赴阿普塔做准备。但到了傍晚，他又将配置在索隆各地的部下们召集了起来。

    连续数日的召唤是相当稀有的。男人们的脸上显得比以往更为紧张。

    “猫的问题已经无所谓了。”

    皇子先表现出了当权者特有的反复无常，但却下达了不逊色于此前搜索猫的奇妙命令。

    “名字是叫阿莉西亚。希望你们去收集有关这个名字的传言。但一定要装得若无其事地去干。万万不可因为打听阿莉西亚的情报，让你们自己反而成了别人口中的传言。也就是千万不要做什么引人注意的事。一旦在某个地方没有获得情报，就不要深入追究，立刻换地方找。明白了吗？”

    还没到三天，这件事就有了结果。

    同样姓名，差不多年龄的少女在整个索隆市内起码确认了约十几个，但去向不明的只有一个。

    而且还附带了相当有意思的情报。

    她的父亲，名为奥德威尔的这名男子，担任将劳动者派遣到索隆近郊矿山的工作。

    说到“奥德威尔”这个名字，正是此前逃到酒吧的奴隶口中提起的名字。再加上说起索隆近郊的矿山，又是那些个再也没有在常光顾的酒店内露脸的男人们工作的场所。

    这些事情很快也有了结果。

    劳动者们在约两个月前，被近五百名警备队的人抓了起来。说是将物资走私他国的犯罪行为被暴露，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打入了奴隶的身份。而其主谋者，就是奥德威尔，虽然也被带走了，但由于中途企图逃亡，经由士兵之手当场击毙。

    奥德威尔的妻子和独生女此后行踪不明。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被一根线串了起来，阿莉西亚不提父亲的事也能理解。然而，欧鲁巴内心却同时产生了一丝疑惑。

    “告发劳动者的是谁？”

    “尤尔根·奥兹特，管理索隆近郊矿山的贵族，奥德威尔是他的部下。”

    “尤尔根。”

    欧鲁巴不过是区区数月前才开始成为梅菲乌斯皇太子的替身的。并不记得所有贵族们的样子。

    “殿下”，从背后旁观一切的希克仿佛终于忍不住了似的，向他轻声细语。“殿下公务相当繁忙，必须要抓紧时间做准备才行。杂事干吗不全权交给他们呢？”

    但是欧鲁巴环抱着的手臂纹丝不动。这是他沉浸在思考中的证明。而希克也十分清楚，一旦到了进入这个状态，是连撬棍都撬不动他的。

    3

    在小妾回去后，尤尔根•奥兹特仅在全裸的身上披着羽绒长袍，便走向部下们等待的客厅。

    （又要看到达哈那张尊容了啊）

    一想到这里，尤尔根未免有些不快。与女人共度的甜美气氛仿佛瞬间烟消云散似的。但是，他个对工作尽忠职守的男人。为作定期报告来访的他，毕竟不是为了惹自己不快。

    大厅里，站着以达哈为首的十几个男人。穿着革制胸铠，腰挂长剑的达哈向他行了一礼。他是在这栋房子里唯一被允许携带武器的男人。面孔莫名地长，但目光中充满的魄力却不会让人觉得他愚昧。长脸也好，全身弥漫着的彪悍氛围也好，这男人给人一种野生小型龙的印象。

    “有什么进展了吗？”

    尤尔根开口就是这个问题，身材高挑的达哈屈身前倾，

    “非常抱歉。虽说她们出身上流家庭，我不认为她们有办法长期躲藏，但似乎也没有藏在熟人家中的样子。明天起，我们会向主城街外围开始搜寻。”

    “哼，还没找到啊。”

    尤尔根用藐视的目光俯视着达哈。但事实上，他现在的心情相当愉快。与小妾在寝室度过的一刻，自己直到最后都保持很『精神』这件事，让他对自己加深了信心。

    “不过，就算奥德威尔的妻子和女儿有图谋不轨，也不构成什么问题。”

    关于这件事，他原本就抱乐观态度。

    “她们藏起来不如说正合我意。毕竟是罪人的妻女。说因害怕牵连自身，所以舍弃了家与身份逃亡异地——可以这么理解。达哈，你不这么认为吗？”

    他叫来了侍从，预备了美酒。本想敬达哈一杯，但是，

    “不用。”

    达哈抬手婉拒。尤尔根明显有些不悦，而反之，达哈那长得像龙一样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

    “障碍必须被一个不剩地彻底清除。哪怕那些只不过像是散落在大人脚下的脏东西般的存在，那也不例外。万一里面混杂有玻璃碎片之类的东西，一个不小心踩上去的话，同样可能导致严重的创伤。”

    “这我也明白。”

    尤尔根收回了杯子，自己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的宅邸位于萨扎川堤坝上。从窗口可看到沉于黑暗中的川面。虽说景色并不坏，但距离宫殿很遥远。

    居住在帝都索隆的贵族有各式各样。尤尔根·奥兹特绝不是地位居高的贵族。因为仅被安排负责索隆近郊矿山开发为主的工作，在政治问题上几乎完全没有发言力，也几乎毫无军事实力。

    他能豢养以达哈为首的二十余名私兵，大部分也是为了表现其作为贵族的面子。虽说并非钱包充裕得用不完，但这些日子以来，不知为何，尤尔根的地位确实多少有所上升。他能增加小妾就是最好的证据。

    “奥德威尔的妻子或许会造访宫殿去密告。虽说我不认为会有人相信她的话，但为了以防万一，应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随你怎么做吧。”

    挥了挥手，尤尔根一脸傲然，但是，

    （达哈这家伙，有些努力过头了吧。）

    内心却很清楚他的想法。

    达哈是十年前被他从剑奴隶身份提拔上来的男人。诸如此前所说的，尤尔根并非觉得逼于无奈才开始豢养私兵。所以一旦当他判断他们没用，随时随地都能舍弃他们。为此，他们要向他们的主人表现自身的存在意义。

    （不过，这也无所谓。还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达哈他们离开了客厅，尤尔根的内心早已开始考虑下次该在什么时候叫哪个小妾来了。

    两天后。

    尤尔根·奥兹特身着正装，乘坐马车前往索隆主宫殿。像他这种地位的人造访宫殿的次数每月最多一、两次而已。

    除了关于矿山开发的定期报告，他也和熟悉的几名贵族稍作谈笑。而其间，他听说了一个奇怪的传言。

    “哦，皇太子殿下吗？”

    传言是关于最近这阵子无论在索隆内还是宫殿中都存在感倍增的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

    他内心却高枕无忧，觉得这肯定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然而就在这天傍晚。

    他走出宫殿，刚想坐上归途马车的时候，

    “哟，尤尔根。”

    大门的一旁，被夕阳投射出的阴影中，传言的主角出现在面前。

    “是……是基尔殿下啊。”

    尤尔根·奥兹特吓了跳，躬身一礼。基尔·梅菲乌斯在身后数名人员的陪同下，脸上堆出满面轻薄的笑容。

    （难道是……）

    他产生了不祥的预感，顿时联想到刚才的那个传闻。

    大概从前天开始，基尔·梅菲乌斯似乎拜访了多个居住于索隆的贵族，向贵族们强行筹措资金。说是在出发赶赴阿普塔的时候，全索隆的市民都会夹道欢送皇子的行列。说为了在那时表现得华丽威严，想要给自己率领的士兵、马匹、甚至龙添置华美的装饰品。

    “虽然立下了那些如英雄般活跃的事迹，可殿下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他熟悉的贵族冷笑着说道。

    “似乎是放弃了从可怕的父皇那里索取零用钱，改为打算从我们这种弱势立场的人手中榨取钱财呢。”

    （话是这么说啦，但没想到居然会找上我这种贫穷贵族。）

    尤尔根暗暗皱眉。尽管尤尔根几乎没经历过什么艰苦的生活，但在皇族的面前——尤其是丝毫不知辛苦为何物的环境下长大的『蠢货』皇子作为对手——他不禁开始抱怨对方根本不知自己尝遍了多少辛酸。

    更重要的是，皇子用一副早已熟知自己的态度与自己打招呼，这点令他相当不爽。反正在此之前他肯定压根连自己的名字和容貌都不知道，不过为方便行事，才突然装腔作势地接近自己。

    果然，皇子兜着圈子向他榨取钱财。

    “像我这样的人，”尤尔根微笑道，“根本不配有这个资格借钱给令人敬畏的皇子啊。”

    “听说最近你似乎手头相当宽裕呢。”

    “哈哈，究竟是谁开的这种玩笑。”

    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可尤尔根还是装出豁达的样子打哈哈蒙混过关。或许是其他贵族被皇子榨取钱财的时候，为了开脱，就把自己的名字扔出来当挡箭牌了吧。

    尤尔根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这件事在贵族间多少也开始有些传言了。为了避免让您的父皇知道，希望您务必小心啊。”

    他甩出了基尔·梅菲乌斯最害怕的他父亲格鲁·梅菲乌斯的名号。

    不出所料，基尔明显开始退缩。

    （哼）

    尤尔根压根就不相信那个『蠢货』皇子最近那些个英雄般活跃的事迹。觉得这些肯定是为了给他贴金，将其他人做出的事情，或是想要做的事情，谎称是皇子通过自己的力量去完成的一出戏码而已。

    尤尔根忍住内心的嘲笑，郑重地行了一礼后，想要坐上马车。

    可就在这时，

    “哦哦，想起来了，尤尔根。”

    “请问有什么事？”

    （都到这个份上了）

    还会有什么问题，尤尔根咽下了内心的不快，面带微笑回过头。

    “奥德威尔那件事，我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呢。”

    顿时，笑容的面具从脸上剥落，尤尔根激烈地干咳了起来。

    “您……您说什么呢？”

    “不，只是我觉得他不像是那种会干非法勾当的人呢。不过正所谓人不可貌相。你一定也相当惊讶吧。”

    “哎，啊啊。我……嗯，那个……”

    过于唐突，过于冲击，以至于尤尔根完全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才好，只能一味地擦拭着额头冒出的汗珠。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才好的时候，

    “不过算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啊。”

    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一脸淡定，连撇都没撇他一眼，转身走回宫殿中。

    尤尔根十万火急地赶回宅邸。

    本想叫来达哈他们，但他们似乎一直在外搜索至今未归。

    （该增加人手吗？）

    他这么想。可过于引人注意的行为反而有自掘坟墓的风险。尤尔根赶回了在约定时间来访的小妾，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怎么回事。那个『蠢货』居然会认识奥德威尔？不可能。那个男人和皇子究竟有什么接点啊。）

    他坐立不安地在房间内团团转，但依然丝毫看不透这次的事态。

    达哈说得没错，尤尔根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这样想了。当事情还没尽到十全十美前，都必须尽全力排除各种障碍。

    在太阳快要西下的时候，达哈他们终于回来了。

    将他们全都召集了起来，尤尔根·奥兹特刚想要发脾气，

    “什么？”

    却在达哈他们的面前呆然地长大嘴。

    在过于巧合的时机，听到了最好不过的报告，以至于他陷入了一瞬的迷茫。但尤尔根的脸上很快渐渐露出了喜色。

    “是吗，找到了啊！”

    “是。她们逃到贫民街去了。根据部下们报告的容貌与特征，毫无疑问是奥德威尔的妻子。我已经派人进行跟踪了，今晚就能查到她们的住处了吧。明天夜晚就发动袭击……”

    “不。”尤尔根用令人惊讶的速度死命摇头。“就今晚。”

    “今晚？”

    “一旦知道了住处就立刻发动袭击。听好了，事情千万不能暴露。务必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的工作给完成。”

    迄今为止始终觉得此事无关紧要似的主人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达哈凝视了一阵子尤尔根的表情。可对手毕竟是女性，他不觉得有必要如此谨慎行事。

    “我明白了。今晚就将两人给解决掉。”

    达哈用他那张酷似龙的脸庞上下颔首。

    4

    仿佛由黑夜的纱帐所孕育出的夜风在莎夏头顶上方急速蔓延开来。

    刚才还毫无人气的这条小路上，太阳才一落下，就充斥着粗暴下流的笑声、以及抢地盘导致的喧闹打斗声。

    莎夏在没有铺装的道路上一路小跑，赶往路途尽头的那家当铺。

    这家当铺与开设在大道边的意义有所不同。很多赃物都会被卖来这里，甚至据传罪犯们都是以这里为据点来行动的。

    莎夏走入了昏暗的店内，一如既往地将自己的几件服饰当了出去。虽然得到的金额连大道旁店家给出的一半都不到，但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了。

    就在她为了取钱，向那位习惯由下往上怒目瞪人的秃头店主伸出手的时候，突然手被猛地一拽。

    “你想干什么！”

    在叫喊的莎夏耳边，一个充满酒臭的气息靠了上去。

    “你也是有自己的隐情吧。毕竟来这里的大多人都是罪犯和逃跑的奴隶呢。”

    “请放——啊啊，放手！”

    店主的力气相当大，照此下去会被他顺势拉倒在地上的。就在莎夏的内心即将被与夜晚一样漆黑的绝望所侵蚀的这时，店外的几个黑影靠了过来。

    窗外传来了声响，阿莉西亚慌忙站起身，将窗户打开。

    悄悄潜入室内的正是欧鲁巴，戴着面具。

    “发生什么事了？”

    见到阿莉西亚坐立不安的样子，他询问道，

    “妈妈还没回来。”少女的视线比平时更加漂移不定。“平常这时候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呐，你在外面有看到吗？”

    “没有。”

    室内还不见奈尔温的身影。

    现在这个时段，比此前欧鲁巴追赶着它闯入房间的时间虽说要早了约一小时，但夜早已深。不用仔细观察阿莉西亚那颤抖的目光，都能感受到少女心中强烈的不安。

    “你母亲平时都会去哪里？如果知道她工作的地方，我可以帮你跑一趟看看。”

    “妈妈她……”

    刚开口，少女就语塞了。欧鲁巴并没有用“怎么了？”去催促她。而是透过面具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少女苍白的脸孔。

    过了一会儿，

    “你不知道吗？”

    “妈妈……平时会一直留在家里的。但最近这段时间，她离家外出的次数相当多……”

    不仅因母亲尚未回家所引发的不安与焦急，阿莉西亚似乎还被某种看不见的痛苦所折磨地皱起了脸，坐在了床上。

    父亲的那件事也是这样，似乎只要一提到特定的事，阿莉西亚的意识就会出现混乱。那都是因为，

    （『以前』阿莉西亚的生活，与『现在』的差异所造成的。）

    欧鲁巴这么判断。

    不知为何，阿莉西亚似乎坚信，亦或是想去坚信父亲与母亲依然维持着『以前』的状态。但她也并非没有认识到『现在』。所以当这种差异被外部指出后，她的意识会被纠葛与矛盾撕裂。

    “妈妈他……”

    “等一下。”

    这时，欧鲁巴制止了吓了一跳的阿莉西亚，身体紧靠到墙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窥伺窗外。

    “怎……怎么了？”

    “嘘。”

    被瞬时紧张起来的欧鲁巴的氛围所影响，阿莉西亚也面色发青。

    欧鲁巴看到下方涌出了几个黑色的影子。

    仿佛沉积于夜晚道路上的污垢在获得了人类四肢后行动起来的存在。欧鲁巴的眼睛捕捉到了他们拔出的长剑所反射出的闪光。

    “这是——”

    是一身黑色装束的剑士队，数量大概有七、八人。

    欧鲁巴将手摆到腰间，阿莉西亚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因为她听见了剑拔出鞘的声音。

    “欧鲁巴，怎么了？外面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呢。”欧鲁巴慎重地继续凝视着窗外，回答道。“同伴的可能性相当低。打个比方的话，可以说是邪恶魔法使向卡秋娅的公主派来的爪牙吧。”

    经历了多个修罗地狱的剑斗士欧鲁巴的声音中，参杂着难以隐藏的紧张感。

    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点，阿莉西亚的呼吸声也急促了起来。

    达哈身处石造的建筑物前。索隆的这块区域，是以前切割岩山而成的。原本就是为了让劳动者们能几人一间睡觉起居的设施。

    随同而来的部下有七名。从猎物来考虑，这点人数未免过多。达哈原本就是行事慎重的男人，一定会在勘察了周围地形、仔细调查了周围居民的状况后才会开始行动。可尤尔根命令要在今夜行动，所以逼于无奈他才召集了人手。

    直到现在，他还在教训着因目标是两个女人而开着猥亵玩笑的部下们。

    “万一出现目标逃跑的状况，我的剑会要求用你们的血作为替代品。”

    阴沉地威胁他们的达哈的表情，就好像是东方世界宣告死亡的神官似的。虽说在场的都是有着不可告人过去的粗人，可达哈的部下们顿时全都陷入了沉默。

    门锁没一会儿工夫就被打开了，众人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达哈是第二个走进去的。

    周围居住的大多是身无分文的罪犯或落魄者，密告的可能性相当低。但能留给第三者的情报越少越好，若能让人看上去是强盗入室抢劫，那是最好不过了。

    所以，先要杀了两人，要像一阵风一样迅速。然后弄乱房间，为了让人觉得是以恶事为目的，要将死者的衣服扒光，留下暴力的痕迹。

    尽管这是相当残酷的行为，但达哈原本就是剑奴隶，为了自己能生存，他已经杀害了很多人。他的全身都沾满了他们的鲜血与热乎乎的内脏。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今天好不容易才打倒一个强敌，明天又会因为谁的心血来潮而被迫和两个人作战。甚至连夜晚睡觉，明日的地狱都会提早一步潜入梦中。以主人尤尔根为首，很多人都评价达哈说他和龙很相似，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达哈非常清楚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弱小，拥有一颗人类的心，所以他才忠实地工作。只为了保护不再被噩梦所困扰，为了能在屋檐下平稳安睡的生活。

    达哈不会掉以轻心。

    所以当左手方向传来一股杀气的时候，他能持剑挡下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但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的脑袋却被砍中当场毙命。

    达哈一声大吼，

    “快散开！”

    自己也向后方跳去。

    钢铁的闪光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袭来。他用自己的剑再次弹开了袭来的斩击。

    ——被埋伏了。

    瞬间觉察到当前事态的虽然只有达哈一个人，但他用自己的身体冲撞自己的部下们敦促他们醒悟。

    敌人的数量不明。达哈又一次用自己锐利的剑锋挥开劈下的剑刃。

    “啊！”

    “该死的！”

    达哈的部下们终于开始了反击。

    连续的剑戟声响彻这片沉浸于黑暗的空间。

    在两楼阿莉西亚的房间里，打斗发出的声响也清晰可闻。

    对眼睛看不见的她来说，与外界唯一接点的听觉此时已被暴力的声响所支配。她不禁缩起了身子。

    心跳加速，不仅因为对逼近危险感到的恐惧，更因为内心涌现的用言语说不清楚的某种东西。

    欧鲁巴始终单手握剑，在一旁守护着少女。

    “似乎不是单纯的强盗呢。”

    欧鲁巴这么一说，阿莉西亚的肩膀顿时一震。

    “如果是单纯的盗贼，是不会袭击这里的。对他们的目的，你心里有底吗？”

    “心里……怎么可能会有底。”

    “这和你母亲至今未归说不定也有关系哦。”

    “怎么会！”阿莉西亚气息急促，“不要啊，欧鲁巴。我不要，如果连妈妈也失去了的话。如果连妈妈也不在了的话……我，我，该，该怎么办啊。”

    “既然如此，那就想起来，阿莉西亚。一定有什么。强盗都已经来这里了。一定存在他们盯上你和你母亲的理由。”

    欧鲁巴向少女扔去了可以称之为冷酷的话语。

    楼下的争斗当前阶段还没有什么问题。当然欧鲁巴是在预料到这一切的情况下，事先将部下安置潜伏在这栋建筑物内的。

    准确地说，将“找到奥德威尔的妻子以及他双目失明的女儿的居所了”这条情报流给尤尔根的，就是欧鲁巴本人。

    他算准了如此一来对方肯定会有所行动，而假如对方的行动正中自己下怀，那这件事与尤尔根有密切关联的事实就不容置疑了。

    另一方面，阿莉西亚的眼睛用力眨了数下。

    耳边传来的吵闹声响，似乎在刺激着沉睡于阿莉西亚内心的某种东西。打个比方，是隐藏在被牢固封印着的门扉另一侧的某种东西，因为感知了暴力的气息，正在急速地觉醒过来，仿佛想要与之呼应一般地剧烈蠢动着。

    粗暴的声音。血的颜色。悲鸣……

    宛若一个个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世界都在渴望重合似的，它们透过门扉如细缝般的间隙，缠绕着、伸展着触手，以冲破封印之势，企图互相连接起来。

    这瞬间，楼下响起了冲上楼的脚步声。就像欧鲁巴最初来访这房间时一样。但重量感与阿莉西亚的母亲莎夏完全不能比拟。当然，阿莉西亚也意识到这脚步声并非母亲的，全身顿时紧张了起来。

    （哦）

    欧鲁巴瞪大了在面具下的眼睛。

    楼下以希克为首，他安排了相当精锐的人员。而居然能冲破这样的重围，说明敌人是个相当有实力的剑士吧。

    “快藏起来。”

    欧鲁巴短促地命令道。阿莉西亚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脚完全动不了。

    并不完全因为恐惧。

    在黑暗中，唯独自己想要从这场骚乱中逃避——对未来这样的自己产生强烈抵抗感的，正是阿莉西亚本人的内心。

    “赶快！”

    欧鲁巴把阿莉西亚赶去以前自己躲藏的床铺下面，而就在她正好藏进去的一瞬间，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冲进来的，是一个有着像龙一般容貌的男人——达哈。

    他毫不犹豫地向欧鲁巴突进。欧鲁巴也像是事先准备好似的，配合着呼吸瞬间向侧面跳开。

    没想到居然会被躲开，长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可他立即，

    “那个面具！你这家伙，是剑斗大会的优胜者欧鲁巴吗！”

    “能被可疑的盗贼认识，我还真是不胜荣幸呢。”

    “记得你应该是皇太子直属的……呿。”

    达哈到现在这个情况，终于彻底理解到自己被设下了陷阱。与之相反，欧鲁巴虽用笑容来应对，但绝不是因为他很轻松。碍于锁骨的伤势，右臂的力气连平时的一半都用不出来。可即便如此，仅用左手来对付面前这种高手实在需要一定的勇气。因此原本是单手握的剑，现在改成了双手握。

    达哈卷着风势挥出一剑。欧鲁巴勉强用剑尖挡下了这几乎能砍碎颜面的一击。右半身受到了沉重的冲击。长期鏖战必然会对己方不利。

    就在室内两个男人相互瞄准对方的弱点攻守的这时，阿莉西亚的世界充满着黑暗、剑戟敲击声与怒吼声。

    心脏的跳动更为剧烈了。

    那个时候，自己也像这样看着。而那个时候，只能旁观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我……『看到』了……）

    阿莉西亚的过去，以及现在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膨胀起来，终于快要从内侧将内心深处关起的那扇门打开了。

    （没错——我……看到了。）

    伴随着门扉的打开，带着鲜活色彩的记忆在阿莉西亚的脑海中一气呵成地展开。

    那天夜晚，父母很晚都没回家。看家的阿莉西亚因为无聊，心血来潮想要吓唬一下晚归的双亲，躲藏在了客厅的大柜子下面。

    没过多久，父亲就回来了，但还没等阿莉西亚跳出来，就有客人来访。

    是个带着随从，一副贵族腔调的中年男子。贵族并没有为深夜造访表示道歉，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逼迫父亲改变主意。

    “我说过我会把你的那份留给你。你究竟要多少金额才能满足？”

    阿莉西亚的父亲奥德威尔是以统筹、派遣附近矿山工作的劳动者们为生计，但管辖矿山的贵族尤尔根却想要将开发用的资金占为己有。

    为此，他想将毫无根据的罪名强加于劳动者们身上，并将他们贬为奴隶。

    奴隶这种劳动力可以随时更换，用完即弃，相当有效率，而且还不用支付给他们酬劳。尤尔根想贿赂奥德威尔让他暗中做手脚，但阿莉西亚的父亲强烈反对。

    “一旦矿山开发的效率提升，就相当于为国家利益着想。光计较小小的牺牲，反而让国家衰败，可是愚昧至极的行为啊。”

    “已经够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宫殿来裁决吧。”

    奥德威尔直到最后都毅然毫不退缩。

    “这样啊。”尤尔根道。“你还真是顽固呢。”

    贵族露出了一丝微笑。是令人不禁想要报以同样微笑的柔和表情，但这瞬间，阿莉西亚『看见』了

    尤尔根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刺穿了父亲的腹部。

    贵族依然面带微笑。大量的鲜血飞溅。阿莉西亚的视野，以及那幼小的心灵，被鲜红染成一色。

    尤尔根喘着粗气，满不在乎地踹倒了尸体。

    “再来就是在宅邸放火了。听好了，一定要等我离开后，等两个小时后才干哦。”

    说着，踏着粗暴的步伐离开了宅邸。

    之后的事情她只记得模模糊糊的印象。

    尤尔根派来的人在家的外面待机，但是晚归的母亲想必是在远处发现了他们的身影，直觉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吧。她刻意从后门绕了进来，看到藏在角落颤抖的阿莉西亚，以及在客厅中飞散的血迹，认识到了当前的情况。随后母亲迅速整理了行李，牵着女儿的手，飞奔着逃离了那里。

    （爸爸——）

    激烈的钢铁敲击声依然在继续。

    当看到父亲在眼前死去的瞬间，阿莉西亚的记忆和视野被锁了起来。

    阿莉西亚想用自己的手堵住耳朵。本能告诉她，又将会发生相同的事情。不能看。只要一看，这次阿莉西亚的心将会真正被撕裂。

    （有谁？）

    阿莉西亚的内心，向着被没有任何一点星光的为黑夜所侵占的世界无声地呐喊呼救。就像一名年轻人前来拯救卡秋娅的公主一样——在黄金小鸟的引导下，故事的主角出现一样——她祈祷着，有谁，能将自己从这片黑暗中拯救出去吗？

    就在这时，

    “哦，大会优胜者的实力不过尔尔嘛。你接受的克洛维斯的称号可要哭泣了哟。”

    达哈奸笑着。由于负伤，欧鲁巴不知何时变得只能一味防守。达哈一个突进，向后退去的欧鲁巴的背脊撞上了窗子所在的墙壁。

    刹那间，达哈一口气缩短了双方的距离。欧鲁巴用动物的直觉预感到了这点。

    剑虽挡住了达哈猛烈的一击，但依然从欧鲁巴的手中弹飞向空中——这一连的动作都瞬间在欧鲁巴的脑海中估计到了。

    欧鲁巴用脚踹背后紧贴的墙壁，屈身向达哈的怀中扑去。

    “呜！”

    欧鲁巴的拳头直击达哈的心口。用脚扫向呼吸困难的达哈的腿，想将他绊倒在地。

    但达哈的腰腿力量相当强劲。他拼死甩开了欧鲁巴的身体，仿佛想填补两者之间拉开的些微空隙，再次挥起了剑。

    这时，不知道是否是偶然。

    随着一身尖锐的叫声，窗口的方向，一个小小的影子企图窜入两者间的空挡。

    （雅玛！）

    瞬间，阿莉西亚被囚禁的黑暗中，射入了一道光芒。

    现在的阿莉西亚真的『看见』了。

    仿佛持剑的男人是尤尔根，而与他相对的戴面具的剑士是父亲的化身。

    她『看见』跳跃的雅玛背上闪过金色的翅膀。

    等意识到的时候，阿莉西亚已从床底下冲了出来。主人公不是其他什么人，而是自己。就如同她在悠久的黑暗中始终幻想的一样。为了保护雅玛而冲了出来的她，正好滑到了达哈脚跟附近。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达哈失去了平衡。趁着一瞬的机会，欧鲁巴捡起了掉在脚下的剑。

    5

    尤尔根·奥兹特这天夜晚，在自宅等待达哈他们的归来。

    只要能知道猎物们的居所，接下来交给他们肯定不会有错。

    （剩下的，就是那个『蠢货』殿下了）

    他顿时想起与皇子的对话。除了出现奥德威尔的名字以外，对方似乎还带有一丝抓到尤尔根的把柄，最起码也是觉得他有些可疑的迹象。

    （不可能。那个不谙世事的小鬼又能办成什么事。）

    仿佛想挥去这种摸不着底的恐怖，他安慰自己。反正基尔皇子没过几天就要出发前往阿普塔了。他只是为了准备资金才四处奔走，而正好在搜集的过程中听其他贵族说起尤尔根有点小钱而已。奥德威尔的事情，不过是为了威胁自己交出财物的借口而已。

    不管怎么说，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奥德威尔本人也好，他的妻子和女儿也好，都已经不可能对尤尔根不利了。

    这时——

    “老……老爷。”

    侍从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

    “回来了啊。”

    尤尔根面带笑容回过头。为了祝贺任务完成，他预备了美酒。就在他打算连瓶带酒一起递出去的时候，

    “你还真是机灵呢，尤尔根。”

    吓得他差点松手把酒瓶掉下来。

    从侍从身后出现的，是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而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少女。

    “居……居然是殿下。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深夜造访。”

    “咦，你不是在等我吗？那么这酒应该为你将要迎接的客人保留比较好吧。”

    （这……这个『蠢货』）

    尤尔根内心恨得咬牙切齿。虽不知道他探得了哪些消息，但自己应该抢得对话的主动权，想办法吧基尔给赶回去。剩下的根本构不成什么问题。胆小鬼基尔·梅菲乌斯，只要扔出他父亲的名字，一定会迅速逃回安全的寝室吧。

    “这个……恕我僭越，这有些不太妥当呢，殿下。您不惜长途赶来这里，是为了筹措军用资金吗？好吧，虽说我并非身处能过得很奢华的地位，但还是可以双手奉上少许的。今天请您就此回去吧。但是，希望您尽可能顾全自己的立场。拥有高傲尊严的梅菲乌斯帝位继承者如此深夜为了索取钱财而拜访家臣的住家，如果被陛下知道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想。”

    “陛下啊。”

    基尔露出扫兴的神色。尤尔根觉得终于抓到机会了，放大了嗓门，

    “没错。就算是皇太子殿下，也不要以为自己是神。必须要胸怀梅菲乌斯皇族的节制心和责任感——”

    “就是这个人。”

    这时，基尔身后的少女颤抖的指尖指向尤尔根。

    “什么？”

    “就是这个人杀了我爸爸！”

    尤尔根差点惊呼出声，但慌忙闭上了嘴巴。

    （是奥德威尔的女儿吗！）

    “没错吗？”

    基尔回头望向少女，温和地问道。少女数次点头，

    “太荒谬了。”尤尔根几乎不假思索就说道。“这是……这是什么玩笑，殿下。居然陷害我是杀人犯……不，这……这一定是有预谋地对殿下和我设下的圈套。殿下，请务必要明察，殿下——”

    “你就在你喜爱的陛下面前说这些同样的话吧，尤尔根。这个少女，目击了父亲在自己的面前被杀害。而且她也看到了你的脸，证言说你就是那个犯人。”

    “这是胡说八道！这个少女眼睛应该看不见才对。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就是犯人……”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少女的眼睛看不见？”

    被尖锐地打断，尤尔根吓得顿时闭嘴。

    下一个瞬间，随着基尔的一个手势，几名男性陆续出现在尤尔根的宅邸内。尤尔根所熟知的面孔也在他们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被绳子捆着的达哈。

    手下的士兵已经被抓住，并带到自己的面前，已经无路可逃了。

    （不——）

    尤尔根满头大汗，绝望之海几乎已经淹没到他的头颈了，可他脑海的角落突然闪过一个危险的想法。

    看上去，基尔带来的近卫兵只有区区五名。我方宅邸内还有十名士兵。只要一个信号，他们就会冲进客厅。

    （皇子亲自出马，说明还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他一定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功勋才会亲自下手的。毕竟他无法忘记被当成英雄，沐浴在喝彩声中的快感呢——）

    （皇子以行为古怪著称。据说他还经常服用带有兴奋效果的黑睡莲。如果在这里解决了他，那之后只要随便找个什么借口……）

    当然这件事需要冒偌大的风险，但就算不这么做，反正自己也会就此失去地位。尤尔根顿时觉得已经淹到颈项的绝望之海顿时退到了胸口高度似的。就在为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他抬头刚想要开口作辩解的时候——

    视线和基尔皇子的对上了。

    瞬间，即将升到尤尔根头部的海浪一口气掀起来，巨浪拍下，淹没了他的全身。

    嘴边露出讥讽笑容的同时，基尔的眼睛令人心惊胆战。沉静的怒火在燃烧，火焰向这里放射着，仿佛将尤尔根整个人都包围在火海中似的。

    当然，尤尔根·奥兹特并不知道。

    基尔·梅菲乌斯——其真正身份的欧鲁巴，在尤尔根盘算着要杀害他之前，早就已经在克制自己想要将他当场斩首的欲望了。

    尤尔根并不知道。

    欧鲁巴被梅菲乌斯的军人杀害了亲兄弟，为复仇而掀起的怒火，随着背上背负着的烙印一起燃烧着。

    因当权者的专横而被夺去了珍贵东西的女性们，他的怒火仿佛是为她们申诉般，欧鲁巴的眼中暗藏着激情。

    不知不觉，尤尔根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无力地垂下脑袋。这次终于意识到自己已被抛向了绝望之海。

    阿莉西亚一定是强打着精神吧，她的眼眶中充满着泪水，伫立原地纹丝不动。当然，他不知道假面剑士欧鲁巴与现在身旁的基尔·梅菲乌斯是同一人。

    （让她受惊吓了）

    心中这么想，但欧鲁巴并没有说出口。他事先对部下下令，命令他们跟踪阿莉西亚的母亲莎夏。当莎夏在当铺遇到危机时，救了她虽然只是个巧合，但那之后根据欧鲁巴的计策，暂时禁止她回家，令她始终处于被软禁的状态。

    这是考虑到她的人身安全，而更重要的是，希望阿莉西亚能通过意识到母亲遇到危机，来找回记忆——以及恐怕是由于精神因素所闭塞的视觉。

    这对母女已经在刚才得以重逢。欧鲁巴提出，如果莎夏愿意的话，可以为她在宫殿中找一份工作。

    “阿莉西亚。”

    “是……是的，皇子殿下。”

    被皇太子点名，阿莉西亚全身顿时紧张了起来。

    “对你，我有个请求。是关于你的朋友。我的妹妹芙罗拉一直担心它的去向。”

    “我明白。”阿莉西亚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了寂寞的笑容。“我是在雅玛的引领下，遇到了欧鲁巴。而多亏了遇到他，才能得以恢复父亲的名誉。请转告芙罗拉大人，这都是多亏了英雄雅玛的活跃。”

    “那是当然。”

    “还有。”

    天生无所畏惧的性格暴露了出来，阿莉西亚俏皮地补充了一句，

    “请转告欧鲁巴。卡秋娅的公主还是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最后是完美的皆大欢喜结局哦。”

    “我会转告的。”

    欧鲁巴也笑了。露出了基尔·梅菲乌斯在宫廷内少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令控制住尤尔根他们的士兵们都不禁吓了一跳。

    此后，出发赶赴阿普塔的前一天，清晨很早的时刻。

    “这边走，芙罗拉殿下。”

    早饭前，邀请梅菲乌斯公主到庭院来的，正是碧莉娜·阿维尔。

    芙罗拉仰望着耀眼的天空，一步一步地踏在庭院的草坪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到外面来了，对碧莉娜的邀请，虽说她原本就没有什么兴致，但体谅到异国客人的心情，自己也不好拒绝。

    这时，在庭院的一角，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呀！”

    芙罗拉青白的面容顿时恢复了血色。被重新系上了蝴蝶结的奈尔温一路小跑冲了过来，扑到了芙罗拉张开的双臂中。

    将面孔蹭着它那柔软的毛发，享受着再会喜悦的芙罗拉，随即注意到猫的身后，出现了一个怯生生的少女。

    两人走近，互打招呼。

    碧莉娜以及在等在庭院中的基尔·梅菲乌斯在远处眺望着两人的身影。

    “您还是去找了啊，殿下。”

    “嗯，差不多吧。”基尔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欧鲁巴他最近看上去正好很闲。”

    “什么。他可是刚在剑斗大会上连战连胜之身。好好休息才是他必须做的事。什么叫『看上去很闲』啊！”

    “啊，嗯，这样啊。”

    尤尔根·奥兹特虽然下台了，但原本他就不是地位很高的贵族。再加上建国祭的时候刚上演了谋反骚动，为了克制民众的感受，这件事最后并没有对外公开。

    （就算做这种事情，也还真是没完没了呢。）

    暴露了一个贵族的恶行，让他下台，并没有令欧鲁巴心情愉快。他对王侯贵族全体，准确地说是对权力所抱有的仇恨根源相当之深。

    这时，在两个少女间来回跳跃的奈尔温，突然向欧鲁巴他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碧莉娜露出微笑，半蹲着身体想要迎接猫。甚至发出了欧鲁巴从来没听到过的，逗猫玩的撒娇口吻引诱猫咪。

    踏着轻快脚步的奈尔温，不知为何，突然受惊似地停下了脚步，然后迅速后传，撒腿跑回芙罗拉她们那儿了。

    “这算什么意思啊。”

    碧莉娜半是哑然，半是愤慨。欧鲁巴耸了耸肩。

    “就算你问我那是什么意思也没用啊。这世上，不是所有你看不惯的事情都可以怪我的。”

    “谁……谁会说这种话啊。”

    “据说猫的直觉很敏锐。想必它是看透了公主的本性了吧。长着一张可爱的脸，其实是个令人畏惧的性子暴躁的主。”

    “你——殿下！”

    碧莉娜的脸涨得通红，欧鲁巴一笑了之。

    这个季节，索隆的天空很高。

    欧鲁巴出发前往被后世历史学家评价对基尔皇子来说是『命运之地』的阿普塔堡垒，就在次日几乎同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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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序章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网译版 翻译 mrthanayos@轻之国度

    听到远处似乎传来野兽吼叫的声音后，这个人影吓得哆嗦了一下。

    慢慢地，将周围的情况看清楚后，人影再次地走了起来。

    可是步伐却步履蹒跚，就如是风中的树枝般摇摇曳曳般地，每一步都非常不稳地向前走着。

    穿在身上的是飞空艇搭乘用的飞行服。虽然已破烂不堪，但手臂的部分肌肤完全露出的是因为自己把那部分撕了下来，缠在了头上。布条之下渗着浅浅的血迹。

    自己究竟像这样徘徊了多久呢，对时间的流逝也完全没有感觉了。觉得已经走了可以称为是接近于永远的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但又觉得开始走起来的才过了不足一个小时。

    不过，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黑暗渐渐地蔓延开来。

    （也就是……已经过了，十小时以上了）

    将动不动就会朦胧起来的意识好不容易地集中起来，在脑海中的一角思考着这事。

    确实，战事打响在黎明就要到来之时。为了阻止战事发生费了一番功夫，可是还是势孤力弱，结果在国境附近战火还是开始了。

    可是这样还没有声言放弃。

    开动了飞空艇。为了挫败敌人的士气，甚至做出了将飞空艇冲向敌人群中这样的威吓举动。

    可是，打算掉头拉开距离之时，飞艇后部被流弹打中了。

    虽说因为需要威吓敌人所以没有保持一定的高度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从座位中被抛出空中的瞬间之后，就立刻滚落到了山道之下。

    恢复意识之时，四周传来的战事的嘈杂之声已完全消失了。围绕身边的就只有寂静的山景。

    为了回到飞空艇的地方，拖着疼痛的身体开始走了起来。走上上面的山路的话应该会找到飞空艇。在那里有地图和指南针。可是，无论怎样攀登依然不见飞空艇的踪影。虽然发生过战事却不见一具尸体。

    注意到看来已远远脱离了战场之时，方向早已迷失了。

    头部一跳一跳地痛。用手去摸，才注意有血流了出来。就算将衣服撕下卷在头上，被孤单一人地放在这不熟悉的土地的不安感也难以从内心撕除开来。

    一动不动的话，内心深处就会涌出一股不明情绪。身体颤抖，不由自主地想惊叫起来。

    于是，只顾一味地将脚向前迈着。停下来的话，就会明白到这股不明情绪其实就是名为恐惧的东西。现在开始沿着山道往下走。向下望之时觉得是完全向下的山道，可是用摇摇晃晃的脚步走着走着，不知为何又走在了上坡的山道。

    完全没有人声。

    侧耳细听，传入耳中的就只有鸟叫的声音，完全听不到剑戟和枪火的声音。

    想起来，那时不该改变前进的方向。结果，越来越陷入了迷路的困境了。

    四周渐渐地被黑暗覆盖起来。越留意到这，就越焦虑起来。

    说到黑夜，本来，应是在窗户内侧透过窗户凝视的风景。

    可是现在，自己却身在其中。在失去了光明，连一丝温暖的碎片也没有的彻底冰冷的世界，孤身一人地走着。

    无论哪里也看不见一丝火光吗。

    无论哪里也看不见一道用人手点亮的火吗。

    就像是要逃离渐渐地降临的夜幕般地，脚下的步伐加快起来。可是之前没有这样长途跋涉的经验。虽然对体力有自信，但身体渐渐沉重，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觉得已经不行了。

    心想这正是自己的无力之处吗。胸怀傲气，拥有坚定不移的意志，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挺起胸膛直面困难。自己本应会是这样的人。可是仅仅一旦稍为远离人群，庇护自己的人一个也不在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头也越来越痛得厉害。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依靠在了身旁的树上。

    本来打算整理好呼吸后就会立即离开，可是就这样慢慢无力地坐了下去。

    刚才还可以勉强看见还有少少亮光，但不知什么时候夕阳已经落下，身处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早已变得有如黑夜般黑暗。就像是受到了黑暗诱惑般地，眼睑自然而然地沉重起来。

    （不行。不行，睡了的话就完了。）

    虽然这样想，但意识已经远离了身体。腿就像是别人的东西般地感觉全无，难以忍耐的头部的痛楚也徐徐地消失。

    作为替代，黑夜的漆黑波浪大量地潜入了意识内里。早已疲倦的心已无力抵挡，终于眼脸和身体一同地落下，就这样静静地。

    再次，听到远处传来野兽的吼叫之声。

    带动这黑暗毫无遗漏包裹着万物般地的夜风呼呼地吹着。

    究竟过了多久呢。

    将杂草弄得沙沙作响的脚步声逼近而来。

    可是依靠在树上的人影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她早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同一时间。

    在梅菲乌斯的帝朝帝都索隆的龙神神殿里。

    在索隆宫殿比谁都要虔诚的信徒而为人所熟知的女性，独自一人地，站立于祭坛之前。

    闭合双眼，似乎是向神明奉献上祈祷般地头微微低垂。

    皇后梅利莎•梅菲乌斯。

    与年龄所不相符的，有如少女般娇俏的面孔之上的红润丰满嘴唇格外引人注目。

    刚以为这嘴唇要展露微笑般地展开之时，在这个别无他人的空间之内传来一股低语的声音。

    “猎犬已经放出了。”

    这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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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一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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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迎来了早晨的陶利亚的街道不需片刻就挤满了人群。

    无论是广场还是小巷，到处都人声鼎沸。

    路旁的一角还冒着灰烟。被破坏了的建筑物的碎片四散在周围。这并非是敌人的袭击。下达用炮弹进行射击的，不是他人正正是陶利亚统领一军的波瓦•提度斯。

    当然，在这之前提度斯已让居民进行避难。居民无论愿不愿意都被敲门叫醒，然后在士兵帮助下将家具财物搬出完成之时大炮的设置也已经准备好了。间不容发地，发炮与炮弹打中的爆炸声，打破了其他地区所在人们的安眠。

    “还要再打吗。”

    在远处围望着高高燃起的火焰，人们的脸上展露出忧虑的表情。

    在西方，战争并非稀奇之事。每日在某个地方都有战事在上演着。但是时候该消停了，围观人们的表情都流露出这样的诉求。使陶琅全地区陷于危机之中的加鲁达军的肆掠，相当程度上使西方的空气为之一变。

    “是加鲁达军的余党吗。”

    “切利古像上次那样为了对陶利亚作出牵制而出动了部队了吧。不是这样么。”

    “不是。”在宫廷里有熟人的消息灵通的男人摇了摇头。“听完后吃了一惊。听说对手是那个梅菲乌斯啊。”

    “不可能。”

    立刻地回以否定之声的，可以作为西方已经改变了的一项证据。相比起以前，陶利亚对梅菲乌斯的感情已改变了不少。

    陶利亚的居民们对数月之前，与领主阿克斯并驾齐驱，在街道上挥着手的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身姿还记忆犹新。

    这是长年以来作为宿敌的两国经过奇迹般的发展后缔结了友好的瞬间。可是，

    “当时的那个基尔皇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基尔皇子因被家臣所背叛而英年早逝。当然地这就是陶利亚的人们所知道的事实。

    “肯定是，那个家臣对与陶利亚的和议感到不快吧。”

    “是依照皇帝亲自下的命令干的，似乎也有这样的传言呢。”

    “可是，就算基尔皇子已经过身了，”上了年纪的男人夹杂着斑白的胡子颤抖着，

    “已经没有必要遵守约定的，这样道理说不通吧。”

    “把气撒在我身上也没用。”

    “无论怎样，战事不要拖延下去就行了。不然外面的田又要荒废了——”

    就这样，当天空变得完全明亮，黎明的阳光照在笼罩着深深的忧虑与恐惧的人们的脸上之时，传递消息的士兵飞奔进来，在路上四处：

    “是凯旋，凯旋。”

    “凯旋而归啊！”

    地大声呼喊。

    瞬间，积聚在道路上的阴暗空气被朝阳的晨曦一扫而光。

    打开正门后，以波瓦•提度斯为首的陶利亚军骑着马陆陆续续地进城。

    整齐的蹄铁的响声，昂首挺胸的士兵的身姿，还有将长枪高举的勇猛气势。

    刚才脸上还挂着不安之色的人们现在脸上散发着光彩，欢呼着欢迎进城的军队。

    不管怎样，我们刚才胜利了。不管怎样，陶利亚人民的——性命财产还有家园——还是守护住了。

    波瓦挥舞着手回应着群众的欢呼。

    虽然年纪尚轻，但在阿克斯出征未归的现在是肩负起陶利亚守备重任的总大将。作为在兰斯瓦•巴兹甘谋反之时，与公主艾斯梅娜一同守护了陶利亚的英雄而扬名。

    和讨伐了加鲁达的英雄王阿克斯一同地成为了陶利亚人民心目中的骄傲。

    而且这个波瓦还运用了非凡的才智，从战祸的灾难之中守护住了陶利亚。人们对讨伐了加鲁达之后的胜利气氛才刚刚留下深刻记忆。然后能够再次地体会到这种感觉，即使不知道详细经过，即使连敌人是谁也不甚明确，不过还是一时之间沉醉于中。

    但是，在马上向群众散播着笑容的波瓦•提度斯的内心，依然还是乌云密布。

    他感觉到这并非表示战斗就告一段落，倒不如说战斗才刚刚开始。就如一部分人所谣传的那样，袭击陶利亚而来的军团的正体就是邻国梅菲乌斯。而且还得到了与国境相邻的阿普塔现在还残留有一定兵力的情报。

    波瓦请求援军的呼声早已传遍西方各地。可是就这样这边的阵容扩充起来，梅菲乌斯也依然不停止进行侵略的话，恐怕会发展成西方与梅菲乌斯的全面战争。

    因加鲁达的肆掠和对其进行讨伐而筋疲力尽的西方，最终还留有打赢这么大规模的战争的体力吗。

    （而且——）

    阿克斯，还有波瓦成为了英雄的话，那么还有另外一位，因与加鲁达一战而声名远播的英雄。可是在这长长的队列之中却不见他的身影。

    波瓦•提度斯，考虑到这位英雄的状况的瞬间之后，脸上的笑容混入了一丝阴暗之色。

    “坚持住。”

    “孩子还要出生了吧，孩子他爸不撑住的话怎么行！”

    大街上，波瓦率领的军队在声势浩大的前进的另一方面——

    在陶利亚的暗巷里，因伤而不能行走的士兵接受着同伴的鼓舞被用担架或者推车向前运送着。

    被子弹射穿腹部的，手臂或者双脚被砍伤的，被龙脚踩伤而骨折了的——其中，还有在身上寻找完好无缺的地方已相当艰难的人在。那人脸上覆盖着自己的黑色淤血，然后终于静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

    “欧鲁巴。”

    有一个被这样叫着的剑士出现在其中一辆推车之上。说到戴着面具的剑士的话毫无疑问就是讨伐加鲁达剑士其人了，但现在作为象征的面具上有着巨大的裂痕，左侧上半部分已基本完全破损，可是却看不见本应会在破损部分露出来的肉色肌肤，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渗出的鲜红鲜血。

    “欧鲁巴，欧鲁巴。坚持住啊。在这种时候倒下来的话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与他躺着的推车并排地，希克与基里亚姆骑着马在暗巷里前进着。希克从刚才开始就多次触碰欧鲁巴的身体试图去摇醒他。然后基里亚姆每次都会：

    “现在还是不要去动他为好。”

    地制止希克。虽然希克每次都会听从基里亚姆的话，但过了几秒之后又会重复刚才的动作。

    咳咳地，欧鲁巴这时猛烈地咳嗽了一下。嘴边冒出了浓浊的血泡。“欧鲁巴。”地希克再次叫了出来。

    没有回应。虽然尚存一丝气息，但恐怕已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了。看着猛烈地，时而却无力地上下起伏的他的胸口，希克紧张地连气都不敢喘一口。

    ——昨晚，面对突如其来地越过国境的梅菲乌斯军，陶利亚将都市内仅有的残留兵力几乎全数出动地进行迎击。欧鲁巴们的佣兵队当然地位列其中。而且，欧鲁巴还因为波瓦的判断被交给了可以称为作战核心的重要任务。

    欧鲁巴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对敌方的别动队进行埋伏实施奇袭，歼灭之后立刻从旁对紧紧地咬着假装逃跑的波瓦队的敌本队进行偷袭。

    然后在这场激战中获胜，好不容易地终于逼退了梅菲乌斯军之后。

    欧鲁巴就受到了混在尸体里倒伏着的敌方士兵的枪击。

    子弹打在他总是戴着的面具之上。由下斜向上地射向头的上部。虽然看起来是“擦过了”面具，头部没有受到直接的射击，但受到的冲击依然非常厉害，欧鲁巴在马上被击落倒在地上，然后就这样不醒人事。

    面具的左侧上半部分被射飞。不过这时面具残留下来的部分反倒组成了棘手的问题。有着数条裂痕的面具连同碎片深深地陷进了欧鲁巴的额头，现在粘血依然不停地往外冒。

    “可恶。”并排前进着的基里阿姆嘴里不忍地漏出了话。“讨伐了加鲁达的那时还平安无事的，却反倒被同属梅菲乌斯的人干掉吗。”

    “欧鲁巴还未死。”

    希克叫了出来。面上的表情和平时相比判若两人。

    “他才不会，在这种地方……倒下的。对于他来说，更加更加艰难的，”

    “恩，恩。对，你说得对。我们可是作为剑斗士从地狱边缘里生存下来了啊。数次都受到死神的嫌弃而拒于门外。特别地这家伙就更加了。就算欧鲁巴这边主动地闯进去，那边也绝对会让他吃个闭门羹吧。”

    伤兵们被运入了兵舍的空地里。队长级别的，又或者是陶利亚的贵族的亲属的就会被运入医疗专用的设施里，除此之外的普通士兵只能受到搬进空地里搭建的帐篷的待遇了。虽然作为医生身份的白色长衣已被鲜血染透，但浅黑色肌肤们的医生依然无暇顾及地穿梭于广场之中。

    帐篷已不足已应付的伤兵，就这样被放在铺在空地的草席上。

    “这边。”

    数名士兵跑过来簇拥着，将从推车抬下来的欧鲁巴抬到担架上。是受到了波瓦的要求运到特别医疗室的命令吧。虽然是作为对英雄的关照，但，

    “等一下。”希克强硬地制止士兵们。“暂时，让他在这里休息一下。他体力消耗得非常厉害。欧鲁巴，想喝水吗？”

    将自己的水壶递向横卧在地上的欧鲁巴。似乎意识还是迷迷糊糊，所以没有反应。希克将仅有的水滴在欧鲁巴干枯的嘴唇上。

    “喂，快抓紧时间。”

    虽然基里阿姆在身后催促，但希克不知为何却不愿站起来。紧握着欧鲁巴的手，就像是丁点也好也要将温暖传递过去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希克就像担忧着自己的孩子的母亲一样，但他内心忧心忡忡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

    （进行治疗，那就无论如何都有必要摘下面具）

    当然，这样就会将欧鲁巴的面容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如居民叙述的那样，陶利亚的大多数居民都曾目睹过基尔•梅菲乌斯的容貌。虽然只有仅仅一次，而且还只是短暂的一刻所以不清楚能有多少人认得皇子的样子，但若然只要有一位细心的记住了基尔容貌的人看到了欧鲁巴面具之下的面容的话。

    （可恶）

    而且似乎身后基里阿姆开始催促起来了。觉得心急如焚的当然希克也是同样，想尽早地让欧鲁巴接受治疗。

    （这样的话，虽然是笨拙的解释，但只能说是人有相似了）

    因为与皇太子外貌相似，会招惹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所以最后戴着面具由梅菲乌斯逃到这里来——除了这样辩解之外别无其他。

    当希克终于抬起腰来之时，在满是伤员的广场里，出现了一个意外之人的身姿。看到这的瞬间，

    （这，这是）

    吃了一惊的希克堵在这位人物与欧鲁巴之间，打算遮挡身后的欧鲁巴。因为‘她’可是熟知基尔容貌之人的其中之一。

    “公、公主。发生什么事了。公主，为何来到这种地方……”

    “希克，是这样称呼吗。”

    是艾斯梅娜•艾斯梅娜啊。

    领主阿克斯•巴兹甘的女儿艾斯梅娜双手交叉置于腰前，始终保持沉稳端庄的举止，圆圆的大眼炯炯有神。

    士兵们注意到之后，慌忙地摆正了站立的姿势。就算是在负伤者之中，也有强行起来去行礼的人在。艾斯梅娜用手示意他们免礼。

    “大家，请随意地。”地发出了温柔的声音。“各位都是守护了陶利亚的勇士。现在只需专注于休养好自己的身体就行了。”

    虽然明朗地说着这些话，但是艾斯梅娜脸上之色一片煞白。映入眼帘的可是惨不忍睹的士兵的景象。有被子弹打中而肌肉扭曲地隆起的半裸士兵。也有耳朵和手指被削掉了的士兵。对于艾斯梅娜来说可是有生而来第一次看到的地狱场景。

    对于在温室里长大的淑女来说，就算看一眼就昏倒也不足为奇。

    可是却喊了声“希克”地，

    靠近到了这个身为梅菲乌斯人的佣兵的身边。

    “听闻欧鲁巴在这里。”

    “诶？”

    “听说那位英雄，被移送到了这里。他，现在在哪里——”

    没想到陶利亚的公主会亲自地拜访欧鲁巴的希克一瞬之间变得手足无措。乘着这个时候，艾斯梅娜越过他的肩膀发现了欧鲁巴。同时也一瞬之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虽然留意到了这的希克改变了身体的位置去遮挡艾斯梅娜的视线，

    “来人，快来人啊。”

    艾斯梅娜还是发出了大得令人感到意外的呼喊声，呼唤着人来。刚才打算把欧鲁巴抬出的士兵们跑了过来。

    “打算让这位大人，躺在地上躺到什么时候。赶快抬到屋里。”

    士兵表示将他抬往医疗设施的建筑物内时，不知为何公主却摇了摇头。

    “这可是拯救了西方的英杰。也就是说他的安危是国家的大事。请移离这个城堡。我会呼唤侍奉宫廷的医师去医治他。”

    “公、公主。”

    希克变得与平时沉稳的他所不一样般地惊慌失措得什么也说不出来。虽然认为为欧鲁巴的身体着想的话这样最为安全，但内心有再让熟知基尔容貌的公主再接近欧鲁巴的话会非常危险这样的纠结。

    这时，

    “可是却不能将他面具下的容貌，暴露在众人的眼中。”

    艾斯梅娜理所当然地这样说。毫不在意大吃一惊的希克，

    “陶利亚可不会地这样无视英雄的意愿，将隐藏起来的东西暴露出来地恩将仇报。那么，希克，请帮忙一下。”

    地说完后，轻轻地合上了双眼。某种意义上希克感到最为惊讶的就是这个时候。

    （该不会）

    有个想法如闪电般在内心一闪而过。

    （这位公主——该不会，知道欧鲁巴和基尔的事？）

    艾斯梅娜因为加鲁达曾经成为过被囚禁之身。而将她拯救出来的，正正就是欧鲁巴。

    似乎为了对此作出感谢，在回到了陶利亚之后，曾将欧鲁巴单独一人邀请到自己的房间里。那时，在两人之间进行了怎样的谈话呢。

    虽然现在的希克心乱如麻，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不能将欧鲁巴的容貌暴露在众人眼里。

    希克跟在了用担架抬着欧鲁巴的士兵们之后。离开空地，消失在通往王宫的走廊里众人的身影，基里阿姆一直从远方目送着。

    虽然迟了不少，但前往这里同队的佣兵们也终于到达了。

    听到队长看来会在宫殿里接受治疗，他们暂且地先放下心来，但是，

    “庆祝战胜什么的……还有这样的心情吗。”

    达鲁格特这样说。

    “不，被邀请的话我可是会喝酒。”基里阿姆捋着胡须地说。“比如说，就算我笨重的身体不受诱惑也好，同伴们这样地在意着这个的话，可不能睡个安稳觉啊。”

    “说得也对。”

    达鲁格特用力地甩了下左臂。似乎隔着手背套受到了基里阿姆格用斧头的敲击，现在手臂麻痹。

    “梅菲乌斯还会再来么。”

    “恐怕还会。”

    “虽然能够继续当佣兵谋生的还不错，可是偏偏对手是梅菲乌斯。受伤的倒没有什么所谓，那个队长，别成为什么麻烦就行了。”

    虽然还年轻，但达鲁格特早已海贼游牧民和佣兵地交替干过各种行当看遍了人情世故。对于这句有半分预言意味的话，就算是基里阿姆也难免心里感到有一丝不安。

    到达了一间远离王宫的独间之后，艾斯梅娜暂时地离开了这个地方，让侍女们去传唤相识的医师。是认识已久的医师，而且还是前任宫廷医务官长。虽然年事已高，但外科手术的技术确实高明。名为凡伊萨鲁。

    艾斯梅娜选择他，当然，除了对他的为人和技术信任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

    之前，基尔•梅菲乌斯作为友好使者到临这陶利亚之际，凡伊萨鲁因病卧床。艾斯梅娜记得自己在基尔的欢饮晚宴之后曾亲自前往探访。也就是说，凡伊萨鲁从未见过基尔。

    虽然天刚亮就被唤醒，但凡伊萨鲁还是爽快地答应了艾斯梅娜的请求。

    “哦，那位小小公主大人亲自指名道姓地指明要我么。”

    无论怎样说艾斯梅娜一直以来确实受到了过度保护地被养育成人。在她还是非常年幼之时，每当感染上风寒，或者在外跌倒之时，阿克斯都会召唤凡伊萨鲁。不管是夜深人静，还是

    凡伊萨鲁在为其他患者看病之中，凡伊萨鲁都毫不介意阿克斯的召唤。

    虽然已是六十高龄的医师，但依然还是气宇轩昂。与兰班•顿相交甚久，现在也照料这负伤了他的病情。

    在士兵的引领之下，来到了经照料之人努力下、欧鲁巴正在休息着的房间。

    然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景。

    有着女性般容貌的男人趴在横卧着的伤者身上。看起来就像是忙得不可开交地正在将患者身上的衣服剥下来的样子。

    “在干什么！”

    虽然发出了怒吼，但对方看起来没有半点惊讶。脸上的汗水闪闪发光，看来似乎正在用新的绷带包裹着伤者的上半身。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来办。外行人给我让开。”

    虽然凡伊萨鲁骤眼看来有着细长而稳重的外貌，但在这医疗的现场拥有能与猛将相提并论的压迫力。对方面对这样的凡伊萨鲁：

    “别靠近！”

    有这女性般容貌的男人——当然，就是希克——发出怒吼回应。虽然不清楚这人神智是否清醒，但回望过来的眼睛意外地有着知性的光芒，吃了一惊的凡伊萨鲁原地不动。

    完成了绷带包扎的希克就这样一声不出地躺在了欧鲁巴身边。看样子从胸口都腹部之间的部分毫无遗漏地用绷带包得严严实实。从床上跳下来的希克，走近凡伊萨鲁：

    “这是梅菲乌斯的咒术。”

    以与刚才不同的语气，向凡伊萨鲁说明。

    “在负伤的人身旁的人要诚心诚意地用绷带对伤者进行包扎。就算是没有负伤的地方也要这样做呢。他本人醒来之后，没有本人的许可请不要解开。不然的话你可会受到诅咒而死。”

    希克摆出了就像是忍耐着心中满腔怒火的表情。打破了约定的话，与其说是“诅咒”，倒不如可能会被这个男人充满杀意地用利刃相向。

    可是凡伊萨鲁盯着这样表情的希克：

    “明白了。”搔了搔头后点了下头。“诅咒啊魔术啊之类的和老婆的说教同样令人厌烦。”

    希克行了表示谢意的一礼后，离开了这个房间。

    他用绷带进行包扎，是为了隐藏刻印在欧鲁巴后背上的奴隶的烙印。虽然陶利亚的人都知道欧鲁巴曾经是一名奴隶，但之后事情的发展谁也预料不到。或许这是对基尔•梅菲乌斯这一身份暴露了的情况的以防万一。

    希克打算将自己能做的事都竭尽所能地去完成。对于在这片土地上被信仰着的任何一个神灵都没有半点信仰的希克并没有进行祈祷。接下来就唯有依靠欧鲁巴自身的运气与生命力了。

    将身体靠在墙上后，似乎能够隐约听到从昨晚起就过度使用的身体发出的悲鸣之声。

    （被同属梅菲乌斯的人干掉吗）

    刚才基里阿姆喃喃自语的这句话，不意地在脑海中闪过。

    （梅菲乌斯人？是吗，同属梅菲乌斯的人吗）

    对于基里阿姆来说，本来就并没有去特意地去意识自己是梅菲乌斯人这一事实。可是来到了西方，无论愿意不愿意也不得不地意识到了人种之间的差别。

    （欧鲁巴也是——梅菲乌斯人啊。无论怎样也无法否定）

    炽热的太阳渐渐高升。行走在连通独间与广场的回廊之上，拂面吹来包含着热气的风。

    抬头望向越发蔚蓝的青空。在远方，越过无形的国界线的话就是梅菲乌斯了。是现在作为敌人的，祖国的梅菲乌斯。

    2

    梅菲乌斯。

    在最西端之地的阿普塔，虽然是大清早但大街上早已挤满了往来的人群。

    与陶利亚的居民同样地，他们的脸上流露着惶恐不安之色。在黎明将要来临之时的炮声，对于妨碍人们的安眠来说已经十分足够。

    当太阳完全高挂之时，拿巴尔率领的部队回来了。

    与陶利亚的不同，他们并非“凯旋”而归。披在士兵们身上的盔甲似乎都格外地沉重。手臂负伤了的士兵们也相当引人注目。无论怎样看也只是一群失魂落魄的落败残兵。

    走在先头的拿巴尔•梅提虽然脸上也深深地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劳与屈辱之色，不过毕竟还是身为总大将之身，还是尽量地挺起了胸膛。不过这也是在穿过了大门之后才做出的举动。

    在越过尤诺斯川之前，他将胯下的战马鞭策得快要筋疲力尽地只顾一味逃跑。若然没有巴席尔紧跟其后，助其殿后的话，他落败的丑态只会越发难看。

    拿巴尔是一位取得了不少辉煌成果而闻名的一军之将。可是他在出阵之前是认为这次的战斗绝对是稳操胜券。手握着陶利亚几乎没有任何残留兵力的情报，而且还作出了自己亲自地引诱敌方的残留兵力接近国境之时用别动队进行奇袭的作战。

    就算意图被看穿，也不过是稍为花费多一点时间的问题，绝不可能会败北。

    实际，处在战场之上的拿巴尔已经确信有九成机会胜券在握了。可是这一局面被一气地逆转了。遭到夹击的并非陶利亚，而是拿巴尔本队这边。恐怕作为别动队而行动的达雷队已经全灭。拿巴尔本队担当起副队长一职的薛扎尔也失去了踪影。

    是惨败。

    拿巴尔•梅提在马上总是会松垮地两边摇曳的脸庞肥肉，在这数小时里看起来好像已深深萎凹进去。

    不过，在阿普塔的街道上前进着他的脸上始终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他就像是去远方出门而归的态度般地从战马上跳下来，让侍从取下马嚼子之后，就不理会任何人的呼喊之声，大步流星地回到了阿普塔城馆的最高的——也是过去基尔皇子曾经住宿的那间房间。

    不论关门也好不关门也好，拿巴尔内心都狂躁不已。将房口旁装饰用的花瓶用手扫倒在地，拔出剑，将桌子和椅子砍个稀巴烂，然后用脚用力地将碎片踢飞。

    得知了拿巴尔的回城后的隆格还有奥丁赶来之时，已经没有剩下一张容他们坐下的椅子了。虽然被告知二将来访的拿巴尔很想：

    “赶他们回去。”

    地喊出来，不过毕竟还是取回了几分冷静，在肩膀上叹了一口气后，吩咐侍从赶快收拾好房间。

    让侍从从备用的房间搬出长桌子后，还煞有介事般地装出正在研究作战计划的样子地铺开了阿普塔周边的地图。

    得到了拿巴尔许可后，晓光翼团将军隆格•塞安与银斧团将军奥丁•罗鲁格走入了房间。

    无论哪位都是身负征伐陶利亚的命令而来到了这个阿普塔。但因为拿巴尔得意洋洋地主张“自己麾下的兵力就足够了。”所以他们因组建阿普塔的防卫线而被留了下来。

    即使是无意对陶利亚进行侵攻的二将，但毕竟在拿巴尔被击退回来的现在脸上还是难掩惊讶之色。

    “在陶利亚，还留有这样程度的兵力吗。”

    “这边可是超出一倍以上。啊……不，虽然比想象中还要，但，但还是，”

    拿巴尔的话开始含糊不清。被以少胜多可是自己的耻辱。即使兵力是想象以上地处以优势，但制定作战计划的自己的想法却过于简单。而且拿巴尔在出击之前还郑重地 “是和皇帝陛下一同拟定完善的。”强调这次的作战计划：

    隆格•塞安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点可怜。

    “战事是变幻莫测的。就算制定怎样周详的计划也好，瞬息万变的局势随时都会改变。而且还有运气。这次只是运气站在了陶利亚那边了吧。”

    虽然是以同情的意味说着这话，但这种态度对于拿巴尔来说却是火上加油。

    “不是！”突然，激动地用满布肥肉的拳头在桌子上捶了下。“我可是并非神明的区区凡人，若然这就是命运的话也会二话不说安然接受，但是这次的事，归结为运气的话绝对说不过去。

    是卑劣的背叛行为啊！”

    “背叛？”

    “没错。加贝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那个婆娘向陶利亚作出了密告。”

    “想不到她会。”

    二将异口同声。因为出现了太过意想之外的名字，所以心疑这个男人该不会还难以接受战败的打击，以致神智出现了失常之状。

    然而这番话有一半以上所言非假。

    即使公主进行密告是事实，拿巴尔在获知这一事实的那个时刻也不认为战局会发生任何改变。处于必须将敌人引至国境线上的立场，还作出了碧莉娜的密告会让敌人更加焦急倒不如会对这边有利的判断。

    但是，虽然从战败的打击与损伤中挺了过来，但拿巴尔需要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就算曾数次身临前线，但他还未坐惯总大将这个位置，还未能接受接受将所有的责任肩负在身上。

    碧莉娜的密告，对于拿巴尔可是得来不费功夫的绝佳材料。在向隆格与奥丁描述着她是怎样英雄般地去作出行动，就算是面对着自己也狂妄地要求撤退的场面之时，

    （那个女狐狸，肯定是加贝拉为了向梅菲乌斯内部镶进毒牙而被派来这里的。）

    拿巴尔自己的内心也开始认为这是的确无疑的事实了。

    奥丁呼唤被吩咐在门前等待的自己的部下，让其去确认公主现在是否在城堡之内。

    结果很快就有了。听说因为在昨天日落之后公主就没有再回来，所以侍奉公主的侍女们吵吵闹闹乱成一团。

    “为什么，没有立刻通报这个消息。”

    “因、因为无奈这发生在战事快要开始的时候啊。万分抱歉。”

    奥丁咋了下舌。同时地，与身旁的老将隆格的视线对上了。双方似乎在期待对方脸上会否有与自己相似的表情。然后如猜想的那样。

    （公主，果然展开了行动呢）

    就算隆格和奥丁，与碧莉娜公主本人只有区区数面之缘。可是却不认为公主是拿巴尔所说那样的“不过是做事不经大脑的丫头”。肯定，她自己也一清二楚。自己的行动会引起怎样的问题。对梅菲乌斯，对西方，还有对祖国加贝拉。

    “关于公主的背叛，再这样讨论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拿巴尔将自己刚才喋喋不休说着的话题中断地这样说，然后示意应该立刻重组军队，对陶利亚展开第二次行动。

    “就算遇上了敌人的埋伏是事实也好，这边也已经对陶利亚大兵压境了，耗尽全力地打完第一场战斗的倒不如说是对方才对吧。而且对面击退我们的话应该在洋洋得意，这样的话这时应该不予喘息机会再次进攻。这次的话两位也会给我出一份力吧。”

    紧紧盯着双将的眼睛，带着一半威胁的意味地说。

    可是，两位将军却坚决地反对。说拿巴尔还未从战争的兴奋中冷静下来。会被敌军诱惑，遭受损失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害怕了吗。”

    面对着怒目圆视的拿巴尔：

    “情况已与你得到陛下亲自授命之时不同了。现在首先应将情况传回索隆。不然难道不断被击退后被歼灭的，这才是皇帝陛下的御令吗？”

    隆格辩驳起来。从拿巴尔来看，对被皇帝责备失败和违背皇帝的御令的感到同样恐怖。虽然出阵前是无所畏惧的样子，可是归来卸下盔甲之后就变成这副德性。

    勉勉强强地，拿巴尔接受了这个建议。就算现在失去了冷静也好，拿巴尔也不认为仅凭自己已经溃不成军的兵力能够再次进攻陶利亚。

    向索隆发出消息、等待回应的期间，拿巴尔再次依赖隆格和奥丁强化阿普塔的防卫线。现在的陶利亚没有任何举动。不见向这边进攻和派送使者的踪影，唯一有的就只是不断急速地集结着援军的情报。

    拿巴尔日复一日地焦急起来。

    同样地，隆格•塞安也逐一倾听着侦察归来士兵的报告。

    西方有团结一致地对抗梅菲乌斯的动向。这样的话，某一边跨过国境线的瞬间就会很容易地引发一场大战。对与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来说的话本应难以作出任何行动，但，

    （是现在的陛下的话）

    或者可能会倾尽国力地让西方恭顺于蛮力之下。

    作出夺取陶利亚的决定的那时，格鲁•梅菲乌斯并没有所谓的大义之名。虽然据拿巴尔说，皇太子基尔是被陶利亚的人暗杀的，但对于所谓的皇帝派的各位——恐怕包含拿巴尔在内——并不相信这就是真实。

    （若然，陛下再次下达进攻的命令的话）

    自己应该怎样去行动呢的迷惘，现在缠绕于隆格的心中。

    若然是面对憎恨的仇敌华丽地力战而死，这样的命运的话，隆格绝不会在这时候皱半点眉头。只要之前能向家人写上一封家书，之后就能心无牵挂。然后或许就会披上由先祖一代传一代继承过来的甲胄，手握宝剑，欣然地奔赴最后的战场吧。

    可是隆格并不憎恨西方。而且还是那个皇太子缔结了友好的土地。就算是主君的命令也好，也不清楚自己能否驱使部下为这场没有大义名分的战斗去送死。

    （就算到了这个岁数，困惑还是未能消失）

    隆格就算是在风雨不改从未间断过的早晚锻炼的期间，眉间的深锁也从未能解开过。

    听说，阿普塔的居民的意见分成了两边。

    有扬言正因为这片土地与皇太子因缘颇深所以应该灭亡陶利亚讨伐皇太子的敌人的呼声的话，自然而然也会有在以前，曾有过由陶利亚而来亲自进行拜访的友好使者，所以是否有什么误会地冷静地进行规劝的呼声。

    若然陶利亚的人们还记得皇太子的话，阿普塔的居民自然而然也未曾忘记艾斯梅娜公主的身影。

    总之，会有再次发生战事的话，阿普塔或许会成为战场，这样的现实的问题。正因为基尔皇子为了顶住陶利亚的总攻击而亲自进行炮击的城堡好不容易地才一步步踏上复兴之路，所以居民的忧虑相当之深。

    了解到民众的心思之后，隆格越发地迷惘起来。但是，他从根底里是一个武人。能以考虑自己的信念、民众的想法所不同的角度地去注视这场战争。

    若然战火交融已是无可避免的话，那么应该怎样去进行战斗呢，的这样角度。

    隆格早已从与拿巴尔一同出阵的名为巴席尔的士兵身上听到了战争的详细过程。巴席尔虽然是前近卫兵，但因为需要作为剑斗大会优胜者的身手，或者是为了给部队增加威势，被拿巴儿强行地编入了士兵之中。

    就算有这样一员猛将，拿巴尔也决不会无谋地冲进敌人的腹地之中。还作出了特意地让士兵进据被称为天然要塞的贝伦格纳连山进行奇袭的尝试之举——这样的对于隆格的岁数来说是想象都未曾有过的大胆手段。是构筑在事前详细地对地形进行调查的进军吧。不单只是普通的奇策，而且还是准备万全的计策。

    可即使这样，陶利亚还是用寡兵击退了拿巴尔的部队。

    （就算是有地利，还有加贝拉的公主的密告，可是依然不觉得这就是全部的原因。）

    （公主。是吗，连公主也——）

    就算怎样将思绪集中于怎样去战斗之上，老将的心中的迷惘从没有消失过。每当想起加贝拉的公主的行动，还有担心起她的行踪之时，隆格都会有脸上被扇了一下，这样的错觉。

    另一边的拿巴尔。

    虽然吃了败仗，但阿普塔的总大将依然还是拿巴尔•梅提。没有他的许可的话，就算是隆格和奥丁也不能动用一兵一卒。受到了两将的催逼，拿巴尔不得不组建起与防卫军所不同的另外一支队伍。

    就是公主的搜索队。

    自从与陶利亚一战之后，碧莉娜公主就行踪不明了。

    （哼）

    拿巴尔无趣地哼了一下。

    虽然隆格也奥丁也，看样子还未能相信公主所做出的事，但拿巴尔可是亲眼地看见公主前往陶利亚，亲耳地听到密告的事实。除此之外，还亲眼目睹她在战场之上为了妨碍这边而驾驶了飞空艇。

    “行踪不明？反正，肯定是回去陶利亚了。现在这时候估计被当成是故事里的女英雄，在到处恶意中伤着梅菲乌斯，激昂着陶利亚的士兵的士气吧。”

    完全没有寻找意愿的拿巴尔却在这时迎来了意外的来客。

    是索隆而来的派遣之人。拿巴尔害怕着会受到皇帝怎样的斥责而脸色变得惨白。但是，仔细考虑后，对于战败的报告的回应来说未免太快了。

    而且，来客的穿着十分地不自然。是巴戴因教的教徒吗，头上缠着厚得连脸形也看不清的布。虽然觉得这样的话是与将龙神信仰作为国教的格鲁•梅菲乌斯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但手里递出的，毫无疑问是署有梅菲乌斯皇族的书信。

    虽然拿巴尔被弄得非常紧张，

    “将加贝拉的公主？”

    但来客，带有意想之外的目的。

    “正是。”不清楚是年轻还是年老的男人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虽然涅达因那时是被陛下允许，但竟然自作主张地做出夺去吾国的飞空艇赴往阿普塔，就算作为是客人的任性也好也是越界的行为。因为不能再让公主自由地去行动这样的原因，负有责任的我们有必要将公主送回索隆。”

    “可、可是公主已，”

    “早已知道。因此，希望能借兵给我。由我和部下们来去进行搜索吧。”

    自称基利鲁的男子的回答十分流畅。公主向敌国作出密告，而且还在这个敌国失踪——这样的事态本应是意想不到，但态度却极其冷静。

    “由、由你来？”

    “由我来的话，搜索不是会有便利的一面吗。”

    基里鲁用手指掀开左右盖在脸上的布。“啊。”地让拿巴尔无意识地发出声音的是，在布的里面展现出来的是泽尔德人的面容。虽然拿巴尔觉得莫名奇妙，但细细想想的话皇帝在最近交往甚深的长老众正正就是泽尔德人。

    似乎他将三十名左右同样是泽尔德人的人带来了这里。虽然觉得作为搜索队来说已经十分足够，

    “不管怎样是要在国境附近进行搜索活动。若然有与敌人面对面地碰上的可能性的话，”

    这样说。

    拿巴尔过一会后什么也不说了。

    再一次地看着基利鲁的样子，是看不透岁数的面相。两个圆眼双离甚远，脸庞像是被小刀削过般廋削。虽然身材并不高大，但放在桌子上的双臂意外地长。

    无论如何都对基利鲁感到不快的拿巴尔，结果还是让他带走了二十名之多的士兵。若然这样就能不受隆格和奥丁的催逼的话绝对是不值一提的代价，

    （可是，想不通）

    拿巴尔在听到他们已出发离开阿普塔的报告后立刻仔细查看由基里鲁手中递过来的书信。

    在上面，署有皇后梅利莎的名字。

    似乎是亲自地与长老众进行交涉，达成了派遣这样人员的决定。

    （不认为皇后大人会这样地在意加贝拉的丫头）

    （哼，不过，事情无论是怎样都无所谓）

    只要将公主的不义之举曝光的话，拿巴尔的从败战中受到的伤痛就会减轻一点，而且得到的评价也会改变。最重要的是，能够提供到与加贝拉谈判的材料的话，说不定会更加地受到陛下的宠信。

    这样认为着的拿巴尔在搜索队出发后内心却依然焦急不安。现在他的内心：

    （只有公主这件事，还未足够）

    这样思索着。总之，觉得要掩盖自己的失策还需要其它别的材料。

    拿巴尔也是从曾经作为过佣兵的士兵开始，受到十二将中的一将提拔而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大晋升。不过，这也只不过是皇帝有意如此。换句话说的话，只要皇帝一时兴起的话，下次恐怕可能会贬至地底泥的地位。正因为是好不容易才能够得到这样高人一等的地位，所以现在能够逃避责任的材料就算增加一样也好的心情非常强烈。

    “请问近卫兵那些人应该怎样处理呢？”

    察觉到了拿巴尔这样的烦恼后，在身旁小声说着的，是从以前就作为家臣之一的，名为格雷斯之人。贝伦格纳连山中战死的副队长达雷之弟。

    “什么。近卫兵？”

    “被皇子提拔的，原本是奴隶的家伙。有知道着皇子死亡的真相，将罪名嫁祸给奥巴里•比兰将军的嫌疑。”

    一瞬地，拿巴尔对格雷斯的强调感到非常意外，原来如此，对于格鲁皇帝来说，因为公然宣称杀害皇子的是西方，所以近卫队的证言成为了妨碍。因此才命令拿巴尔暂时地将他们拘禁起来。

    “似乎是和公主有来往的样子。或者，虽然是留在了梅菲乌斯，却是通过陶利亚预先向对面流出情报这样？”

    “考虑得非常详细呢。”

    拿巴尔郑重其事般地点了点头。像这种时候，格雷斯可以说是担当起就像是格莱恩•伊斯凡对于皇帝格鲁的角色。机敏地洞察出主子的想法，接近然后代替其将这个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不然的话，我遭受那样的惨败绝无可能。”

    “正是如此。若然再流出情报的话，对我方士气也会造成影响吧。虽然数名近卫兵在以后必须交给陛下让其交待事实的真相，但作为警示将其中数人处刑的话不是也无伤大体吗。”

    “恩。”

    拿巴尔这时抱着肥大的胳膊沉思起来。虽然入夜的话阿普塔会变得索隆凉爽不少，但正午依然酷热难耐。拿巴尔额头上的汗滴在了松垮的脸庞上。

    如格雷斯说的那样，将前近卫兵们作为通敌者处刑是不错的手段。今次的败战中部下们也同样受到了打击，若然能将我和部下们的不力归咎于其他人身上的话，郁闷或许就能解开和取回士气吧。

    虽然拿巴尔队中有半数是佣兵，但其中的一半原本就是拿巴尔自佣兵时代开始就是同吃一窝饭的兄弟。自从成为十二将那时起就有让他们受到优厚待遇而努力的想法。

    既然这样的话，这时应该让他们再次地取回斗志。今后，就算有怎样的援军从索隆赶来这里，讨伐陶利亚的始终就只能是拿巴尔•梅提的队伍。

    （虽然这样说）

    对于处刑来说，时机稍为有点不凑合。战败以来早已过了七日。现在需要有一个理由。

    过了一会后，拿巴尔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

    “确实在近卫队里面，有女人在呢。”

    “恩？啊，那个，是说担当起驯龙师工作的。”

    “对，就是那个女人。确实是出生于西方的人呢。”

    拿巴尔眼光中焦虑之色暗淡起来，取而代之地露出了凶残的目光。

    二十名左右近卫兵，被软禁在兵舍下面的大厅之内。

    格威与凤•蓝、飞空艇队队长尼尔•冬逊、在剑都大会上与欧鲁巴一同参战的米凯尔•德斯，还有在皇子身边负责操控飞空艇的克拉乌都在里面。

    与拿巴尔一同参与与陶利亚一战的巴席尔也被带回这里。

    本来就是个话语不多的男人，在回来之后，基本上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被关起来后烦躁不安的米凯尔等人打算打听战事的情况却受到了巴席尔粗暴对待，眼看就要吵起来之时。

    制止了这场吵架的格威，在这样无事可干的时间里，不时地与巴席尔对上眼。虽然投向格威的目光似乎在诉说着些什么似的，但格威一走近后，突然地逃避开格威的视线。

    （该不会在考虑着逃跑的事吧）

    格威感到非常可疑。但是，身处对今后的情况难以预料的现况，格威也和往常一样一声不发地，只是越发焦急起来。

    暗杀基尔皇子的主谋者是陶利亚的人，地皇帝是这样断言的话，自己和其他人会受到怎样的对待的某种程度上能够预料得到。或许这时应该放弃梅菲乌斯，认真地制定逃走计划才对。

    这时，拿巴尔配下的士兵出现在大厅里。该不会一直以来担心的行刑的时候终于到来了地摆起反抗的姿势之时，他们叫出来的却只有凤•蓝一人。

    “找她有什么事？”

    身为蓝的养父的格威问。

    “龙变得非常不听话。”士兵们用非常不耐烦的语气说明。“向其他驯龙师打听的话，说它们只会听这个女人的命令。所以要暂时带这女人出去。仅仅是因为要照顾龙，并不是要放她出去。”

    蓝没有插上一句话。本来就是每天的大半时间都和龙一起渡过的女孩。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蓝）

    格威死死盯着，

    （别有奇怪的想法。暂时乖乖地听他们的话）

    示意蓝要这样服从。即使是表情无甚变化的女孩，格威也或多或少地清楚她心里考虑着的事。他们也已经打听到了碧莉娜公主下落不明的情报。在囚禁的期间，蓝看起来是愁眉不展的样子。

    蓝稍稍地微笑起来。

    （明白了）

    地拍了下格威的肩膀后，被士兵带出了大厅。

    数分钟之后，在士兵们的监视下，凤•蓝着手照料着龙。不仅是阿普塔的龙，连塞安将军用船从涅达因运往这里的龙也包含在内。也就是她以前的“老相识”们。

    对于只身跳入栏里，时而轻抚着龙鳞，时而直接跨在龙身上进行诱导的蓝的身姿，周围的士兵难掩惊讶之色。

    不过，这也不过是刚开始的时候的事情罢了。

    “看来驯服龙非常纯熟呢。驯服男人的也是用这双手吧。”

    “毕竟也有在服侍着剑奴隶们呢。“

    “不来服侍一下我们么。我们可是不逊于龙的，爱撒野的坏孩子哦。”

    但，蓝无视着他们的话——与其说是无视，一开始就无暇顾及他们说什么话地，专注于照料龙的作业。一脸荣光焕发的样子。

    在这期间虽然士兵们厌倦了调戏而闭上了嘴，但是监视也依然继续着。作为闭上臭嘴的代替，他们的眼里显而易见地燃烧着欲望的火光，贪婪地盯着凤•蓝的身体。

    3

    梅菲乌斯帝朝帝都索隆。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上午取消了数个谒见的预定，在赤红衣服的近卫队的高举的抢林保卫之中，乘坐在豪华的马车里在道路上前进，前往龙神教神殿进行拜访。

    在内部，最里面的某个房间里长老众们在静候着。

    虽然是空荡荡的简素的房间，但在中央陈放着水晶制的大长方桌。虽然通常，说到所谓“水晶”的，指的并非是在原始惑星•地球上的水晶，而是不过有着相似外观、硬度，在这惑星上开采的独有的矿物，但不知是真是假，传闻在神殿之中的室内用具全部都是出自宇宙移民船中堆积如山的原始惑星的水晶。

    将在房间里各个角落里的火光从各个角度反射的水晶桌上扭曲地浮现出长老众们各自的脸。

    房间里没有上座。皇帝与居住在神殿里的长老众之间身份无差坐在一起。所以虽然皇帝入室后没有特意起立迎接和进行冗长的问候之人。

    “汝们的预测开始出现误差了。”

    格鲁•梅菲乌斯的语调却极其无礼，

    “不是说陶利亚毫无疑问地会在这数日里成为我的囊中之物吗。现在，听说陶利亚正从西方各地募集兵马。这样的话岂止数日，甚至可能是会耗上半年、一年的时间也说不定。会赔上众多梅菲乌斯人的性命。”

    长老众面面相觑。虽然齐集于这里的任何一位古怪的老人都比起码格鲁年长十来二十岁，但谁也回答不出格鲁的问题。其中还有回避格鲁视线的人。格鲁边流露出充满阴暗的满足感微笑，边，

    “我或许也稍为仓促了点。太过于相信汝们所说的话是绝对了。现在不是有必要暂停一下重新制定计划吗。”

    “给我一些时间解释一下，皇帝陛下。”

    这样地，在长老们之中出现了单自一人地与格鲁视线对上的人物。

    “我们的预测确实与所到访的未来有所偏差。不过这终究是可能性的问题。生存在这世上众多的人，和呈现在这众人各自眼前的拥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世间常理。然后将这常理收缩至个人视界能够进行观察的就是所谓的预测了。就如我们所重申的那样，推动时间的是人，而推动人的是汝哦。”

    此人在长老众之中比较年轻。可是表情却可以说是无的样子。而且这并非是达至某种哲学的境地的宗教者所特有的无表情，而是在降生之际偶然地将感情这东西留在母体内般的，让人难以言喻的空虚的表情。

    这次，轮到皇帝这边无话可说了。

    过了一会后，

    “宗教者真是便利呢。就算去蛊惑人心，也没有人能够拥有汝们般的岁数去见证真实。”

    旁若无人般地说出这话。

    格鲁•梅菲乌斯本来，并不是这样地重视国家古老风俗的人物。这是在重振旧时的龙神教信仰的过程中才渐渐变成了一个重视陈腐惯例的为政者。

    格鲁开始与长老众们来往加深的，开始在大约三年前。

    当时的梅菲乌斯深陷于与加贝拉的战争之中。而且，是双方也看不清将来战事发展的胶着状态。

    而格鲁在这更早之前的二年前因病痛失了皇后拉娜。而且因为长久拉锯的战事，从旧时代起就支持着格鲁的将士们大部分都丢掉了性命。格鲁因为国内软弱的舆论开始蔓延开来，同时也为了激励包含自己在内的全体梅菲乌斯人，在帝都索隆中央高耸的黑之塔，其下面的龙神庙里，以自己的名义首次进行了“宣誓”。

    将奴隶之中最为美丽的女性作为活供品，格鲁用刚刚完成锻造还在冒着火花的出炉之剑，将其首级砍下。

    握着不再冒着火花而是一滴一滴地垂下鲜红血液的剑，

    “在看到加贝拉王被砍下的人头放在我面前为止，绝不收起这拔出的剑。”

    地进行宣言。

    作为龙神末裔的皇帝与先祖的神灵之间依据声音立下的誓约称为“宣誓”。

    同一时期，皇帝通过夺取评议会的权利地单单一方面地强化了皇室的权力。在进行宣誓的期间，在大部分的贵族眼中看来，格鲁能够独立举行仪式实际上大部分是依靠了招来的长老众们的建议。

    从这时开始格鲁加深了与长老众之间的关系。虽然誓约在与梅利莎的婚礼之后的一年前，因决定与加贝拉缔结和平而被打破，但格鲁与长老众之间的信赖却有增无减，甚至在索隆还建起了大伽蓝寺院。

    “格鲁皇帝。我认为为了汝的夙愿我们的力量是不可缺少的。”

    独自地，与格鲁正面面对面地相对的长老若无其事地说。

    “打破这三国关系，在中央大陆独占霸权是汝的夙愿。实现了这个夙愿，汝才能成为名留青史的一代霸王。虽然暂时地终止了与加贝拉泥沼般的战争，现在处于胶着的状态。但就如汝所认知的那样无论哪一个国家都隐藏着决不能忽视的火种。只要走错一步的话，梅菲乌斯就会被这个火种所引发的大火灾所吞噬。只要循序渐进，一小步一小步地完成计划的话，不久梅菲乌斯就会得到与大帝国相符的版图，汝的威容，还有龙神教的教诲也定能传遍整个大陆。”

    “——”

    皇帝在沉重的眼睑低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老人。并非是看着好友的眼神，也并非是看着非常信赖的家臣的眼神。而且也更不是是看着敌人的眼神。梅菲乌斯皇帝的脸也摆出了某种，有如是面具般的虚无的表情。

    “‘强大’起来，格鲁•梅菲乌斯。”浅黑色肌肤的老人用就像穿过山谷的风般的声音说着：

    “可不能忘记一直这样努力过来的岁月中的理想和感情。失去这些的话，汝就只会成为一个平凡的老人地病老而终。就如世上大部分数之不尽的人所那样。汝必须‘强大’起来。这次世道确实不如预测那样运转，但不需焦急烦躁。只要有我们在的话，天时就会为汝所用。汝绝对会得到将西方纳入版图，吞并加贝拉，恩德的力量。”

    在格鲁离开之后，齐坐于水晶座上的老人之中的其中一人慢慢地倒向地面。

    这人正是刚才劝导格鲁的那位老人。突然地——其他的长老们以与其年龄所不相符的速度地，仿佛平时悠然般的举措是装出来般的狼狈并慌忙地，跑过来围在了他身边。

    对伸过来搀扶的手，那位老人厌烦地甩开。

    “这个身体也快到极限了。”

    用沙哑的声音自语自语。从外观看来，这副身体确实十分瘦削。但双眼有如鬼火般地焕发出精气的灵光。

    “是必须考虑‘下个’的时候了……但，就如格鲁说的那样，已时间无多。巴鲁巴洛伊近期之内也会有所行动吧。在这之前——阿克斯•巴兹甘。那家伙会或多或少妨碍到我们。”

    围过来的长老们都一言不发。对周围的人是否领会说话的含义毫不在意地，老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本来的话，希望能够避免直接的手段，但无奈别无它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置身事外。传言给塔希。无论用多少魔素也没所谓。去干掉阿克斯•巴兹甘——这样向她传达。”

    “格鲁那边应如何处理？”

    看起来明显地比老人更加年长的长老问。老人轻蔑地笑了下。

    “就算放他不管，之后也会像我们想的那样地去做。那家伙已经逃不了了。强大起来的决心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将这作为皮肤像面具地贴上去，现在早已像身体般操控自如了。”

    这样地断言。

    然后，嘲笑的表情迅速地从老人脸上消失，回复了与格鲁面对时的虚无的表情。

    “事到如今，我们编织的命运的图案已被扰乱。尽管明白如此，但究竟这是谁弄出来的杰作呢。不过原本格鲁现在亲近恩德，图谋打破三国平衡的就与当初的计划并不一样。虽然这样，但对于我们来说我们描绘出来的可不是会因为单单的一处不符所有条理就会产生错乱的这样的简单的图案。‘风’啊，只要条理发生错误的话，不用等多久‘风’就会吹起自动地将轨道修正。这就是所谓的本来的命运。谁也不能对其进行改变。在巴鲁巴洛伊的那家伙醒来之前，我们终究只能作为人类地不得不去守护这个世界。”

    注意到侍从的脚步声后，西蒙用力地将抽屉关上。

    行了一礼后走进房间的侍从，将西蒙所需要的书籍一如既往地堆放在房间的角落后就退下了。

    西蒙拿起最上面的那本书，保持着站姿地哗哗地浏览着时，忽然地留意到房间的昏暗起来后，走进窗户，拉开窗帘。

    雨点滴滴答答地打在窗户上。不用一会儿窗户上就满布雨滴。

    “复仇战呢，格鲁。”

    眺望着在烟雨弥漫的庭园的远方，高耸在数座丘陵之前的主宫殿，西蒙•罗德伊姆自言自语地说。

    自从大约半个月前碧莉娜公主的拜访之后，这个家就未曾迎来过来客。

    但是当然地得到了不少情报。皇帝将兵派遣至阿普塔，在那里与陶利亚进行了一战。虽然战事的详细经过无从得知，但就算格鲁用心地用“皇太子的复仇战”去鼓动家臣，结果看来也图劳无功。似乎正在完备往阿普塔的第二、第三军的出发准备。

    这样大战就难以避免。而且西蒙还有一条十分在意的情报。

    （没有收到公主返回索隆的消息）

    自从出发去涅达因后，就不知道她的详细行踪了。虽然确实是计划滞留一周，但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到如今，觉得皇帝从一开始就考虑到与西方的战争而打算推迟碧莉娜公主的归国。所以才特意不举行皇太子的葬礼。因为需要避免加贝拉从旁介入，然后皇帝挑选合适时机，发表暗杀皇太子的是西方干的勾当。

    （打算将儿子的死这样地去利用吗）

    西蒙自从在评议会变得有名无实之后就自发地担当监督皇太子的角色。因为旁人也明显看出格鲁对作为嫡子的基尔没有倾注任何父爱，所以既然这样的话，打算将基尔•梅菲乌斯培养成出色的继任人。

    可是这也半途而废了。

    就如对过去曾和自己并肩作战、笑着地与自己举杯齐眉的老朋友的改变无可奈何地，觉得自己对与他的儿子基尔也行使不了任何影响力。

    （看来我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教育家，似乎都不是一个能够引导人的男人。）

    想起来，格鲁•梅菲乌斯也不是一个充分地得到父母之爱的男人。

    在格鲁还是十岁左右母亲就丢掉了性命。而且，还是在格鲁面前被龙咬死了。这是在当时还是会举国地进行作为余兴节目的龙狩猎的时期的龙狩猎的正当中的，趁士兵们一时疏忽母子两人一同往皇家用地外面散步之时的事。

    再加上，有种种迹象表明这是某人的阴谋论。

    某位有权势的贵族为将自己的女儿作为皇帝的后妻，唆使部下花言巧语地将母子二人诱导到了龙的跟前。

    现在西蒙回想起来当时的皇帝，也就是格鲁的父亲，觉得他是一位缺乏决断力的男人。不去否定这个阴谋论，也不对这位有权势的贵族进行责问——结果，国家陷于动荡之中。

    因为有人意图对其不利，所以格鲁在半年之间几乎没有踏足宫廷之外一步。

    从那时起就侍奉身边的西蒙想起了当时的格鲁的话。

    （因为有那样的父亲才保护不了母亲。对了，西蒙，可以说杀了母亲的就是那个男人）

    流露出阴暗的目光，有如唾弃般地这样自语自语。

    “——”

    在西蒙眺望的期间，大量的雨滴打在窗户上，外面的风景笼罩起一层薄霞。

    再次地，回到了桌子前，打开了抽屉。

    在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支散发着黑光的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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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第二章 焦热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chengxianguan

    运送货物的泽尔德商人正在山间小道休息时候，忽然听到轰鸣声，感到大地摇晃起来。

    就在他们要前去的那个城镇街道上卷起了一阵阵烟尘。

    满眼是战马、骑龙，还有跨在背上的武将。

    此时此刻，西方各地也都能看到与此相似的光景。牧民刚放完羊群休憩时，或是居住在城镇的泽尔德人耕作附近的农田期间，山脚下或者是地平线上都是漫天烟尘，马蹄声还有骑龙粗暴的踩踏声能听得十分清楚。

    要是以前，人们不禁会想“啊啊，又是哪个都市在打仗了”。

    他们中大多数人早就对此感到厌烦。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停住旅行的脚步，挥动手臂、猛踩地面，不断高升赞颂泽尔德战士的勇猛无双。

    在加旦有两位被称为“双龙”的两位猛将。兄长赤龙莫洛多夫，弟弟青龙尼鲁基夫。说到马上枪战，二人可都是威震整个西方强者。

    当他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夜了。那时两人正盘坐对饮，喝的甚是痛快。

    加旦长期处于格尔达统治之下，再加上遭遇轰炸，那次战争受到的损失相当大。这时候的猛将得忙于都市复兴工作。或是搬运瓦块弄得大汗淋漓，或是帮忙修复建筑。而且，因为轰炸造成了大量伤员，由于本国的医生不够，连尼鲁基夫自豪的战马也忙活着不断从艾门运送医生。

    白天，二人忙得是不可开交。晚上，兄弟二人痛饮喜爱的马乳酒。国家正百废待兴，就算让自己点着指甲当蜡烛用，这兄弟二人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是要是没了酒，那清贫节俭的生活就算是过到头了。

    关于这点，加旦的公主莉玛十分清楚。

    “这城里酒窖剩下的酒恐怕都得被这双龙给喝干了”公主对家臣表示就让他们喝个够吧。

    此时的二人正动“真格的”。他们两人打赌看谁能喝。莫洛多夫拿出了珍藏的工艺品，而尼鲁基夫则把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名马当成了赌注。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了。

    被请来一起喝酒的武将们一看到二人喝酒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动“真格的”的了。

    “我明天再来！”

    “对了，老婆在那边喊我回家吃饭了。”

    总之借口是五花八门，大伙灰溜溜地逃散了。

    莫洛多夫、尼鲁基夫真喝起来到早上也不会结束。他们喝酒不看时间，从他们喝酒水来看估计也就填报半个肚子而已。要是按照他们二人的节奏来喝酒，再厉害的酒豪恐怕也顶不住。

    双龙正眼漏凶光，互不相让地咕隆咕隆灌酒时候，莉玛公主紧急召唤二人谒见。

    除了莉玛公主以外的王族都被格尔达杀害，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她是二人的君主，也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

    不能违反命令。莫洛多夫快速站起来，尼鲁基夫的身体像个沉重的酒桶一样矗立起来。

    不管他们在怎么强，毕竟喝了那么多的酒，尼鲁基夫已经连走路都嫌麻烦了。

    “明天就不行吗？”

    “真没用，你这是平时锻炼不足。公主直接下令召见，你怎么可以……”

    就在斥责弟弟不是的时候，莫洛多夫也是也撑住身体一头撞到了身边的柱子上，一脸狼狈相。看到尼鲁基夫大笑起来，自己才发觉脑袋都撞出血来了。

    数十分钟后，莉玛公主站在前来参见二人面前。

    “嘛啊”

    公主开口说道，发现两人脸上好几处都肿了起来。

    “在这加旦还有能打伤双龙的人？”

    “盗贼潜入了，而且身手不错。”尼鲁基夫如此说道，“他一定是格尔达军队的残余，是吧，大哥？”

    “是，是啊。”

    莫洛多夫重重点头回应，而莉玛公主则直接戳穿他们的谎言。

    “能伤到双龙除了双龙之外再无他人。莫洛多夫你差不多都是抱孙子的年纪了，酒也得适可而止了，多少自重些。”

    是啊，一直以来，公主的洞察力十分敏锐。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女面前，双龙巨大的身体都缩成了一团。

    “刚才陶利亚的使者来了。”

    莉玛公主直接引出主题，兄弟二人不禁惊讶。身着加旦王室象征的绯色衣裳，公主将使者的话重述一遍。

    “什，什么！？”

    “梅菲乌斯进攻了？”

    两人都瞪圆了眼睛。

    不必说陶利亚和梅菲乌斯缔结了和平协议。正因如此，陶利亚才不会有后顾之忧，太守阿克斯担起盟军重担集合兵力打败格尔达。而如今国境已被入侵，剩下只有刀兵相见。

    “先是格尔达，接着就是梅菲乌斯啊”

    “说起恶毒没人比得上格尔达了。这次轮到我们立功了，兄长。”

    饮酒不利保持自制，仅凭一身正气做出以上发言过于危险。正因如此，作为君主的莉玛公主，宛如战场拂过的峻烈的风一般让两人顿时清醒过来，公主盯着二人。

    “与参谋商谈决定派出战马、骑龙约合五百人。这是目前加旦兵力的大半。要是陶利亚被攻占，整个西方崩溃也就为时不远了。赤龙、青龙立刻率军出发。”

    “是！”

    二人低下头。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准备行装。

    “莫洛多夫”

    莉玛公主喊住了哥哥。

    “在”

    “杀死格尔达的那位大人，也在陶利亚吧。”

    “你说的是欧鲁巴吧……毕竟是武者嘛”

    “那位大人是梅菲乌斯人。”

    “是”

    “他一定会有许多不便之处，这次轮到我们来救那位大人了。”

    “明白”

    莫洛多夫低头行礼辞别。

    莫洛多夫快速地在走在长廊上，大声唤醒部下集中，此刻他的心已经奔赴战场。

    ——又是战争吗？

    不输给狮子的强壮身体套上甲胄，手臂绑上皮革，戴上佩剑，再选两三根爱用的长枪绑在鞍座上，莫洛多夫不禁想到。

    历经岁月的厚重的筋肉内侧早就热血翻腾，但是自己也免不了担心。

    ——早些结束就好了。目前的陶乌拉不知道这场战争究竟能够坚持多久。

    然而被胡须掩埋住的嘴角却露出了笑意。

    “这次那个小鬼是同伴啊”一边摸着爱马，莫洛多夫愉悦地说道，“作为敌人实在让人憎恨的小鬼，成为伙伴的话必定着实可靠……话虽如此，正因为是同伴，却不清楚对方在考虑什么，多少让人有些不爽呢。”

    另一方，加旦东方，索玛湖的远方都市海利奥。

    它是格尔达侵略之时，数次发动过篡位叛乱统治者不断更替的国家。长期的混乱使得民心尽失。然而不止在武将贵族，以及广大老百姓的心中燃起了一个新的希望，他正是从篡位者手中夺回王权的海利奥巴托洛斯王室继承人洛吉王子。在西方数个国家之中，海利奥的民心高涨他国难以企及的高度。

    如果说加旦的英雄是赤龙青龙兄弟，那么海利奥的英雄是拉斯比乌斯。

    在与格尔达作战之前，他作为骑龙队队长就广为人知。在整个西方屈服于格尔达强权暴政下，最先带领正规军举旗反抗的便是这个男人。

    正因如此，海利奥的民众认为正是自己击败格尔达而士气高涨，骑龙队队长的威名更是传扬。

    格尔达战争结束后，拉斯比乌斯长期逗留在艾门与各诸侯写上战后事宜，最近才得以回到海利奥。

    一回到祖国，他和他的部下得到国民的隆重欢迎。

    洛吉王子看到拉斯比乌斯回来自然是高兴。作为前王艾拉贡的遗孤，王位的继承者。加旦的莉玛公主年方十八，而这位王子方才九岁。目前早已从王位退下的巴托洛斯仍撑着一把老骨头不断监督鞭策这位幼主。最近他还表示要选拔摄政大臣辅佐。

    巴托洛斯紧急召见将回到海利奥还不久的拉斯比乌斯。

    “是梅菲乌斯啊。”

    拉斯比乌斯表情严峻，巴托洛斯捋了捋胡须说道。

    “不能将现在的陶乌拉卷入战争，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陶利亚的防线。我方能派出的军队有六百，由你来率领。”

    “是！”

    即使是枪林弹雨中也能保持冷静的男人，在呗鲁冈拿山脉潜伏以来就更为沉着。

    这不仅仅是率队打过战争那么简单，在格尔达的战争中，他作为海利奥的代表屡次与陶利亚的领主阿克斯、契利克的国王亚姆卡二世交际颇多。他从中积累了大量的经验。

    后天，举行出征仪式的日子。

    巴托洛斯让年仅九岁的洛吉王子担任仪式主持人。在满眼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王子多少还是流露出紧张的神色。但是他原本就不认生，没过过久就习惯了场上气氛，宣读完檄文。

    ——实在有王者风范。

    拉斯比乌斯面露微笑。

    仪式结束后，洛吉王子来到了拉斯比乌斯身边。拉斯比乌斯低头行礼。

    “还没长出胡须吗？”

    突然的一问让拉斯比乌斯瞪圆了眼睛。

    “我还不够成熟，这是对我的一种惩戒。”

    如此回答。原本拉斯比乌斯是个注重仪表的人，认为胡须能够保证作为将领的威严。然而海利奥因内乱而国家动荡不安，自己却无能为力，每天早上剃掉胡须就是告诫自己不得忘记这个教训。

    “原来如此”洛吉王子笑了起来，“家臣们还以为拉斯比乌斯已经有了喜欢的女人，那个女子每天称赞现在的队长大人很帅呢。”

    “谁在那里乱散布谣言啊？”

    拉斯比乌斯露出不快的神色，虽说是自己埋下的种子，但是让别人耻笑果然还是没法忍受。

    “拉斯比乌斯禁不起人家开玩笑啊？” 洛吉王子笑着说道。

    “——”

    拉斯比乌斯眯起眼睛放声大笑起来。洛吉王子凑近海利奥的名将脸庞。

    “那个男人现在在陶利亚吧？”

    从年轻王子嘴中说出的“那个男人”这个词，拉斯比乌斯自然是心领神会，点头表示肯定。

    “刚开始听说他讨伐了格尔达的时候真是让人大吃一惊，不过那个男人的话确实能做到。”

    “我也这么认为。”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你就告诉他一定要到海利奥来玩。”

    “一定转达”

    拉斯比乌斯不经意露出笑意。

    就在西方各国军队动员同时，在艾门的阿克斯也率领上千的士兵出发。

    “梅菲乌斯那混蛋。”

    一得到消息，阿克斯用刚剑把挂在房间装饰用枪砍成了两截。这里不是陶利亚的行宫，而是他国屋子内，关于这点已经完全被他抛诸脑后。

    现在他可不是陶利亚领主阿克斯，而是身负西方联合军的统帅。

    不容分说就出兵，部下委以重任，严厉斥责那些延迟支援的武将——这样的情形倒是没出现。阿克斯通知在艾门集中的各国诸侯，而且得到支援的约定。

    因而在到得到消息次日半夜队伍才得以出发。

    数天后，柯尔多利丘陵南部，正当阿克斯在驿站休息时，来自陶利亚的使者到达了。

    拿着书信的阿克斯穿上甲胄。已是黄昏时分，在短暂的休息之后，队伍再次出发。在看完陶利亚的军师拉班·道书信后，阿克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消息如下，国境遭到梅菲乌斯第一阵进攻，但在波旺·特德斯将军率领下已成功将其击退。

    ——那个男人干的不赖嘛

    他是之前在陶利亚谋反阴谋中失去性命希尔格大公的养子。对阿克斯来说，希尔格大公自父亲那时便侍奉王室，当听到他的死讯时候自己一点实感都还没有。对波旺而言，这位给予他谆谆教诲的养父的死更是沉重。

    看到书信前半部分胜利消息，阿克斯十分高兴，不过书信后半部分的事项让他的脸上蒙上了阴影。

    “希望殿下穿过克鲁亚山脉，前往海利奥北部的游牧民族地区。” 书信如此写道。

    书信最后写道，陶利亚的领主，西方联合军指挥官的阿克斯大人，在最后带兵进入陶利亚便可。

    “再过不久梅菲乌斯定会凶相毕露。到那时，殿下带领的这支击溃邪恶魔道士的部队必定士气高涨，勇猛无比。不过有勇无谋只会招致灭亡，关于这点殿下仍需谨记。梅菲乌斯在阿普塔集中大量兵力，敌我双方必成对峙态势。如此一来，陶利亚也必须做好长期让大量士兵囤积的准备。”

    “这是啥？” 阿克斯不禁咂嘴。

    书信上还写道向游牧民族发出檄文。

    “游牧民族中有曾经参与对抗格尔达的部族。我等事先已经传达过指令，阿克斯·巴兹甘殿下将会亲自造访贵地与汝等会谈。殿下请将将他们编入部队，暂且呆在海利奥。”

    “那个老头子”

    阿克斯不禁咒骂起来，将书信扔了出去。

    怪不得与其这么委婉前辈，原来不就是嫌我碍事嘛，虽然有我在场必定能煽动士气，不过也会影响对方战意。将事情交给你们摆平，让我顺便多找点兵马。

    ——就是这么回事。

    梅菲乌斯挑起战端，第一波的进攻虽然被打退。不过拉班·道很明白这次战争必定是持久战。

    要是傻傻地带着西方所有部队前往抵抗梅菲乌斯的进攻，就会发生当初对抗格尔达时一样的情况——只许胜不许败，没有回头路。

    阿克斯是西方的英雄，但他没有杀掉格尔达。也就是说人们期待过头了。既然身为总指挥拥有千军万马，那必定要取得一定程度的战果才行。否则，只会民众失去对自己的信任。

    所以，拉班才暂时让阿克斯呆在远离陶利亚的地方。而且在海利奥东部也可采取军事行动，越过阿普塔和别国国界便可以进入梅菲乌斯本土。当然，拉班也不是没有考虑如何攻下那些散落在国界的哨塔。

    最重要的是，西方联合军的盟主随时都可以对敌国进攻这一事实。而且，从梅菲乌斯的角度来看，他们作战的对象就不仅仅是陶利亚，而是整个西方。

    “拉班这家伙，看来身体好着嘛”

    阿克斯让侍候的奴隶将书信烧毁，同时改变强行军计划，就这样在此题夜宿，明天前往海利奥。

    他有将军队分成两半，一半兵力前往陶利亚，另一半北上。

    与阿克斯一同从艾门出发的部队中就有那里游牧民整编成的一支部队，他们对阿克斯这一决定也表示支持。

    西方联合军途中经过数个村落都市。一路上不乏“希望加入军队”的佣兵或者年轻人。而且不止如此，一些娼妇商人觉得这支队伍商机无限便一起同行。

    商人们不仅仅出售粮食或者酒，还有从战场上收集来的甲胄、兵器或者战马。

    他们中有一个奇特的商人。矮小的中年男人，裹着画有鸟的羽毛图案的织物，穿着弯起蜷曲的靴子。看上去就像一个艺人，而且还带着三头小型龙。

    虽然它和梅菲乌斯或者西方人饲养的龙相似，但是身材要更低些，相对的腿和腰却十分健壮。性格看起来比其他的龙要老实听话，一头龙被商人骑在了胯下，另外两头则顺从地跟着前进。

    在小村落休息的时候，商人就躺在龙背上睡着了，而龙能“呼呼”的站着入眠。要是兴致来了，商人会在龙背上表演稀奇的魔术，吸引不少同行的娼妇还有小孩喜欢。

    一名对商人感兴趣的阿克斯的兵士问道。

    “好稀奇的龙啊。你要卖给阿克斯大人吗？”

    “不是”商人抚摸着奇妙色泽的皮肤回答“我不只是想作为艺人被雇佣”

    商人一脸诡异的笑容。

    当然，他没能见到阿克斯。但是商人没有放弃，他一直跟着队伍，到了海利奥的北部，在离游牧民搭建与阿克斯会面的帐篷最近的村落里落脚了。

    有先见的部族长老早早地前往问候阿克斯，在村子附近搭建起来很多帐篷，整个地区都活跃了起来。

    商人站在村子最高处环视周边。

    “臭，真臭” 商人嗅着什么。

    “一股邪恶的臭味。可不要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哦。”

    2、

    第五兵团兵舍，佣兵们正在吃午饭。

    因为打了胜仗，午餐比平时要来得奢华得多。而且还拿出了酒来，虽然不知道这些酒的数量或者质量能否满足他们就是了。

    塔尔科特唱起了在海军时代学习的船歌。塔尔科特的“海军”战友十个中有八九个都是海贼，这首歌可是他们熟唱的歌。歌曲全是些下流的内容，倒是和这个欢腾的宴席蛮是相称。

    基里亚姆倒是不怎么合群，他没理会塔尔科特的玩笑。一个人靠在桌上托着腮帮子，被压紧的肉显骨头轮廓来了。

    大家都能体会到基里亚姆的心情，没人陪着胡闹。

    他们的敌人是梅菲乌斯。作为梅菲乌斯人的基里亚姆心情自然复杂。而且他跟着队长欧鲁巴很久了，队长的身体状况让他十分牵挂。

    欧鲁巴的身体是基里亚姆考虑的一部分。但是这还不是他思绪的全部。而现在基里亚姆考虑的事情确不是其他佣兵们能想象得到的。

    ——看来希克所说的不一定是假的啊。

    虽然和欧鲁巴在托鲁卡斯剑斗商会就认识，但两人关系却十分平淡，能聊上几句的不过是被人买卖的话题，倒是吵架的情形会有不少。但从那时起，基里亚姆就觉得欧鲁巴是个眼神锐利的家伙。

    大概就是这样的印象，作为一名剑斗士，毫无疑问肉体十分强壮，而且作为总有一天要交战的对手，欧鲁巴也是让自己十分警戒。

    然而再会的时候，希克却说，“他曾作为梅菲乌斯的皇太子指挥作战。”

    刚听到这话的时候，只是当做一个不好笑的玩笑。那个无言，只懂得剑术的男人，为什么会成为一国王子的影武者啊。他那种人就算是在偏僻的戏班里的担任皇子的角色，也只会惹得观众扫兴而已。

    然而在西方陶乌拉这块土地上与他一起战斗，这种印象慢慢地改变了。

    光是眼神锐利这么简单。他与在战场上只会拿着战斧横冲直撞的基里亚姆不同，欧鲁巴只要一瞬间就能嗅到战场上的风云变化，敏锐地意识到战局的走向。

    总有一天他会率领基里亚姆等人的小队，而就是这一天，他成为了西方赫赫有名的英雄。

    基里亚姆断定绝不是运气好这么简单。他不得不承认欧鲁巴有种特别的力量。

    ——那么作为皇太子的影武者也是真的。

    看来那不是什么一笑置之的玩笑话。在放弃剑斗士身份后，欧鲁巴仍旧执拗地不肯拿下面具这点确实让人在意。但要是承认希克的话，基里亚姆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隐藏着。那种对欧鲁巴个人的其他想法，特别是在这次的战斗更是让人怀疑。

    ——那小子对和梅菲乌斯战斗。

    此时，希克冲进了食堂。

    他一脸焦急，以至于士兵们、斯旺还以为梅菲乌斯再次进攻，全身心都紧张起来。就在塔尔科特歌声停下的一瞬间。

    “欧鲁巴醒过来了。”

    这一句话让整个食堂沸腾起来了。

    埋在泥土中的欧鲁巴浑身疼痛。

    土壤是奇妙的黑色，散发的血的臭味。全身沉重无比。

    欧鲁巴不禁咒骂起来，就算是用尽力气想站起来，却丝毫不见动弹。光是抬起脸来就已经困难至极。

    当欧鲁巴抬起头来的时候，正有一位女性徐徐向其走来。

    她的手被绳子绑住，背后全副武装的士兵用枪对着她摇摇晃晃地前进着。

    ——玛丽娜斯

    欧鲁巴心中唤起了这个名字。他还记得那个情景，海利奥的王妃玛丽娜斯为了保护王室，不惜背负污名，被自己的臣民押向刑场。

    记忆中的情景在梦中再现。欧鲁巴朝那个玛丽娜斯人影凝视，慢慢地却浮现出他人的姿态。

    ——碧莉娜·阿维尔

    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她从他国远嫁而来。

    碧莉娜也被做当做罪人押着前进。欧鲁巴想立刻站起来追上去，但是全身的泥土仍旧将其束缚无法动弹。

    等一等，正当欧鲁巴要唤出声时。

    “卖国贼！”

    碧莉娜突然大骂，欧鲁巴还被吓了一跳，还未及反应骂声接着来了。

    “你出卖了梅菲乌斯。”

    “你出卖了加贝拉。”

    不断咒骂。不知何时，欧鲁巴附近的红黑色的土发出怪声来，竟然化生具有四肢的泥人怪物，嘴里不停传出怒鸣。

    “处刑！”

    在欧鲁巴面前的泥人如此宣言。

    “砍下那个叛国投敌的女人头颅！”

    声音来自欧鲁巴侧面。

    “杀死她！”

    “杀死她！”

    “杀死她！”

    像是把欧鲁巴包围住一样，四面八方想起了喊杀声。

    同时碧莉娜也停下了脚步。在她的面前，赤黑色的突然也发出怪声起来变化。背后的士兵用枪顶着碧莉娜沿着阶梯状的泥土再次前进。

    在赤黑色的泥土阶梯顶部，碧莉娜跪了下来。

    ——不要！

    某种预感逼着欧鲁巴垂死挣扎。勉强改变身体姿态，使得骨头声声作响，皮肤要绽裂开来。

    ——不要！

    嘴巴里无法出声，只能听到些呼呼声。

    在跪在地上的碧莉娜身后，士兵的身体小幅颤抖。他的枪发了如同泥土一般的变化，变成了一把巨斧。

    正如欧鲁巴预感的那样，斧头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

    空气静止住的一瞬间，大量的风突然吹起势不可挡。

    “不要啊！”

    终于能出声了——刚这样想的时候，欧鲁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这是希克在得知欧鲁巴苏醒消息而欢欣雀跃之前的事情了。

    这是宫廷内，高贵之人才得以使用的医疗室内。

    眼前是纯白洁净的房间。欧鲁巴还以为自己已经失去性命，被召唤到龙神跟前，成为了梅菲乌斯的逝者中一人了。

    ——我可不想被神眷顾。

    刚还这么想着，全身十分疼痛，特别是头部伤口疼得厉害。疼痛唤起了那次战斗的记忆。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被狙击，从马上摔了下来。欧鲁巴试着动弹自己的双手和双脚，虽然痛觉十分明显，但还在没伤到骨头。

    ——剑被拿走了。

    一醒来就立刻确认剑的情况是欧鲁巴作为剑斗士的习性。自己从那次战斗中生还，还受了连剑都不能碰的重伤，要是现在上战场必死无疑。

    环视四周，欧鲁巴发现假面被放置在了床边。本应是被铅弹打出裂痕的假面，却如同新的一样。

    哈？——欧鲁巴摸了摸自己的脸。额头到鼻子上半部分都被包裹上了绷带，但是其余部分肌肤都露了出来。这跟当初借口“曾得过传染病”将脸上绑上绷带掩盖身份时候的样子很像。

    此时，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进来。欧鲁巴就跟猎物要被别的野兽抢走一般，立刻将假面拿过来压在脸上。

    “哎呀，醒过来了啊。”

    老人对欧鲁巴的举动倒怎么在意，反而对他的苏醒感到吃惊。他快步走到欧鲁巴的跟前，在欧鲁巴眼前摇晃手掌。

    “能看到东西嘛？身体有什么变化吗？呼吸的话，是否感到头晕？”

    欧鲁巴对自身细小变化是闭口不言，只是稍微摇了摇头。身体无比疲倦，一阵强烈的空腹感袭击欧鲁巴的肚子。“是这样啊”男人面露微笑。

    “强烈的冲击使你昏迷，要是再昏睡上三天就会有生命危险了——毕竟人脑是十分脆弱的器官。不愧是英雄人物，强健的身体使你这么快醒过来。接下来，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吧，你就每天稍微到寺庙散散步活动下身体就没问题了。对了，额头上假面的随便刺入皮肤太深，当然我已经将其去除干净，你可得做好觉悟要留下伤疤了哦。不过，这伤疤对战士而言就如同勋章一般。反正你常戴面具，露脸的机会也不多。”

    男人是叫凡伊萨鲁的医生。

    听完将自己搬运到此的经过，欧鲁巴知道艾斯梅娜为了不让自己身份暴露而竭尽全力。这个新的假面也是公主悉心准备的。

    凡伊萨鲁在某种程度上也了解欧鲁巴的情况，因此也不多问什么。

    “你昏睡的时候，很多人都排着队过来看你。因为公主的命令，他们都被赶走了。结果你重伤濒死的谣言就不胫而走了。既然你醒过来了，就辛苦一下和大家报个平安。”

    “梅菲乌斯呢？”

    “嗯？”

    欧鲁巴撑起上半身。本事赤裸的身体包裹上了绷带。脖子一下应该都没受伤，这大概是公主和希克特意准备的。（欧鲁巴身体上有奴隶烙印。）

    “梅菲乌斯有什么动作？我究竟昏睡了多久？”

    “英雄大人真不容易啊。你可是一直昏迷不醒啊，不说会随时丢掉性命，就算醒来留下什么后遗症也丝毫不奇怪。而你一开口就是打仗的事情啊。”

    那好吧——凡伊萨鲁将欧鲁巴昏睡这些天的情况告诉他，梅菲乌斯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举动。

    之后，很快得到消息的波旺·特德斯将军赶了过来。

    “得真快”凡伊萨鲁在离开时自言自语，“这两天风和日丽，终于从美梦中睡醒了。”

    凡伊萨鲁离开后，欧鲁巴低下头。

    “蒙将军亲自看望，不胜惶恐，让你看到我这不成体统的样子。”

    “不用在意，你没事就好了。而且我明白你受伤全是为了保护我。这都是没能察觉到敌人存在的我造成的。”

    全副武装的波旺长抒了一口气，不知道梅菲乌斯何时再会进攻。

    “你暂且养伤，不用操心了。陶利亚现在正有各地的援军赶来，刚快马来报，海利奥的骑龙队长拉斯比乌斯已经到达。”

    “拉斯比乌斯啊”

    “那位大人对我有恩。如今又能一起并肩作战。要没有战争，估计就没这机会了”

    波旺在柯尔托利山脉的一次战斗中遭佣兵队长格雷冈的背叛而受重伤。之后投靠了在贝尔加拿山脉藏身的拉斯比乌斯，得到了治疗保住性命。

    暂时算是脱离了险境，不过波旺的表情并不轻松。

    但是正如一部分西方人或者梅菲乌斯民众担心的那样，这样下去双方军队不断扩大，十分容易加重君王强权专制而是国家遭到毁灭。波旺期望避免持久战争。

    在和波旺谈及别的事情的时候，欧鲁巴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格尔达战争以来你就没歇过，要是让你这个外国人过分抢眼了我们泽尔德的武士面子可往哪里放啊，你还是好好地养伤吧。”

    波旺开了个玩笑准备离去，欧鲁巴再也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加贝拉的公主呢？”欧鲁巴开口问道，“作为使者的加贝拉公主现在在哪里？”

    “——”

    波旺丢下笑脸沉默了，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外面，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已经变暗。大概是炮兵在做训练，所以当波旺听到几声炮响并未紧张。

    前来陶利亚告密的不是梅菲乌斯人，而是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特雷吉娅。

    波旺如此告知欧鲁巴。一瞬间，欧鲁巴又像被那个从尸体下偷袭的士兵枪击一般，遭到剧烈冲击。

    “将军！”

    “公主她”波旺有些犹豫，视线仍旧停在窗外“现在下落不明。”

    “啊？”

    “公主不知去向。作为使者来访的公主说是要回到阿普塔。然而，敌人已经进入了国境。公主还是回到陶利亚的领土上，与我军汇合。”

    波旺自然大吃一惊，不过当时已经万分紧急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欧鲁巴制定好了这个作战方案，最重要的是把握时机，波旺和个公主都不敢丝毫怠慢。

    “有士兵看到公主驾驶飞空艇阻止追兵。真是不得了的公主，居然将飞空艇径直开向敌人骑兵。就算是泽尔德武人也没这胆量。”

    那是——

    敌军统帅纳巴尔比预想地要早地将我方枪兵无效化。在欧鲁巴的援军到达之前，敌军就开始追击波旺部队。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艘飞空艇冲向了敌军。欧鲁巴不禁感叹公主的胆量与操作技术。

    飞空艇突然出现打乱了纳巴尔的追击计划。要是没有它，我方一定遭受更大的损失。

    ——碧莉娜

    欧鲁巴紧紧咬住下唇。

    公主向陶利亚告密之前，不可能不考虑自己所处的立场。就算是暂时呆在他国的客人，梅菲乌斯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公主。而且与祖国加贝拉的关系也会急剧恶化。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呢？

    欧鲁巴这样想到。他很清楚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做，不会有别的理由。

    ——正因为她是碧莉娜。

    ——正因为她是碧莉娜，她决不允许不发出战争通告就向已经缔结和平协议的对手发动进攻。正因为她是碧莉娜，她绝不会再会自己的安危荣辱，就算是被梅菲乌斯或是祖国当做叛徒，也不会对这种偷袭置之不顾。

    欧鲁巴如此坚信。

    欧鲁巴再次想起刚才的噩梦。

    “公主回到梅菲乌斯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在战斗中就已经不见踪迹。波旺小声叹息道，当然我们已经派人在陶利亚周边寻找，但是目前正处战争中，而且不能公开公主行踪，能够动员的人数也有限。对我来说，我也想尽快找到全陶利亚百姓的恩人。”

    “欧鲁巴——”

    满脸微笑的希克刚一进门，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本来应该是在床上躺着的男人，已经穿上皮甲，戴上假面，正勉强撑起身子。

    “等，等一下欧鲁巴，希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你怎么总是这么冲动啊，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经常做些让人吃惊的举动，却不给我一点平静的机会？现在先好好休息，不要急嘛。”

    “我要找人”

    “啥？”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碧莉娜失踪了。”

    欧鲁巴斜视希克，就好像看着敌人一般。希克一瞬间哑然了，但很快就急转身跑向跟着进来的基里亚姆他们。

    “喂，怎么了？慌慌张张地要干啥？”

    “谢绝会面”

    “啥？”

    “拜托了，将大家挡在门外。”

    希克举动绝不平常。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欧鲁巴的样子。基里亚姆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像刚才考虑的那样，如果欧鲁巴真是皇太子的影武者的话，那么他们之间肯定有些话不能被外人听到的。

    （切）

    有种被当成外人的感觉。基里亚姆转过他那巨大的身躯，刚要进门的塔尔科特一头就撞在基里亚姆的胸膛上。

    “好疼，干什么啊，大个头”

    “今天回去吧”基里亚姆面无表情地说道，“已经确认队长平安无事，我们就先回去吧。”

    基里亚姆搂住还在反抗的塔尔科特的脖子，强硬地将他和其他人推出门外。在基里亚姆他们来开后，希克确认门已关好。

    “欧鲁巴！”

    希克再次看向欧鲁巴。

    “公主下落不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有听说？”

    连长筒靴都穿好了，欧鲁巴是迫不及待地想参加到搜索中去。为了要让他放弃这个想法，希克必须将事情说明才行。

    要是旁人听来，希克的语气也有些不平静。

    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希克从成为皇太子近卫兵时候就认识她了。听到她失踪的消息，希克也无法保持冷静。

    但是眼前还有一个更不冷静的男人。一眼看上去和平时那个无言冷静的欧鲁巴没什么两样，但是希克明白那个假面透露出焦急与恐惧。

    “不行，欧鲁巴，现在你必须呆在这里。”

    “怎么不行啊！”

    “现在的陶利亚出于战争时期。作为将兵的尼不可擅自行动。刚才波旺将军来过了吧，从他那里得到许可应该是不行的。”

    “没有关——”

    “有关系。你现在引人注目了，对整个西方亦是如此。人们只是看到你的样子便会采取某些举动。希克从刚开就一直承受着欧鲁巴仇视敌人的眼神，你一行动，众人便会察觉，你想搜索都无法进行了。”

    “我不跟你说，给我让开，希克”

    欧鲁巴喘着粗气，硬是要闯过去。

    “我不让。别忘了，欧鲁巴，你是梅菲乌斯。而且是陶利亚敌人梅菲乌斯的人。”

    希克的这句话让欧鲁巴无法动弹。

    目前局势不允许你轻举妄动，否则只会被当做梅菲乌斯的奸细。不只是你，我们全体人员，跟随你，按照你命令行动，随时成为护盾刀枪的我们都会喊成叛徒，最终都被投进监狱。

    “——”

    “公主的事情就先交给波旺将军。我会收集情报，要是有什么消息就会告诉你。但在这之前……”

    “别啰嗦”

    欧鲁巴发出怒吼，挥动手臂。本以为会打到希克的脸上，但是拳头直接砸向了墙壁。

    “滚出去！”

    希克严肃地在欧鲁巴和他的拳头间来回看着。很快，欧鲁巴便转过身走向床边，希克见此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将它放在了放置水壶的搁板上，接着离开了房间。

    门拉开关上后，经过数十秒的时间。

    “可恶”

    欧鲁巴又一次使劲捶打墙壁。

    希克所说的自己完全明白。欧鲁巴恨的是明明知道现状，却无法抑制感情冷静行动的自己。

    而且都怪自己受伤，竟然昏睡了两天而不自知，正是自己造成了目前困境。

    战斗会让人迷失。不管是剑斗场，还是战场，乃至是九死一生的死地，那些无法克制自己保持自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然而欧鲁巴是极少能活到今天的战士。

    ——两天，两天啊。

    自己太不中用，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如果公主回到了梅菲乌斯，那处境一定十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遭遇不测。这样思考的欧鲁巴心如刀绞。

    ——已经迟了吗？

    欧鲁巴不禁这么认为。

    这份思绪冻结欧鲁巴的身心。“来迟了吗？”这一悔恨，曾经让欧鲁巴痛苦不已。兄长洛昂坟墓仍矗立在阿普塔的要塞。那时，欧鲁巴也赶往阿普塔。但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兄长的坟头，欧鲁巴当场跪下大哭。

    “太迟了吗？”

    欧鲁巴咬紧嘴唇。

    要是没有浪费时间，只要快速采取行动一定夺回公主！

    现在就算这么考虑也无济于事。

    过了一会儿，欧鲁巴注意到刚才希克在床边水壶的搁板上放置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片。在欧鲁巴他们正式编入陶利亚军队被授予下士军衔时，一些高级的生活用品也得以配发，这是其中之一。

    纸片洁白夺目，欧鲁巴拿起纸片认真阅读。

    知欧鲁巴苏醒的消息不仅仅是波旺还有希克他们，当然也不是医生发出的正式通告。

    在房间周围安排的士兵报告“波旺将军到医务室来探望”，自然能够推测出欧鲁巴已经醒了过来。报告的对象是第六兵团长纳托克。

    浅黑的皮肤，鹰一般的脸型，泽尔德五十典型的姿容。在阿普塔进攻时，他曾担任第一阵的指挥官而深受阿克斯信任。

    “加强监视”纳托克如此命令。

    “不只是欧鲁巴，他的部下那些梅菲乌斯人也要一并监视。不管是多么细微的清凉，都要一一报告……怎么了？”

    纳托克看到部下疑惑的表情不禁问道。部下抱歉的低下头，纳托克眼神锐利地说道。

    “我明白他是拯救西方的英雄。我本人也不想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是要是发生了什么的话，作为梅菲乌斯人的英雄，这样做没就可以洗清英雄的嫌疑。明白了吗？”

    “是！”部下立正行礼。

    在望着部下离去只剩下自己一人时，纳托克脸上也浮现出刚才部下一样复杂的表情。

    纳托克接到新的报告是在第二天半夜时分。

    第六兵团的宿舍中，突然发生了骚动。

    深夜，希克被欧鲁巴叫了出来。不是医疗室，而是第五兵舍队长专用的房间。欧鲁巴强硬地结束了治疗。

    ——明明才刚醒过来的。

    虽然明白公主失踪、与梅菲乌斯让欧鲁巴没法冷静，但不是着急就能解决问题。

    虽然很讨厌与人争论，但是希克还是准备好好地骂他一顿。希克带着这样的思绪打开门。

    ——奥？

    当希克刚走进室内，刚准备的说辞就消失了。室内只有欧鲁巴一人。之前在医务室见面的气氛早就烟消云散。

    欧鲁巴在桌上放置了一封信。

    “我希望你把它送到阿普塔。” 如此说道。

    希克愣住了。阿普塔是梅菲乌斯的领地，而且是敌国梅菲乌斯的领地。

    “能看下内容吗？”

    “嗯”

    欧鲁巴表示允许。欧鲁巴没直视在这半夜叫出来的部下， 希克一想到这点就觉得好笑。

    这是——

    一看到信的内容，刚本想作弄欧鲁巴想法立刻消失了。

    大体读了一遍后，希克又回到信的开头。在一旁等待的欧鲁巴不断改变大腿的位置衣服按耐不住的样子，不过他还是忍着让希克将信又读了一遍。

    “还真是不得了的信啊”

    “嗯，将它送到阿普塔的——”

    “罗格·赛伊昂将军手上。”

    是的，欧鲁巴点点头。

    罗格·赛伊昂将军在阿普塔。告知欧鲁巴这个情报的不是别人，正是希克。

    欧鲁巴昏睡期间，稀客忙着收集梅菲乌斯方面的情报。正好比拉克的豪商萨泽哈姆手下的商人在陶利亚逗留。

    “突然交战让我们都没法回家了。”

    商人在酒馆大发牢骚。只是请商人喝酒就得到了罗格将军、奥多伊将军来到阿普塔的情报。希克将这些情报写在了之上，本来他打算将这些情报亲口告诉欧鲁巴的，谁知道这小子充耳不闻大发脾气，只好将写好的情报丢在桌上让他自己看了。

    希克再一次浏览了一遍欧鲁巴交给自己的书信。

    寄信人的名字并不是欧鲁巴，而是——

    “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

    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

    欧鲁巴亲手埋葬的“基尔·梅菲乌斯”王子又复活了。

    书信告知了基尔·梅菲乌斯王子目前活在陶利亚。

    “在得知奥巴里将军的暗杀计划后，自己便隐去踪迹，藏身于陶利亚。”

    ——如此写道。

    文书上接着写道，皇帝借“陶利亚暗杀皇子的大义名分”发动战争也无口实了。

    “梅菲乌斯的武士有谁会期望与陶利亚作战？这么期望的只有父王格鲁·梅菲乌斯。请不要做出这样违背民心的举动。要是您真的爱护梅菲乌斯，是位守护百姓的武将，那么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当然仅凭一封信就让罗格将军他们相信皇子基尔仍然活着不太现实。因此，欧鲁巴在信上写道，三日后皇子将会现身阿普塔。

    “三天啊——” 希克小声念叨。

    三天的缓冲期是给罗格和奥多伊思考做出何种的时间。只是确认皇子的生死，一瞬间便可以完成。也就是说，当他们确认皇子生还后，便会立刻采取行动。

    无视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命令，对其露出獠牙，本身就是对国家的背叛。

    就算大臣们再怎么不赞同皇帝的举动，但没人敢轻率地做什么举动。

    但是同时皇族血脉的皇太子在背后撑腰就不同了。

    “欧鲁巴”

    “嗯”

    此时，二人第一次对上视线。只是这一瞬间，希克的千言万语便被对方理解了。

    作为基尔前往阿普塔，也意味着放弃现在英雄的地位。

    故意暴露自己伪装死亡的事实，再次作为基尔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又一次投身于蜿蜒曲折的洪流之中。

    “不会后悔？”

    “嗯”

    此时希克有一种想要吐露万千思绪的冲动。这决不仅仅是阻止两国战争的单纯决断。从长远看，这或许会是新的历史转折点。

    （但是）

    “欧鲁巴，你要说的话应该不只是这些吧。”

    希克其实并不想说这个。

    “还有别的话？”

    “你和我可是在吵架状态的啊。哎呀，难道你忘啦，对于尽忠直言的我却让我“滚出去”。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难道你是一个薄情忘义的皇子吗？”

    虽然戴着假面，但面前的欧鲁巴却是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就算不取下假面希克也明白。希克觉得这样就满足了，但当他准备说“开玩笑啦”收场的时候。

    “对不起”

    欧鲁巴的言语让希克愣住了。

    “这是我的请求，请将这封信送到阿普塔。”

    “我，我明白，我明白啦。”

    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相，希克故意摆出胜利的笑容。

    “不如就现在出发吧。这一切就交给我希克大人吧。你啊，没有我什么事情都办不成啊，哈哈。”

    希克离去之后，欧鲁巴将房间的灯关掉。

    欧鲁巴躺倒床上，睁着眼睛，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凝视着黑暗中的某处，那里仿佛突然出现了亡灵姿态的东西。

    ——不，那正是亡灵。

    与自己相同容貌的人，基尔·梅菲乌斯。

    他正是曾经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这个亡灵又再次被自己从墓地唤醒。

    欧鲁巴明白自己要走的路蜿蜒曲折。但正如希克所说，欧鲁巴自己坚定意志绝不后悔。不管怎么说，实现决心的任何道路就该由自己一人走下去。但不知何时起，在欧鲁巴心中描绘的彼方未来，有了不可或缺的依靠。

    “真是笨蛋”

    欧鲁巴瞪着苍白姿态的基尔·梅菲乌斯。在他的身后是格鲁·梅菲乌斯，以及席卷整个西方的战火，星星点点，渐燃成势。

    ——不是什么事都为时已晚。

    ——但也不可早早行事。

    欧鲁巴闭上眼睛，完全沉寂在黑暗中数秒。

    突然，窗户传来牲畜的吠叫以及急促的枪声。

    欧鲁巴猛然睁开眼睛。

    欧鲁巴想起战场被枪击的一瞬间。

    那个时候，欧鲁巴本已忘记战场的样子。

    欧鲁巴已经看透那个失去自我、摇摆不定、徘徊不前的“敌人”，整个人仿佛被遭遇晴天霹雳豁然开朗，快步跑了出去。

    另一边，希克自欧鲁巴房间出去一小时后，已经骑在了马上。

    他从兵舎来些酒，赠与看守马匹的老兵。当他恍恍惚惚，正靠着墙进入梦乡的时候。希克找到那匹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马。

    套上马鞍，悄悄地在兵舎中驱马前进。从兵舎到城门的哨兵无不挥手致意。

    ——啊，那是欧鲁巴队的希克啊！

    自马厩出来后直到城门，士兵们带着一种崇拜的眼神目送原剑斗士的希克。

    希克举起的微弱灯火将前方照亮。他拍着有些不安的马沿着向东的路前进。平安无事的离开陶利亚让希克安心地喘了口气。

    （可是，太让人意外了。）

    那个欧鲁巴居然老实认错了。希克反复回想那个场景，要说他现在是一种愉悦的心情也不准确。

    真不像他啊。他应该再抱怨些，再吵得厉害些才对。不过坦率的欧鲁巴也蛮可爱的。

    希克的怀里是欧鲁巴的亲笔信。本来不会写字的欧鲁巴在成为影武者的时候，必须对照手边基尔•梅菲乌斯生前些的书信模仿。将希克他们编入近卫队的命令书也是出于欧鲁巴的笔下。

    记得那时欧鲁巴拼命地模仿笔迹书写命令，希克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那个欧鲁巴将再一次站在历史舞台上。

    希克并未过多设想将来的事情。从复仇的束缚下解放，慢慢展现真实自己的欧鲁巴，将再一次戴上假面战斗，这究竟是欧鲁巴自身所期望的事情吗？希克无法得知。

    王侯贵族的世界，便是修罗的世界。各色各样的欲望，与虚假笑容、奉承交织。希克不知道这摊黑水究竟有多深，仅仅是触碰到它的端倪。但就是着仅仅的触碰，却在希克心中烙下了无法抹去的烙印。

    （那正是拉斯凯伊多的火炎。）

    希克想起古老的传说，马背上感到一阵震动。

    “停下”

    从前方传来的声音，不对，后方也传来同样的声音。

    就在希克左右张望的时候，已经被包围了。

    前后左右的灯光照亮数个泽尔德人面庞，还有摆好架势的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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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第三章 战火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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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等一下”

    一人改变语调来到了希克的跟前。他全副武装，毫无疑问是陶利亚的士兵。

    “您要去哪里，希克大人？大人所在小队今晚未被下达任何命令。”

    对方有七八人，一齐点着火把。沐浴在火把光亮中的希克极力压制内心的动摇。

    特别熄灭火光隐藏踪迹，就是为了防止陶利亚士兵追来。也就是说他们事先就埋伏好了。看起来对方对欧鲁巴监视比想象得要严密的多。

    要是在这里被抓住，怀里的密信被发现的话，事态肯定会一发不可收拾。欧鲁巴必然脱不了关系。希克便故作镇静露出笑容。

    “咿呀，大家工作辛苦了。不过你们不觉得做得有点过火了吗？我可是你们的伙伴，尽管我是梅菲乌斯人。”

    “只要你跟我们走，这点很快就能得到证明。”

    包围希克的是第六兵团长纳托克手下的士兵。而下命令监视欧鲁巴正是阿克斯·巴兹甘，陶利亚的领主。阿克斯早就在欧鲁巴快速离开艾门的时候怀疑他的身份了。他倒不是真的认为欧鲁巴会叛变。只是现在的佣兵欧鲁巴无法舍弃罢了。所以阿克斯命令纳托克追上欧鲁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也许选择这个人监视不是偶然，当纳托克接到命令的时候，他莫名地想起了往事。

    那时正好纳托克的部下中有一个传言，传言的主人公正是英雄欧鲁巴。

    纳托克队曾经担任佯攻部队，在陶利亚的别动队突袭敌军背后时候，他的任务就是尽力吸引敌军注意。然而佯攻的部队却中了梅菲乌斯的陷阱，漂亮地被伏击了。率领那支伏击部队的正是铁假面的剑士。他并没有报上“欧鲁巴”名号。只是与梅菲乌斯缔结和约后，不论远近的邻国情报都一口气涌了过来。放过阿克斯，缔结和平协议的基尔·梅菲乌斯王子在这半年里十分活跃。情报里也包含了基尔的部下、谜一般假面剑士的逸闻。他讨伐了加贝拉猛将纽卡奥，在之后梅菲乌斯剑斗大会上漂亮地取得胜利。

    他的名字是欧鲁巴。

    这个传闻在纳托克的部下中广泛传扬，就在格尔达被讨伐之后不久，这个传言传到了纳托克的耳朵里。同名的假面剑士。在纳托克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二人的背影相同。

    这难道是偶然吗？

    就在自己抱有这样的疑问时候，阿克斯的监视命令来了。

    无论他人如何下达命令，纳托克都决定彻底强化对欧鲁巴的监视。于是，希克也成了监视对象。

    “怎么搞得我就好像是敌人一样”希克一边意识到自己留冷汗，一边装出闹变扭的样子，“我可是讨伐了格尔达的小队一员。难道你们把我当成了格尔达或者梅菲乌斯派来的奸细吗？”

    “那请您证明自身的清白。要是你是清白的，我等定宴请您赔罪。这深夜时分，互相坦率交杯不是一件快事吗？”

    “鬼才信你。要是不来这臭地方就好了。我该劝说欧鲁巴离开才对。”

    把头撇向一边，希克的视线环视了周围情况。

    ——要暂时返回吗？

    虽然这么想，但是看他们的样子，估计刚回去就会遭到调查吧。不如……

    “可恶，真是愚不可及。早知道不要当陶利亚的佣兵了。我要回梅菲乌斯去了。告诉那个假面混蛋，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咱们的缘分到此为止。再见面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虽然看到空隙但还未蹴马疾驰。既然张开包围圈，自然是打算不能让欧鲁巴跑掉，要是发现这封密信的话还不知道会怎样。无论如何要和拯救西方的欧鲁巴撇清关系才行。之后再让欧鲁巴按照“逃兵”来处理便好了。

    对希克包围圈正越收越紧。先头的一人架起长枪，骑马飞驰的几率不过五成。正当希克准备用力踢马侧腹时。

    “哇”

    “疼，疼，干什么啊”

    士兵们一下子乱了，有人正朝着他们扔石头。

    “喂喂，泽尔德的士兵大人啊，我们队人想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啊。”

    当士兵们将火光照向远处，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出现。

    “基里亚姆”

    应着希克喊声出现的巨汉佣兵正是基里亚姆。长着粗重的头发与胡须，露出了粗犷的笑容。

    “在我们内斗的时候，梅菲乌斯又会看准时机攻过来。这种胆小的家伙让他走好了。这种在紧要关头派不上用场的人留着也没用。”

    “等等，基里亚姆大人。我们还没——啊，好疼”

    基里亚姆扔出的石头击中了正想反对的士兵鼻子。醉酒的梅菲乌斯人呶呶不休地说道。

    “喂，希克，虽然和你相处的时间很长，不过现在该是说再见了。要去哪就快点滚去吧。但是下次战场上见绝不会手下留情——这该我们说才对。以前就觉得你小子不可爱，要是让我在看见你，我第一个就要了你脑袋。”

    “我等着。”

    希克爽朗地笑着。

    “等，你别任意妄为——”

    数名士兵冲向基里亚姆。面对投来的石头，士兵打算一口气缩短距离冲上去。但是基里亚姆却轻松将冲过来的士兵举起扔到了地上。

    ——就是现在

    趁着士兵们被吸引注意力的空隙，希克猛地踢了马的侧腹狂奔起来。

    “停，停下”

    一个士兵慌忙从马背跃起想要抓住希克脚，可是扑了个空。很快，希克和马一起消失在火光无法照到的黑暗之中。

    “切”

    士兵们接到纳托克的严命，要是有人逃跑就可以开枪。本来想要瞄准马射击的，但是目标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枪就这样瞄准前方，扣下扳机。

    嘭——

    同时，一瞬间马上的背影好像晃动了一下。究竟只是被子弹擦到了点，还是说仅仅被枪声吓到了，希克里克调整好姿势，很快在视线内消失了。剩下的基里亚姆在那里快活的大笑。士兵们全员出动，连那个现在无法动弹的士兵也成了他大笑的对象。

    （嗯）

    基里亚姆内心也对自己大笑。在当立功的时候，基里亚姆想自己会得到比作为剑斗士时更好的待遇。基里亚姆并不知道有人冲着希克或者欧鲁巴来的而采取行动的。只是希克与欧欧鲁巴在医疗室内独处之后，二人却被这自己悄悄行动这点很不爽。本来“你小子不可爱”是留给那个不为人知假面小子的。

    但是——

    那小子一直为了胜利而行动。关于这点基里亚姆能确认。他认为只要有必要自己便会不遗余力。在那个小子身边挥动巨斧战斗，总觉得能够看到更多更广大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他可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西方的英雄。这样有趣的人不会有第二个。

    基里亚姆曾经作为一方的士兵战斗，战败后成了奴隶。作为奴隶，作为剑斗士挥动斧头战斗。现如今作为一名佣兵，而佣兵是怎样的身份呢？不过是只会挥舞刀剑的无聊人罢了，要是有更加有趣的人生选择就好了。

    基里亚姆继续发酒疯，朝那些过来绑自己的士兵吐痰。一看到士兵被痰吓到，便大笑起来。尽管自己腹部遭受了强烈的殴打，但自己却不感觉疼痛。

    没过多久，纳托克手下的士兵便闯进了欧鲁巴所在的第五兵团宿舍。

    士兵强硬地冲破房门，欧鲁巴从床上起身，已戴好假面。但是并未佩戴剑或者枪等装备，手中只是拿着书本。

    “三更半夜的干什么？”

    欧鲁巴问道。虽然看不到欧鲁巴表情，但假面背后的目光却十分强烈。

    身强力壮的泽尔德士兵咽了口唾沫。对方没有武器，明明能徒手将其抓住，但是欧鲁巴的恐怖气场让他们动弹不得。

    此时的欧鲁巴确实饱含怒火，正因为那一瞬间枪声，虽说着怒火的对象不似乎这些士兵。

    “对不起，请您和我们同行。身边要是有什么必要的东西，请现在就准备好。”一个士兵取回气势。

    士兵们装备了枪剑，但是没人敢将它们对准欧鲁巴。

    “不必了”欧鲁巴不屑一顾，“没什么必要的东西，跟你走好了。对了，只是——”

    “只是？”

    在夜晚里欧鲁巴双眼发出危险目光，一瞬间让士兵们不敢动弹。

    “不许碰我的假面。这是艾斯梅娜公主赠送的礼物。不许你们碰一下。”欧鲁巴如此说道。

    海利奥北部驱马两日的距离地方，有一个比较大的村庄。

    这个村庄因当地游牧民贸易而繁荣。本来居民的先祖是把克鲁安湖作为圣地，为了保护这个圣地才在这里开拓村落的。阿克斯与当地牧民长老会面，然后向东前往了距离此地十几公里的地方。

    阿克斯率领大批人马一出现，整个村子都活跃起来。

    一路上，阿克斯受到了热烈欢迎。只要走近都市或者村落，在街道小路两边为瞻仰阿克斯仪容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阿克斯的名号被千呼万唤，他被当成一个稀世明主受人崇拜。马背上的阿克斯是得意洋洋，他深深感慨正是自己取回了巴兹甘家的荣光。

    ——这还得感谢格尔达才是。

    阿克斯轻佻地这么想着。

    正是那个魔道士大施淫威成了整个西方的公敌，自己才有机会作为英雄充分发挥自己力量。神话或者物语中描写凶恶的“敌人”，正是为了夸张英雄的壮举，树立英雄的伟大形象。这也许会成为新泽鲁·陶乌拉建国神话也说不定。——阿克斯·巴兹甘此时正陷入孩童式的幻想中。

    这个村子也是迫不及待就举行了欢迎宴会。村里的名人争先恐后地想阿克斯问好。曾经这个村子很多年轻人加入了格尔达的讨伐军。如今那个仅存的年轻士兵， 成为了整个村子的英雄，受到了阿克斯亲自接见表彰。

    年轻士兵激动无比，热泪盈眶。要是现在阿克斯命令他立刻去死，那个士兵也会马上刎颈自尽吧。

    怪不得拉班·道比警戒敌人更担心阿克斯的名声日益壮大，现在的阿克斯是满脸微笑地看着感到无比骄傲的年轻人。

    在村长的家中，舞女们正翩翩起舞。不过这些舞女毕竟是这个农村的人，她们的容貌、舞姿不免有些土气。

    ——真是怀念洁依娜的舞蹈啊。

    阿克斯一边表现出十分满意的样子，内心里却又想起了原是舞女的妻子。

    当笛声变换曲调，新的一批舞女出现献舞。她们中大多数人的舞姿并未给阿克斯留下印象。

    ——嗯，这个不错。

    其中一个美女吸引了阿克斯的目光。他轻盈舞动，从盘发方式到指尖，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妩媚。阿克斯看得入神，直到全员舞蹈结束散去，还只剩下那名美女在其面前舞动身姿。喝完献上的美酒，那个对自己酒量很有自信的阿克斯觉得有些醉了。

    ——果然累过头了

    从陶利亚出发讨伐格尔达，再到艾门的会议，自己一直都未休息过奔波至此地。虽说身为万众瞩目的西方英雄，但必须要注意自己一言一行，难免神经过于紧张。

    没想到这美女与酒竟然自己陶醉了。

    半夜，阿克斯在自己下榻的房间内临幸这位女子。虽说阿克斯是个精力旺盛的男人，但是倒没听说过他野外留情的传闻。当然没有其他侧室。阿克斯对自己这么做都感到惊讶。

    “你的名字是什么？”

    如此问后，斟酒的手被女子抚住。

    “我叫库菲”

    黑色的眼眸在灯光映衬下熠熠夺目。

    阿克斯让女子再跳一曲。女子仅穿着一件薄透肌肤的羽织，她的舞蹈如幻如梦让一旁欣赏的阿克斯陷入幻境。就这样，二人十分自然地缠倒到了地板上。阿克斯看上去完全处于梦境一般。

    库菲炙热的肌肤，柔软的嘴唇，轻柔的四肢，宛如锁链一般将阿克斯的身心束缚住。阿克斯不可思议地觉得十分束缚，仿佛将自己一切都交给对方都心甘情愿，萌生出一种与性欲不同，而是想要这样一直呆下去的欲望。

    不知何时，女子骑到了阿克斯的胸上，从怀中拿出了匕首。然而在阿克斯看来这正是某舞台剧的一幕，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遭到生命威胁。

    库菲厚唇露出微笑，匕首宛如旋风一般快速落向阿克斯的胸部。

    突然，房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像是数千双军靴踩地的响声，或者是附近落雷声，但那其实是响彻不断的龙的咆哮声。

    接着阿克斯的身心摆脱了看不见的锁链束缚。下个瞬间，眼见沐浴着灯光的橙色光芒的刀刃落下时候，慌忙地转过身体。

    “混蛋——”

    想要伸手拿剑，但是那把一直放在枕边的剑却不见了。

    ——魅惑于女色！

    阿克斯强烈悔恨、充满愤怒，女子也是不禁咂嘴。但很快对方将举剑摆好架势突刺过去。第二次躲过攻击的阿克斯感到身体沉重，脑袋像是进了什么异物感到迟钝。

    “来人，来人”

    虽是这么喊出来的，但是声音却十分沙哑和年迈的老人一般。库菲第三次跳起冲上来，阿克斯因自己脚没撑住而倒在了地上。

    西方的王者，为各地称道的男人，居然在驿站被临幸的女子给杀了——

    正这么想的时候，刀刃即将刺进阿克斯的心脏中心部位。就在此刻，龙的咆哮声传来了，而且比刚才更近。同时，库菲像是被无形的箭射中东倒西歪的。

    “为什么这里会有龙？”

    如此喊叫的不是库菲，而是门外的士兵。

    “把他赶出去”

    “你这个混蛋怎么会在这里，哇哇——”

    刚打开门的士兵们看到里头的情况，并不觉得他是库菲找来的新的刺客。他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矮小男人。阿克斯也好，库菲也好，还是那些追在他身后士兵们也好，眼睛里都充满了惊讶与动摇。

    “被格尔达的残余诱惑了吗？果然——”

    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子点点头。

    “妨碍我的就是你这个混蛋啊！”

    库菲恶骂道。被憎恨扭曲的表情仿佛和那个在阿克斯面前舞蹈的女子不是同一人。

    “才不是我，是我可爱的孩子们才对。”

    阿克斯不认识他，但是他知道这个男人是带着龙一起与部队前进的商人，他那为孩子们变戏法时候的笑颜还有些印象。

    “这个孩子的声音可以搅乱魔素。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吧，可不能放任了你这家伙。”

    “没想到居然能识破我库菲。”

    库菲说着蹬起而且，迫近商人。龙第三次发出咆哮声，回音残留在了庭院中。

    库菲摇晃着压低身体。商人就像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绳子，利落地扔了出去。当初商人表演戏法，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用绳套住龙的脖子，而这次不仅仅是把人套住，连女子性感的躯体也一起绑住了。

    真是难得一见的手段，只是——

    “哎”

    只听到库菲发出一声，绳子便被凭空切断，然后她高高跃起跳到商人身后的位置，从那些看傻了士兵身边逃去。

    嗯——商人看着女子逃去的方向笑着发出赞叹声，“这真是让人吃惊啊，如果只是魔道士的话，不会不使用扰乱魔素的法术啊。难道说和我们没什么关联？”

    这时，终于清醒过来的士兵们把商人包围了。

    “你，你这家伙！”

    “不要乱动”

    阿克斯打出“等等”的手势。要是平时，只要有可疑的人近身的话，那些士兵肯定会被骂个半死，不过这次引狼入窝是阿克斯自己。

    阿克斯用手压了压还有些昏沉的脑袋。

    “你刚说了格尔达是吧，那个女人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别一脸死气沉沉的，阿克斯·巴兹甘”

    商人无视阿克斯的提问，拉下羽毛编制的头巾，这大概也是变戏法的某种习惯动作吧。

    “因为魔道士没法无视你的存在啊。只要在西方，我等就不会贸然出手。毕竟失去你对我们来说并不明智，至少目前是这样。至于一年之后是否如此，或者明天我们就改变想法也说不定，我没法给你保证。”

    “居然是魔道士。那女人果然是格尔达的余孽？”

    “一半对一半吧。格尔达可没死绝哦。”

    “什么？”

    “不好，上头命令我不得透露多余的信息的。所谓人有人道，魔有魔道，我们双方互不干涉，不要打乱命运的黄金率为好。我先在此失礼了，阿克斯殿下，西方的王者大人。”

    “等等，你是——”

    阿克斯这次想命令士兵抓住这个商人，但却发现双手不听使唤，陶利亚太守应该是中了魔法陷阱。

    “你只要记好这点就行了。”

    商人已经远去，可是这次还有他的声音在回响。

    “你问我是谁，告诉你我的名字并无意义，你谨记我是从巴鲁巴洛而来就好。” 阿克斯和士兵们四处查看，但是商人早已消失。

    在发动很多士兵搜索周边后，那个中年男子，他那奇妙的龙，还有那个名叫库菲的舞女都未能发现。

    终于太阳升起了。

    阿克斯站在山顶沐浴着闪耀的阳光，它将着一夜的阴暗全部驱散，仿佛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全都是梦幻。

    ——格尔达，还有巴鲁巴洛

    阿克斯握着从不离身的军配。格尔达就不必多说，但要谈谈巴鲁巴洛。巴鲁巴洛原本是圣地克鲁安的村落名字。传说那些曾经被人们驱逐，这个星球的原住民的龙人族就住在那里。也许格尔达的横行，梅菲乌斯的突然进攻，其中有某种不知面目的力量在作祟。可是——

    “呃”

    阿克斯吐着粗重的鼻息。

    “在这西方，无论有谁在暗地里打什么算盘，全部都由我阿克斯摆平，就像打倒格尔达那样。我要让巴兹甘家的荣耀照亮整个西方大地，一寸土地都不漏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死，这点必须谨记。”

    这之后的阿克斯——

    还好拉班不在——阿克斯不禁这么想到。

    找女人被刺杀，这不是耻辱是什么？要只是被他骂两句倒还好，他肯定极尽所能地挖苦讽刺，对我厌恶。可阿克斯转念一想，不过，要是拉班在的话，还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思绪万千的阿克斯一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些其他理由被谋害而感到怏怏不快。

    采集完野菜归来的隆，看到自家周围人山人海的情景不禁苦笑。

    但，这并不会让他生气。

    “喂，你们”他大声喊道。

    这些聚集的人群立刻四散逃去，他们大多是十几岁的年轻人。

    “是喜欢“捡人”的梅菲乌斯人啊”

    一个人这样叫道，又有人接着重复喊。

    “又从大山里捡回人了”

    “你这回该给我哥哥捡回一个媳妇才行啊”

    褐色肌肤的他们发出“哇哇”嘘声骚动起来，看起来有些害羞的样子。变成这样也是没办法，这个国境边界上的村子算是比较大了，人口也有上千人。但村子的周围不是山就是荒野，难怪这些年轻人有些饥渴。

    隆挺喜欢这个村子的，不到三个月前，他从尤纳斯河的西部，也就是梅菲乌斯的领地而来，作为梅菲乌斯人的他受到了村民的欢迎。此前，妻子也是怀念在首都生活的日子，但近来已经与这里妇人们打成一片，连耕地也有模有样了。

    “看，手上的水泡终于变硬了，看来不会磨破了。” 妻子骄傲地向隆展示她的手掌。

    过惯富足生活的妻子居然习惯目前的生活，隆不禁想感谢神明。生活虽然没什么乐趣可言，但也算是十分安定。

    然后就是——

    隆剩下的心事就是女儿了。半年前，生活环境剧烈变化，以往的生活被彻底颠覆了。在女儿看来，她无法像母亲那样适应现在生活，那宛如噩梦一般的日子和之前毫无改变。

    就在那个时候，隆有了奇妙的遭遇。

    正是那件事让孩子们称他为“捡人的隆”。半个月前，隆和往常一样采完野菜回家，他突然在意起未曾踏足的一条山道。在那条路的周围有些箭矢。隆带着好奇心决定一探究竟。

    完全没收获。没有野菜，也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正想着是不是该转身回去的时候，隆发现了一个倒在树旁的男人。

    男人全身受了重伤。虽然经过了一定的治疗，但是胡乱包扎的绷带下能看到被烧焦的肌肉，满脸都是凝固的黑色血斑。他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他就像是在某条大街上偷到的小偷，被追得走投无路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男子仍一息尚存。本在犹豫的隆想起自己当初也是在家乡被逼迫，他决定将这个和自己命运相似的男子扛回村子。给付少量的粮食，隆请来了村子里有医疗知识的老人为男子治疗。话虽如此，这位医生不过是给伤口涂上药草压榨的汁液，换上新的绷带罢了。

    男子终于醒来了，但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嘴里也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即使是入了夜情况也未好转。不过，数天的日子过去，男子慢慢恢复平静。他渐渐亲近隆的家人，不久后他带着一些粮食离去，表示将来一定会报答隆的救命之恩。

    谢天谢地，隆为当初发现那支箭矢而感到欣慰。

    “这是——”

    就在昨天早上，在山上小路的隆又一次被吓了一跳。在距离那个男人昏倒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他又发现一个昏倒的人。这次是个女孩，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她不像男子一样受重伤，头皮磕破，脸色青白。

    少女有两处异常的地方，一是少女穿着驾驶飞空艇专用的工作服，二是这个少女不是泽尔德人也不是梅菲乌斯人。呼吸紧张的隆，这次还是没有放着不管，将这个女孩带回了村子里。

    村长是一半惊讶，一半默认了。

    这个少女一下子成了村子的话题。要是男人的话，隆肯定会觉得他是流浪者或是逃跑的奴隶，但她只是少女。因此，谣言四起。有人说她是某地国王强娶的他国少女，少女不忍国王蛮横逃了出去。也有人说她是沿岸某国的公主，在乘坐飞空艇的过程中遭遇空难流落至此。

    不过， 众多的年轻人为这位美貌的少女所吸引，想要到隆家一睹女孩容貌的男人们，把隆家堵得水泄不通。

    隆一边忙着赶这群人回去，一边与医生谈话。

    “没大碍了。”

    医生离开躺在床上的少女，点点头说道。

    “头上的伤没什么大不了。应该是消耗了大量体力，过分衰弱所致。只要休息个两三天，然后在吃点食物就没事了。”

    “是吗？”

    “只是”

    “只是？”

    不，没什么——老人摇了摇头，离开屋子。隆很轻易地就明白了医生想要说什么。不像那个男的，这个少女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了。医生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会给村子招来麻烦。

    就在这段时间，听说离村子不远处的梅菲乌斯边境两国已经掀起了军事竞赛，年轻人正血气沸腾地看着情势发展。

    形势又变得恶劣了。在这复杂的情势下，虽然她只是个少女，但是将这样一个谜一般的存在留在村子里，连隆自己都感觉到不安。

    在隆刚进入房间的时候，女儿正从少女的房间里走出来。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我现在要去帮母亲做早饭，父亲你稍等片刻。”

    哎——

    隆看到女儿慢慢的变化不禁惊讶。虽然在将那个男人搬回家的时候，她总是带着恐惧抱着警戒心，而如今面对比自己年纪小的少女则表现出了怜爱之情，还积极帮忙照顾她。

    “父亲”女儿一边戴上围裙一边说道，“不要深挖那个孩子的身份。她看上去不怎么想说的样子。”

    “啊啊”

    “我们也是——”

    女儿打断要说的话，帮忙准备早饭去了。

    隆明白女儿想要说什么。

    我们也有秘密。

    ——隆·杰斯。半年之前，他是一名在首都索隆的军人，而且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近卫兵。

    女儿名叫莱拉。在父亲的庇护和严格管教下长大。刚十八岁的时候，她就嫁给一个同是军人家世的男子。将本来幸福美满的莱拉，以及隆一家带向灭亡的正是隆·杰斯尽心守护的皇帝亲儿子，基尔·梅菲乌斯。

    基尔行使任何皇族成员都未曾行使过的初夜权，强迫莱拉与其同眠。更过分的是，将莱拉带到舒适房间的护卫工作不是别人，正是父亲隆·杰斯本人。

    砸开房门的他，阻止了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暴行。当然，他明白自己的行为将会招致灭亡。直到今天，那震耳欲聋的枪声仍不绝于耳。

    仅仅回想起那一声枪响，隆浑身震颤。

    隆扣下了扳机。就这样下任梅菲乌斯王朝的继承者便成了一具尸体，躺在了污垢不堪的地板上，血流满地。

    隆与女儿相拥而泣，做好了赴死的觉悟。要是为了保护家人，就算被五马分尸，与成百上千的剑斗士厮杀，或者是被活生生地喂龙，自己都心甘情愿。而且费德姆这个大贵族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他们已经无法逃脱了。

    然而事情却向奇妙的方向发展了。

    费德姆说，“皇子还活着。但是这件事对皇家来说太耻辱了，你们不可泄露。相对的，这件事情全部交给我处理就好了，你们不必担心。” 只是这么说的。

    他的话过于牵强。不过他说的没错，没有人找隆一家的麻烦，王室也没有发布皇子的死讯。而且令人意外的是，本来已经死的基尔·梅菲乌斯皇子，居然与邻国加贝拉的公主举行婚礼而前往了“圣临之谷”。

    隆一家在基尔的英雄事迹在索隆广为流传之前，就早早地逃出了帝都。他深感处境危险，不可过分深究，这个国家肯定在酝酿一个大阴谋。而且基尔行使初夜权的事情也被那些婚礼在场的宾客所知晓，离开帝都也有避嫌的意思。而且不久之前，男方家也来人说要结束这门亲事。辗转于梅菲乌斯各地，曾暂时在阿普塔附近的村子呆过。

    但却听说基尔皇子将作为阿普塔的守将而奔赴此地。这是女儿最不能听到的名字。就在之前刚刚在另一个村子里呆满一个月，他收到一个亲戚来的信。信上说，这个亲戚将会不久前来拜访，但是隆对这个人却没什么印象。

    ——费德姆的手下。

    隆一想到这里立刻紧张起来，对方是想抓到我们然后将我们杀掉封口。

    他赶紧和妻子收拾行李出逃。从贝鲁刚纳山脉北部地区，穿过山道，翻过国境。南下约二十日。这是一趟异国他乡的履行。隆头一次看到妻子疲惫不堪。

    就在那时，隆来到了这个村子。这个村子是泽尔德人的聚集地。这个时期正值梅菲乌斯与陶利亚缔结友好条约，而且达成和平协议的不是别人正是基尔·梅菲乌斯。隆的心情十分复杂，不管怎么说，村里人把隆一家当成异国的旅行者来欢迎。在停留的数日后，村长知道隆一家没有生活的设施，便将屋子与田地分给了他。

    女儿莱拉在从索隆出发的时候，就已经陷入绝望的深渊，作为父亲隆得一刻不能放松监视女儿生怕她自行了断。不过旅行结束，在这个村子生活以来，女儿的精神慢慢得到恢复。

    但就在两个月前，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不，应该说是一个迟来的消息传到这个村子。

    “基尔皇子去世了。” 如此报告。

    隆·杰斯有种不可思议的冲击感。不管怎样，当初把一切交给费德姆，自己只是从索隆逃走罢了，没有必要在烦恼多余的事情。但听到这个消息的莱拉，仿佛回到以前那样痛不欲生的状态中去。是想起了那段自己被强迫的往事，还是憎恨的对象突然死去便怅然若失，这点就不得而知了。看来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行。

    正如隆刚才担心女儿一样，莱拉在女孩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对这个与自己遭遇相似的少女同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稍微和她聊会” 隆对莱拉说道，“没关系的，不过是聊些家常”。

    “说话要注意哦”

    “我可是自负能独自一人将女儿抚养长大的人，我会注意分寸的” 说着隆朝女儿露出了微笑。

    打开门的时候，少女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矮树篱笆。方才那么一大群人正是站在那拼命地朝里头张望。

    “刚真是好大一阵骚动”

    隆尽量以平稳的语气提问。少女的视线逐渐转过来，她除了头上包着绷带，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再看便发现，她是个皮肤雪白，容貌端庄的少女。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衣服，那是莱拉以前穿过的。虽然衣服比较宽大，但是那沐浴着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少女睡姿，就宛如一幅画。

    “您是莱拉的父亲吧，少女轻缓地说道，感谢您救了我”

    “不用谢，我不过是刚好路过罢了”

    隆收拾在房间里这里收拾一下那里收拾一下，两人并没有特别的话语。她的脸上还有疲惫的神态，不过这不像是受伤留下的后遗症。按医生所说，应该是极度消耗体力所致。

    “你不问我些什么吗？”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便可。这是个十分闲适的村子，感觉住在这里的人都会慢慢享受生活。”

    少女轻合眼睛致意表达谢意。

    过一会，女儿就会端上食物。

    “她也是悠闲生活的女孩，在这村子里年纪相近的朋友很少，要是你能与她谈心交流，就实在太好了。”

    “我求之不得”少女露出笑容。

    走出房间后，隆看着刚刚关上的房门，仿佛看到了门后的东西。

    ——果然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隆作为首都索隆的近卫兵，皇帝本人自然不用说，贵族、军人、学者、商人等各种各样的人他都见过。

    这个女孩相当有“心得”。

    隆这么想的，在异国他乡，面对初次见面的人，采取合适的态度，使用恰当的词语十分重要。在隆看来，这个少女在这方面有不少心得，很可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

    ——还是稍微观察一下为好。而且，可以的话，他想再收集一些梅菲乌斯与西方军事竞争的情报。也许有些关联也说不定。

    隆是个敢作敢为的男人，无论是受伤的男人或者少女他都会守护。但是一旦威胁到家人的安全，他会毫不犹豫地用这双手结束那捡回来的生命。

    隆·杰斯又一次想起了那晚的枪声。

    隆离开后，少女又一次的望向窗台。

    白金的头发沐浴着晨光，璀璨夺目。不是别人，她正是加贝拉的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特雷吉娅。

    碧莉娜在山间迷路昏倒，最终被路过的隆搭救。

    其实，碧莉娜想知道更多事情。梅菲乌斯与陶利亚的战况如何？两国有什么重大的举动？是否作为王女的碧莉娜的有关消息？不知道梅菲乌斯或者加贝拉有没有自己公开声明等。但是要是自己的身份暴露，隆大概会想阿普塔报告吧，那时候自己就会被带回梅菲乌斯首都索隆，然后被遣返回国。

    那样的话……

    自己抱着玷污名誉逃出阿普塔，想陶利亚告密的举动就完全没意义了。

    碧莉娜紧紧握住毛毯的一端。

    不管怎样都要阻止梅菲乌斯与西方的战争。正因如此，才把克拉乌和凤·蓝卷了进来，登上了飞空艇。在阿普塔那里，皇子的近卫兵被拘留起来。皇帝格鲁·梅菲乌斯进攻西方的口实是，皇子乃是被西方所杀。这样的话，近卫兵的“杀害皇子的是奥巴里将军”的证言必然成为其发动战争的障碍。为了保证皇帝发动战争的大义，他们很有可能被处死。

    在这种情况下，自已一个人逃到安全地方，碧莉娜可做不出来。话虽如此，现如今落魄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企图阻止战争的下场是，自己受伤昏倒，然后被陌生的好心人搭救。

    ——明明身为王族。

    在陌生的土地上王族一点影响力都没有。实际上，自己也是偶然遇到了隆。要是遇到野狼，总不能说一句“我是加贝拉的公主”，野狼就会乖乖离开了吧。不管是不是王族，人饿了就要吃东西。纵使我能在夜晚驾驶飞空艇急速翱翔，但是终究是抵抗不过现实，要不是遇到好心人自己估计早就死去。

    自己的无能、无奈随着泪水流了出来。

    王族的权利、义务还有力量究竟是什么？

    “王族有为国家尽力的义务”

    这是以前祖父说过的话。也是以前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自己没什么实感。

    再一次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命题，碧莉娜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不知何时，碧莉娜手放开了毛毯，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金属纪念章。

    就在此时，门被打开了，莱拉端着面包和肉汤走了进来。

    “那是护身符吗？”

    莱拉一边将饭菜端到枕边一边问道。她那爽朗的声音与表情得到父亲的遗传，他们的笑容也十分相似。

    “或者这是恋人赠送的物品？”

    “不是的”

    碧莉娜隐隐有些难言的神色，她故意翻过刻画加贝拉国旗的表面，将内部展现给莱拉。

    “这本是我送出的礼物”

    “哎？那就是对方退回来不要了？”

    要是直接表现不满就好了，可碧莉娜只是笑了笑。莱拉一脸十分抱歉的神情说道。

    “对不起，我太口无遮拦了”

    “没事。但是也差不多是那么回事吧。”

    “能从你这样可爱的女孩子那里得到礼物，那个男人还真不知风情。早早地忘掉他吧。他啊一定会是喜欢男人。你知道巴登尹教吗？那里的信徒都有这种恶习的……”

    刚说到这，莱拉突然向窗外探出身体。

    “喂，你们”大声喊道。

    矮树篱笆那里又有几个少年，他们喊着“哇”声慌张地逃去。

    “啊”莱拉突然提高了音调。

    “那不是隔壁的莱纳斯吗？他以前还送过我花，看上去挺轻浮的。” 碧莉娜露出淡淡地微笑。肉汤飘来的热气让她感到暖意浓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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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第四章 水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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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高忠家族是加贝拉王国内十分有实力的一支贵族，虽然暗地为人诟病，被称作是“高利贷家族”，但这与它家世密不可分。

    三代前，高忠家是以采掘龙骨为业，虽然积累的财富不多，但也算是一地方豪族。就在高忠家开始发掘加贝拉北方富含龙骨的“黄金山脉”后飞黄腾达。高忠家同时热心从龙骨提取炼制无重金属，甚至还和三代前加贝拉国王达成商业合作协议。

    高忠家与王室关系很好，但又注意保持彼此距离。前代国王吉奥鲁古为了强化飞空艇部队，以君臣之礼召见了高忠家。

    那时高忠家提出条件：凡是发掘龙骨所得财富分得四成。

    吉奥鲁古·阿维尔国王只好同意。

    说起来，加贝拉王国原本是各个地方豪强士族聚集在一起组成的国家，很多地方会因为争斗而荒废，不少名门世家也因斗争而消灭。高忠家尽力寻找同姓家族，高价购买他们的家谱。所以，尽管高忠家过去采矿为生尽人皆知，但要追根溯源，它也算是某个名门豪族的直系后代。

    高忠家比任何人，甚至是比国王都要拥有更多的财富。它将金钱大肆借给贵族、军人因此得到更多的利益与发言权。

    国王身边很多人都很乐意看到高忠家发展壮大。反观之，杀尽背叛王家的豪族，或者夺回被梅菲乌斯还有恩德占领的土地，都不可否认地有他们插一手。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正是有了高忠家以及他们的金钱和精炼的龙骨，加贝拉才得以拥有强大的空军，能够与梅菲乌斯还有恩德平起平坐。

    那位高忠家的千金，年芳十九的莉萝娅·高忠大小姐和历代家族当主一样，都十分喜欢举行宴会。

    不论何种理由，位于首都菲奥佐恩的大宅都会举办盛大的宴会。莉萝娅的一天基本上是给重要的贵族、军人、商人写招待信度过的。

    今晚，宅子的大厅、庭院也都开放以举办宴会。餐桌上摆满各地购买的高价珍贵的食物饮料，在大厅高处的舞台上还有来自国外的艺人表现才艺，引得满堂喝彩。

    现在，一个少年正倒立着演奏横笛。

    ——真是精彩。

    虽然这么认为，但是艺人精彩的表演并没有打动泽诺·阿维尔的心。这倒不是他不习惯华丽喧闹的场所，只是最近的某个消息让他忧心忡忡。

    从刚才宾客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要知道这是泽诺·阿维尔第一次出席高忠家的宴会。究竟是怎样的理由会使得自己来此，众多宾客很是好奇。泽诺·阿维尔露出淡淡的笑容，装作是正打心底里在享受这场盛宴。

    参加宴会的宾客，商人的数量要比贵族多得多。本来宴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聚集来自各地的商人，互相交换情报。这一点高忠家做得很夸张。如此明显做派会让大家觉得对方并没有暗地里悄悄独自赚钱。

    这商人也有做商人的规矩嘛。

    “泽诺殿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回过头去，莉萝娅·高忠站在那里。

    “这不是莉萝娅小姐嘛。”

    泽诺似乎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在收到高忠家的邀请信时，作为客人首先要烦恼的就是该如何与这位女大当家打招呼。

    她的装束自然是华丽绚烂。全身黑色基调，配之沉郁明亮的礼裙，显得成熟稳重。再加上天鹅绒的紫色发呆，与双手熠熠生辉的宝石戒指，更是美不胜收。

    嘛，称赞宴会的饮食或者装束什么的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却有人爱挑刺。

    莉萝娅·高忠放之加贝拉宫廷的话，它完全成了“丑女”的的代名词。加贝拉美女的标准是：胖乎乎泛红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与一头金发。所以女性为了让自己美丽，便精心化妆使得自己眼睛能看起来更大些。反观这位莉萝娅·高忠小姐，长眉细目，消瘦的面庞与尖尖的下巴，整个一鹅脸蛋儿。

    事实上，有谣言说她长得比以上描述的更可怕，当然真是情况不会如此。然而这位与脱离常规长相与性格的小姐，有人说她为人亲和，有人说她嫉妒心重，总之是说法不一。

    “欢迎您大驾光临。我可是一边写您的邀请信，一边做好了‘啊，这次殿下又会拒绝参加’的思想准备了。”

    接过主办者递过来的酒杯，泽诺一饮而尽。

    “我当初忘记对你表示感谢了。”

    “感谢？”

    泽诺说曾经守卫赛伊姆战斗中，高忠家提供给猛虎骑士团的最新装备发挥过重要的作用。

    “啊啊，好像有这么回事呢。可是那玩意发挥作用也不止那一两次了，您为什么这次会改变心意参加宴会向我表达谢意呢？”

    “啊，这个嘛，我最近感觉和你们家不够亲近吧。”

    “泽诺殿下是位尊崇骑士道精神的大人。像我们放高利贷的家族与您理想中的加贝拉王国不相衬吧？”

    莉萝娅夸张地说道。泽诺感觉有点难以应对，不过令他惊讶的是，她的话并没有让自己感到有什么挖苦嘲讽的意味。可能莉萝娅的表情和声音十分爽朗的缘故吧。事实上，高忠家族中从没有一个性格阴暗的人。

    “说到您心态变了，对了，您好像和那位萨乌扎迪斯大人亲近了许多。”

    “哎，没想到莉萝娅小姐也关心这些事啊。”

    “只是听说罢了。在我看来之前两位的关系就像是水和油一般互不相容，这种变化是在让我惊讶不已。”

    “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啦，只不过我们两人此前有些误会而已。”

    莉萝娅邀请泽诺到大厅一角的桌边坐下。他们欣赏着而在一边的庭院中正翩翩起舞的年轻男女。

    “要真是这样，当初我也邀请诺维就好了。”

    “我是一次也未曾向那位大人发出邀请函。当然要是作为您的同伴一起赴约的话，我肯定会悉心准备的。” 莉萝娅带着笑颜清楚地说道，“该怎么说呢，我完全猜不到那位大人究竟在想什么，要是向他递上茶水连会不会喝都不知道。我真想不出和那位大人相处会有什么乐趣可言？”

    “你这话说错了。”泽诺与这个女子相处时常感到苦于应付，“我想你也清楚，诺维在宫中女性的人气十分高，他也因此感到反感。”

    “这么说的话，我就安慰了。毕竟能入得了那位大人法眼的美女可不多呢。”

    哎——

    泽诺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看到他一脸认真思考样，莉萝娅轻声地笑了起来。

    “萨乌扎迪斯大人的事情也好，今天您出席我的宴会也好，殿下您果然变了许多呢。”

    “是吗？我没什么感觉呢。”

    泽诺手握镜子不断变化角度观察自己的容貌，本来这样对应无可厚非。

    “嘴上无法言明的事情啊，我猜猜，泽诺殿下在于恩德的战斗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丧失骑士道精神，任意妄为地行军布阵。虽然战胜，结果落得被人批斗下场？”

    莉萝娅还是一脸笑容，泽诺不禁咳嗽起来。

    “你这挖矿的暴发户说什么笑话呢？”

    就算被这么回应，莉萝娅看起来也是心平气和的样子。即使是他们之后改变话题，谈及兄长拉泽挞也就是王位第一继承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毫不忌惮。

    “那位大人每天十分悠闲地呆在屋子里，一看到他，我总有种这日子真闲适的感觉。”

    拉泽挞王子是王室亲卫队白鹭骑士团的团长，同时负责王都的警备工作。但莉萝娅评价道，殿下他很闲呢。

    泽诺不擅长应对莉萝娅的理由之一是，她每次都在试探自己的资质，故意煽动兄弟反目好像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兄长是位认真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情，他都会认真完成的。”

    “唉，是吗。我倒不是想说拉泽挞殿下不好。说起来，殿下他明知道我会这般装扮，却依旧参加宴会。而且从昨晚为了不让我受伤害，还编出不少善意的谎言来夸奖我。”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我是说拉泽挞殿下是个善人，不是吗？”

    他们二人谈话必定会引起注目，不过莉萝娅明知如此，还做出将嘴唇靠近泽诺耳边轻轻细语的举动来。

    “大家会注意殿下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虽然也有碧莉娜殿下传闻的缘故。”

    “那不过是谣传罢了。”

    反正肯定会谈到这个话题的，泽诺换了个表情。

    梅菲乌斯向陶利亚进军的消息也传到了加贝拉。听说是为了报复皇子被暗杀。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情报也传了过来。

    碧莉娜公主因为向陶利亚通风报信，现在被关在了梅菲乌斯境内。

    这个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

    如果情况属实——

    维·萨乌扎迪斯对被请过来的泽诺这么说道，格鲁放出这样的谣言，一是为了试探加贝拉的反应，二是就算公主有什么不测，他也会说这是我方造成的。

    当然，在泽诺看来，这一切不过是进攻陶利亚的借口，他对用皇子的死来发动战争的格鲁皇帝厌恶至极。而且泽诺也能想象地到，妹妹也一定是怒不可遏，会向陶利亚告密阻止发动奇袭是理所当然的。

    ——那不是讨厌说谎地正直妹妹嘛。

    要是以前，泽诺早就带着武器闯进梅菲乌斯，一定会把妹妹夺回来。

    不，就算是现在自己也想这么做。只不过加贝拉与梅菲乌斯刀兵相见并非妹妹所愿。

    泽诺是这么认为的。这回是妹妹主动去告密，虽然毫无任何大义可言，要是加贝拉在搀和进去，妹妹想阻止战争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是谣传啊？”莉萝娅嘟囔着，“但是会有人这么认为吗？比如说那位。”

    莉萝娅指着大厅中央的一男子问道。顺着视线望去，泽诺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那是穴熊騎士団副団長萨拉姆多·菲奥盖尔，看上去十分彪悍勇猛。

    他和泽诺一样都是二十八岁，二人曾数次并肩作战。他那勇猛果敢的性格完全与自己宽厚的下颚、严肃的外表不相称。在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弟兄看来，萨拉姆多就是个魔狼王的狂热信徒。

    王室决定碧莉娜与基尔联姻来结束十年战争——但这个消息传遍菲奥佐恩的时候，很多的士兵将领都表示不满，事实上泽诺也是如此。但是作为王室一员，他对连年征战的消耗一清二楚，所以只好同意父王的做法。

    那时，萨拉姆多在与梅菲乌斯的战争中受伤，正在家里疗养。但听到这个消息，自己是满腹怨恨，结果那天喝了大嘴发起酒疯。

    “如魔狼王一般真正的骑士才合适做加贝拉的王。”

    而且还即兴唱起表达这意思的小曲来，最后被人告密抓了起来。

    在穴熊団団長拼死辩护下，他终于从牢里放了出来。在被关押期间，爆发了“魔狼王”起义军讨伐梅菲乌斯的事件。

    刚恢复自由身的萨拉姆多，当着众人面嚎啕大哭。

    “我也想和那些魔狼王起义军一样贯彻骑士道，然而今天加贝拉的骑士道已经和他们一起死亡了。”

    当泽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禁咬牙切齿，满腹悔恨与无奈。

    泽诺·阿维尔恪守骑士道精神。然而他的心情在怜悯那些叛国的魔狼王起义军，与自己追求的理想骑士道之间摇摆不定。

    莉萝娅一语惊醒泽诺。

    “那位大人一直以碧莉娜殿下言行作为自己大义的基准。他将这个消息广泛传播，应该是想趁机从毒辣的梅菲乌斯那里夺回公主。”

    莉萝娅在这里招待自己的理由，总算是让泽诺理解了。不难想象，她邀请了萨拉姆多，就是想看自己与萨拉姆多面对的好戏。

    “泽诺王子，您与恩德的战斗实在是让在下佩服。”

    “过奖了，才没有传的那样完美无缺。” 二人握手。

    虎背熊腰，不愧是穴熊騎士団的将领。四目相对，无法别开视线。泽诺并不精通一看到他人脸色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读心术。

    果然，要是带诺维一起来就好了。突然萌生了这个无聊的想法。

    泽诺心想，要是刺激了这群魔狼王信奉者，还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们。胡乱地对梅菲乌斯出手，只会给碧莉娜的安全带来不安因素。

    “我能够击退恩德，也离不开梅菲乌斯的援军协助。”

    冷不防的言辞，萨拉姆多抚摸着下颚发出“哎”的赞叹声。

    “然而那个梅菲乌斯现在却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究竟是背叛了谁的信义呢？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都有不同的信义。就好像你这位爱国的优秀骑士，与我理想中的骑士道精神和国家树立的标准相去甚远。不过，你就是这样的风格，只是我们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罢了。你的说法就好像是将与自己价值观相悖的所有人都要打倒似的。”

    “泽诺殿下是想说我与这个国家格格不入？”

    “你看你，别总是这样对别人或自己穷追不舍。你这哪是在追求理想，简直就好像每天拿着白刃刀瞎晃悠一般。”

    诺开了个玩笑，萨拉姆多表情像仍在享受着宴会，满脸笑意。

    “我觉得那样没什么不好”

    “怎么讲呢？”

    “我认为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和那些阻碍自己的人战斗，即使每天刀剑饮血也毫不在乎。”

    ——这个男人真是够极端的。

    泽诺表情柔和，保持着王族特有的假笑，而内心早就烦乱了。萨拉姆多又不是个只会成口舌之快的人。他要是成了自己这边的人，肯定是个让人放心的同伴。不过现在看来，他对泽诺而言却是个麻烦。

    泽诺姑且是闭口不言盘算着。

    “泽诺大人难道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萨拉姆多接着说道，“骑士道不是给别人看的装饰，而是一种自身修养。为了达到这种自我实现，需要三省吾身、摸索前进，不断战胜每天迎面而来的挑战。作为骑士典范、王室成员的泽诺殿下，要是您不赞同我的看法， 那就是在太让我遗憾了。”

    ——机会来了

    某种意义上，泽诺迎来了胜利。他就是说现在的加贝拉王族并没哟体现理想的骑士道精神。

    泽诺突然认真地盯着对手。一瞬间，正享受宴会的客人们互相拍拍友人的肩膀将视线转向这边。停下呼吸盯着事态发展——用这样的表述也许不合适，倒不如说这群人正享受宴会的别样乐趣。

    泽诺自己也是个容易激动走极端的将领。

    他跨了一步，正面迎上了这个满口大论的男人。猛地挥起手臂，用力地拍着萨拉姆多的肩膀。

    嗯嗯——泽诺表现出十分赞赏却又有些遗憾的样子。

    “你真是像个修道者，萨拉姆多”泽诺轻快地说道，“要是每个骑士都像你这般就好了，只可惜——”

    “只可惜？”

    “我是说要深入倾听他人的话才是。一味靠自己钻牛角尖，只会鼠目寸光。我自己就是这样，不然在与恩德的战斗中也不会陷入险境。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人为镜方可明得失、知进退。”

    “——”

    萨拉姆多哑口无言，他的眼神充满了轻蔑。就算说再多也没用了，泽诺回避了与自己的胜负对决。

    泽诺很清楚对方在想些什么，他无言地转过身回到了莉萝娅的身边。

    “要是以前的泽诺殿下” 莉萝娅又递上一杯酒，“恐怕早就和对方吵了起来。”

    “正如你所言，我过去确实太任性妄为了。”

    “是呢，怪不得泽诺大人现在能轻松地说自己任性妄为的玩笑话来呢。”

    完全是一副挖苦的语气，莉萝娅轻声地笑了出来。

    终于——

    真不简单——泽诺喝干杯中的酒不禁想到——不愧是自小就随着父亲征战各式各样交易买卖现场的女孩。

    莉萝娅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请您小心，那位萨拉姆多大人事实上最近频频出席高忠家举办的宴会。”

    “哎？”

    泽诺想起以前的自己也是整天嘴上挂着骑士道，对高忠家这样的家族不屑一顾，但最近却不得不造访这里。

    ——是军费吗？

    泽诺的表情忽然变得严峻。

    一直看着泽诺的莉萝娅放下了酒杯。

    “不来和我跳上一曲吗？”说着，莉萝娅伸出了手。

    2、

    视线转向另一边，位于大陆中央部，与梅菲乌斯、加贝拉并驾齐驱的恩德公国首都索菲娅。

    银白色的宫殿熠熠夺目，有着“万千羽翼”之称的纤细带状装饰物，就好像是地面上出现的无数条彩虹一般，精心地打扮起这座宫殿。

    在宫殿最高处矗立着古代魔法王朝的旗帜，那是恩德王室正统性的象征。

    恩德原本就是魔法王朝的始祖、传说统治了这片大陆上百年的王佐德伊阿斯，他的一位忠实家臣所管理的一块土地。在某个时期，佐德伊阿斯不过问政治，反而醉心于魔法研究。在王无法统治的西方，恩德公觉得这里有利可图，于是这块恩德公治理的地区便成了恩德公国。

    在某个暴风雨之夜，佐德伊阿斯突发疾病去世了。很快，整个大陆就因后继之位爆发战争陷入混乱。即使手上没有辖地或者御座，无数的将军、诸侯就跟野狗、秃鹫抢食腐肉那般，高呼“自己才是正统的统治者”发动流血战争，当时恩德一带却保持沉默。恩德对别的势力结成同盟不屑一顾，只是专心对付侵略领土的敌人。

    混乱争斗持续了数十年，长久的战争极大地消耗了诸多势力的力量。看到对手削弱，第三代恩德公便决定率领军队统一全大陆。恩德公也改变称谓为“恩德皇帝”。史称“前恩德皇国”便是从这时开始的，但皇国存在的时间并不长。同一时期，大陆东部的阿里翁王国崛起了。

    作为阿里翁初代国王君临天下的是，曾经的王都守卫大将——阿曼·吉亚米尔。王都陷入内乱化成一片火海的时候，阿曼便向东方逃去。多亏了那场大火，他趁机掠夺了大量的金银财富。以这些财宝为资金，他雇佣了士兵和浪人，和恩德一样保存实力的同时也对整个大陆虎视眈眈。

    阿曼娶了上百的女性为妻，他主张其中一人是佐德伊阿斯王的私生子，作为丈夫的自己自然拥有王国的合法继承权。

    恩德与阿里翁的冲突理所当然的无法避免。但是就在阿里翁派出先遣部队与恩德边境部队交火的时候，旧王朝各地争斗冲突逐渐沉寂化，但是旧王朝与其他统治体系的国家、势力却矛盾重重。

    至此，旧佐德伊阿斯王朝宣告灭亡。在世人看来，为了逝去的王冠、御座争斗，刀兵相接、炮火震天不过是争夺领地，一切只是将这乱世变得更加野蛮、血腥而已。

    于是，恩德与阿里翁鸣鼓收兵。经过和平谈判，恩德公放弃称帝，相对的阿里翁十年不得对恩德出兵。

    自那时起，恩德与阿里翁虽隔岸相望，却竖同一旗帜，并都主张自己是旧王朝的合法继承人。

    恩德文化受旧王朝深远影响，以前文所提到的“万千羽翼” 宫殿为代表的建筑可谓举世闻名，承继古代流派的绘画、音乐名作更是不计其数。喜欢自虐、妒忌的梅菲乌斯人也好，或者是有些文化味道的邻国加贝拉的艺术也罢，他们那些所谓流行时尚根本无法与自己相提并论，众多恩德人嗤笑这些历史不过十数载的国家完全没有作为对手的资格。

    然而，那些居民自负“世界最美之都”的索菲娅，现在却在上演着最原始野蛮的骨肉相残闹剧。

    兄弟对立日益表面化。

    兄长兼第一公子的杰雷米平常装作稳健派，表现得对继承权毫无兴趣的样子，但最近他一直在痛骂自己的弟弟。

    “向加贝拉进军是弟弟的独断。不仅为了显示自己的武力而私自出动军队，居然还假借父亲（大公）名义。结果呢，他不只是没能预测到梅菲乌斯会派来援军，连加贝拉首都的影子都没看到便灰溜溜地逃了回来。这不是让世人耻笑我恩德吗？这样粗俗、没脑子的人，能肩负起我历史悠久的恩德公国的重任吗？”

    杰雷米这么做从另一方面放映了弟弟的影响日益强大。在弟弟艾力克公子向加贝拉进军的同时，在恩德的北部戴兰地区发生了野生龙暴乱的事件。艾力克立刻撤军，保护自小养育他长大这块土地。艾力克迅速、果敢地解决了野生龙的问题。

    艾力克的这一功绩在戴兰乃至整个恩德都广为传扬，而且还引起了索菲娅内的派系变化。那些表面上支持杰雷米的贵族，看到艾力克公子在处理野生龙的问题上迅速、果断、行动力强，不少贵族逐渐倾向弟弟成为下任大公。

    杰雷米察觉到宫廷中微妙变化，得出了自己处境不妙的结论。

    要是不采取攻势，其他的贵族恐怕会慢慢地倒向艾力克那边——杰雷米正有这样的焦虑。

    另一边，第二公子艾力克。

    他当然察觉到了有股力量正在推动自己。现在不采取攻势更待何时。

    “原本戴兰地区从没有发现过野生龙，偏偏在我离开戴兰无人留守的情况下出现，肯定有什么阴谋在里面。说起来，哥哥杰雷米与魔道局很是亲近的样子。此前，有家臣报告说哥哥独自一人悄悄地进出过魔道局。”

    艾力克大声地说道。

    戴兰骚乱以来，艾力克便派人监视哥哥的动向。将哥哥与魔道局接触的事实在宫中散布开来，杰雷米的这一丑闻足以产生流动的“空气”，带来变化之“风”。

    这阵变化之“风”究竟会从何方吹来，恩德各个重镇都在谨慎观察。在这场兄弟之争中，无论是协助哪一方都会让他们的人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情报战、心理战纵横交错。监视兄长、获取杰雷米情报之人，散布弟弟艾力克正整顿军队准备攻入索菲娅虚假情报之人，或是照看病床上的大公而取得信任突然崛起之人——

    无形刀枪剑矢的拼杀早已响彻索菲娅的天空。

    “终于要来了”

    圆柱形的空间里回荡着朗朗声音。

    本来灰色的墙壁突然泛出金色的光芒。这个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根模仿移民宇宙船而制作的长柱，其顶端如人脑袋一般大小的珠子散射出光来。

    圆柱最下层稍往上的地方有八条细道延伸至八个方向，每条细道到达的墙壁处都摆放着高高的台座，放置着椅背很长的木椅。

    每个长椅上都坐着个男人，以圆柱为中心围坐起来。每个人都是系紧衣襟，穿着长至脚跟的斗篷，脸埋在了头巾里而无法看清。

    “看起来，这个国家要迎来一段新的历史了。”

    一人这样说道，另一人接着说道。

    “多少会有些混乱，就让杰雷米和艾力克尽情地去角逐吧，仅此而已。我等不过是监视者，战争、政变、国家兴亡就好像是往大海里投进去的石头产生的波纹一般，这轻微的波纹必为巨浪吞没，无声无息。”

    以凛然的语气说完，其他的魔道士一齐抬起头来。

    刚才发言的是魔道局的局长乌奥塔。他是古代王朝时代的贵族，早已留着长长的胡须。

    “你说是不是，海兹尔？”

    乌奥塔视线投向了台座上的某个男人。他同样戴着头巾、身着羽织的斗篷。只是这个男人的衣服轻微污染，手从背后绑住，双膝着跪地。

    叫做海兹尔的男人一脸痛苦的表情，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无法发出声来。乌奥塔指着他命令道。

    “拿掉它”

    有两名拿着枪的士兵站在海兹尔的背后。二人从眼睑到唇部刻下了青白色闪电般的刺青。他们是魔道局的警卫，类似恩德的特殊部队。其中一人伸出手去拿下了锁在海兹尔脖子上的金属圆环。

    “乌奥塔大人！”

    海兹尔忍不住发出声来，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虚弱，没说上一句话便猛烈地咳嗽起来。

    乌奥塔举起一只手。

    “算了。这一个月里遮蔽你的五感，三天都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来。看到宛如爱子的你落得如此下场，我却一点没有感到做得有什么过分。因为你就是犯下了如此大的罪过。接近杰雷米公子，索要研究资金。不仅如此，而且还怂恿公子拿出地下的魔道器以供部下研究。实在是难以饶恕。”

    海兹尔垂下头一动不动。

    魔道器是古代王朝流传至今的遗迹物，是大公家象征。海兹尔借魔道器使用操纵龙的魔法。戴兰的野生龙会那样凶猛也与他有关。简单来说，海兹尔卷入了恩德公国政治斗争。原本魔道局作为一介机关，不应与国家政治产生任何联系才是。

    “上次的事情本该处以永久放逐的刑罚。” 乌奥塔凝重地说道，“就好像那个愚者雷因兹斯一般。你还年轻，比同期的魔道士更有前途。所以放出我以魔道局局长乌奥塔之名，判处你监禁一个月。这个惩罚……”

    “可，可是”

    海兹尔打断道。乌奥塔听到他虚弱地发出声来，不禁惊讶他还有力气说话，立刻闭口不言。海兹尔用力伸出脑袋，脖子、肩膀震颤着抬起脸来。

    “现在艾力克公子的势力在不断扩大。不理解魔道的第二公子坐上大公的位置只会对我们不利。”

    乌奥塔闻言，平静地摇了摇头。

    “你想魔道局按照你说的来？确实杰雷米公子是历代大公家中最为理解魔道，不对，该说是最关心魔道之人。那位大人研究所有发掘到的遗迹物，对如何用魔法实现统治很感兴趣。原来如此，要是那位大人成为大公，魔道局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助力。”

    “既然这样”

    “助力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乌奥塔冷酷地否定掉，“借国家之力根本毫无意义。就算恩德遭遇亡国之灾，只要我等协力，定能简单地度过危难。再说句话难听的话，我等的知识、魔道就算无法改朝换代，前往他处一样可以建设新组织继续存在。”

    “——”

    “而且谈到魔道局的行事方针，还得提一下加贝拉的那件事。留卡奥谋反的时候，杰雷米曾对其援助，这也是你打的算盘吧。让加贝拉持续内乱，究竟意欲何为？”

    “这”海兹尔从有些脏的头巾里发出毫无平仄的声音来，“难道不是公子想打破三国关系的一种做法？”

    “你的计划瞒不过我。加贝拉一旦无力化，你就会让公子的注意力转向西方，目的是巴鲁巴洛吧。”

    就在说出巴鲁巴洛这个单词的时候，整个空间里便嘈杂起来。直到刚才还闷不作声的七人魔道士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动摇。

    “不允许你对它出手！ ”

    魔道局局长用比之前更加严厉的语气说道。

    “原本我等魔道局的存在既不是为了恩德公国，也不是为了延续魔道的技法。只是为了继承魔法王之遗志。预言那位大人编制的这片大地的命运、监视它的未来。复述吧，海兹尔，佐德伊阿斯王对我等忠实的魔道士最后的遗言。”

    “无论发生什么，誓死守护巴鲁巴洛。”

    海兹尔呼吸紊乱地重复道。

    乌奥塔点点头，海兹尔再次插上话。

    “这几年，巴鲁巴洛也是活动频繁。魔道士格尔达在西方出现，魔素出现大幅度混乱，销声匿迹的巴鲁巴洛也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采取行动。恕我直言，乌奥塔大人您应该明白才对。佐德伊阿斯命令死守巴鲁巴洛，才不是为了保护世界和平。王有王的私心，王恐惧有其他能够获得与之比肩魔法睿智的人存在。要是这样人的接近巴鲁巴洛必然让自己计划落空，所以才严厉命令。现在巴鲁巴洛露出踪迹，不正是我等行动的时候吗？不要再固执地坚持带着龙神之爪从这个世界逃掉的佐德伊阿斯王的遗言了。局长，将巴鲁巴洛控制在我们手中，这样魔道局一定会迎来——”

    “闭嘴！”乌奥塔喝止。

    “真是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能看到的只是无声的空间，宛如在宇宙漂流无法触及任何东西的虚空——你在这魔道监狱里呆上一个月居然没有好好反思。这份胆量，我乌奥塔很欣赏。可是你实在年轻，太年轻了。当然，我等会加强对格尔达、巴鲁巴洛的监视。但是目前还不是人为介入的时候。对恩德公国同样如此，我等不过是与世无关的“眼”，绝不是扰乱命运的“口”。我的意思你明白吧，海兹尔”。

    “——”

    “乌奥塔大人”在一旁沉默观察事态发展的魔道士突然开口，“这个男人某种意义上比雷因兹斯还要危险。虽一时将其关押迫使其改过自新，但将来怎样就不好说了， 倒不如就地解决好了。”

    乌奥塔稍作考虑。

    “海兹尔，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你先去休息吧。在那之后，我会再次召见你。要是你还没改变自己的想法，我就会考虑将你永远关在那个监狱里。明白了吗？”

    “——是”

    海兹尔微弱地回应道。比起被乌奥塔的话语打击，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他原本就不可以长时间说话。

    海兹尔就这样被刺青的士兵从身体两侧架起带出了这个空间。

    走过长廊，被带进一个正方形狭小简朴的房间。

    士兵离开后，仰躺在床上的海兹尔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只是望着低矮的天花板。

    “说我年轻？”

    裂开的嘴巴轻轻蠕动低声私语。

    “原来如此，我确实年轻。比起经历数百年时光的父亲，我还真是够年轻的。”

    尽管海兹尔眼神看起来很衰弱的样子，但是从他那奇妙的话语中却感觉不到愤怒、恐惧这样焦躁的情绪。而且他的嘴角竟然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这里也让我呆腻了呢。看来要挖出恩德所有秘藏的魔道器是不可能了。一味守护有什么用，干脆让我注入混沌的烈火。虽然大陆中央这么早就烧起来非我所愿，也许我投下的那一粒石子能灭火也说不定呢。”

    海兹尔直立起上半身，头巾从头部向身后滑下。

    恩德魔道局所属的海兹尔，曾经造访过引起西方大乱的魔道士格尔达。虽然那时被魔女库菲烧伤了脸，但今天这伤痕却已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整个长相都变了。那时他是个年轻，样貌端庄的青年。而现在青白的年色十分单调，让人根本看不出来年纪有多大。

    顺便提一句，这张脸曾经在梅菲乌斯的宫廷中出现过。

    3、

    暁光翼団所属的阿泽库斯站在阿普塔要塞西边的一角，一脸复杂的表情。

    以帕席尔为首的近卫兵正被绑在要塞一处面向悬崖的开阔地方。

    阿泽库斯会成为飞龙士官是当初在飞行选拔中体格不错。不过，前几天在和剑斗大会的准优胜者帕席尔打架的时候，是最先被欧倒在地的。那如石头一般坚硬的拳头打的下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一边回想丑事，一边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居然对帕席尔没有丝毫怨恨。

    他十分敬爱白头发将军罗格·赛伊昂。将军因为维护违背皇帝的皇子而遭到降职，不过在阿泽库斯看来，将军的行动才符合“老爷子”的作风。可是一听说自己会和皇子的近卫兵成为同僚，阿泽库斯抱有强烈反感。

    作为空军主力的军团员之一，本该是与陆军士兵有着生死与共的强烈羁绊。每个人位置部署稍有差池可能决定生死，在不坠机的情况下，他们与陆军可以说是息息相关。

    这支部队中就是有一些异份子。罗格·赛伊昂将军会离开索隆的原因，不用说就是因为皇子的这些部下。而且帕席尔也在其中，他曾是向梅菲乌斯举起叛旗大罪人。阿泽库斯心理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了。

    所以当初在跟帕席尔吵架的时候，之所以会对他动手，就是因为阿泽库斯想给这群人中最倔强的帕席尔以颜色看。

    结果自己先被揍翻了。剑斗大会的准优胜者、原剑奴隶的经历可不是盖的。

    现如今帕席尔他们被怀疑与西方通敌而被抓了起来。

    确实最近入队的帕席尔是让人看得不爽。不过要是说他再次为了向梅菲乌斯报仇而通敌西方，怎么都让人觉得难以信服。

    近卫兵的大半斗士皇太子基尔捡来了奴隶。无法相信他们与暗杀皇子有关。就算他们受到西方甜言蜜语，心怀不轨好了，可像帕席尔那般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不吭一声呢。

    目前与陶利亚的战争陷入僵局，罗格·赛伊昂将军是忧心忡忡。阿泽库斯很明白将军的脾气，“老爷子”对这次战争很是不满。平心而论，“老爷子”更倾向于全力阻止这场战争。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无意义的战争。

    阿泽库斯受到上级的影响也变得厌战起来。

    阿泽库斯叹了口气走了出去。还没走几步，路边的一位女性叫住了他。阿泽库斯知道她是阿普塔的佣人之一。

    本是年轻、老实样貌的女子，却强硬地拉着阿泽库斯手，将他拽进要塞内一间屋内。

    “喂喂，还是大白天哎”

    虽然这么说着，女子却好像抱着赴死一般的觉悟拉住阿泽库斯的手不肯放。

    阿泽库斯心想为了排遣郁闷去放松一下也不坏。但当他推开门时不禁吃惊，发现已经有另一位女性在床边等着他。

    而且是位褪去一切色彩的苍白肌肤，充满凄美感的美女。

    阿泽库斯口干舌燥。直到那位美女出声之前，阿泽库斯内心汹涌澎湃、充满期待。

    半天后，阿泽库斯前往罗格·赛伊昂将军身边。

    “什么嘛，你有事情找我商谈啊，真难得。”

    “实际上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得找将军您去才行。”

    说完，阿泽库斯便将罗格带向了那件佣人的房间。

    “飞空艇队的家伙们跟纳巴尔将军的部下吵了起来。本来只是简单的吵架而已，何时他们居然把纳巴尔的一个手下绑在了房间里，现在双方都带着武器，剑拔弩张呢。这样下去不真的打起来才怪。将军，您不去喝止一下恐怕不行。”

    一边听着这个报告赶路，罗格一边敏锐地分析事态。当初阿泽库斯和帕席尔打架的事情，还有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切都是自己管理部下不周造成的。

    这么思考着打开门的一瞬间，罗格露出半天前和阿泽库斯一样的表情。

    床上有两位女性。一位是招呼阿泽库斯的佣人，一位是则不曾相识。她的样貌美的让人窒息。宛如蜡一般苍白的肌肤，加上涂得深红的双唇，实在是妖艳至极。

    “将军，好久不见了。”

    从美女的口中却发出了男人的声音。

    这样罗格大跌眼镜。身后的阿泽库斯并没有悄悄地关上门。罗格记起这个声音，又一次看向对方的脸，他终于察觉自己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是希克？”

    “将军，声音大了。”

    美女打扮的希克在红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罗格慌忙地闭上嘴巴，转过头去看向站在身后的阿泽库斯。巨汉一般的飞龙士官露出了“啊，暴露了”的抱歉表情。

    在希克还是近卫兵的时候，他曾和这个男子交谈过几次。想起这件事的希克便找以前在阿普塔亲近的女佣人帮忙——欧鲁巴曾让希克打探要塞的情报，他不得不和她们打得亲热——女佣人找来了阿泽库斯，阿泽库斯带来了罗格将军。

    “可，可是你当初不是在与黒兜団的战斗中下落不明了吗？原来你还活着啊。你一直在做什么呢？对了，你的同伴现在在阿普塔被抓了起来。啊啊，你就是知道了这些才故意化妆潜入啊。难道你想要救他们？不顾生命安危虽然勇气可嘉，可是以目前的形势……”

    “将军，将军，您冷静一下”

    希克微笑着打算激动的将军，然后猛地咳嗽起来。在肩膀、背部震颤一阵后才恢复平静。

    “虽然我很担心他们，但是特地找到将军您却是有别的原因。”

    “是，是吗”

    罗格觉得自己浪费样有些不好意思，便深吸一口气、呼出。他的心底有种难以抑制的感情。那种感情究竟是什么，罗格并没有再深究，又一次看向变装的希克。

    “你这化妆可真是高明。记得在泽多·卡奥卡谋反的时候，你也是化妆成了一个美丽的女奴隶呢。”

    “真是亏您记得”

    可能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希克时而皱起眉头、躬着身体。女佣人担忧他的身体，不时抚摸其背部。

    罗格心中有种强烈的激动。

    “那时你是按照皇太子殿下的命令行事。这次是什么？明明在与黒兜団战斗中失踪的你，一定是有某种理由才会特地回到着危险的阿普塔。”

    希克无言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将军。

    罗格打开阅读，于是——

    “这怎么可能？”

    罗格低声嗫嚅，然后重头读了一遍。看到和自己当初表现一样的罗格，希克露出微笑，然后咳嗽起来。

    罗格鼻息粗乱，最后他又一次快速地浏览全文。

    “你确定吗？”

    如此问道。不管从感情的角度怎么看，面无表情的罗格近乎是在质问。

    “信上所写的便是全部。”

    ——三天后

    罗格在心中默念道。

    三天后，皇子将会穿过国境来到阿普塔。不是别人，正是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要是这封信是真的，那位大人是知悉奥巴里将军的暗杀计划，将计就计看准时机跳入河中。

    虽然有公开奥巴里暗杀计划，将实行暗杀的部队一网打尽的做法。但是察觉到奥巴里背后有更大阴谋存在的皇子，便暂时假死藏身西方。

    罗格依旧是呼吸急促，闭上眼睛然后睁开，这样的行为重复了好多次。

    皇子还活着啊！

    仅仅如此想着，仿佛有一道光芒照亮了陷入黑暗的自己，还有梅菲乌斯的未来。基尔皇子确实在这一年里名声鹊起，可是他是否也有政治才干呢，这点我还不知道。

    可皇子还活着，这对罗格来说是最重大的事情了。这一事实正面否定了现在皇帝的做法。

    一脸苍白的希克看着内心矛盾的罗格。

    不一会儿

    “我明白了。”

    将军如此说道。

    只说了这一句。完全没有明言是否相信这封信，或者提及自己该如何行。相反——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将军问道。

    “我——”希克猛地咳嗽起来，“我打算就这样回到西方。实际上，我在离开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那边情况如何我很在意。为了确认一下，我打算回去——”

    “不可”罗格断言。

    “将军！”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可是和陶利亚对峙中，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来到我军阵地的人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走。”

    “我这么引人注目做不了间谍的。”

    “你化装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说。你给我呆在阿普塔。我会找个借口给你安排一个房间，好好地在那里藏着。”

    “将军！”

    希克脸色发青，左右摇头。当初从陶利亚逃跑的自己哪想到现在没法悄悄地回去了。可是，欧鲁巴的处境更加不妙。而且希克也急着确认欧鲁巴是不是能按照约定如期的从陶利亚出发。

    “将军，我——”

    罗格强硬地拉住正要站起的希克右手。看到希克身体前摇后晃，女佣人不禁发出悲鸣。罗格则盯着希克背后某处。

    “被打中了吧。”

    这么说道。虽说穿上了女人衣服，不过整个身体看起来却不自然的宽胖。这是因为身体裹了好几道绷带。这也怪不得带上填充的假乳房，再加上厚厚的绷带，整个胸部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看过医生了没？”

    “子弹好像打穿身体了。”

    希克发青的脸微笑着。

    “现在的你啊，怎么可能找阿普塔那些正规的医生看病。八成找的是路边非法行医的江湖郎中。”

    正如罗格所说。在出逃陶利亚的时候，希克被埋伏的士兵击中，钢弹直接打穿了胸部。当时他没有落马，这还多亏了他原是一位有名的剑斗士。

    途中，希克做了简单的处理，可是身体内部的疼痛、发热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老实说，希克到达阿普塔的一瞬间会失去意识倒下，要是发生这事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他还是咬紧牙关，潜入了这个熟悉的要塞里。然后花掉从陶利亚带出来所有钱财找了阿普塔的江湖郎中治病。

    就像罗格说的，希克没有接受正规的治疗。郎中不过是在化脓的伤口上裹上新绷带，然后开了点退烧药。

    “咳嗽说明你的内脏受损了。要是放着不管会有生命危险的。今天还嘻嘻哈哈，明天说不定就性命不保了。不管怎么说，你这身体没法撑到陶利亚。”

    “——”

    “我会让晓光翼团所属的军医来为你治病，他是我的熟人，不用担心。”

    罗格说着就把希克推到了床上，现在毫无缚鸡之力的希克无法反抗地就躺下了。

    之后，希克换个房间，接受了军医的治疗。

    希克横躺在白色的床上，理所当然的情形让人却觉得有些奇妙。

    天花板的位置很高，那里四边形的天窗是与外界的唯一连接点。太阳升起、落下，满上黑夜，然后是无限光明。

    除了睡觉以外，希克都好不厌倦地看着这一光景。

    那之后已经两天……不，过了三天了吧？

    估计是药的作用让脑袋昏昏沉沉的。欧鲁巴现在是不是已经接近国境了？或者说，陶利亚设下了埋伏，加强了监视的情况下，欧鲁巴根本无法离开？

    现如今希克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赌一赌欧鲁巴的好运了。

    阿普塔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举动，军队也没什么动静。

    相信书信的罗格将军也许能牵制那个到处指手画脚的纳巴尔将军。

    可是，三天啊。

    要是欧鲁巴能作为基尔·梅菲乌斯重新出现的话，纳巴尔自然也不敢造次了。

    一想起罗格阅读信时候的表情，希克无力地微笑起来。

    ——没想到半年后你会再次假扮皇子，实在是有趣的很。连将军大人都把你看做了希望之光，你定能改变梅菲乌斯的现状吧。是的，一直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无论是何种痛苦、磨难，全都是为了你不断前进做铺垫的。自身的力量固然重要，但是时势造英雄。这才是我所欠缺而你独有的东西。

    希克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双亲都在拼命地工作，可是都很难保证每天有饭吃。

    希克的母亲并不满足这样的生活，为了不让儿子失去自豪感，她用了各种手段。就算吃不上饭也要买书，教育儿子，而且将自己所知道的礼仪、外国语言悉数教授。

    追溯起母亲的家系，好像是魔法王朝的贵族。在最鼎盛时期，家族也有拥有顺位较低的皇位继承权。

    究竟是不是这样，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希克的母亲信了。也许相信这些发霉的古旧历史，是为了在这样贫苦的生活中能看到一丝光明。

    但，这对年幼希克的父亲而言却是个重担。

    母亲几乎迷信地认为孩子血脉高贵，于是，父亲逃走了。那以后母亲将所有的爱倾注到希克身上。不惜卖身将每天赚来的钱都为了让希克接受教育，穿昂贵的衣服，学习宫廷舞蹈还有仅当做爱好的剑术。

    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母亲就会抱紧希克双肩，“记住你克斯艾伊拉道的血脉”的嗫嚅声，摇晃不定的视线，触摸自己的双手，这一切的一切让希克无比沉重。

    ——母亲

    希克依旧望着高高在上的窗户，内心在呼唤母亲。

    母亲，我没能成为你理想中的儿子。但是你对我的那份自豪，我却在别的地方看到了。

    所以，母亲，我——（这里为希克牺牲做了铺垫吧。）

    在希克到达阿普塔要塞两天后。

    高威和帕席尔自然是不知道他到这里的消息。这狭小的空间让人急躁不安。

    这对他们来说又是毫无变化的一天。

    但是日暮时分，远处传来的悲鸣声一下子就改变了原近卫兵的命运。原奴隶监督官的高威立刻就感觉不妙，发出悲鸣的地方正是龙舎。

    凤·蓝从早到晚地都在照顾龙，就在外出遛龙回来将它们关进围栏的时候。

    就在最后一头龙进入围栏，锁都还没锁好的时候，凤·蓝从身后被绑住了。口被塞住，被扔到草丛中。

    打扫龙舎需要数个奴隶帮忙完成，但是照顾龙只要凤·蓝一个人来就好了，所以她身边一个人影都没有。

    好几个男人死死地按住凤·蓝身体。

    发不出声音来，凤·蓝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们。相对的，男人们一脸禽兽相。被夕阳映射出围栏的斑驳影子映在蓝的身体上，一脸兽欲的男人贪婪地盯着她。

    这些是曾经常常对蓝说下流话的士兵，大概是纳巴尔的手下。

    “反正是西方人养的女人。随意好了，任谁都不会追究我们的。”

    “让我用泽尔德男人不会的方法来玩你吧。”

    他们开始摸蓝浅黑色的肌肤。（我操，真tm的让人怒。）

    虽然想要抵抗，但是身体却无法动弹。最被塞住，手被绑住，蓝急促地喘息起来。

    就在一个男人要脱下蓝衣服的瞬间，夕阳投向他的光线忽然被巨大的黑影遮住。

    将蓝的身体全部浸没的巨大的黑影正是刚刚进入围栏的中型龙拜安。

    双眼血红，拜安几乎要将围栏撞坏一般冲了出来。

    比男人们发出悲鸣更早，拜安张开了流着唾液的大口。

    宛如剑一般锐利的牙齿咬断男人的脖子，大量鲜血华丽迸射。

    悲鸣、怒吼顿时炸开，却被龙的咆哮声所掩盖。

    听到散乱的士兵拿起武器赶来，但那些禽兽全都被咬死了。

    “举，举枪”

    像是队长一般的人发出命令，士兵们单膝跪地举枪瞄准。就在队长发出射击的命令前，一个人影站到正在啃食尸体的龙和枪之间。

    被鲜血染红全身的蓝眼中流着泪水。

    “我会让他们安静下来，你们把枪收起来吧。”

    “快点给我躲开，不然我开枪了！”

    “这个孩子在等他回来。我与他约定好要好好保护它的。”

    蓝说着便背着枪口搂住拜安的脖子。带血的唾液吐散开来，拜安狂吠。像是在说“你烦死了”一般摇晃着脑袋，将蓝摔倒了地方。拜安还露出尖牙威胁。血让拜安野性大发，就算是经验老道的调教师也可能会被咬死。

    但是蓝没有放弃，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安抚它。就算是被尾巴抽打，看到尖牙迫近，蓝还是拼死搂住拜安的脖子，轻轻地抚摸它的鳞片，轻声地耳语什么。蓝已经浑身是伤。数次跃起抱住，皮肤被龙坚硬的鳞片摩擦开裂。

    脸皮被刮掉，连肉都可以看见。整个就成了一血人了。

    即使如此，蓝以后用脸贴着龙的脖子。一旁的士兵不禁看呆了。就在他们发呆期间，拜安逐渐平静下来，不再踏地发出声响，不再摇摆尾巴。看到龙温顺地垂下脑袋，靠在龙身上的蓝无力地滑到在地。

    蓝失去了意识。

    听到这个消息的纳巴尔是一脸惊喜。

    当初之所以没有软禁凤·蓝，就是希望这个女人能闹出什么乱子好让自己找个借口收拾他们，没想到发生龙杀光监视士兵这种情况。

    “泽尔德的女人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激动的纳巴尔好像从位置上跳起来一般站了起来。

    “这分明是想从内部瓦解我们。把那个奴隶关进牢房。为了杀鸡儆猴，为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我决定要枪决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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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第五章 狮子与少女与各自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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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鲁巴被拘禁的两天之后，波旺·特德斯拜访了拉班·道老师。

    当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波旺是打算立刻找拉班商量的。但却无奈各地的援军接踵而至，搞得他焦头烂额。而且除了欧鲁巴之外拉班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烦心。说起来，陶利亚的太守阿克斯会晚点回城也是拉班·道出的主意。

    “不是我想抱怨，我这个一个人实在招架不住”

    “还是经验不足啊。”

    拉班·道将床单铺开趴在上面，嘴里吸着烟斗。

    本来拉班已经恢复到可以行走的程度，不过需要借助拐杖。而波旺很清楚这个对他人不屑一顾看人漫不经心的老头确实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在还没习惯拐杖之前，拉班讨厌别人看到他无助的样子。直到能够熟练的使用拐杖走路，恐怕都不会迈出这房门一步。波旺算是多少能理解他这个怪癖，所以让他看到自己趴状也无妨。

    “我现在可是到了万一还无法站在前方指挥作战的状态。直接和他们一个个见面甚好，要是还没熟悉就上了战场，那战况可是会天差地别。”

    “我能明白——可是老师，比起这些，我们该谈谈欧鲁巴了。”

    波旺切入正题。

    执行监视欧鲁巴和他的部下的任务是纳托克。听他说，这是阿克斯的命令，而且得到拉班的认可。自己却是一无所知。

    虽说自己没啥好抱怨的，但是作为目前陶利亚实际最高的统帅的波旺觉得十分别扭。

    “现在他情况如何？”

    “软禁中。向他打听派往梅菲乌斯密使的事情，他却闭口不言。通常情况下，通敌叛国的嫌犯都得被抓去拷问了，可毕竟他是……”

    他是讨伐格尔达的英雄。而且在之前与梅菲乌斯的战斗中取得了战国。但是在波旺看来——站在守护国家的立场上——他也决定冷酷到底。要是欧鲁巴继续顽固抵抗，他也不得不选择送他去地下拷问室。

    “呼”拉班口吐紫烟，“他送出的密信内容究竟是什么呢？是我方军队情报？就算是梅菲乌斯知道这个也难有作为，只会和上次战斗一样落空。而且这回奇袭也无法再用了。这么一来，难道是欧鲁巴会在我们内部制造骚乱然后来个里应外合……可是欧鲁巴的手下也太少了。”

    说到这里，欧鲁巴队的处境也不妙。先不说妨碍纳托克部下的梅菲乌斯人基里亚姆有协助通敌的嫌疑，像塔尔科特和斯塔在欧鲁巴来之前就已经是陶利亚的佣兵了，而且是外国人的库鲁也只是海利奥的见习士兵。

    当然又不能放着不管，只好和欧鲁巴一样，全员被关在了一件宽大的屋子里。

    也就是说这时候，阿普塔与陶利亚，隔着尤纳斯河的这两座城市，欧鲁巴与那些知悉自己真身的同伴们都失去自由。

    “所以，得让欧鲁巴坦白信的内容分才行。拉班老师不如您亲自出马问个清楚？”

    “白跑一趟的事情我克不干”拉班清楚明白地回绝。“就算我出面，也不见得会让假面君开口，那才是叫我伤心呢。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陶利亚粮食确保问题。”

    拉班提及别的事情，欧鲁巴的话题到此结束。

    但就在第二天波旺正准备去国境警备队听取定期报告而出门的时候。

    “波旺大人”

    有人正骑着马过来。他身体强壮，胡须黑而浓密，穿着一身青色铠甲。他便是传说的加旦青龙尼鲁基夫。

    他是昨天晚些时候才到陶利亚的。但是就在打开城门迎接的时候，就只有他和兄长二人。在问及加旦的士兵情况，他满不在乎地回答道，部队要迟个两三天才能到。

    尼鲁基夫虽身躯庞大，但他却能轻快从马背飞下地面。

    “我可是听说欧鲁巴的事情了。”

    “欧鲁巴？”

    “别装了，你们把他抓起来了吧。”

    波旺装着面无表情，但是内心早就闹翻了天。抓捕欧鲁巴的事情是机密才对。而且上次欧鲁巴的枪伤还没有痊愈，专心养伤也是理所当然的。

    究竟是谁泄露的？

    “因为他是梅菲乌斯人？”

    “就是这么回事。”

    “为了以示惩戒，你们打算将梅菲乌斯人的欧鲁巴杀掉——这已经在陶利亚的老百姓中广泛流传。”

    “不可能！”

    “是的，这不可能的事实是真的。但我欠那个男人的还没还。他救了我家人，而且我们之间胜负未分。你这么随便处分他可不行。”

    “尼鲁基夫，你太失礼了。”

    连赤龙莫洛多夫也登场了。波旺仿佛看见了许久前那场在柯尔托利丘陵的战斗。只不过那时候双方是敌人。

    莫洛多夫一边批评弟弟不是，一边说道。

    “他是拯救整个西方的英雄阿克斯殿下最强的“剑”。尼鲁基夫别把谣言当真。要是他们真的这么做了，西方各地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波旺大人自然再明白不过的。” 莫洛多夫对波旺这么说道。

    “是呢”波旺面无表情地摇头表示不会。“但欧鲁巴是陶利亚的士兵。安排他去哪里，完成什么任务，这些情况就算是同盟国也不必一一说明吧。那我先告辞了。”

    波旺驱马离开赤龙青龙身边。当然这个话题可不是这么简单就结束了。他被抓捕的事情流传出去，现在想隐瞒欧鲁巴情况已经不可能了。可要是将他密使前往梅菲乌斯而被拘捕的事情公开，那势必会让陶利亚的士兵陷入混乱。

    哎哎，真是个不好驾驭的男人。明明都已经是这种时期了，却偏偏和梅菲乌斯扯上关系。——波旺打心底这么想。

    要是万一，波旺倒是希望欧鲁巴枪伤恶化而死。或者悄悄地结果掉他，亦或者看在他立下诛杀格尔达的功劳份上让他摘下面具流放异乡。

    可是，太可惜了。

    波旺自己明明知道战争发展到这个阶段，居然做出这样的考量。

    要是那样太让人遗憾了，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挽回的吗？

    带着这样的思绪，波旺在这天下午抽出空来，亲自到了软禁欧鲁巴的房间。

    “谣言流传开了哦” 波旺如此说道。

    “大多的民众会呼吁留下你的性命——你难道这么打算地才放出流言？”

    自从那晚欧鲁巴被抓住后，他就一直呆在这里。

    欧鲁巴默不作声，眼神看到不任何色彩。在这间只有一张桌椅煞风景的房间里，这宛如被锁锁住的龙一直十分安静。这情景就好像是巨龙在暗地打磨锐利的爪牙，盯着那些大意靠近的人将他们一口吞下。

    他未免太没反应了吧。

    要不拿下他的假面？

    波旺有种冲上去强行摘下假面的冲动。面对这样不露真面目的对手，完全读不懂他的感情与神色。但终于他还是忍住了。

    就在波旺的离开的时候。

    “三天”欧鲁巴开口说道。

    “啥？”

    “我到这里已经三天，这没错吧？”

    “应该是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以这为开端定能展开话题，可是欧鲁巴立马又闭上了嘴。

    波旺在那站了一会儿，他白天要处理的事情依旧堆积如山。很快他便离去。

    波旺离开之后，欧鲁巴还是保持靠在椅子上的姿势。

    要是以前出现这种情况，自己不得在这房间里到处转个不停，或者徒手做挥剑的练习。

    那么我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呢？

    不如想象一下如何与莫洛多夫、尼鲁基夫进行骑马战吧。总之这和梅菲乌斯还有陶利亚的事情没关系。

    毕竟等待的时间太长了。直到波旺前来，自己等待逃跑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可是自己却让机会白白溜走了。但自己会为此感到焦躁？不会，现在的自己便是最好的证明。

    全神贯注地考虑一件事情来考验自己的耐性如何。

    所以欧鲁巴就想起战场的事情。猛将莫洛多夫、尼鲁基夫都是骑马战的高手。要是与他们对战，自己恐怕也难以取胜。因此，就趁现在好好考虑该如何与他们战斗。

    欧鲁巴最初假设枪与剑的二段攻击。枪肯定是从正面突刺过来。所以我就口咬缰绳，右手投掷枪，左手持剑再趁势刺过去。

    欧鲁巴做着这样的练习。当然在软禁的情况下，欧鲁巴没法拿到真剑做练习。但是年轻的欧鲁巴实战经验十分丰富，仅仅是想象练习已经让他获益良多。

    不错。

    欧鲁巴吸了口气、突出，他考虑有无其他方法可行。双手持武器必然难以驾驭马或者龙，乱战混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而且要是一开始双手就拿好武器，自己的意图就会暴露无遗。

    因此，最初的时候剑要收在腰间才行。

    在一片黑暗中，欧鲁巴看到驱马冲来的赤龙莫洛多夫。

    枪要在不近不远的时候掷出。没必要用尽全身力气，为了让接下来的动作能够顺畅地完成，力道要恰到好处才行。莫洛多夫快速地挥动长枪，用斧头砍向径直冲过来的欧鲁巴，斧刃卷动的空气嗖地从脸上掠过。

    就是这！

    瞬间，欧鲁巴躲过迎面的斧头，拔出腰间的剑砍了过去。

    战马交错而过，正扭动腰部的莫洛多夫摔下马去。想象练习至此。此战法的关键在于，腰间拔剑的动作与对方扭动腰部挥枪的动作得同时完成。

    还是不用长剑为好，从兄长洛伊那里得到的小剑长短刚好合适。

    欧鲁巴独自一人屈膝身体前倾，反复练习从腰部拔剑挥动的动作。

    无意识地活动身体，挥洒汗水，焦虑、后悔的情绪一下子就没了。这倒不是自己在逃避现实，而是将那些支配身体的负面情绪赶走才对。

    回到波旺离开的那一刻。

    “三天啊”

    剩下的欧鲁巴靠在椅子上思考着。

    快马加鞭的话，希克此时都该到索隆了。书信上约定自己会在三日后现身，最迟明天傍晚的时候就得从这里出发。周围没有人影，安静地让人觉得恐怖。

    真是够无聊的失败。

    原本忘记动弹身体的想法逐渐强烈。欧鲁巴心里充满了悔恨。

    在写密信的时候自己已经做好觉悟，希克不用说也是明白。一直以来，与格尔达战斗、脱下面具舍弃一切的时候自己也都是如此。

    可自己在那里究竟看到什么？

    原本那个对同伴严厉，对周遭考虑全面的他，这次一股脑地激进而放松观察身边情况。结果自己落得被软禁的下场。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欧鲁巴将手放在了假面之上。

    我究竟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三天以来一直困扰着欧鲁巴。自己虽然已经做好了觉悟，但不意味着没有了迷惘。

    自己再次取回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身份。

    终止与陶利亚的战争。然后呢？然后我继续演绎皇太子，介入这世间所有的战争，创造一个没有悲伤、没有死亡的世界？

    我又不是巴登尹的教徒！

    我要——成为英雄！

    成为一个率领千军万马，所向披靡的大英雄！要成为垂青史册的人物！

    “呼”

    突然站直，欧鲁巴急促地图吐了口气。

    欧巴鲁忽然屈身前倾，仿佛从腰间拔出无形的剑一般，向前方划一字挥出。眼前卷起一阵风。

    “呼呼呼”

    要是有人与黑暗同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欧鲁巴的话，他不禁会怀疑欧鲁巴会不会在房间呆了太久而精神不正常？

    欧鲁巴不禁咂嘴。他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笑着。然后数次用拳头敲打着地面。

    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欧鲁巴自小便有这个疑问。

    兄长洛伊回答说，没有人能明白自己是谁。

    青梅竹马的爱丽丝回答说，这种问题真是无聊。

    然后就是那位从加贝拉远道而来，让人头疼的十四岁的公主，也问欧鲁巴自己究竟是何人。

    欧鲁巴哈哈大笑，接着停下一人大笑的行为，保持着仰望天花的姿势。

    “真无聊”干燥地嘴唇嘟哝着。“就像你说的那样，爱丽丝，这还真是无聊的问题。”

    欧鲁巴闭上眼睛。萦绕在脑中究竟是何人，何时何地的情景呢？

    欧鲁巴双腿蹬空，身体从地面反弹起来。

    我就做给你看看。

    现在和我争的是你，格鲁！百姓也好，将来也好，现在谁也说不准。

    我要从你那里夺走一切，你这个烧光杀光我亲人朋友的家伙！这样最好，这样便足够了。

    2、

    欧鲁巴散布的谣言越传越广，前来向波旺·特德斯求情的人是络绎不绝。

    “散布者毫无根据的谣言，正是梅菲乌斯的情报战，你们怎么连这也信？”

    波旺·特德斯斥责走大半的人，但是也有无法忽视的声音。

    他们是海利奥的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和加旦的青龙赤龙。双方都送来的书信。他们一边说是情报真伪不明，一边送来了表达求情的请愿书。而且每封信都有正式的署名。

    “罗杰·海利奥殿下期待再次与欧鲁巴相见，这次的事情希望您宽大处理。”

    而另一边加旦的双龙写道，“我等主君莉玛·加旦公主十分担心在此梅菲乌斯入侵之际，身为梅菲乌斯人的欧鲁巴会遭遇不幸。我等衷心期望喜欢杞人忧天的公主能再次展露笑颜。”

    看到从波旺那里拿来的这两封信，拉班不禁笑起来。由于笑地太厉害以至于被烟呛到，还不小心扭到了腰疼了半天。

    “是嘛”说着，拉班浏览完两封信。

    “第三封信呢？”

    “啊？”

    “没有书信啊，那就是直接请求的吧。”

    “……是”

    波旺勉勉强强地承认。听说欧鲁巴的传闻后，前来确认情况的还有一位大人。

    她便是艾斯梅娜·巴兹甘。

    听他说完，军师再次开口。

    “那个男人这次的行动对我们来说的确是个问题。在殿下回来之前，也只有把他关起来一个方法了。”

    “关于密使的事情您怎么看？”

    “要只是单纯地向梅菲乌斯方面通风报信，那个男人的行动也太让人难以理解了。我要是他，现在该怎么打算？怎么行动？是的，他现在也只能想想问题罢了。”

    哈，波旺什么好应答的。拉班的眼神熠熠生辉，简直就像找到阿克斯之外的新徒弟一般，整个人无比兴奋。波旺没注意到这点。

    “现如今不过是在边境展开部队，警戒梅菲乌斯的动向。内部嘛，纳托克会加强监视。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放在一边就好了。那边肯定会有所行动的，所以——”

    “别的方面动作这可真是大大超出我的预想啊。”拉班摇晃着两封信。

    “超出预想？”

    波旺用一种诚惶诚恐的语气向这位宛如枯木姿态的老人提问。

    “是的，将欧鲁巴的谣言放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老师！”

    波旺是大吃一惊，拉班接着说道。

    “讨伐格尔达我没能赶上，后来西方各地情势变化我也未亲眼所见。所以我采取这种方式直接确认欧鲁巴的影响力。”

    不止如此，拉班更有深意。

    “影响力小的话就这么关着他，要是妨碍我们就抹杀掉。影响达到话，就得好好考虑利用的方法，那时再做出决定。”

    波旺心中有种无法消解的郁闷。这个老人说的话比这些信刚让人纠结。而且信上的内容也证明老人的正确性。

    “欧鲁巴要和老师您见面，直到那时什么都不说。”

    “嚯，让我这个腿脚不灵光的老人跑路啊。”

    “我会与您同行，定会帮上您的忙的。”

    垂下头的时候，波旺是头一次对自己敬爱的老师有种厌恶的情绪。这种情绪跟阿克斯·巴兹甘是一样的。

    拉班·道尽快地前往关押欧鲁巴的房间。他弯着腰，用不习惯的拐杖蹒跚前进。他前后左右都是武装的士兵护卫，一看到他晃着要摔倒的时候就要赶紧扶住，老人便是这一副惨象来到目的地。

    老人忍着耻辱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他支开士兵，将门所好，在门外把守。

    狭小桌子的两端，一边是老军师，一边是年轻的英雄。

    “像这样面对面交谈还是第一次吧，欧鲁巴殿下。”

    “——”

    “哎呀，不是你有话要对我说才将我找到这？要是没事情的话我可就回去了。我这年事已高的老人可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的。”

    “将我”欧鲁巴盯着用拐杖撑着身体的拉班说道，“我希望你将我送到梅菲乌斯那边。”

    “去梅菲乌斯？”

    “是的”

    “去了，你要做什么？”

    “阿普塔有位我认识的将军。我清楚他的性格，要是能争取到他，也就可以避免这场战争了。”

    “嚯，你原本是梅菲乌斯剑斗士吧。会认识将军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你太天真的了！”

    “天真？”

    “只是将军一人怎么能撼动如今局势。发号施令的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而且这次的战争是为了吊唁死去的皇太子，这名号太大。反对战争就是反对皇帝本身。这种情况下仅凭将军一人恐怕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吧。”

    “格鲁·梅菲乌斯不相信臣子，而臣子也不再忠于皇帝。一位将军举起大义旗帜，肯定很多人响应的。”

    “这也是的。”

    “天真？”

    “是的。你这说法就好像十分清楚梅菲乌斯的内幕一般，毫无根据。至今，梅菲乌斯发生过一次叛乱，那时向皇帝举起反旗的名叫泽多的男人等现在早已被消灭干净。在我看来，格鲁完全将国家掌握在自己手中。就算像你说的他采取了恐怖政治的方针，但这不会导致国家混乱的手段可是货真价实的。”

    “泽多根本没有向心力，而且也没有大义之名。”

    “照你的说法，你认识的那位将军有颠覆皇帝支配的号召力？报上他的名来。”

    “罗格·赛伊昂。与他一起的奥多伊将军也可能成为伙伴。”

    “我听过他们。原来如此，他们都是猛将。但是要引起雪崩那般剧烈的变化未免太过不足。果然还是拖延时间的策略。嘛，确实有这么一招。趁敌人内乱的时候插上一脚倒是可以，这总比什么不做好。”

    “不，我希望西方这边不要出手。”

    “为何？”

    “恕我直言，不允许双方的士兵越过国境一步。”

    “不允许？”

    “是的。”

    “说大话的嘴巴倒是很利索。那就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和梅菲乌斯的将军很熟悉，清楚国家内幕，而且还命令我陶利亚的你究竟是谁？” 拉班凝视着欧鲁巴的假面。

    即使是那仿佛能看穿铁片的眼力，欧鲁巴依旧保持平静。

    “听过我的这番话，您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

    “什么？”

    “还是说您真的不知道？那位陶利亚令人望而生畏的军师，拉班·道大人？” 欧鲁巴带着嘲讽地意味说道。

    这个瞬间，欧鲁巴算是没能猜对老人的行动。拉班将视线瞥向别处，变成了平常那个飘飘然的老头子，悠闲地站在位置上。

    “你也许有大人物般的举止。但是无所谓了，我拉班才不和小鬼一般见识。”

    他打响手指，召唤士兵进来。数名长着鹰脸一般的士兵打开了门，拉班无言地走向门。

    “拉班大人”

    背后传来了声音没能让拉班停下脚步，他命令士兵关上门。就在门发出重音关上的时候。

    “军配要毫发无损地还回来了吧。” 拉班停下脚步，欧鲁巴接着说道，“听说拉斯旺·巴兹甘造反的？想到这点，还好陶利亚没收到太大的损失，我算是放心了。毕竟以反梅菲乌斯为主张的拉斯旺坐上王座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拉班伸出手，就在门要关上的时候，他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面无表情地再次命令士兵。

    就在门再次关上，拉班大步冲了过来，彼此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拿掉假面”拉班说道。

    欧鲁巴没有回应。但是假面下却露出了笑容，拉班瞪大了眼睛正面盯着欧鲁巴的脸。

    “不知是否可以请您取下假面？” 拉班换了表达方式。

    接着，拉班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因为欧鲁巴的比刚才微笑得更厉害。但面露难色的脸立马像冻住了一般僵硬。

    过了几秒钟

    “原来如此”

    拉班说道，铁假面已经放在了桌上。

    拉班又一次小声地说了句原来如此。他本事超脱俗世获得超然的老人，但是那双褐色的双手现在颤抖不已。

    “……为何？为何不一开始就以真面目相见？浪费说了多少唇舌。对您来说该是有不少效果的吧。”

    “要是一下子就以这面目相见，你们不怀疑才怪。”欧鲁巴稍稍皱眉，“毕竟陶利亚才刚刚打败了魔道士格尔达。要是被你们当成魔道搞鬼我可受不了。”

    “您也知道格尔达的事情啊。”

    “老师，老师，讨伐格尔达的可是我。”

    “对，对的，是这样的”

    “军师狼狈地点点头。然后他长抒了一口气。

    我这是完全没有想到。可这也，这也太扯淡了吧。我毕竟上了年纪，时常告诫我自己不要被常识所束缚住。但是在关键时刻却没法不按常规来。阿普塔的那时候也是如此。你，不，您简直就像看穿我的所有计谋，为了嘲笑我而轰炸了堡垒。”

    “——”

    “您确实有号令将领、推动局势的力量。但这危险万分，您燃起的可是梅菲乌斯内乱之火！”

    “我尽量努力不让着火蔓延开了。为此我也需要陶利亚，不，整个西方的协助。”

    欧鲁巴如此说道。他的一言一行，明明和戴着假面的人是同一人，但却让人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当然”，拉班·道点点头，态度跟刚才完全不一样，“我等会为了回避与梅菲乌斯的战斗而不懈努力。这点上我们利益一致。”

    “您相信我？”

    “嗯？”

    此时拉班瞪圆了眼睛，这表情和那个平时超然作态的老人完全不相称，有种十分滑稽幽默的奇怪感觉。

    “是吧。我已经接受了这令人费解的现实了。皇子，你才这时候我会考虑做什么？”

    “——”

    “我什么也没有考虑”拉班露出洁白健康的牙齿笑了起来，“比起这个，现在局势发展将更为有趣。就算堵上我着糟老头子的脑袋都也值得了。”

    “不好意思”

    “您要出发去阿普塔了吗？”

    “可以的话，现在就出发”

    “遵命”拉班表示赞同。

    欧鲁巴再次戴上假面，拉班打响手指叫来士兵。

    这还要不到几分钟的时间，欧鲁巴就恢复了自由之身。

    拉班派士兵去报告情况，现在又剩下这二人。

    “不能在这里长待了。” 拉班如此说道。

    “自从殿下去世之后，梅菲乌斯再次对我方发动进攻，当然我们竭尽全力防御，并且找准时机就会发动进攻，现如今的局势就是如此。”

    “没关系”

    “铁假面的英雄在这种场合下牺牲再合适不过了。”

    “被梅菲乌斯杀死也好，或者因叛逆而被处刑也罢，随你好了。”

    欧鲁巴想都没想就表示同意。

    “只是”

    “只是？”

    “对艾斯梅娜公主，我希望能将事实告诉公主。我受到那位公主诸多照顾。”

    “遵命”

    从软禁中解放出来的欧鲁巴，就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出现在了陶利亚的东门。

    欧鲁巴穿着带有风帽的斗篷骑在马背上，显眼的假面被隐藏在风帽之下。

    他除了带了一把新剑，还将常用的那把短剑佩在腰间。

    欧鲁巴不是独自出发。拉班命令纳托克取消监视，同时选拔了几人担任欧鲁巴的护卫。

    “你们一直护送到梅菲乌斯国界，不能让他别受一点伤害。”

    拉班如此命令。虽说纳托克有些微词，但他毕竟十分信赖拉班·道，猜测是不是某种奇策。

    拉班还进一步命令，在欧鲁巴出发到阿普塔之前，有另一支部队已经发出狼烟信号，从陶利亚出发。他们从兽栏了选出骑龙踏上了旅程。

    不用说担任欧鲁巴护卫任务的六名士兵已经上马待发。天天渐渐昏暗，火把光亮摇摆不定，风貌下的假面反射着火光。

    “出发吗”

    用这种暧昧的态度行吗，自己未免太神经质了。

    既是英雄，又是被怀疑叛变的剑士。

    现在的欧鲁巴——

    “啊啊”

    他们牵动缰绳，挥动马鞭出发了。他们头顶上一颗、两颗、三颗的星星闪烁着。风貌下，假面深处，欧鲁巴的双眼凝视着前方。

    前方是阿普塔。

    它曾经是自己得到的要塞。

    它也是自己舍弃过的土地。

    这次自己将再一次将它夺回来。

    3、

    一群泽尔德的旅行商人走进了街道。

    他们的打扮都是很平常，用马车托着货物。只不过，凡是看到他们的人不得不在意起他们那锐利的眼神举止。

    超过五十人的队伍中大半都是泽尔德人。他们都不住在西方，反而是居住在现在正处于敌对关系的梅菲乌斯首都索隆的龙神教神殿内。长老们现在正呆在这国境边上的山头，他们有勇猛的警卫保护。因为出身西方，对此周边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二十名的梅菲乌斯士兵。他们是从阿普塔出发搜索公主的队伍。这些梅菲乌斯都很紧张。在听说要从尤纳斯河往北前进的时候，他们还在想“发神经啊？”。不过，这些泽尔德人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机会。

    他们几人一组分别分散到不同地方，大概是为了山岳族打探消息。不知道从何时起，人员开始聚集，待全员集合后便坚定地朝某处前进。

    而且就在穿越国境线的时候，他们还接到了一个十分屈辱的任务。那就是上身赤裸，双手被困住暴打。

    当他们遇到警备队查巡的时候。

    “这是从战场上抓到的逃兵。” 用了这么一个借口，而且还加上了自己是做战场奴隶买卖生意的。

    就算是装扮成泽尔德的商人，在国境线附近还是遇到陶利亚士兵两三回的调查，不过顺利骗了过去。

    绑住这些梅菲乌斯士兵的人都是泽尔德人，他们不禁多次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个陷阱。可是这是纳巴尔将军亲自下达的命令，而且就算是把自己抓住了对他们究竟会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又沿着尤纳斯河南下。

    泽尔德人停下了脚步。那里有一个村落。地面平缓延伸，一件件房屋鳞次栉比，就好像一堆乱石一样。

    “就是那里”

    站在队伍前头用手指着村子的男人，就是当初与纳巴尔会面的泽尔德人，他叫吉力鲁。这个担任搜索队的年纪稍大泽尔德人点着头。

    他这么说意味着碧莉娜公主在那里。

    “为了不留下祸害，将他们全部杀掉好了。”吉力鲁搔弄着分叉的胡子说道。

    “全部杀掉？”一个梅菲乌斯的士兵问道，“将那个村子？”

    “不会吧”另一个士兵也抱有疑问，“告诉他们我们是梅菲乌斯派来迎接公主的，他们犯不着抵抗就完事了。”

    “这里可是敌国啊”

    “那，那就你们这些泽尔德人出马好了，你们就说是陶利亚方面派来迎接公主的。将甲胄和武器借给我们，要是万一有陶利亚士兵化装潜伏啊话——”

    看到对方是要动真格的，梅菲乌斯兵慌忙地提出建议。

    确实不想打多余的仗。可是正如吉力鲁所说，这里是敌国。要是弄出什么骚乱，周边的敌人便会蜂拥而来。

    “看那”

    吉力鲁指着在通向村子的一条路上，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同样是泽尔德人的家伙。

    “否决你的提案” 他冷冷地说道。

    看向村落那边，有人并排站立着。他们是武装部队，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陶利亚的士兵。

    碧莉娜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呆了八天。

    这个时间已经是起床的时候，她帮着杰斯一家干家务事直到身体恢复健康。

    虽说如此，碧莉娜能干的家务事并不多。早上起来给鸡喂食，然后等到隆从山上回来，从他那接过喂马的叶子，干起照顾马的活来。她也帮忙从村子里大伙公用的那口井汲水，将水送给在田里干活的隆的妻子。

    有一次，碧莉娜送食物给那个分开睡的男子。他是之前隆救回来的男人，总是背向门口睡觉，完全不看碧莉娜。偶尔，他会发出些嘟囔声。（修改下第三章的翻译，当初翻译的不对。）

    虽说做的事情很有限，但是一劳动以来，这时间就很快过去了。这加贝拉的贵族还真是——

    “说是离开都市到偏远的农村干活，其实完全到那休闲度假去的，与那个烟花缭绕的宫廷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别的世界。”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好像是假的一样，完全没有真实感。在尽量帮忙干活的碧莉娜看来，一天这么快地就过去了，实在让自己惊叹不已。

    傍晚的时候吃饭，天还没完全黑的这段时间里，碧莉娜是和莱拉一起度过的。

    莱拉将碧莉娜当做亲生妹妹一样疼爱。但二人都有各自的隐情，所以她们都不会过问对方的事情。即使如此，碧莉娜也能明白莱拉曾有过一段伤心的过去。

    第八天的晚上

    “你的头发真漂亮，露娜”

    莱拉站在碧莉娜身后为她梳头发不禁赞叹。

    露娜是碧莉娜用的假名。

    这不是泽尔德人上流家庭，他们也没有泡澡的习惯。这个村子的人不是道附近河流里冲澡，就是将水运会家里自己清洗头发、身体。

    碧莉娜一开始羞于向外人露出裸体，但如今寄宿人家，也只能适应了。此时，莱拉就像姐姐一般烧水照顾着碧莉娜。

    “这样漂亮的头发，梅菲乌斯人不会有的。虽然有些失礼，泽尔德人也不会有的。你究竟是……”

    莱拉突然沉默了。她为自己刚才下意识地提问感到后悔。虽然她无心，而且不过与追问也让碧莉娜很是感激，但终于勾起了碧莉娜心中痛楚。莱拉赶紧谈起村子发生的笑话事来弥补。

    就这样，莱拉花费时间用心地清洗碧莉娜的头发。

    碧莉娜想起了母亲还有特蕾洁亚。她透过窗户望向星光点点的夜空。

    好遥远啊

    碧莉娜心中搅动着浓浓的乡愁。

    草原之国加贝拉。由勇猛骑士，高速飞空艇所保护的国家。那度过十四年的宫廷，经常散步的小道，还有那一颗颗花花草草，这些景象在碧莉娜闹钟异常鲜明。她的眼睛温热起来。

    只要一有机会逃学，自己便会到处游玩。虽然被特蕾洁亚追赶，但是宫廷里藏住自己地方太多了。除了有被自己占据的大人们的议事场所，厨师师父、修剪人，锻造大叔，还有飞空船的工人们，他们都是碧莉娜的伙伴。就算特蕾洁亚前来查房，他们装作一脸不知情的无辜样。

    要是泽诺哥哥在宫廷的时候，自己就会追着他玩。有时还拿起玩具剑进行决斗。

    还有就是祖父吉奥鲁古。每年自己都会离宫一两次，到祖父那里游玩，实在是开心。

    爷爷。

    温热的眼睑实在是忍受不住，碧莉娜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为了防止水进入眼睛一样，留下了眼泪。

    碧莉娜想到，自己背叛梅菲乌斯向陶利亚密告的事情已经传到了祖国了吧。祖父听到了之后会怎么想呢，是赞叹不愧是加贝拉的姑娘儿拍手称快，还是叹息自己的孙女一时冲动而耽误国家大事呢。

    思考，寻找答案。必须和那宛如藤蔓纠葛的过去决断。但决断归决断，不意味着自己不再像现在这样迷惘。

    察觉到碧莉娜有心事，那晚，莱拉将她招呼到自己的房间。房间的灯熄灭，两人并排躺着聊了许多。

    话题是村子的年轻男子中有没有相中的人。提到的一个名字是邻居家的莱纳斯，他年纪比莱拉小，是一个淳朴的少年。他看自己眼神有喜欢的意思，莱拉的话一半听起来觉得害羞，一半听起来觉得像是在夸奖他。

    “但他好像现在对你十分中意。毕竟自从你到了这里，他都看你看得发呆了。”

    “没那回事拉”

    碧莉娜害羞的否定道。毕竟她还不习惯年轻女性们这特有的对话。莱拉也是在一边窃笑。

    “谁都无法预料将来的事情。找个意中人吧，露娜。”说着，莱拉用手肘轻轻顶着碧莉娜的侧腹，“与人结婚、生子……这般幸福一定会存在的，不管是文化、价值观多么迥异的土地。” 莱拉嗫嚅道。

    那样的人生——

    碧莉娜想着也许自己有一天也能过上那样的生活。没有生在王家，只是一个生在市井家庭的小姑娘。小的时候自己调皮捣蛋让父母十分困扰，长大了开始萌生异性意识，与那些年龄的少女们一起聊异性聊到天亮。然后自己也会和某人结婚生子，成为一位母亲——

    莱拉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永远地呆在这里。

    碧莉娜对真的想要过上这样生活的自己感到十分恐惧。在这里待得越久，这种欲望会愈加强烈。

    我生为王族——无论我如何期望怎样的人生，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既然生为王族，那么就要履行义务，就算力量再弱也是。

    碧莉娜再次想起了祖父的容颜，也记起了父亲。

    碧莉娜还想起了另一位，他有着尊贵的血统却被国人鄙视，被生父疏远。那克服无数困难的年轻面庞，浮现在碧莉娜的心中。

    所以，明天是第九天，在傍晚劳动结束后，与杰斯一家吃晚饭时候就说出来吧。

    明天就启程吧。

    是去陶利亚，还是阿普塔。

    这一直困扰自己问题必须做出决断。

    碧莉娜面向莱拉的后背，轻柔地靠了上去。

    回到今天，夕阳时分，一支部队到达了村子。

    也许是碧莉娜正在做决断的期间，她选择的未来变成了现实。

    他们驱马前进，轻甲胄佩着弯刀，武装有旧式枪支，这是陶利亚派出的一支三十人的小队。他们中一半在村外待机，一半在和村长交涉。、

    “我们听说这个村子里有位他国出身的少女。”

    听到对方的来意后，村长想到那个少女果然引起了骚动。在听到士兵们说是来“迎接她”的时候，村长完全没有觉得这像是在演某武戏的感觉。

    “您稍等一下”

    村长暂时从家里出去。毕竟自己做不了主，虽然还是听听少女的意见为好。

    “啊啊”

    突然听到家周边的士兵发出声响，存在刚一出门便知道原因所在。是碧莉娜自己走了过来，慌慌张张地杰斯一家人也在旁边。

    “麻烦你了”

    碧莉娜对搜索队的队长说了一句。

    “您没事就好”队长打从心里觉得安心说道，“全靠公主，我们才能得救。要是弄丢恩人，我们还有和脸面面对子孙后代。而且能够迎回与讨伐了格尔达英雄一般的公主，实在是我等无上光荣。”

    村民们无声无息。

    碧莉娜郑重地村长表示感谢，然后走到杰斯一家面前。

    虽然想到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碧莉娜只是用加贝拉宫廷贵族的礼仪，将手放在胸口，深深地行了一礼。

    这也意味着将那个不是加贝拉王女的自己，从此埋葬在这里。

    隆与妻子面面相觑，莱拉哑然地张着嘴巴。

    “时机刚好”开口的是吉力鲁。

    他埋伏村子很近的地方。他带着梅菲乌斯的士兵们，还挑选了几名部下。其他的泽尔德人则按照别的命令行动去了。

    吉力鲁埋伏的地方是个共用墓地，从这些土堆的中间，能清楚地看到陶利亚的士兵和碧莉娜公主。

    “时机刚好？”

    “攻击他们！”

    “开什么玩笑。在这里开枪，难免会伤到公主。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设下伏兵。我们在他们离开村子足够远的地方发动袭击……”

    “不，敌兵数量很少。我们迅速偷袭，夺回公主就好了。”

    “别说笑了！”

    “不做是吧，我就让你们不得不做。”

    吉力鲁左右环顾，双眼放光，并抬起了手来。

    下一瞬间就想起了枪声，梅菲乌斯兵没有制止的时间。

    吉力鲁剩下的那些部下埋伏在村口，伺机接近那里的陶利亚士兵。听到信号后，射击开始，打了几枪之后便开始逃离。死了署名士兵的陶利亚小队，慌忙地骑上马追了过去。

    “敌，敌人！”

    “袭击！”

    这是敌人分散兵力的陷阱。

    村子的气氛瞬间改变。

    村长家门前广场聚集的人群，发出悲鸣声，拉住小孩、女人的手四散逃回家。

    就在梅菲乌斯士兵吃惊的时候，吉力鲁又一次举起了枪。

    枪响，而且很近。

    墙壁、地面都冒出了烟。一个还没来得及逃走的男性腹部中枪，没放出喊叫就倒了下去。吉力鲁的部下在村子周边展开。

    除了枪声，箭矢也从人们头顶呼啸而过。

    箭矢顶端带着火焰，射到屋顶，或者堆积柴草的地方，整个村子都被大火和浓烟包围，混乱到处蔓延着。

    脸被火照得红通瞬间，吉力鲁突然从土丘跑了起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有梅菲乌斯兵！”

    “梅菲乌斯兵在追我，救救我”

    手指向的地方，那里确实有埋伏着全副武装的梅菲乌斯兵。

    “混蛋！”

    比起吃惊、愤怒，梅菲乌斯兵更多的是愣住了。

    刚慌忙营救那些孩子和女人的陶利亚士兵，还有村子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拿起了斧头、铁锹，朝梅菲乌斯兵埋伏的地方冲了过去。

    没有退路！

    “呜！”

    一人无法再也无法忍受站起来拔剑，将先冲过来的村民砍倒。一个长满青春痘，年轻村民拿着铁锹砍了过去。

    “莱纳斯！”

    莱拉惨叫着，但这对交战的双方来说，名字毫无意义。

    更多的悲鸣、怒号，仿佛要将耳朵炸裂一般涌了进来。

    碧莉娜出于本能地用身体挡住了要冲向被砍伤胳膊的少年那里的莱拉。

    此时此刻，那些惊慌失措匆忙迎战的梅菲乌斯兵不可能知道吉力鲁的计划。

    吉力鲁他们利用梅菲乌斯兵做诱饵，趁机接近公主。当然将碧莉娜公主从这个村子带走是十分困难的。对着这样天真考虑的梅菲乌斯兵，吉力鲁的回答很简单。

    吉力鲁根本不需要带公主离开。趁乱接近，然后杀掉她。更进一步的讲，他们根本没想要获救。他们按照命令去执行任务，然后按照命令去死，他们就是这样一群人。

    太令人兴奋了！

    吉力鲁蹬地前进，与碧莉娜距离再次缩短。他平常是个面无表情的人，现如今全完全陷入疯狂。

    原来如此，正如那些梅菲乌斯所说的，从远离村子的地方袭击的话，确实能投轻易地杀掉陶利亚士兵，然后夺回公主。

    但，那也太无趣了！

    啊，又有人死了。这喷溅到脸上的血液如流动的魔素，吉力鲁急切地渴望死亡。

    龙神大人在召唤我。他们是盼望着更多人死，以此向龙神献上更多魔素的虔诚信徒。吉力鲁一边注意身后的情况，一边目测碧莉娜的位置。他的手中是一把V字形的小型飞镖武器。它主要采用龙骨精炼的无重量金属制成的，是暗杀专用的武器。

    用手拿好，从下至上大幅度挥手投出。

    它如同霞光一般用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滞留在空中一点，然后回旋，划着弧线切开空气飞了回来。刚好能刺中碧莉娜头部。

    莱拉想要上前推到碧莉娜，可是却摔倒了。碧莉娜弯下腰伸出手，此时飞镖掠过头顶，几根削断的发丝漂在空中。

    吉力鲁咂舌，但看到望向身后的公主实在太无防备了。吉力鲁隐去表情，一条直线地冲向公主。

    “公主，到这里来。”

    搜索队队长闯到二人之间。倒不是他看穿了吉力鲁计划，只是在梅菲乌斯病袭击之后，看到公主平安无事便想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但对吉力鲁而言，他太碍事。

    冲过来的吉力鲁可与队长不同。队长脖子被割破，鲜血迸射，很快倒了下去。吉力鲁手持短刀冲向碧莉娜，尖端血滴连成线一般向身后延伸着。

    “什么人！”

    碧莉娜大声喊着。但是她手上没有武器，就在她躲避吉力鲁突刺瞬间，脚绊到了莱拉。碧莉娜整个人倒了下去，覆盖在了莱拉身上。出于反射，她决定至少要救下这她这条命。现在全身所能感受到的是，正是这几天一直守护自己的温暖所在。

    吉力鲁没有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挥下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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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第六章 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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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时，阿普塔的龙训练场上聚集了大量的人群。

    广场地面依次钉入了粗壮的木桩。这超过五十数量的木桩都是用来处刑的，处刑的对象正是皇太子的近卫兵。

    在罗格·赛伊昂发觉不妙的时候，处刑准备工作大半已经完成了。在房间休息的奥多伊将军闻讯，也是急急忙忙地和罗格一道质问纳巴尔。

    “我准备将他们处刑” 冷酷的阿普塔最高负责人回答道。

    “我怎么能允许你这独断行为！”

    “倒也不是全部杀掉。陛下也想要情报，所以留下了几人。还有就是士气问题。战争长期没有进展，士兵们情绪低落，这次还发生那样的骚乱。将这些暗中通敌杀掉皇子的家伙杀掉定能振奋士气。”

    骚乱指的是凤·蓝操纵龙吃掉士兵的事情。罗格十分为难的说道。

    “讯问她本人得知，她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现在又没有她暗通陶利亚的证据，草草下判断不是太着急了吗？”

    “谁又能证明说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没有，一个没有。我相信自己的部下，换做是你，也会和我一样做法的。”

    “可是”

    “而且，您要证据是吧。现如今皇太子已经被暗杀，虽说奥巴里将军当初被近卫兵陷害成了嫌犯，可是那位将军已经在索隆被释放了。陛下说暗杀行动是陶利亚的阴谋……赛伊昂将军，您说的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呢？刚才您的话不会是跟陛下唱反调吧？”

    罗格涨红了脸。

    纳巴尔一脸冷淡地紧逼老将军。心里则是笑开了怀。将近卫兵处刑不过是他想增加些战败的口实，意义不是太大。

    日复一日，皇帝会陆续向阿普塔派来十二将军的部队。到了那时，自己总指挥的位置肯定不保。所以，纳巴尔急切地想以目前的兵力对陶利亚发动强攻。

    处刑成了一种仪式。将自己战败的事情一笔勾销，煽动士兵们的战斗情绪。

    “我失去了心爱的士兵” 纳巴尔闭上了眼睛，“要是再战场失去生命还有所意义，可是他们却被这个女奴隶用龙杀死了。这让我怎么跟他们家里人交代？不要阻止我，罗格大人。这对我们来说十分必要，我一定要在黎明时分将他们处刑。”

    黎明时分，听到此罗格暂时沉默。

    如果按信上所说，那时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已经到了。罗格不得不和自己赌一把。

    （只要您出现就好了。如果，如果您没有出现……）

    离开纳巴尔处后

    “您还相信吗？” 并肩走着的奥多伊问道。

    “信什么？”

    “上次那件事”

    罗格·赛伊昂将从希克那里得到的信给奥多伊看了。他的反应和罗格没什么两样。吃惊、混乱，不知所措。

    “要是您不相信的话，恐怕也不会就这么沉默着暂时离开了吧。”一起走着的奥多伊将军慎重的问道。

    “谁知道呢”

    铁笼中的篝火照的广场通亮，即使是夜晚，也能看到大量的民众再次观看处刑。

    “究竟是怎样呢”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不论那封信的真伪，我都要感谢那封信。”

    “感谢？”

    罗格意外的话语让奥多伊十分吃惊，他带着微笑的表情回答道。

    “它给了我一个做出决断的契机。”

    “……”

    “现在的梅菲乌斯到处充满了不满矛盾，可是我自己却坐视不管。还借口说自己年事已高，这些事情留给年轻人去做好了。明明自己都察觉到了。”

    一边走着，罗格眼睛像是看到耀眼的光芒一般眯了起来。

    “所以，要是没有那封信的话，我会和纳巴尔一样率领部下进攻陶利亚了吧。因为它我才相信，作为梅菲乌斯的武人我愿意等上三天。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奥多伊，要是黎明的时候皇子还是没有现身的话。”

    “那时？”

    “一定要阻止处刑。讨伐纳巴尔本人。”

    “将军！”

    奥多伊就好像要被狙击了一般，感觉将注意力散向周边。虽然几名哨兵离得很近，但应该没听到谈话。罗格本人还是笑嘻嘻的样子。

    “就算我是死了，我也决不让梅菲乌斯士兵越过国界半步。陛下一定会生气吧。不过，我赛伊昂家族有代代为梅菲乌斯武人支撑国家的骄傲。我相信赛伊昂家族展现的最后的荣耀，一定会让陛下有所触动吧。”

    “罗格大人”

    “你还年轻，没必要跟着一起。对我来说，部下跟家人一样。对他来说也该是如此吧。但，将家人以外的人卷入进来不是我想看到的。”

    “可是我也……”

    他想说自己与您志同道合。但赛伊昂同样意识到有些话无法轻易说出口的。

    就算皇帝再怎么缺乏正义，要是自己做罗格同样的事情，不只是自己，自己的家人也同样有危险。罗格刚才提到了家人，他已经做好牺牲他们的觉悟。

    自己的迷惘，与老将军心中的巨大决心，奥多伊屏息沉默。

    注意到奥多伊的样子，老将军快活地笑了起来。

    “我和你并没有很深的交情，但这到这里我算是认了你这个朋友。你要活下去。”

    “要是我们志同道合的人都牺牲了，梅菲乌斯恐怕会笼罩更为巨大的黑暗吧。所以，你得活着。活着，忍受长期雌伏。要是你发现那些有呼应我等正义之举的人出现的话，就把他们拉为同伴，尽量地汇聚力量。”

    罗格十分平静地计划身后事，说完后他的脸上更为轻松爽快。他拍着奥多伊肩膀说道。

    “你不觉得梅菲乌斯的未来一片光明吗？今晚让我开怀畅饮吧，可不许你不干哦。部下们都是跃跃欲试，想大干一场。来吧，我们走”

    两位将军走到了广场。

    奥多伊回过头，那被火光照亮的一根根木桩，不就像是梅菲乌斯一个个的坟墓吗？如此感受的奥多伊不禁浑身震颤。

    举着火把，七个骑影快速奔驰。他们是从陶利亚出发的。

    战争当下，在远离都市的地区都有大量的巡逻兵。有陶利亚的士兵，也有海利奥，或者加旦，或者是契利克的部队。

    欧鲁巴的脸隐藏在风貌下面，根本无法让人看清。

    一路上经过飞空艇中继站还有警备兵的宿营地，打算用两天到达国境。那有与阿普塔相连接的尤纳斯河。

    队伍无言地快马飞驰。

    思绪重重。一方面，陶利亚的士兵不知道欧鲁巴究竟想要干什么；另一边，欧鲁巴看到自己身后跟着一队火光在桥上奔驰的时候，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吧。

    可是——

    （争斗！争斗！）

    这不是在感叹，而是热血沸腾的兴奋。

    （面对一个巨大的对手）

    闯过无数的战场，这次的敌人最后巨大。而自己也不得不强大起来。

    为此，欧鲁巴在脑中不断重复每个步骤。可每个计策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要前进，就必须计算每迈出一步都可能遭遇的陷阱。

    这种紧张感让欧鲁巴感觉很棒。

    自己已经掷出了骰子，现如今可不是迷茫的时候。剩下的只要行动就好，不断怎么说现在欧鲁巴充满斗志。

    之前，欧鲁巴一边瞥过战场一边前进。

    在宿营处闭了会眼睛就立刻出发了。这个宿营处当然仅限男子使用。其实一周之前它是有个例外规定的，而且是针对他国人的。不过，欧鲁巴并不知道这点。

    傍晚的时候乘马出发，直到大约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

    “喂，看那”

    一个陶利亚的士兵发出声音。为了看清，从旁边拿过来火把。那个方位和太阳落山的位置相同，但是明明隐去光芒的太阳为何还会如此发亮？就在太阳落山后，那赤红烧天的光才得以辨清。

    听闻，那里有一个小村庄。士兵们开始骚动了。

    “难道梅菲乌斯进攻了？”

    “可是没有接到他们穿过国境的报告啊”

    “有可能他们骗过了国境沿线的部队冲了进来。”

    每个人都牵动缰绳，挥动马鞭准备冲过去。欧鲁巴也没例外。

    （村子被袭击了？）

    风帽下的表情变了。欧鲁巴下意识的想起了一家家的房屋燃烧，村民们慌忙逃生的情景。追逐他们的是全黑色的军队，他们骑着马踩死那些发出尖叫声逃跑的妇女小孩，砍下那些奋起反抗的年轻人头颅。这一个有一个的情景在欧鲁巴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消失，那里，欧鲁巴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怎么办”

    欧鲁巴的面前，陶利亚的士兵们开始商量起来。

    “要是他们真是梅菲乌斯军队的话，那么我们就不可能接近国境了。”

    “我们暂时回到营地，那里有飞空艇，将这个消息通知陶利亚”

    “首先我们该去侦查一下，其他人在这里待机……”

    结果队伍被分成三队，两人接近村子侦查，另外两人回到宿营地，包含欧鲁巴在内的三人则在此待机。

    “不”欧鲁巴摇了摇头，“我们尽量靠近国境才是”

    “什么？”

    陶利亚的士兵很吃惊。欧鲁巴已经驱马前行了。那旁若无人的样子，让队伍中特别是年轻人很不齿。

    “居然还冲向敌人的老巢送死。梅菲乌斯兵恐怕已经渡过尤纳斯河了。”

    “没时间了。”

    “时间，时间是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心情很爽是吧，那里可是我们陶利亚的村庄。要无视……”

    “跟不跟过来随你的便，我先走了。”

    欧鲁巴说着就离开了。将士兵们丢在那里，迅速地前进着。

    上下抖动的风帽中，欧鲁巴的眼睛散发出锐利的光芒。他和那些士兵一样也不想舍弃村子，可是很担心梅菲乌斯军占领国境线。所以，所以他才会这么急着赶过去。

    剩下的士兵中一个像队长一样的人物下了判断。

    “不断怎样，都得亲眼看看国境线的情况如何。”

    于是，前往村子侦查的和回宿营地报告的士兵按照命令出发，自己则带着剩下最年轻的士兵追赶欧鲁巴而去。

    “切”

    年轻的士兵们用力地踢着马肚子，总算是追了上去。

    欧鲁巴并没有看身后的情况。

    此时，听到枪声轰鸣。远处，不对，不是村子的某个角落，而是很近的地方。欧鲁巴握紧腰上的剑柄。

    没过一会儿，欧鲁巴的侧面几个人骑着马跟了上来。

    响起枪声的同时，吉力鲁向后方跳去。

    “不许动”

    稳稳地托住正吐烟的枪口，朝吉力鲁接近的正是隆·杰斯。他，公主、莱拉夹在中间，与吉力鲁对峙着。

    “这可不行”

    突然，吉力鲁使劲挥动手。一个黑影物体快速在空中回旋，很快地从隆·杰斯的头顶飞过。

    看到对方失手，愤怒的隆准备扣动扳机。

    “趴下！”瞬间，碧莉娜大声喊道。

    隆立刻就理解这个夺命武器的性能。那尖锐的声响，唤醒了隆武人的本能。原本他就是皇帝直属的近卫兵。隆蹲下身体，吉力鲁蹬地冲了上去。

    隆向再次瞄准射击，可是太迟了。

    吉力鲁用脚踢飞了隆的枪。接着反作用力，他想杂技演员一样腾空而起接住了回旋的飞镖。

    吉力鲁就这样落在了隆的身后。原是近卫兵的隆立刻从腰间拔出剑，吉力鲁也同时用手中的短刀刺了下去。这同时瞄准背后的一击，抓住了千钧一发的时机。

    火花迸射。

    双方面对面，距离很近。这双方对抗的平衡很快被力量打破。无论是体格还是武器，隆要更胜一筹。吉力鲁逐渐抵挡不住。

    隆向前压上。可吉力鲁突然泻力蹲下，以右足为轴心，扫腿将隆放倒。

    “父亲！”

    听到女儿的声音，隆急忙地滚动身体，刀刃迫近。一次、两次躲过了，但吉力鲁的动作无比准确，第三次的刀尖以无法躲开的势头刺了下去。

    “等一下！”

    不只是何时，碧莉娜的手上拿起了刚才隆被踢飞的枪，站到了二人侧面。

    但吉力鲁一瞬的停滞都没有，看到他朝隆的脖子就这么刺了下去。

    嘭！

    如化鸟一般急速的声音，地面冒起了土烟。自己的大腿差点就被打到了。

    打了一枪之后的碧莉娜，缩短了距离再次瞄准。吉力鲁带着感叹的神情看着她。

    “真不赖啊，公主”

    “叫我公主。你知道我是谁，敢在这里放肆！”

    “当然，加贝拉的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殿下，除了您别无二人。”

    再次听到名字时候隆和莱拉都吞了口气。可是碧莉娜没空注意他们。心脏跳的很快，问着火药的味道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虽说按照祖父的吩咐学习过枪支的用法，可是用来射杀人还是第一次。

    碧莉娜拼死地抑制住手颤抖的冲动。

    “嗯”抬起纤细的下巴，用高傲地态度问道，“只是找我的话，那就跟这些村民们没关系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一瞬，吉力鲁露出了沉痛的表情，“不过这是骗你的拉，实际上我觉得很快乐。”

    “快乐？”

    “我特意来到这荒凉之地，得到的猎物只有陶利亚的杂兵也太无趣了。悲鸣、鲜血，有战争的话，人死之际便可以精炼魔素。所以，我决定要快乐地享受。我快乐的地方，那里一定充满了恐怖与死亡。”

    碧莉娜双眼白热。她看到被梅菲乌斯兵刺穿腹部男性尸体还在滚动，看到那个曾经给莱拉送花，叫做莱依斯的年轻男子因胳膊被砍掉而昏了过去。

    “野蛮人！”碧莉娜用一种舍弃了什么的语气说道。

    “不许动。想活命的话，就丢下武器，让你的同伴们投降。”

    “不想活命又怎样，我就要反抗给你看看”

    吉力鲁露出邪恶的笑容。他快速地投出飞镖。就在碧莉娜环顾左右的时候，吉力鲁急速地跑了起来。他的速度很快，两人的距离立刻被缩短。当公主注意到再次瞄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吉力鲁一拳头打中了她的腹部。

    碧莉娜无声地双膝跪地。一瞬间，体内好像的空气好像都被打了出来。吉力鲁从她那哆嗦的手上轻易地拿到了枪。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像您这样高贵的祭品可不会有第二个。为了提升魔素的纯度，多些憎恶、多些绝望吧！”

    吉力鲁舔了舔嘴巴。

    就在此时，吉力鲁的身后一个陶利亚的士兵举起剑砍了过来，刚才飞出的那个飞镖，快速地划破空气，命中了仅仅只有数步距离的士兵的脖颈。

    如翻腾瀑布一般的鲜血喷射，吉力鲁立刻结果了他。那个已经死去的士兵倒了下去。

    被血染红的吉力鲁，重新看向杰斯父女那边。

    “不要过来！”

    隆喊的对象不是吉力鲁，而是脸色发青冲过来的妻子。

    面对吉力鲁，他举起剑摆好架势。

    碧莉娜好不容易才看清这两人的样子。呼吸急促，眼圈发黑，只要稍有不慎，两人都会被那黑色的波浪吞没。听到吉力鲁十分快乐的嗫嚅声，碧莉娜只能咬牙切齿。

    （可恶！）

    碧莉娜突然想起了加贝拉士兵们常常说的抱怨话。现在她为了保持意识已经竭尽全力，手指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注意到自己口吐白沫，流出泪水，加贝拉的第三公主诅咒无力的自己。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只有这个时候，自己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只能一味忍受痛苦，什么都做不到。

    两人渐渐地缩短了距离，那种像放火一般的紧迫感不断增加。隆砍了过去，倒不是他看到什么机会，只是没法忍受着紧张感，此时吉力鲁会——连外行人的碧莉娜都预测到了他的行动。

    结果，正如她所预测的那样：隆径直地冲了上去，而吉力鲁更快地伸出了右手，手的尖端消失在隆的腹部。

    “唔—”

    短刀刺穿了隆的身体，浑身无力的隆正向后倒去。为了不让他倒下去，吉力鲁抱住了他的身体。与妻子悲鸣声回荡的同时。

    “不要啊”

    碧莉娜勉强发出的声音，比任何人的声音都刺痛了吉力鲁的耳朵。

    “这真是，没想到还有发出这般声音的魄力。”

    眼神中满是感叹的色彩。然后吉力鲁嘴上说出了些奇妙的话来。

    “太浪费了。像你这样高贵的人，要是当做魔素的家畜来饲养的话，肯定能帮上格尔达大人的忙。真是太可惜了。既然有命令，那就没法了。”

    “你要做什么……”

    “你就在那边流着血泪，一边看一边悔恨吧。”

    吉力鲁背向碧莉娜，完全无视了她，碧莉娜心中怒火燃烧。

    话虽如此，这眼皮已经垂垂欲落。全身麻痹无法动弹，再过上几秒钟就会发不出声音，失去意识。

    （女人就这么无力？王族离开了百姓和士兵就这么没用？）

    碧莉娜想起了那晚的事情，她独自一人害怕地走在山道上，最后被杰斯一家所救。王族要是离开了自己支配的领土，只要一离开自己熟知的土地便会失去力量。

    周围一带虽然火光照亮，但不知何时起，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那里只是毫无希望之光的黑暗。感受这恐怖情绪，碧莉娜发觉自己保持意识力气正在减弱。

    （我是什么？王族又是什么？）

    望着着仿佛吞噬灵魂的夜，碧莉娜最后还在问自己。

    （王族是“光”）

    碧莉娜突然想起了过去。她想起了在泽伊姆要塞对峙的年轻将军纽卡奥。碧莉娜在冲向这个为国担忧而走上极端的男子，对他说过。

    “国家的基础不是王族。正是有了这份骄傲，老百姓、臣子们才会选择我们组成国家。”

    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成为王族的支撑。百姓、家臣每个人都会这样的时候，尽管追求的幸福引人而异，可是所有人不是有共同的希望不是吗？未来不就是这些形态相似梦想组成的吗？

    想要成为指引未来的“光”——在刚刚结束战斗的泽伊甸姆要塞中，受伤的人在呻吟，加贝拉的士兵在悄悄流泪，那位讨伐纽卡奥的假面剑士正粗口喘息——碧莉娜·阿维尔这样想到。

    （是的，既然我自己这么没用，这么无力—— ）

    碧莉娜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肺部还剩下所有空气，就算这样失去意识命绝与此都要高声呼喊。

    “来人啊！”

    “来人啊！讨伐这野蛮家伙，保护加贝拉王族血脉的人啊，速速参上！”

    “太妙了！只要有这你这王族命令的话，忠心的臣子就会追随你到天涯海角？你可真够伟大的！”

    碧莉娜没有在意他继续喊道。

    “来人啊！回应我碧莉娜·阿维尔的勇者啊，无论你是在这现场的何人，或者是我视线无法企及的某处不知姓名的某人，亦或者是现在正与敌人交战的你，赶快飞驰而来为我奉上你的利剑。如此，我碧莉娜·阿维尔将承认你是我的勇者！”

    眼睛已经快看不到东西，碧莉娜就要闭上嘴巴，失去意识。

    吉力鲁接近正哭喊着的莱拉。为了保护女儿，隆的妻子冲了上去。

    “待会再收拾你” 吉力鲁说着把她打飞。

    吉力鲁摇晃着被血染红的刀身。

    “来人……”

    碧莉娜声音逐渐消失，眼睛闭了起来。

    吉力鲁放声大笑，他的“仪式”已经迎来最高潮。吉力鲁皮肤能感觉到高浓度的魔素。

    就在他用刀刺过去的时候，高声的马鸣传了过来。

    碧莉娜的侧面卷过一阵黑色的风。

    那阵风吹向了吉力鲁。就在停下的那刻，碧莉娜的眼瞳中映出那人的姿态。

    吉力鲁吓了一跳，赶忙往侧面跳，勉强地抵挡着马背上的攻击。

    “混蛋！”

    他不假思索地就喊出生来。那个对手不是陶利亚的士兵，也不是梅菲乌斯的士兵。

    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个戴着铁假面的身影。

    2、

    （难道……）

    虽然有些怀疑，但真人就在眼前。

    火光所烧亮的那个倒在地上黑乎乎的身影，正是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

    欧鲁巴本来打算就这样通过村子的，就算是梅菲乌斯兵再怎么残暴，他都决定要尽快赶到阿普塔，阻止他们进攻。

    但就在经过村子的时候，他遇上了从村子里逃过来的泽尔德人。这些人正是一开始枪击搜索队，分散搜索队兵力的吉力鲁手下。同时，追击泽尔德人的陶利亚士兵出现了

    欧鲁巴的护卫兵也很快赶到。他们认出对方是友军后边协力追击泽尔德人。

    “发生了什么事” 护卫兵问道。

    “发现加贝拉的公主了。”

    搜索队的士兵回答道。就在欧鲁巴还有些怀疑，士兵们快速地将事情说明了一遍。

    欧鲁巴立刻注意到这是敌人分散兵力的策略。

    接下来的事情，欧鲁巴就没认真听下去了。

    回过神的时候，欧鲁巴已经趴在马上飞了出去。那妨碍行进的斗篷也被他扔在了一边。

    沉重的马蹄踩出土坑溅起尘土飞扬，村子的哭喊、大火的炙热是越来越近。此时的欧鲁巴心中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黑色情绪。

    那就是碧莉娜倒下了！

    那是曾经被切断过的一次缘分。

    烈火之中，欧鲁巴打倒了仇敌奥巴里，他也决定舍弃那虚伪的假面。但他要舍弃的不只是一张假面而已，那诸多舍弃的东西，加贝拉的公主也在其中。

    现在，他又一次的在这火星四溅的小村子里，在这瞬间看到了她。

    欧鲁巴心脏猛烈跳动。

    另一边，吉力鲁躲过突然袭击后站定，发现对手注意力一瞬不集中，便扔出了飞镖。

    回过神的欧鲁巴打算将其打落。但是那不是剑能够着的高度。

    欧鲁巴二话不说就骑马追了上去。吉力鲁露出了狡诈的笑容，为了进一步诱惑对吼，他转过身跑了起来。欧鲁巴追着敌人，而死亡之影却也步步逼近。

    （嗯？）

    欧鲁巴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有种气息。

    一种死亡的气息。那是剑斗士时期无数次曾感受到过的死亡气息，欧鲁巴本能的做出了反应。

    他拔出脚踢开镫，跳下马去。

    呼啸而过的回旋凶器掠过欧鲁巴的脚底，直接命中了马脖子。凶器大半没入肉内，还未发出悲鸣的马体势打乱倒了下去。

    落地的欧鲁巴右手持剑，再次对吉力鲁发出攻击。

    虽说吉力鲁没有想到对手居然能躲过，他同样本能地闪过欧鲁巴的攻击。

    侧转，翻跟头，欧鲁巴的剑二三次都挥空了。这杂技师一般的体术，和欧鲁巴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都不一样。

    在躲过第四次攻击的时候，吉力鲁开始用短刀反击。欧鲁巴快速地抽动身体，回转，吉力鲁的短刀径直刺了过来。他一边往左往右蹬地，一边盯着那猛烈一击的到来。欧鲁巴看穿对手攻击的节奏，他打算扭动身体，挥动长臂自下而上发动攻击，这样也能给对手早冲不小冲击。于是，欧鲁巴深弯曲身体，顺着侧转惯性打了上去。

    动作太自由了！

    上下左右，吉力鲁的动作已经超出了作为欧鲁巴的常识。欧鲁巴不仅没能成功反击，而且那迫近的刀尖也无法躲开。

    “呃”

    短刀尖端缓缓刺入，欧鲁巴的上衣自上而下划开。

    感觉胜利将近的吉力鲁双眼放光，向右边移动着，然后用力蹬地跳起。面对这跳起冲刺一击，欧鲁巴还是勉强躲开了。

    “唔”

    吉力鲁的声音有些动摇。

    （这家伙居然习惯了我的动作！）

    他的脸上就是有这样的表情，虽然一味挨打，但对手那独特的攻击节奏，还是被欧鲁巴的身体记住了。证据就是，虽然欧鲁巴的动作并不快，但看过来的铁剑已经划破吉力鲁的额头。

    “切”

    就在吉力鲁躲过身后斜砍过来的攻击后，他从腰部拿出一个新的飞镖。

    为了不让对手有足够的距离掷出武器，欧鲁巴冲了上去，但吉力鲁快速躲开，拉开距离，扔出了飞镖。

    “这可不是瞄准你的哦”

    吉力鲁嘻嘻地笑着，欧鲁巴毫不在意地用剑冲了上去。

    “那个女人可是会没命哦”

    吉力鲁刚发出了飞镖，欧鲁巴明白他的话意思后，立刻停下、转身，向反方向跑去。

    这次轮到吉力鲁追赶着欧鲁巴。

    欧鲁巴上下摇摆的视线里，碧莉娜倒在了那里。视线上移，飞镖已经回旋过来，猛地冲向碧莉娜。

    要来不及了！

    吉力鲁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去，就在飞镖要刺中碧莉娜脖子的时候，吉力鲁朝欧鲁巴的背后砍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欧鲁巴将剑向身后拉，立刻投了出去。

    一瞬目测，不要一瞬的时间下了判断。

    长剑刺裂空气，火星四溅。

    铁剑发出刺耳的声音刺入地面。就在碧莉娜的脑袋旁边，被单开的飞镖正落在身体完全相反的位置上。

    “真牛逼啊”

    吉力鲁嗫嚅的声音传到了欧鲁巴的耳朵里。此时，短刀快要刺刀背部。

    欧鲁巴转过身，刀尖已近在眼前。欧鲁巴继续翻转身体，保持惯性前冲的同时死命地扭动腰、脚。急冲上来了吉力鲁，还有他刺出的刀从眼前掠过。

    但吉力鲁十分擅长身体移动，他的动作就好像完全忽视了身体重量，瞬间冲到了欧鲁巴的眼前。

    欧鲁巴已经没有长剑。

    短刀再次迫近。

    欧鲁巴上体蜷曲。从吉力鲁位置根本无法看到欧鲁巴将手伸向腰间。欧鲁巴发出短剑，砍向了吉力鲁的腹部。

    “呃呃”

    短剑没入腹部，对手屈膝跪了下来。欧鲁巴抽出短剑，划过空气发出一阵呼啸。

    就在自己被杀死的瞬间，吉力鲁脸上露出淡淡地笑容。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死也是对龙神的一种供奉。欧鲁巴不明白对手的事情。

    此时，被欧鲁巴丢下的护卫兵也赶了过来。他们加入乱战的梅菲乌斯兵，与陶利亚的搜索队之间。

    被迫卷入战斗的梅菲乌斯兵本来就没有战意，看到对手人数变多，很快就逃跑了。

    “啊啊，你快睁开眼睛啊！”

    “求你了，睁开眼睛吧，睁开……”

    战斗结束后，到处都是尸体，他们有男有女。那哭声、喊声，让欧鲁巴记忆犹新。

    切断过往回忆的欧鲁巴，发现一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他的妻子紧贴在身边，欧鲁巴是办强硬地推开她观察男子的情况。男子腹部出血很多，欧鲁巴脱掉刚才被划开的衣服，撕成布带包裹住男子伤口。

    半裸的欧鲁巴立刻叫来陶利亚的士兵。

    “向附近的中继基地传令，立刻用飞空艇运送医生、药品来。”

    欧鲁巴理所当然地命令道。士兵没有反对的理由，慌慌忙忙地骑上马传达命令去了。

    “不要让他乱动。相信他，等待救援到来。”

    欧鲁巴对像他女儿的女性说道，她无言地点点头。

    “嗯嗯”

    听到一阵感叹声，欧鲁巴回过头去。

    那里有一个男子，他全身包裹着绷带。要是是在这次战斗负伤的话，那包扎的也太快了。估计是以前受过重伤包扎的吧。脸部遭遇严重烧伤，头发也没剩下，再加上一只眼睛被绷带包住，完全无法想象出他的容貌来。

    这个男子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欧鲁巴。

    “烙印啊，是烙印在燃烧着啊！”

    半裸的欧鲁巴背部确实有奴隶的烙印。男子用手指着，烧烂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说道。

    “这场大火也是你招来的。啊啊，啊啊，啊啊！烧吧，都烧光吧！凡是看到着烙印的人，全都烧光吧！”

    这人精神不正常。男子双腿摇晃着，说完这些意义不明的疯言疯语后当场倒了下去。刚才欧鲁巴照看的男子，那位像女儿的姑娘慌张地跑到了他的身旁。

    （烙印啊）

    欧鲁巴从那个男子身上移开是吸纳，像做出某种决意一样迈开了步子。

    现在大部分的男人们都忙着灭火。他们一边怒吼着一边砸开墙壁将水运进去，现场十分嘈杂。

    在村子的一角，数名的陶利亚士兵聚集在那里。他们围住了一个人，她正是碧莉娜。

    欧鲁巴拨开骚乱的士兵，来到了公主身边。

    欧鲁巴用手抬起碧莉娜的后背、脖子，上半身轻轻腾空。就好像引水一般，她那纤细白嫩的脖子上露出汗珠，一头长发也想海藻一样缠绕蓬乱。

    她那没有生气的面庞，剧烈地冲击着欧鲁巴的心脏。

    出生以来，从不相信祈祷神魔的欧鲁巴，完全不知道如何排遣心中充满的恐惧感情。

    没多想，欧鲁巴用力地摇晃着公主，大声地呼唤她的名字。

    就刚才，碧莉娜的身体在欧鲁巴的怀里翻动着，很快激烈地咳嗽起来。

    欧鲁巴慌慌张张地撑起碧莉娜的背部，见此，欧鲁巴像是从心底绞出空气一般，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碧莉娜的眼皮震动着，隐隐地睁开了眼睛。

    像是被纱幕遮住一样的润湿眼睛，终于看到了欧鲁巴。

    不知何故，欧鲁巴的喉咙发出鸣响。

    碧莉娜张开干裂的嘴巴。

    她像是在说些什么，但马上失去力量，脑袋突然无力地折向一边。欧鲁巴贴近脸庞，发现还有呼吸，看来是失去了意识。

    欧鲁巴又长叹了口气，将她抱到了伤病员休息的地方。

    一边看着眼前那个梦中沉睡的少女，欧鲁巴一边慢慢地举起手摸着自己的脸。

    那是铁假面的触感。

    毫无疑问，他一直以来都戴着这个铁假面。

    明明还戴着假面，碧莉娜睁开眼睛看到欧鲁巴的那一瞬间。

    “您果然是个骗子呢”

    碧莉娜微笑着再次沉睡。

    （基尔·梅菲乌斯是个骗子！）

    这是在阿普塔与她享受最后的时光时，欧鲁巴自己说出的话。对这个多少对自己还有些信赖的公主，欧鲁巴用最坏的形式背叛了他。

    但，那不过是作为基尔·梅菲乌斯的自己，而不是作为假面剑士的欧鲁巴。

    “——”

    意识不清的公主，看到这个假面，看到这个假面背后的什么了吗？

    欧鲁巴站了一会，立刻想起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公主身体怎样？”

    欧鲁巴走向询问的士兵那边。

    “公主就在这里。”欧鲁巴面向他们说道，“公主没有外伤，过一会就会醒来了。等到她醒的时候，你们就这样告诉她。”

    “说，说什么？”

    “阿普塔很快就派人来迎接。”

    “你这究竟是在说什么？”

    “你们不会是忘了拉班·道老师的命令了吧。”

    士兵们面面相觑。虽说这是任务，但这个男人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说要不管村子还是冲了却还冲了进去，那里居然是搜索队寻找的加贝拉公主，然后又说什么阿普塔会派人来迎接？

    虽说他是讨伐了格尔达的英雄，但这种种行为太背离人们常识了吧。

    “对于梅菲乌斯，拉班·道大人向你托付了什么吧。”

    “对不起”

    “我明白，这是不明说的。嗯，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干到底吧。关于公主，就这样没关系吗？”

    “拜托了。”

    这桀骜不驯的男子既然对我方让步，我们自然摆出相应的态度。这感觉对担任欧鲁巴护卫的队长来说，就好像是看到年纪相差很多的表弟一样。

    想想，表弟今年十四岁了。

    离国境已经很近了。要是戴着假面的样子被人看到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欧鲁巴找到刚才估计扔掉的斗篷，又一次地传了上去。

    他从搜索队借来一匹马，向阿普塔出发。

    身后是村子冒着的黑烟，欧鲁巴急速前进着。

    到了国境刚喘上一口气的欧鲁巴，与先前从陶利亚出发的部队汇合了。

    在关骑龙的栅栏里有几名男子。在注意到欧鲁巴接近后，栅栏门被打开了。男子们在士兵们的监视下站成数列。他们每个人都不是泽尔德人，连欧鲁巴都不认识他们。

    但其中也有一个和欧鲁巴一样，穿着带着风帽斗篷的男子。虽说士兵们十分在意这个看不到脸的男子，但是并没有下令让他摘下帽子。

    欧鲁巴一看到这个人，假面下露出了笑容。

    （真不愧是拉班，做事真周到。）

    但很快欧陆隐去笑容，沿着尤纳斯河的小道前进。

    欧鲁巴不知道袭击村子的是什么人。但至少梅菲乌斯军并没有越过国境发动进攻。

    欧鲁巴的假面正泛着耀眼的光芒。

    3、

    终于，天逐渐亮了。

    阿普塔的夜与索隆周边相比，凉得并不让人意外。凉气稍许残留着，夜晚渐渐隐去。

    今早，风也十分凉爽。

    （希望到了明天就好了！）

    罗格·赛伊昂的鼻腔嗅着来凉爽的空气，如此想着。

    因为是空战部队，罗格部下大都是年轻人。他们到阿普塔的时日尚浅，但已经和这座要塞的佣人们、姑娘们打成一片，罗格听说他们趁着奔赴战场的那一点空隙还要尽情地享乐。

    今早可是散步的好天气，明天就要处刑了，他们也只能趁今早与恋人们享受快乐的时光。

    但，那个时刻已经临近，而且自己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

    西边贝鲁刚纳山脉与天相接的山脊泛白时刻，原近卫兵们被带到了广场上。一想到他们剑奴时代的经历，也是这般手脚被锁住的吧。

    一看到他们出现，在广场周边聚集的民众接二连三地发出怒号。

    “居然背叛了基尔殿下！”

    “恩将仇报的混蛋！”

    “要在你们尸体上撒尿！”

    阿普塔已经将基尔当做了城主。在短时间内，基尔作为英雄十分活跃，在老百姓中的人气十分高。可以说，这里百姓悼念基尔的心情，比起首都索隆的要强得多。

    其中也有些人闭口不言，静静地看着近卫兵被带上木桩。因为皇子人气很高，所以关于他随从们的话题也传得很广。这些大半出身剑奴隶的近卫兵，是皇子的手足耳目。这群支撑皇子的近卫兵，不少老百姓也是十分敬仰。所以，这一部分人不相信他们谋害了皇子。而且这里也远离首都索隆，受皇帝的影响也小。

    “一定是皇帝陛下为了发动对西方战争才故意这么说的” 像这样的传言也在流传着。

    于是不部分的老百姓都在守望着他们一个个被带上行刑架。要是近卫兵胆敢反抗，就立刻被剑柄、枪柄殴打。

    “混蛋”

    “我们究竟做了什么？放开我们！”

    原本就不是正规兵，而且遭受了莫须有的罪名。要让他们老实地去死才不现实。于是，他们被暴打群殴，不过，肯定不会在行刑前将他们弄死。

    其中，帕席尔和格威倒是显得很平静。

    帕席尔心想，果然自己要被梅菲乌斯杀死吗？曾经帕席尔想就算舍命也要报梅菲乌斯一箭之仇，但是基尔这个人搀和了进来，将本来要结束的生命延长了。

    另一位格威是原近卫队队长。本来他们被指认有罪的时候，他该直接向皇帝做出证言的。可皇帝根本就不想知道真相，不如说这知道真相的人才是麻烦所在。纳巴尔明白皇帝的心思，于是在处刑的名单上加上了格威的名字。

    格威自己和帕席尔一样都是大人。但是想着让养女凤·蓝能逃避处刑。而且，凤·蓝的命运原本就很坎坷。

    （她是一个贤惠姑娘。比起那些轻浮的世人，不知道要贤惠多少。）

    凤·蓝自己倒不悲观。就好像那些天里，自己悠闲得驱赶着龙，走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一样。

    一边被绑在柱子上，格威一边笑了气来。他觉得自己着剑奴监督官的一生不好也不坏。当初被当做奴隶送死，还不是一样化成白骨。而且自己还伺候那个皇子的影武者欧鲁巴，与养女一起生活。这样的日子简直就跟梦一样，自己已经毫无留恋。

    （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格威想起欧鲁巴过往种种。

    很快，五十人被绑好了。

    刚刚嘈杂的吵闹声瞬间消失了。

    风的味道变了。

    躁动平息的时刻，持枪的士兵们出现在广场上。指挥他们的是副官加雷斯。说起来，处死近卫兵的提案就是他发起的。

    一片安静，朝阳的光芒静静地在铁盔上泛着白光。看到士兵们各就各位，一旁看着的罗格·赛伊昂叹了口气。

    终于到这一刻了。

    等到加雷斯举起手，命令开枪的时候，他就会命令部下冲上去阻止，罗格自己会拔剑与纳巴尔单挑。把纳巴尔作为人质，将他的士兵全部抓住，释放近卫兵。之后，就是等着索隆的处置。

    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刻，正向对奥多伊说的那样，绝不向西方出一兵一卒。

    罗格心灵澄澈。这三天他吃不好睡不好。即使是躺下去也会被噩梦惊醒。罗格一家都在索隆。激怒皇帝的话，他们家还不知道遭遇怎样的处罚。想着想着，脑中浮现出最坏的情形。

    那是看到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尸体送来的情景。

    罗格·赛伊昂闭上双眼祈祷。

    当罗格睁开眼睛的时候，士兵们整队完毕，全员持枪等待命令。罗格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身旁一直有人站在那。

    “你啊”

    奥多伊站在那，侧视着罗格。

    “我愿与您同行” 奥多伊说道，“我将部下埋伏在阿普塔的外围，不会给纳巴尔通风报信的机会。”

    “奥，奥多伊”

    “将军，我不是白白送死。我也下了决心。我们要把这里作为据点，向梅菲乌斯皇帝宣战。我们还找志同道合的同伴。”

    “不可。现在起事的话，谁会跟随我们？所以我才用这条命……”

    “太迟了，赛伊昂将军。我不会是谁的奴隶，我会自己思考，自己决定。” 罗格与奥多伊的视线激烈冲撞。

    此时，加雷斯走到了罪人面前，宣读他们的罪状。读完后，退到士兵的身后。

    终于到了，人们吞咽着唾沫传递着这样的情绪。

    太阳从山脊升起，木桩的影子延伸开来，将人群分段。

    加雷斯举起手——与罪人相同数量的枪举了起来。

    加雷斯刚要开口“射击”的瞬间。

    “将军！将军！” 有个人急忙地冲进广场。

    不只加雷斯、纳巴尔，连正要下令的罗格也是下了一跳。

    老将的心中此刻燃起了期待。

    “是陶利亚兵！” 站在纳巴尔面前的是监视尤纳斯河对岸的士兵。

    “尤纳斯河对面发现了陶利亚士兵。”

    罗格他们比纳巴尔更早地冲上西边突起的悬崖上，对面确实站着陶利亚的士兵。但是他们没有排兵布阵的意思。引人注意的是一艘飞空艇，而且上面挂有黑白相间的旗帜。也就是使者的意思。

    “也不像隐藏起大炮的样子”

    纳巴尔从国境监视兵那里拿过望远镜盯着那边观察，然后发出可以着落的命令。

    全员紧张地等待着飞空艇降落。等到飞空艇降落，下来的一名作为使者的男子，说出了让纳巴尔意想不到的话来。

    “在上回交战中抓到的梅菲乌斯兵俘虏，现在乘此船归还贵国。”

    罗格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期这样做。纳巴尔单纯地觉得高兴。

    “他们这是怕我们了，不敢和我们决一胜负。” 当然这理由不科学。

    得到纳巴尔允许后，对岸数艘的飞空艇都升了起来，运送着俘虏过来。

    当然，纳巴尔觉得这也许是什么陷阱。于是，他命令部队瞄准的同时，让国境监视队的飞空艇待机。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发动攻击。

    最初的一艘飞空艇落下的时候，迎接的士兵发出了欢呼声。看到是熟人，也就是说这些俘虏毫无疑问都是梅菲乌斯兵。

    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尤纳斯被染得十分光亮。由于河面太过耀眼，一旁的罗格他们都眯起了眼睛。

    沿河岸向上，几个男子走在山崖的小路上。罗格意味深长的眯起眼睛。本来几乎是赤裸被送来的俘虏，其中有一个看不清面貌的人。

    那个人在士兵们的诱导下，粗鲁地大步走了下来。

    纳巴尔觉得那是自己的手下。估计是被俘受辱受惊了吧。自己该大方地迎上去抱住他才对。于是纳巴尔露出笑脸走了上去。

    “那个木桩是用来做什么的？”

    “什，什么？”

    披着斗篷的男子望着木桩问道。

    “我这是在问你，这些木桩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家伙

    纳巴尔笑脸变得愤怒。这家伙看来不是自己的部下，看态度也不像是俘虏。这么说的话，他是陶利亚的使者，混在装有俘虏的飞空艇来的吧。因为看到我方不打算设置谈判席，所以态度变得恶劣起来。

    “没必要告诉你。归还士兵，对你们陶利亚来说就是赎罪。别搞错了啊”

    “赎罪啊”

    男子沐浴在朝阳之下，看着这些木桩觉得十分不现实的样子。

    “罗格”

    男子叫了纳巴尔身边老将军的名字，而且没有称呼。

    “你怎么看？”

    视线透过风帽望去，罗格·赛伊昂一瞬间紧张起来。

    “怎么，怎么看，什么怎么看呢？”

    “陶利亚究竟是不是对梅菲乌斯有罪呢？”

    “那，那个”

    纳巴尔，还有附近的士兵看到罗格狼狈的样子十分奇怪。

    男子不等回答，便看向站在罗格相反方向的将军。

    “奥多伊”

    被这么叫到的奥多伊，全身就好像触电一样站直了。那瞪着的眼睛，简直就像是在走过拐角处看见诈尸一般。

    “那我问问你，纳巴尔将军，是什么罪呢？”

    “那是—”

    奥多伊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剧烈咳嗽起来。

    “陶利亚暗杀了皇子” 由于过于紧张，言辞都有奇妙。

    纳巴尔像是觉得厌烦笑了起来。

    “陶利亚的野蛮人，你真是不知礼数。现在没你事了，快点卷起你的尾巴逃回去吧。说不定，哪天你住的地方都没了啊，哈哈……”

    “暗杀皇太子啊”

    披着风帽的男子无视纳巴尔无感情地说道。纳巴尔愤怒地瞪圆了眼睛，轮流地看着罗格和奥多伊。

    “那么我再问一次，你们相信吗？陶利亚将梅菲乌斯的皇太子杀了吗？”

    “我，不，我们”

    奥多伊开口后，罗格紧接着说道。

    “我们没亲眼见过现场。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皇帝陛下的判断，我等只能遵从不是吗？在此的所有将兵都是如此。”

    与此同时，岸上站了大量士兵，他们屏息注视事态的发展。

    “是的”奥多伊再次开口说道，“曾经那位大人对我说，你是为了听从谁的命令而生的吗？他的话让我茅塞顿开，可是国家大事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梅菲乌斯国内，决定是非、推动国家变革的权力只有皇族才有。”

    “每个人所看到的世界构成了我们世界的全部，每个人都能思考，每一个凡夫俗子都有改变国家的力量，这世界、权力、梅菲乌斯未来也好都能改变。但要是皇帝不顺从大潮一意孤行，那么这个国家将万劫不复：政治破裂，诸侯割据，就算勉强保有国家形态，老百姓也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纳巴尔表情严峻，肩膀抖个不停。

    纳巴尔希望这闹剧快点结束回到刑场上。之后，他会向皇帝派出使者，自已请求再一次攻打陶利亚。敌人归还敌人，士气软弱的时候正式进攻的好时机。

    （快点）

    纳巴尔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呼吸急促，迫不及待地要将使者送回去。

    “那么，要是皇族期望的未来是错误的，该如何？”

    “什么？”

    “要是皇族强推那任谁看来都是错误的未来的话，你们还要像狗一样听从吗？明知那会导致梅菲乌斯灭亡，将百姓投入战火之中，你们也会为了那样的未来行动吗？”

    “你，你这家伙”

    纳巴尔被彻底激怒了，整个人都激动地摇晃着身体。

    “来人，将这个蠢货抓住！把它绑在木桩上，让那些对岸的陶利亚野蛮人也瞧瞧这个男人处刑的场面。”

    士兵正准备行动，罗格平静地伸手制止。

    “如果真有那天” 罗格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们会选择战斗。既然旧势力选择错误的未来，那么我们会选择新的君主，与他一起共建新的未来。”

    “我也是”奥多伊接着说，“可是，我等过于渺小。正如刚才所言，无法有预见未来的千里眼。就是现在，我等也不知道皇帝陛下选择的未来是对是错。”

    “皇帝错了。”

    男子一下子就说了出来。

    一阵响声随着风吹向周边。天空稍蓝，薄云很低。

    已经怒不可遏尔哑口无言的纳巴身边，罗格问道。

    “为何这么认为？”

    “你为何这么肯定？你难道就这么确定陛下错了？你有能证明自己的话的证据吗？”

    “那——”

    “哎哎，够了够了”纳巴尔受不了大叫了起来。

    “你这规划还说个不停了。你们不干会死吧，那就我来。不知死活地说陛下错误的蠢货，就让我纳巴尔亲手讨伐你。”

    纳巴尔将手放在腰间，要一口气拔出的时候，一阵强风吹过，任谁都无法看清。事实上那天的风十分平静。

    罗格、奥多伊像一阵风一样拔出剑，左右两侧架在了纳巴尔面前。同时，那个男子也宛如风一般脱下斗篷，让在场的人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这，这是”

    纳巴尔的剑在颤抖，说不出话来，眼睛珠子惊讶地都要飞出来。

    “这玩的是什么把戏。怪不得刚才说些奇妙的话语，原来你串通陶利亚，背叛了皇族，将剑对准了梅菲乌斯。”

    “看清楚，纳巴尔将军” 罗格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抱着一种必死的决心说道

    “什么？”

    “你看你的剑指向的是哪位，用你的狗眼看清楚。”

    纳巴尔从剑移开视线，看向正面的男子。

    尤纳斯河面反射的光芒刺痛了纳巴尔的眼睛。

    一片闪光之中的男子面庞，一开始还只是影子看不清。

    过了会，纳巴尔终于习惯了光线。

    “啊”

    纳巴尔十分吃惊，剑都掉到了地上。

    “皇，皇子！”

    纳巴尔哆嗦的嘴巴里说出了那个名字。

    “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

    这是，在阿普塔殒命的皇太子，再次复活的瞬间。

    这是，基尔·梅菲乌斯重新回到历史舞台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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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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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烙印纹章系列的第八本了。

    在创作第一本的时候，“这书能不能卖的掉啊”作为作者自己都有些不肯定，没想到都出到第八本了。太让我惊讶了。

    同时，我要感谢为了让这部作品更加卖座而努力的编辑同志们，感谢丰富作品世界的“3”氏同胞们，感谢那些一直支持烙印纹章购买图书的读者们。

    请大家陪我一起将欧鲁巴的英雄故事一起写下去吧。

    还有就是，上一本发行以来，身边发生了好多事情。日本全境都遭受巨大灾难。我还有我的家人免于灾祸，可是听到报道知道灾区情况后，我也是十分难过。

    衷心地对被害的难民表示哀悼。

    衷心的希望这本虽然不是现实，但却与现实之地紧密相连的《物语》能让大家稍稍宽慰些。

    将感情带入那些登场的任务，和他们一起高兴、愤怒、悲伤，等待着后续发展……这绝不是从现实逃避。我相信在这个与现实迥异的另一个世界保持自我，那么在这边的现实世界也不会对自己产生动摇。

    我衷心的期望，在您阅读这本书的时间里，大家能尽情在这异世界里放松心情，忘却一时的伤痛，得到勇敢面对明天的活力！

    杉原智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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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吞噬狮子龙转生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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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第一章 再会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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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翻译 屋雨@轻之国度

    1

    “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

    自己对那个名字随口叫出的纳巴尔·梅迪对眼前的人物是不是真的实际存在，没有把握能够下定论。

    跟皇太子没有直接的交流过，但是有在宫廷看过。

    那容貌，跟眼前的人物简直是完全一样。

    首先不会错的。即使尽管这样，让现在的纳巴尔更混乱的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不在别处而是就在这阿普塔丧命，已经不该存于在这个世上才对。

    纳巴尔自己，在周围的部下们，和一起乘船从尤诺斯河对岸过来的俘虏们同样的混乱。全员屏住气息，一样惊讶的表情浮现出来。宛如在这一瞬间，简直像是时间停止，在这时候纳巴尔眼前的男子蹲下身子，从掉落到地面的某样东西捡了起来。

    是纳巴尔之前从手中滑落的剑。被河面闪亮的朝阳亮光反射的剑的尖端，轻而易举的往纳巴尔的颈子顶去。

    “叫纳巴尔啊。居然敢对我拔剑，还真吃了雄心豹子胆啊”

    “啊，不，不是的，这是”

    “我知道，这是你对你的职务忠诚的证明”

    皇太子简直一模一样的容貌和声音的男子，露出隐约可见的微笑，把剑还回纳巴尔的腰上。

    纳巴尔逐渐变苍白的脸庞。和脸同样，支撑身体的力气逐渐消失。

    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不顾纳巴尔开始走了起来。兵士慌慌张张的把路让开。他们抱着困惑的心境左右排列跟着走。在后方的位置，罗格·撒伊恩和奥丁·罗鲁格也陆续跟着走。

    登上沿着悬崖的道路，看到各个广场钉着的桩子。超过五十多个。在高处位置接近全裸的男人们被捆绑在桩子上，基尔指向他们，

    “全都是前近卫队呐”

    听到以后。罗格“是”的回答，

    “以前，希望将他们交给罗格将军管理，类似的书状应该交代过了”

    “确实。有在我的笔下效力过”

    皇子无趣的嗤笑说，

    “那个命令到现在也是有效的。他们里面确实有很多是奴隶出身的，有什么疏忽掉了么”

    “不。皇帝陛下传令，暗杀皇太子的是西方，但是近卫队的证言跟皇帝的说法有所冲突，纳巴尔个人决定要将他们处刑。”

    “真奇怪啊。说什么奇怪的话，我现在活着在这里。不对吗，奥丁？”

    奥丁·罗鲁格轻轻的点头。

    “将他们在归回我的笔下，罗格，可以吧”

    “皇子这样交代的话”

    罗格和奥丁两位将领，在皇子不在的期间——也就是说当他们相信皇子已经不在世上的期间——等等一切不存在的样子，自然而然的接受了。实际上，二人在地位上劣势的输给纳巴尔心里在动摇中，虽然心情杂乱，但是表情没表现出来。

    在那里纳巴尔从后面追了过来，

    “等，请等一下，殿下”

    “什么事”

    皇子头也不回头。纳巴尔把满脸的肥满味道的汗擦了擦，

    “陛，陛下对，对这件事····皇子安然无恙的消息知道了吗？”

    “那件事跟这件事是两回事，现在的场合没空说明”

    “可，可是，现在阿普塔是陛下命令我管理的。他，他们——原近卫队的事情也是”

    “那么，把它们处刑也是父亲的命令吗？”

    纳巴尔无法接下去说了。正确来说，准备原近卫队的枪杀刑是纳巴尔的独断行动。哪怕强行处刑皇帝也不会反对，在确信之后才做出的断绝，次期皇位继承者的基尔·梅菲乌斯阻止的话, 的确也没办法执行了。

    基尔, 迈出步伐走向目的地。

    广场里，众多的民众集合在一起。通常是作为龙的训练场的场所，城内也算是一个宽广的空间。

    被绑在桩子上预定要被处刑的原近卫兵，现在被一时中断。先前，有报告说有发现在尤诺斯河对岸的陶利亚军从对岸过来，纳巴尔以外，将军们从广场都移动到河边。

    关于皇子暗杀者的处刑的事，阿普塔的住民从栅栏的外面围观，现在大半都跑回家了。仅少许，关于事情的经过的见证者们，被不安的情绪影响着。

    一方，维持着拿着枪的姿势的士兵们，紧绷的样子不知道何时会被命令迎击敌人。在指挥他们的立场上，和对纳巴尔进言应该对近卫兵处刑的本人达斯也是同样的状态。

    这时，

    “将军！”

    终于，看到从西侧的道路回来的纳巴尔将军。其中也有罗格和奥丁的身姿。同回的兵士们脸上并没有紧迫的样子。看来并非陶利亚军侵略国境的样子。

    但是，有某种，非常异样的气息包围着，达斯的嘴巴闭了起来。

    民众们，自然而然的视线集中到一点，然后，惊讶到嘴巴都合拢不起来。

    不知何时，迎接早晨的阳光阿普塔的一角，被像死的寂静支配了。

    达斯和，被命令执行处刑的兵士们，被绑在桩子上的原近卫兵，最后和阿普塔的民众们。大家，都屏住气息注视着。

    对接近广场的人物们让地面发出沙沙的足音，听的非常清楚。

    在那个瞬间，

    “是皇子殿下！”

    某人发出的叫声。

    从栅栏的方向，其中一个小孩子指向他们。像是小孩子的父亲的男子慌张的把小孩抱了起来，这个契机让大家开始动摇了起来。

    “那位大人是”

    “不，不会吧。不可能吧”

    “不，但是····，怎么看都是”

    不管是民众们的喜悦和激动的心情，只是，谁让这个疑惑变成确信的事实的期间彼此互相看着，再一次看向同一个方向——也就是说，视线聚集在跟皇子基尔同样的容貌的人物上。

    等待处刑的近卫兵们，和对面处刑执行的枪兵们，惊讶的眼睛张的大大的，准确来说具体的言语和态度也无法表达。

    临时的处刑场充满了异样的气氛。

    在那里面，罗格从列队里脱离，叫唤着部下。如果处刑执行的话在那个瞬间部下们会帮助近卫兵，把纳巴尔和达斯拘束起来。

    他们，从老将发出新的命令没疑惑的一律照办。

    数人把桩子拔起，慎重的放在旁边，把原近卫兵缚的绳子用小刀解开。一人，接着在一人慢慢地把近卫兵从桩子上解放出来。

    民众在惊讶之上动摇中见证这一切。

    （你真是）

    从桩子上解放出来的，原近卫队队长格威，和基尔的视线对上了。

    首先，基尔对上视线的感情先阻止。格威的旁边，原近卫队步兵队队长剑士帕席尔也在，这位接近无表情。

    “这，这是要做什么”

    纳巴尔走了过来，达斯小声的提问。果然他的视线也是盯着基尔的身姿，往长官的纳巴尔的面容对上。

    “我怎么知道”纳巴尔苍白的脸色狠毒的说。“皇族想要做什么，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可恶。总而言之，处刑终止”

    在那时候，听到传言的人们，往栅栏的方向回来了。

    一人，两人的增加，人民的惊讶在大势的人群里传播，心里淡淡地期望像是要实现一样。

    “皇子殿下”

    “基尔殿下”

    从哪里开始踌躇不定，但是确实在呼唤他们的期待。

    基尔淡淡地举手回应民众的瞬间，点燃了民众心里的空洞。而压抑不住的感情，从那个空洞里一起解放到外面。

    “基，是基尔殿下”

    “确确实实的活着”

    “大家，基尔殿下确实活着！”

    民众各个大声的叫着。那个狂热的气氛在大家的欢呼中传播着，从桩子解放出来的近卫队茫然的表情消失，一气之下爆发，在广场上跳了起来，互相拥抱了起来。

    基尔一时转身背对民众的狂热欢呼，转向罗格说。

    “还真的，相信了我”

    基尔首先对他们说。

    “感谢你们，罗格，奥丁”

    “我们才是”

    “欢迎，殿下的归回”

    不管是在严峻的战场上都是严厉的态度的二将们，现在在他们眼里简直是闪耀着光辉如年轻的战士一样。

    基尔轻轻一笑，然后，

    “虽然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是现在非得要做的事要先处理完”

    “嗯嗯”

    罗格往旁边一看。这个阿普塔的一角已经被住民们占据，挤的谁也没办法走出去。

    （士兵们先走，让他们先退避吧）

    准备要这么做的罗格，预想外的事被皇子拜托了。

    “罗格，借你的一艘飞船。十到二十人可以容纳得下的巡洋船就可以了”

    “船？”罗格，眨眨眼回答。“要到哪里？”

    “越过尤诺斯河的西方，陶利亚的领地。不必武装船只。在那里有某位在等待”

    “这还真是”

    往西方发船，发出这种简单的言语的基尔，再一次二位将军用惊讶的视线看着。

    从梅菲乌斯和西方长篇历史看来，明明刚才二国之间才战斗过，这实在是脱离常识的命令，

    （可是这才是）

    没有基尔的时候，还有现在即将要发生的事，罗格和奥丁和各自的面孔被朝阳照亮着闪耀着光辉。

    2

    （好温暖）

    这样想着。

    身体感觉到谁的体温。温暖的体温参进冰冷的身体里。像这样人和人的肌肤接触让心里觉得温暖的感觉从来没有过。

    碧莉娜·阿维尔，那个身体的主人——就是说，将她抱在怀里，一直往这里看的人物到底是谁呢，最初完全没有头绪。

    朦胧的眼睛看到的脸庞模糊不清，只有双眼的目光，可以确定的就是那双眼闪耀着明亮的光。

    （果然）

    王女，在自身模糊不清的意识中，这样想。

    （果然，你是个骗子）

    尝试着发出声音呼唤，到底有没有出声，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往这边看的男子的双眼，眼神非常的柔和。

    眼皮稍微震动着，慢慢的睁开眼睛。

    二度，三度眨眼。

    可以看到的是，不是星星散乱的天空，也不是建筑物的天花板。而是随着风微微飘动的布。总而言之，就是睡在一个搭着布的帐篷里。

    先前感觉到肌肤的触感，感觉非常遥远。把王女抱起来的手腕，胸口，感觉陆续的消失。

    （果然）

    再一次的，王女这样想。

    到至今体验过的。那个是噩梦还是什么的，安心后，理解到那个才是梦而不是现实的打击，再三地体验过了。

    自己美好的愿望从何者的身影上看到，碧莉娜每次都决心要断绝掉了。

    （果然，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基尔·梅菲乌斯突然的消失的时候，无法相信这个事实的碧莉娜。所以才从索隆出发， 做到要骗过梅菲乌斯的人的程度，甚至飞奔到阿普塔。

    可是到这里，抱着王者的荣耀生存的少女，第一次品尝到的冷酷的现实是，会卷入多数人的性命和准备开战的征兆而已。

    （袭击）

    没错。

    碧莉娜为了要阻止二国的战争一直到处奔波，可是不管怎么样战争也还是会开始。

    乘坐的飞船艇被枪击，击落的船掉落到山道中的时候她失去了意志，在那里被叫做罗恩·杰斯的男子救起来。罗恩的女儿莱拉，对陌生人的碧莉娜——不得不用假名在这立场叫露娜的她——关照的很好。

    他们的村庄，被某人袭击了。最初是想到是梅菲乌斯的人下手的。但是跟碧莉娜对持的明显是像是泽鲁德的人，显然他们的目的是要暗杀碧莉娜。

    才刚恢复意识的碧莉娜，随着疼痛迈入眼里的是。

    那是，被赤红的烈火烧着的村庄，腹部被刺贯通倒在那里罗恩的身姿，和哭着叫唤他的莱拉。

    急速的想要起身的碧莉娜，但是她自身，感觉到如同腹部被刀刃刺伤的疼痛激烈的咳嗽着。

    “王女！”

    听到的是，年轻的人的声音。

    武装的泽鲁德人的兵士，跑来碧莉娜的前面半跪着。

    “王女，您意识恢复了么。啊啊，请不要无理的下床。现在，我赶紧去叫医生过来”

    想要飞奔出去的兵士，碧莉娜用轻微颤抖的声音阻止了。

    在仔细的观察周围，她自身在帐篷的里面，入口只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看守着。

    他们是陶里亚的士兵，看像是和为了要搜寻王女来到这个村庄的士兵不是同一个团队的。他们在前往梅菲乌斯的国境，在那途中，察觉到村庄的异样而来到这个村庄的。

    那个年轻人，虽然脸被煤炭和汗水覆盖着，但是有着开朗的表情和声音。从那样子看来，碧莉娜开始怀抱着某种希望。

    “那么，是你们，救了这个村庄吗”

    “我们当然也战斗了”年轻人自豪的点头，然后，“只是，救了王女的功劳者，是那个男子吧”

    “那个男子？”

    碧莉娜身体轻微的升起。尽管身体腹部中心还有稍微的疼痛，但是似乎没有那么严重。

    “您可能不记得了，关于在王女危险的时候救了您的男子的事。在陶里亚也有不安的传闻，但是不愧是讨伐了格尔达的英雄。怎么说呢，像是有某种引导可以发挥英雄之力的习性也并不为过”

    “对陶里亚人的事情，我不怎么”

    “不，他确实是陶里亚的佣兵，但是他出身为梅菲乌斯。叫做欧鲁巴，带着面具的剑士”

    “欧鲁巴”

    隔着国境，这个时候纳巴尔•梅迪和碧莉娜•阿维尔，虽然处于不同境遇当然也是不同的人格，然而现在却有着同样的心情。当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是说实感呢，还是仿佛没有现实的感觉。

    另外，

    “那个男子，留言说直后往阿普塔去。也有拉邦大师的差遣，可能是关于梅菲乌斯的事。不管怎么样，很快的会在阿普塔准备迎接公主的船到来，他是这么说的”

    碧莉娜越来越混乱了。

    梅菲乌斯和陶里亚才刚打完一战。那个变成战场的地方，碧莉娜自身也在。虽然这样说，从梅菲乌斯领地的阿普塔，会有可能来飞船到陶里亚的领地来吗。

    到底现在发生什么了，不知道，不管怎么样折腾头脑也没办法想。只是，

    （什么东西）

    对，什么东西开始转动了。欧鲁巴名字的事，还有梅菲乌斯的事，每次把“现实”打破的铁锤，在少女的胸口中残留着，那个美好的愿望，终于从某种形式上形成了，照着那个想象想也可以。

    但是，从另外个方面想碧莉娜也是看过无数的“现实”的少女。没有马上让那个思想控制她。如果希望在破碎了话，她会害怕的无法再次看到同样的希望。

    这时，碧莉娜不管士兵的劝告，站了起来。

    打开了帐篷。

    那里是碧莉娜住了八天的村庄。虽然这样说，村庄的光景完全消失了。

    手脚都感觉很沉重，可是和这个不同理由，碧莉娜当场倒下了。兵士慌忙的支撑住她。泽鲁德的兵士很年轻，对于自己的低微的身份直接碰触到王族的少女显的非常慌张，但是碧莉娜完全没注意到，她被眼前的光景怔住了。

    家的大半连原本的形状都没了，黑色的烟从倒塌的房子上升起。一部分仍然燃烧着，半裸的男人们忙着灭火。多数的伤者躺在地面上。

    被剑和枪伤到的男人们，倒在地上的女性们，还有，被火烧伤的孩子们的身姿。

    只能听到哭嚎和痛苦的呻吟声。

    碧莉娜自己，对于只有她有帐篷可以遮风挡雨的这个事实非常厌恶。

    还有，看到罗恩•杰斯在伤患者中，躺在他旁边的是救了莱拉的年轻人雷纳斯。他的右腕的下半段完全被切断了。苦闷的表情躺在那里。

    年轻的兵士也悲痛的说着，

    “现在，正从中继基地运来药品。可是，医生的数量不管怎么样还是不够。有从本国申请支援的要请，但是这个状况下，足够的医生要来到这个村庄不知道会花多少的时间”

    陶里亚的大型飞船只有二艘。还有，在格尔达讨伐战贵重的一艘被击沉了，现在只有勉强的用旧型的船。应为现在是这个状况，只为了治疗村里的人这个目的话，还不知道会不会出动贵重的船只。

    罗恩和雷纳斯的附近，看到了莱拉的身姿。半跪在父亲的身旁，让父亲喝水，和帮雷纳斯擦汗。

    想都不想立刻跑去那里的碧莉娜，走了三步停了下来。

    袭击者的目的是要她的命。罗恩们是被她卷进去的。在加上碧莉娜对他们隐藏自己是加贝拉王女的事情，可以安慰他们的话一句也没有。

    王女强咬着下唇，沉着了少许的时间。然后，坚定的往莱拉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王女，那是”

    这时，兵士慌慌张张的说着。

    白茫茫的上空出现了船影。渐渐的靠近了这里。

    仰头往上看的碧莉娜停住了脚步，因为飞船上绘制着梅菲乌斯的纹章。

    是二十人乘坐的高速巡洋舰。比碧莉娜看惯的型号更大的回旋。梅菲乌斯的龙石船制造的技术，比加贝拉稍微劣等。

    巡洋舰的魔素引擎喷射着高音呗的声音，土和风分别被魔素引擎在周围吹散，巡洋舰慢慢的降落在村庄的外面。

    其中，数名梅菲乌斯人下了来。表示对陶里亚人无敌意之后，还不嫌麻烦的把手上的抢和剑放在地上， 陶里亚的士兵们接近等待着。

    一会的问答后，从西方兵的带领下，一个梅菲乌斯人踏入了村内。

    碧莉娜往兵士的方向看，过来的兵士看上去很年轻。

    “王女！”

    梅菲乌斯的兵士突然露出喜色。

    碧莉娜记得那个兵士。

    名字是尼尔·汤姆森森皇子的原近卫兵，飞空艇队的队长。王女有指导过他当时在飞行训练中。再来，涅塔因到阿普塔的时候，来迎接王女的也是他。

    “您无事太好了，碧莉娜公主。请放心，从阿普塔来迎接您了”

    “为什么”

    兴奋的尼尔相比，相反的王女的声音冰冷的说。

    “为，为什么是？”

    “我，去了陶里亚密告梅菲乌斯的侵略。这样的我，没把我用绳子绑起来还热烈的来迎接我，我不记得有这么好的事”

    “罪，罪人” 面红耳赤的尼尔更加面红的说“···确实，梅菲乌斯和陶里亚是交战状态的。把战争停止的不是别人正是您王女自身，和我们的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殿下”

    “基尔·梅菲乌斯殿下”

    碧莉娜曾不知道多少次念着那个名字。表情僵硬。如同听到欧鲁巴的名字一样，在哪里，仿佛在陷在自己在梦中的错觉。

    想了想，这个年轻人尼尔·汤姆森被迫背上皇子暗杀的罪名应该被纳巴尔拘禁起来了。

    然而现在，他从阿普塔驾驶船来迎接碧莉娜。

    （这是，果然。不，但是）

    无法变成声音的言语， 从心底涌了出来，想说的话在少女微小的容器中装的满满的，现在也像是快要溢出似的。

    “公，公主？”

    负责护卫公主的陶里亚年轻的兵士，和尼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原本以为听到这个消息的王女会高兴的，但是白金似的头发就那样保持垂直，低头沉思着。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兵士们多少次想要搭话的脸色，碧莉娜突然说，

    “和那个一样型号的船，在阿普塔有多少艘”

    思考的事情就这样脱口而出。

    一瞬间呆掉的尼尔回答，

    “罗格将军的空军队驻留在阿普塔，有复数的船”

    回答不清是因为旁边有他国人在。碧莉娜继续说，

    “在可限数量内，可以请你们开过来吗”

    就是要用船将村庄的伤者搬运到阿普塔，这么一回事。

    本来是选去陶里亚比的，但是阿普塔比较近，只要乘上梅菲乌斯的船就好了，如果要去陶里亚的话还需要得到陶里亚那边的允许。这样会话很多时间，碧莉娜不喜欢这样。

    这样，不管尼尔还是陶里亚的人都很惊讶。

    “但，但是，公主”

    “没什么但是的。这个村庄保护了我。我如果对他们的恩情视而不见的自己一个人离开了这里我就不叫碧莉娜了。要是无法保证他们能安全的到达阿普塔，我就不离开这里。要是想把我用绳子捆绑回去的话，请便”

    （啪啦啪啦的说，还真能说啊）

    王女对自己说的话这样的感觉，是谁呢，当然是碧莉娜·阿维尔。

    陷落在这种处境里，不是谁的错，是自己的责任。这比谁都感到悲痛，但是碧莉娜是有所准备的。

    尼尔一时的从那里脱离，跑去和船的附近看上去是陶里亚的长官相谈。

    结局，双方都默许了。

    小跑回来的尼尔，和碧莉娜约定会带船回来村庄。

    “只是，王女自身，要请跟我们回去阿普塔。要是没您的身影在阿普塔的话，陶里亚那边会以为是什么的陷阱”

    “知道了”

    这样就妥协了，村里的人，被传达着碧莉娜是加贝拉的王女的事，和伤者即将要被转移到阿普塔的事。

    “讨厌”

    “为什么是梅菲乌斯们”

    某些村里的人们开始发牢骚。

    多数的人相信袭击村庄的人是梅菲乌斯的人，陶里亚的士兵们只好尽量说服他们。这也是救罗恩·杰斯的希望，碧莉娜·阿维尔转身走去。

    正在看护中的莱拉，发觉接近的王女，想要背向她的视线。

    “过意不去的事情像山一样多”

    碧莉娜用僵硬的口气说。

    “但是，现在妳父亲和村里的大家的性命最重要。还请你们一起去梅菲乌斯”

    当然碧莉娜对杰斯家的事完全不知情。也不知道要请他们再次踏上梅菲乌斯的领土有什么意味。

    但是，莱拉也知道她父亲的性命现在才是最重要的。也跟母亲相谈过了，决心也坚决了。

    “我知道了”

    莱拉用消失已久的声音回答。

    这样，首先从尼尔乘坐的巡洋艇出发。

    碧莉娜，罗恩，加上莱拉，还有重伤者七名同乘。在这里面，有个全身被绷带包起来的男人。以前碧莉娜被罗恩搭救，让杰斯家麻烦的男人。应该是因为袭击而被误解成重伤的人。

    飞空艇慢慢的上升。比来到这里时还重，因为人员的增加。

    往窗户外面眺望的碧莉娜，看到村子的残余，眼睛里有什么感到热热的。

    在这个村庄只有度过八天的日子。

    （对，八天）

    不是加贝拉的王女，也不是梅菲乌斯皇太子的婚约者。只是一个平民的女孩在村庄度过每日。体力活，听不习惯的泽尔德人的歌，和杰斯家温暖的度过的日子。

    飞空艇不知那种感伤而速度提高，在中午前降落到了阿普塔。

    不是被兵士们突然抓住，也不是被骂成“背叛者”，反而被热烈的欢迎着的碧莉娜，直接坐进马车里。

    往折叠石路去，一半以上被窗帘折起的窗户的外面，看到多数市民的身影，碧莉娜皱着眉头。多数的人们都在外面，现在难道要开始什么祭典吗，大家都非常兴奋的样子。

    很快就到了城馆部的门前，马车的里面，王女又再次的踏入梅菲乌斯的领内。

    胸口的心悸非常的激烈。

    到阿普塔的路上，一直努力把自己的感情封闭。

    但这已经快到极限了。

    几乎没注意到来带领到馆内的使者，声音也几乎没听到。虽然这样说，但是从楼梯到馆内的上层部脚踏进去的瞬间，

    （啊）

    伴随着洪亮的响声，只有那个声音，传到了耳朵里。

    碧莉娜不由得，脚，还不止这样， 全身的动作都停止了。

    3

    在梅菲乌斯的西南部阿普塔，那一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清澈天蓝的天空，在市街地开放的旅馆的露台上看到了基尔·梅菲乌斯的身影，在民众的欢呼中，挥着手。

    “那晚，是这里，被卑鄙的枪弹击中”

    基尔把前发撩起，前额上有伤痕残留着。看起来是被野兽的爪伤到的，注意看的话可以看到一些小伤，而在远处反而看不见。在旁边的民众们“啊啊”的惊呼着， 恐怖和惊讶，还有感叹，全部的声音都混在一起。

    “但是，我基尔·梅菲乌斯，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挂掉的，对手是那庸俗的奥巴里耶”

    笑声响起，基尔·梅菲乌斯微笑着继续说，

    “袭击我的人觉悟吧，觉得这就是正义吗，有用双手要把我血祭的觉悟吗，还有要背负着梅菲乌斯的勇气吗，要考虑好才行动哦，我被谁杀了的时候，一定要问问自己”

    看到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从容的姿态，民众们狂热着。

    相比梅菲乌斯别的地方，这里是和皇子的关系更深的土地。皇子在这里阿普塔被打倒，然而又在阿普塔这里复活的皇子，皇子的存在，已经变成民众们的信仰对象，全身放着闪闪发亮的光辉。

    不能阻止热血的男人们把锄头和十字镐举着，手里没有的民众们吧扫把和棍子握在手里，往天上举着。

    这个刹那，阿普塔的存在，几乎全部人们的视线，都是注视在基尔·梅菲乌斯的身上。

    不用说，这里面也包括着碧莉娜·阿维尔的视线。

    在兵士的带领下，在露台背后的位置。

    加贝拉的王女无声的站在那里。大概只有二十步的距离，可是那年轻男子的背面怎么样也看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知道。

    再来，在注视着基尔的视线里，莱拉也注视着。从飞空艇下来，在被担架搬运着的父亲身边走的时候。

    莱拉也再次的，忘我的停止了脚步。看着演说的年轻人的身姿。早一日也想忘掉的事，但是不管怎么样也忘不掉的事。不会错的，那个基尔·梅菲乌斯的脸孔。

    莱拉的脑内，曾是对未来互相发誓恋人的身姿。和把那个未来打碎的那个男人。

    从深爱的人和自己的手中夺走的幸福的日子，取代的是离开索隆的旅途。当旅途完结的时候，接下来是不习惯的土地的辛苦生活。

    每日都忍耐着度过，终于，过的像是人的生活了，虽然不多，想着可以开始抱着有明天的希望的生活，然而着渺小的希望，也被烈火吞咽了。

    在把天空染成红色的熊熊烈火中，而一直保护着自己的父亲又被伤害倒在地面上。

    所有的一切，都是基尔·梅菲乌斯招来的。

    对杰斯一家的诅咒，持续的作祟着，人以外的，像是从别的世界酝酿的魑魅魍魉。

    这里还有一位。

    全身包着绷带的男人也在，眼睛朝着基尔皇太子的身姿一直注视着。在乘着担架的途中，听到基尔的声音，像是要从担架落下来似的往广场的方向跑去。

    后面追着的兵士们，在人群中，男子的身影悄悄的消失了。

    当男子看到基尔的身姿，身体激烈的颤抖着，被在广场人山人海的人们推挤着——对民众的兴奋和欢喜声像是发觉似的样子——，推挤着人们往反方向走着，只有他一人，从广场离开了。

    热烈的演说告了一段落的基尔，背对着依依不舍民众的声音。

    从露台离开的他，在旁边递出水壶的原近卫队队长格威。有着散乱的胡子和赤铜色的脸，浮着某种有压迫力的笑脸，

    “首先得先感谢你能来救我们，虽然想说的话像山一样多”

    小声的说。基尔喝了喝水，

    “啊啊。待会借我一些时间”

    “随时都可以”

    格威小声的说。

    现在的基尔·梅菲乌斯，知道他曾是剑奴隶的人少之又少。和变成基尔皇子再会的人，还有和欧鲁巴再会欢喜的人，现在要先放一边，别的时间在聊。

    “所以，殿下。首先要在我们前面”

    格威突然姿势和口调改变。罗格和奥丁走了过来。

    “殿下有，首先一定要见到的人吧”

    “哦哦”，从旁边走来的罗格一下就察觉到话题的方向，“和我们粗糙的男人的话题待会再来也没关系。殿下，一刻也不能耽误请快去跟她见面”

    “是跟谁”

    “是那样的”奥丁皱着眉头说。“当然是王女殿下的事嘛。听报告说，解除了王女的危机的是，皇子部下的欧鲁巴。对船的要请也是从他的报告来的不是吗？为什么王女在那个地方呢，殿下也有还有没察觉到的事情”

    “刚才，到达阿普塔了。请快，早点见面。长期思念的等待和渴望”

    “·····”

    基尔暂时沉默着。在战场，爱用的剑，像是突然折断了的战士的表情的样子。

    接下来，

    “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焦急的等待呢”

    那里突然插入女性的声音。

    是特蕾吉亚，加贝拉王女的侍女长，王女嫁入梅菲乌斯的时候一起同行的人物。

    和基尔和将军们保持了一些距离，不知道是不是顾虑到身份差距还是什么别的，这样值得敬佩的态度，表情和声音都像冰一样冷。

    “刚才，公主也在这里。连我的声音也无法达到的样子，只是一直看着皇子的背后。但是，演说结束之前就飞奔出去了”

    “这，这还真是”罗格发出像是咳嗽的声音。“那，那么，公主到底往哪里去了？”

    “谁知到呢。这次换殿下去找怎么样？公主长时间的，真的非常长时间的，都这样做了”

    “虽然很过意不去。但是特蕾吉亚知道的吧？能不能带领一下殿下呢”

    老将军这样说，特蕾吉亚岔开了脸。

    （这是）

    看来会变成有点麻烦，二将军互相面面相窥。

    “我也是”

    基尔·梅菲乌斯开口说。

    “···我也是，拜托。请带我到公主的地方可以吗”

    在后面，格威强忍住要笑出来的样子。特蕾吉亚看着基尔的脸——梅菲乌斯皇位继承者的脸——，无顾虑的长时间的瞪着。

    “好啊，可以吧。在民众的之后才去啊。毕竟大众才是重要的，也不行之后在出现嘛”

    这样说。

    特蕾吉亚带领着，到达馆的二楼王女的卧室。

    途中，有几个士兵和佣人，兴奋的看着基尔的身影，但是基尔面带愁容。

    （这是）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最好做好被打一拳，两拳的觉悟好了）

    不管怎么说，是那个碧莉娜啊。

    “一直相信您，能无事归来的”

    无法想象她会这样眼睛湿润的说。

    照特蕾吉亚的说法，绝不是言过其实。这次最好做好被扇一巴掌，或是被揍飞的觉悟。

    还有，照王女的性格来说，责任和原因当然也有关联到欧鲁巴自身。

    从他国，而且还是嫁到敌国的少女，好竞争的，不喜欢输的性格，应为这样才能在不熟悉的土地上一直努力。当欧鲁巴陷入困境的时候也是，每当那时候就会说“想成为您的力量”这样提出。

    对那样的少女的心，欧鲁巴用最坏的形式背叛了。

    然后，还有一个。

    欧鲁巴另外还有个不安。在陶里亚领域和碧莉娜再会的时候，她对带着铁面具的欧鲁巴像是有对“皇子”的认知。几乎意识快消失的样子，朦胧的时候，

    （只是认错了吗，还是）

    也是有要告诉她真实情况的时候。

    但是，现在还过早。至少欧鲁巴这样想。到底是怎么测量这个基准的呢，当事人本身也不知道，只是知道不是现在，他这样感觉着。

    特蕾吉亚从门前离开了。视线到最后都是冰冷的。

    不知道是不是应为那个视线，欧鲁巴暂时无法移动。

    连第一句要说的话也不知道。

    到底要用什么的表情来面对她也不知道。

    但是闷闷等待着事态转好也不是办法，欧鲁巴意志坚定。像是穿着破碎的铠甲，只能依靠一只剑跟巨人的一击对抗的觉悟，握着拳轻轻的敲了门。

    “是我”

    发出声音。敲门的声音，和自己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非常大声。

    “是我基尔·梅菲乌斯。公主，可以让我进去吗”

    没有回应。

    或许不在吗，当这样想，敲门的瞬间，确实门的里面有什么东西移动的动静。

    一次，干咳了一下。再次的敲了门。果然没反应。对再次的行动，需要更坚决的决意。握住了门把，转了转。觉得手非常的沉重。

    于是，在门开了的前方——，连接着寝室的起居室的中央，十四岁的少女在那里坐着。

    碧莉娜的视线往旁边的窗外看着。手肘撑在小桌子上，显然不是来迎接婚约者的样子。

    在陶里亚再会的时候，穿着像是市民的衣装，不愧是特蕾吉亚的监督，替换成礼服了。

    （变瘦了么）

    欧鲁巴这样想着。

    何时，跟陶里亚的艾斯梅纳公主再会的时候同样的感想。看着碧莉娜的侧脸，比欧鲁巴记忆里的她更加成熟。

    长长的睫毛让阴影落在眼瞳上，柔软光泽的长发在背后垂直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欧鲁巴的胸口有某种苦闷的感觉。

    那是，在太阳下阔步和不同身份的她，与群集中微小的自己，仿佛从许久垂着头中突然一瞬间往上看似的——，就是说，欧鲁巴，自己和王女，本来绝对不会在人生中相交的，应为身份差距太大的存在感到痛感。

    （为什么，到现在才）

    入室之前，首先该怎么说起呢，这个那个烦恼的欧鲁巴，看到她的姿态的瞬间，所有的语言都消失了。还有，到底该怎么办呢，变得不清楚了。

    结果，将近五分钟的沉默，

    “太，太乱来了”

    这个是欧鲁巴挤出的第一句话。碧莉娜看也不看这里。

    “单身前往陶里亚··· ，不像是一国的王女会做的事。至少，可以命令我的部下前去”

    “部下的大家，那时候全部都被抓起来了”

    王女第一次开口的说。

    “也，也是”欧鲁巴在房间的入口附近突然立正站直。“穿着湿透的衣服，也在处刑的时候。为了他们到处奔跑。想妳道谢，公主···”

    “道谢？”

    碧莉娜突然发出锐利的声音，盖住了欧鲁巴的声音。

    在加上，碧莉娜第一次的转向欧鲁巴这边。被正面面对的欧鲁巴的话在喉咙哽住了。

    （这是，什么）

    欧鲁巴不安的站着。无法言喻的感情从脚传到胸口里骚动着。

    “对，对的，感谢。为了我的部下，还有救了陶里亚的，是公主的勇气和行动。所以···”

    “我一点也没想要被你感谢”

    碧莉娜正面瞪着欧鲁巴，从座椅上站起来。

    然后她，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不是基尔皇太子”

    冷不防被的，被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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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第二章 虚伪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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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那是”

    想要回答， 但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吞了吞唾液终于说，

    “那是，什么意思呢”

    终于可以有好的结果的时候，但那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要停止似的惊讶。

    脸和所谓的“假面”崩溃了，原本的脸被隐隐约约窥视着。

    碧莉娜·阿维尔往那样的欧鲁巴瞪了一眼，

    “就是口头上说的意思。你根本不可能是梅菲乌斯帝国的皇太子”

    停止的心脏，再次快速的跳动了起来。被血液循环的脸，手和脚，发烫了起来。

    “那，那是，为什么”

    “啊啦，很简单”

    对吞吞吐吐的欧鲁巴，碧莉娜不知道为什么用跟伊奈丽·梅菲乌斯相似的口调和态度说，

    “基尔·梅菲乌斯大人，先前，被奥巴里的部下射出的子弹打倒了。从那时候以来，连身影都没看见。不管在哪搜寻，不管多少次的呼唤也没出现，就是说，基尔大人已经身亡了。连我，到底是要穿着丧服还是什么呢。但是连正式的婚礼也没有过，到底还是他人的事，应该快快回到加贝拉比较好么”

    “公主”

    “不要那么亲密的叫我！”

    再一次的碧莉娜的态度又变了。

    突然激扬的说，手往桌子的底下伸去。当手再一次往上的时候，手里握着手枪。

    一连串的动作，简直像是卷起黑色暴风的样子。

    刚刚好静止的枪口，直直的对准欧鲁巴的胸口。

    “公，公主”

    “说了不要那么亲密的叫我”

    碧莉娜的眼睛像是青色的烟。花的容貌已经无处不在，那眼睛里明显的杀意，欧鲁巴喉咙哽咽着。

    （这样，根本不是被殴打一下就行了）

    碧莉娜换了姿势两手握住了手枪。从无袖的礼服伸长的雪白的手腕，跟前端黑色凶恶的枪身对比，某种意味比跟暗杀者对持更加的战栗。

    碧莉娜，维持着姿势，往欧鲁巴的方向踏了一步。

    然后问了。

    “你到底，是谁？”

    这样问。

    欧鲁巴在那一刹那，虽然扳机没有扣下，但是确实有像是子弹打到胸口的触感似的，这样想的他。

    “我是····”

    发抖从嘴里发出了声音。碧莉娜的表情不变的。像是在憎恨的仇敌面前的表情。

    “我，那个”

    “我是——”

    （基尔·梅菲乌斯那个人）

    但是，这简单的言语也说不出来。在这之前也有，发生同样的事。对方也是一国的王女。

    “哦呀，先前自称是基尔殿下的不是吗。是这样的吧，如果你是基尔皇太子的话，那你是不小心从死后世界来的亡灵么”

    “我是——”多少的痛苦的声音，欧鲁巴好不容易决定了要说的话。“不，我确实是，妳所知的基尔·梅菲乌斯。这以外的谁都不是”

    “有什么可以证明你说的。说说看，在阿普塔被枪弹击中的你，现在和到现在为止都做了什么，还有什么样的过程让你回到这里了”

    枪口依然指着。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

    欧鲁巴，从那个枪口，也就是说碧莉娜的视线上背了过去，

    “····奥巴里的黑盔团，袭击了在阿普塔附近的村庄，知道的吧”

    碧莉娜没肯定或否定。但是，她和蓝确实那时候一起在现场。

    欧鲁巴和想的一样，和王女说出到目前为止身影消失的理由。当然，不管怎么说也是虚伪的。直接面对公主的话根本说不出来。

    “那时候，我故意让奥巴里一个人从村庄逃走了。那家伙，父亲····就是说皇帝有什么命令委托了他，那时候我感觉是这样”

    “——”

    “部队的独断行动也是，不是对于探索过去事情的我，而是实际上是要烧了国境附近的村庄，然后说是西方的所作所为。父亲是，那时候想要侵略西方的陶里亚。就是那样，才阻止了从阿普塔出发作为加贝拉的援军的我的部队。”

    碧莉娜紧闭嘴唇。要是基尔的话语有少许错误的话，这个瞄准的枪口刚刚好固定着。

    “不能让他们烧了梅菲乌斯领域内的村庄。所以我阻止了奥巴里的罪行，那之后，因为奥巴里的部下袭击的事我想应该离开梅菲乌斯比较好。如果没有离开的话，恐怕父亲会毫无理由的叫我回到索隆，别的将领会被派遣到阿普塔取代我，可能还会做什么别的理由越过国境来侵略西方吧。不知道会怎么袭击陶里亚一国。所以，我比那之前先去了西方。和分散在陶琅各地的势力打了招呼，先把这些整理好，这样才能牵制梅菲乌斯”

    竟然能这样说，自己这么想，这才是先前跟碧莉娜公主共通的事，当然当事人也不会察觉到有什么虚假。

    这样，碧莉娜从长时间紧闭的嘴唇开了口说。

    “那件事，离开阿普塔之前，有对谁说了吗。就是说，有谁可以当证人吗”

    “····全部的话，只有对近卫队的格威和希克说了。他们的话，可以共同协力这个计划”

    “哦”碧莉娜保持着枪口的姿势眼睛闪了一下，“那样的话为什么，告知全部的计划不能再多加一名呢。 加贝拉国的王女碧莉娜·阿维尔，是那样不值得被皇太子基尔大人拜托的存在吗。还是，和这个根本不沾边的，最初的连协力候补者也没考虑到，微小的，怎么样都可以的存在吗”

    欧鲁巴又再次的沉默了。

    这里要是说错了话，自己会死——停止思考也不行。欧鲁巴这时感觉到的是比恐怖，比不可思议，还强的心痛交织在一起的感情。

    “····加在计划里的是”

    “是什么？”

    “欺骗梅菲乌斯的皇帝” 欧鲁巴的视野，只有到自己，和王女的脚边。“对这样的计划，不能把王女卷进去。暴露的话，公主，和加贝拉····”

    当这样说着的时候，语言无法继续了。

    （的确这样说，有像样的理由）

    说明继续的话，虽然不能给碧莉娜满意的答复，但到时她冷静的时候就行了，首先找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但是）

    “为什么，突然不说了呢。虚假的语言也到达极限了么。要是一直沉默着的话，就承认你是冒牌的我会扣下扳机。快继续”

    “公主，我是”

    连欧鲁巴也没察觉到，就往碧莉娜的方向走去。 瞬间碧莉娜往后退，先前保持的距离消失了。两手直直的伸长举着枪。

    “谁说可以过来的。在那里····”

    “我，是个胆小鬼”

    “知道”

    “还是，一个大骗子”

    “这也十分清楚”

    “我，确实的曾今逃走了。各种方面——从皇帝，从梅菲乌斯，从加贝拉和恩德的事，还有从公主妳的身边”

    “——”

    “但是，呼唤我回来这里的也是公主妳。笨蛋吗，的确是笨蛋的行动，还变成这样子”

    “谁啊，谁是笨蛋啊”

    “大陆第一的大笨蛋。留卡奥也好，泽诺也好，妳也好，真是的加贝拉真是笨蛋的巢穴。还有梅菲乌斯也真是蠢货一堆。以父亲格鲁·梅菲乌斯为首位”

    在说的时候，欧鲁巴的脸因为激动变红，无法停止感情的波动。

    是欧鲁巴自身没意识到还是什么的，这样的姿态在王女的前面展现出来实在是好久没有过了。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口角泡沫横飞的争执着的二人。

    “每一个人都这样，只有对我不爽的地方。所以。就是所以。我这样子，就只得这样恬不知耻的跑回来了”

    “我，我也是责任的其中之一的原因，那样到底怎么说”

    “说是责任么”

    欧鲁巴跺着脚，像是要发出更大的怒吼声的样子大大的张开了嘴巴，一瞬间气势消失了，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说责任的话，没有。要是有的话，那是接下来我自身要背负的东西。碧莉娜公主，虽不会说要妳再一次的相信我。只是，我和妳走的方向一定是一致的，确实很相似的说。所以”

    “所以？”

    欧鲁巴抬起了脸，这时候，入室以来第一次直直的面对着碧莉娜。

    王女的双瞳，像是短剑的尖头锐利的刺进了欧鲁巴的胸口。

    但是这次没有在犹豫。

    “请借给我力量”

    声音，像是伴同着灼热，从口中说出的欧鲁巴的喉咙和嘴唇像是被火烧了似的。

    过了一瞬间。

    碧莉娜她，果然还是用尖锐的目光瞪着欧鲁巴但是，

    “已经，已经够了”

    手臂慢慢的把手枪垂下，像是力量用尽似的。

    “请出去，基尔·梅菲乌斯。现在，不想在看到你的脸。快走”

    “公主”

    “快走！”

    碧莉娜也像是感情爆发似的，小小的脚踢向了床铺。

    欧鲁巴他，只能遵照年幼的王女的吩咐。

    基尔·梅菲乌斯从房间离开，过了一段时间。

    碧莉娜她，保持着赶走皇子的时候一样的姿势。

    新的访问者出现了，这次没敲门就把门打开了。

    反射性的，碧莉娜的眼睛往入口确实的瞪了过去，可是一瞬间就溶解了。

    吊起来弯曲的眉毛，眼睛里可以隐隐约约看到眼泪堆积起来。

    就这样跑上去，被新的访问者抱了起来。

    “哦呀哦呀，嘛嘛”

    特蕾吉亚，把劲头十足跑来拥抱的渺小身躯的少女接住，在耳朵旁轻声的说。

    “勇敢的公主大人！今日的战斗已经完了吗？杀了多少敌人，救了我方多少人？”

    那是，某日，粘着满身泥，身上流着大汗，在幼年时期碧莉娜和同岁的贵族小孩们玩战争游戏，被严厉的责骂后，对哭哭啼啼的她每次都被特蕾吉亚温柔的抱着然后轻声对她说的话。

    “不管过了多久都让我特蕾吉亚一直担心！当知道公主从阿普塔身影消失的时候，知道我多么担心么，像公主似的小孩总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

    “说了什么了吗，公主？没听清楚呢”

    “对，对不起”

    特蕾吉亚对于自己也快要涌出来的眼泪强行地忍住，从搭在肩膀到胸口的白金色头发温柔的抚摸着。

    过了一段时间，

    “然后呢？”

    把碧莉娜轻轻的推离，对眼泪汪汪的王女问到。

    “一拳，狠狠的打了过去了吗”

    “没，没有，从现在开始”

    “呼嗯”特蕾吉亚对碧莉娜的决定点头说。“那也行，告诉妳一件好事”

    “是什么事？”

    “像是狠狠的揍一拳，和看到眼泪，这些作为最后的手段。也是为了要一直让男的感到内疚。有着后悔的事，悲伤的事的话，反而比较好。好比直接和男的在感情上碰撞，那边的更加可怕的说”

    实际上，看着特蕾吉亚的笑脸，惊人的恐怖。

    “要是真打了的话，啊啊，那样就完事了，这样殿下就会误会了”

    “特蕾吉亚，什么事都知道呢”

    “没白费比公主多二倍的岁月”

    不管是二倍，三倍，还是四倍也比不过的，但碧莉娜选择保持沉默。

    特蕾吉亚从怀里拿出手帕，往碧莉娜的鼻子擦了擦。

    “来，擤擤鼻涕。用这个”

    “我，我自己来”

    慌张的夺过手帕，碧莉娜背对着特蕾吉亚。

    现在阿普塔的居民们还沉浸在兴奋的气氛中吧，窗户外面，花园里种的树的叶子被风吹着响的方向，传来唱歌的声音，笑声，和各种各样的声音。

    那些声音传到耳朵里，特蕾吉亚她，

    （不是蛮好的嘛，公主）

    在王女微小的背后，用只能在心中听到的声音说。

    （至今，很好的忍耐了过去）

    不管被谁说了什么，在这世界上王女肯定是比谁都还相信着基尔皇子一定还活着。而且比谁都尊敬皇子的志愿，像是单身前往陶里亚的事，也做好了会被母国叫为“背叛者”的觉悟。

    本来，对于看到基尔皇子的身影，和听到声音的瞬间，长时间压仰的感情積蓄在细小的身体里爆发了也不奇怪。

    （真的，从公主的立场来看，“狠狠的一拳”应该就完了才是。对我来说，可以容许的话，也很想给那位大人一巴掌，但是——）

    （但是，现在）

    只是，太好了，特蕾吉亚心中这么想。代替被王女夺走的手帕，用手指擦拭着眼睛。

    再来，外面传来大声的欢笑。

    一定，今日一整天阿普塔都会这样子吧。

    但是，有多少理解事情的人的话，也不会有这种气氛吧。

    格鲁皇帝，决定侵略陶里亚来悼念去世的皇太子。

    而另一方，应该已经死了的皇太子还活着，不是從别的地方而正是从陶里亚然后度过尤诺斯河，回到阿普塔来。

    这是即将发生大动乱的预兆，带来的事可能会让很多人感到悲伤。

    让战争开始，让战争结束的都是王族。所以，让民众们有着柔和的气氛也是王族的职务吧。

    现在一心不乱的往手帕擤着鼻涕的碧莉娜·阿维尔也是，当然她也应该非常的了解。

    2

    在离开了梅菲乌斯，经过一连串冒死的连战的欧鲁巴。不是在享受，也绝不是过着甜蜜的生活，对于他这样表现也不是本意的，不管怎么说本人也没什么办法。

    （运势转向了）

    这样说的家伙。

    几乎整夜都在骑着马奔跑，途中，从燃烧中的村庄救了碧莉娜，当终于到达阿普塔的时候，又得为了把狂热的民众们平息下来弄了个演说，然后被碧莉娜用手枪指着，根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必须要见面的，和交谈的人像山一样多。

    还有关于那两人的事，听到是他们在塔内别栋的房间治疗中。

    一人是，风·蓝。

    从罗格听到的是，蓝看护的龙突然暴走了，把纳巴尔部下的兵士们咬杀了。纳巴尔·梅迪断言这是西方人的杰作，决定把和西方有联系的近卫队处刑。

    “这，恐怕是”

    罗格·撒伊恩皱着眉头说。

    纳巴尔擅自决定将近卫队处刑，希望会有一些确实的骚动，可能是他命令自己的兵士去袭击蓝，可以这样猜测。

    在加上纳巴尔，对触发事件的蓝没有把她作为处刑对象。将来，还是会把罪状盖在她身上，或是给立了功的兵士们作为他们的奴隶。

    “至少给她疗伤吧”

    如果罗格没特地申请的话，就那样直接会被放进监狱里吧。纳巴尔还麻烦的命令要安排在单人房间里监禁。罗格在那里分配自己队的军医，还有让警卫加强。

    欧鲁巴往那里过去，这时已经是黄昏了。

    蓝在床上平躺着，欧鲁巴进来的时候，像是褐色嫩枝身躯突然起身，

    “可以出去了吗”

    这样问。

    再会的招呼，和到目前为止怎么了也没问。第一句就是“可以出去了吗”，就是说自己自由了吗，这样的意思。

    被吊在天花板上的灯照耀着不可思议的头发，诱人的肌肤，和那个谜一样的美貌，完全没有变。欧鲁巴苦笑了一下压仰着气氛说，

    “啊啊，但是，现在先躺着”

    “那些孩子们的脸，想快点见到”

    “龙们都很好，妳保护了他们，那个拜安也是。我已经，感谢过罗格，奥丁他们了”

    先前战斗中欧鲁巴受的伤，比起蓝的伤根本是不足挂齿。手和脚那边这边都被绷带包着，从脸到额头一圈一圈的绷带缠着。

    应该感到非常的疼痛才对，那个证据就是讲话的时候都皱着眉头，她本人想立刻奔跑出去的样子应该还有些剩余的力气。

    “给我像个伤者好好躺着”

    “呼嗯”

    蓝只好姑且先躺下了。那个表情，和粗鲁的态度，都是欧鲁巴非常熟悉的蓝，离开了以后经过的日子简直是没有过的样子。

    接下来蓝她，东张西望在室内看了看说，

    “欧鲁巴”

    然后，招了招手。

    接近了看，简直像是安抚龙的模样，脸的位置照着手上下的移动。视线的高度对准焦点，这意味着什么呢。欧鲁巴遵照着做，当弯下腰的时候。

    啪的一声，一拳打来。

    让人头昏眼花的一击，正面的打中欧鲁巴。蓝她，看着手说，

    “手好痛”

    说的好像是欧鲁巴的责任似的，责备似的口调。

    “那，那就应该，轻一点”

    “到底打算怎么样，到底是怎么样的家伙。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像这样，可能会让妳生气”

    “跟刚出生的龙一样，特别是拜安，自己沮丧的时候，就会像是发怒似的暴乱，无视我这里”

    “风·蓝像是母亲一样可怕”

    “笨蛋”

    蓝轻轻的笑了，戳了戳欧鲁巴的胸口。欧鲁巴也不反抗，往后倒然后说，

    “还有，什么要麻烦的吗”

    这样问。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再加上两脚悬空。

    “被碧莉娜询问关于欧鲁巴的各种事。那稍微有点麻烦，但是很快的就适应了。和公主，见面了吗”

    “啊啊”

    “这样啊，先跑去见了公主”

    “什么？”

    “没什么。一直都保持像个笨蛋一样行吗？”

    “拉我起来啦”

    “不要”

    蓝踢了踢欧鲁巴的脚。没办法，得自己站起来。蓝看向这边说，

    “反正又要开始忙了吧。待会，让我听听到现在为止所发生的事情”

    “当然。但条件交换，医生说的话要好好的听话”

    “嘛，知道了”

    勉强接受的态度，说是态度的话，感觉说的太独断了点。虽说是自己的身体的事，但像是要推给欧鲁巴的样子。

    从蓝的房间离开了以后，换希克了。

    这也是从罗格听到的事，他照欧鲁巴的吩咐来到阿普塔以后，一直在房里躺着。听说从陶里亚出来的时候被枪击中。

    （那时候么）

    欧鲁巴也听到了枪声。

    （我还，非常的不成熟）

    感情似地，疏忽了周围警戒范围的欧鲁巴，没察觉到自己，还有自己的部下被陶里亚的士兵们监视着。就是因为那个疏忽，不知道的时候让希克遇到危险。

    那个希克，也是为了要影藏身影，和蓝一样，治疗的时候连一步也没走出房间过。

    打开门以后，看到希克穿着剑士的装束等着欧鲁巴。

    “呀，等了好久了”

    撩了撩垂直到肩膀上的头发，满面笑容的敬了个礼。和舞台上演员打招呼似的模样看向欧鲁巴，

    “听说你被枪射中了”

    “已经完全好了。是想要让你担心的，所以就呆在这里。怎么样有点担心吗？”

    “脸色完全不好。还是继续好好躺下比较好”

    “太无聊了”希克打哈欠似的说。“被关三日以上了。当然脸色也会变不好。到外面去的话，一下子就好了。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

    “比起我的事，应该还有更优先的事吧。公主的探索队出发了吗？”

    “每个人都这样”

    欧鲁巴在那里咒骂着，然后，把在陶里亚国境附近村庄发现的公主，和先前被枪指着的事说了起来。

    “那是”

    一瞬间哑然的希克，马上开始大笑起来。笑到身体都歪掉了，擦了擦眼泪说，

    “那，想必是很值得看的”

    “别开玩笑了。英雄传记的完结篇，差点就在这里碰上了，就是这么回事”

    和风·蓝一样，希克也是平常的样子。

    欧鲁巴原本要在再次见面的时候，跟希克谢罪因为自己的不成熟让他受伤了，但是一下就掉进对方的脚步里。

    “虽然现在会很忙吧， 但待会有多少时间的话，这次变成近卫兵的欧鲁巴去跟公主打声招呼”

    “什么？”

    “救了公主的不是基尔，是假面的剑士欧鲁巴。欧鲁巴没出现的话会显得很不自然吧。你真是的，跟公主有关系的事你脑筋都不灵活”

    “从你那里来说，还不是——”

    “你不是说伤者要好好的躺着吗？啊好痛痛，说太多胸口好痛”

    希克开玩笑的假装很痛的样子，忽然

    （怎么说呢，那种事，接下来怎么办呢）

    小声的说，当然也没传到欧鲁巴耳里。

    “说了什么了吗”

    “是说，接下来有的忙了”希克微笑着，唐突的改变了话题。“西方也是不得了了，但是这次不能比呢。就是说现在皇太子回来的理由，表示跟现在的皇帝故意唱反调，不能说是一般的事呢”

    “啊啊”

    “对了，有时也该像是个年长者，给接下来要进入修罗之道的你一个建议”

    “从你那边可以学到的东西，应该不太多呢”

    “别那么快小看我。 知道“拉斯凯德之炎”吗？”

    过了一小段时间，欧鲁巴摸了摸下巴，“啊啊”的点头，希克露出了深深的笑脸，

    （骗人的吧）

    露出这样的表情，欧鲁巴的脸渐渐转红。

    “有听说过”

    “嘛啊嘛啊，别那么逞强。是个古老的民间传说。比魔法王朝更古老的传说”

    那是，燃烧着蓝色的火焰的故事。

    放出在这个世上不存在的颜色的火焰，因为魔道的关系出生了，到底是从宇宙的深渊被什么领导的恒星飞了过来，就是说，世界的一个角落静悄悄，深蓝色的，一直燃烧着。

    把那个吞进体内的人，可以获得比曾经征服世界龙神之上的力量，传说像是真有其事的被低语传说着。

    “在世界北边的边际。在冰雪覆盖荒凉的洞窟的最下层被找到了，找到人叫拉斯凯德，是个木匠的儿子。家里贫穷，丧失了工作的他，和放弃了未来的他，比起相信传说更是想要赌一赌看看，想都没想就把那火焰吞入体内。结果，跟传说说的一样，得到了不老不死的肉体。

    可是，吞咽了那个火焰的人，常常身体会放出火焰的状态，接近的人都被烧死了。他的财力，权利，想要的都得到了，但是之前有的东西也全部失去了。家族，恋人，友人——。和将来可能可以得到的幸福也失去了。

    结局，拉斯凯德无法忍受永恒的孤独，自己增大火焰，烧了自己的身体。在世界上，可能有想要永远君临的王，但他，将会变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只能自己忍受那样的孤独”

    “哦”

    欧鲁巴点头赞同，希克微笑着说。

    “想出什么了么？”

    “稍微有”

    “呵呵，作为皇子的时候，会慎重的，小心的选择话语，但是放松警惕的时候真是有点孩子气呢”

    “我不记得我有对你放松警惕”

    “知道了知道了，快，很忙的吧。快去吧”

    经过长时间的交谈，希克把欧鲁巴赶了出去。虽然欧鲁巴觉得有点生气，但是时间确实很紧迫，

    “暂时先好好休息”

    留着这样的话，离开了房间。

    希克暂时盯着关起来的门看，忽然，晕眩似的往床上倒去。二，三回，激烈的咳嗽。

    当发作暂时镇定了时候，擦了擦嘴巴旁边的血迹。

    “那么”

    这么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希克小声的说。

    “欧鲁巴和公主再会了。这样，首先先回到了原本的状态。再来，是现在即将要发生的事”

    3

    基尔·梅菲乌斯回到阿普塔那日的黄昏。

    虽说房间准备好了，欧鲁巴在城管的最上层，在塔内算是最大的房间。

    以前，这里曾是欧鲁巴爆破的场所，好不容易恢复到可以使用的形态，被纳巴尔用了数日的时间。

    那个纳巴尔——按自己的喜好，把不喜欢的东西——全部都搬了出去，然后把高级的装饰和美术品都搬了进去。

    最初来迎接的是，

    “迪恩么”

    惊讶的发出了声音。

    欧鲁巴作为影武者的时代，帮他打杂的小伙子。

    听说，欧鲁巴假死离开了阿普塔之后，改用假名为力诺在格威的笔下工作。没回去索隆。迪恩原本是在比拉克领主费德姆·奥林底下工作的侍者，照费德姆的命令，跟着欧鲁巴。就是知道基尔是假的微少数的人。

    基尔的死传到费德姆那边，害怕让欧鲁巴成为影武者然后想要夺取梅菲乌斯的事实暴露，然后会杀了知道实情的人来封口。因此格威照顾了他。

    所以迪恩作为“消息不明”，还特别用了假名，做了一些侍从的工作。

    那个迪恩，也没有怎么打招呼，只是，

    “欢迎回来，基尔皇子”

    深深的一鞠躬。

    欧鲁巴轻轻的敲了敲他的头。

    然后，从他准备的桌子。拿出了两个酒杯。待会，罗格和奥丁会来。当然，是为了接下来的谈话，在两将即将来的空档，首先还有一人要来谈话。

    过了一小段时间，门的外面警卫的兵士，响了铃声来报告有客人来了。

    进来的是，格威。

    也没有做特别的招呼，只是举了举手，马上坐到椅子上。

    酒杯斟满了酒，欧鲁巴打发迪恩出去。

    曾是剑斗士和原奴隶监督官，然后是皇子的直属近卫队队长，无言的碰了碰酒杯。

    最初的一杯一饮而尽然后，

    “接下来”

    格威开始说。

    像是旧交的闲话——也不打算说，对认识很久的格威，欧鲁巴打算至少要告诉他西方发生的事，正打算说的时候，

    “已经，消气了吗”

    意外的话语，欧鲁巴皱着眉头回答。

    “什么意思？”

    “幸亏你能作为皇子回来，我，和部下们，还有蓝都得救了。关于那个，我直白的跟你道谢。但是，也不能长时间逗留着。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你看准时机，从阿普塔离开吧”

    “格威，我已经，不是只是为了救出你们才回来的”

    “哦？”原近卫队监督官，在这里听到了意外的话。迷茫的表情问到。“那，到底来做什么的？难忘作为皇子的时候奢侈的生活吗？已经没零花钱，死皮厚脸的来要了吗”

    “别瞎闹了”

    “该不会是”

    格威为了自己斟满了第二杯的酒，用有魄力的视线瞪向欧鲁巴。

    “接下来，要暂时的再做一次皇子么”

    “那有什么不行”

    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方像是要吵架似的样子，欧鲁巴恼怒的站了起来。 对方的格威摇了摇头说，

    “到底怎么样。皇子已经死了。好不容易伪装的“死亡”，那也几乎成功了，那个死人特别地从坟墓里起来？这次真的会暴露出奴隶的真实身份，会被吊死的哦”

    “梅菲乌斯会侵略陶里亚的事，格威也知道的吧。一定得阻止。不能让皇帝继续为所欲为····”

    “关于那种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欧鲁巴，终于开始怒气显露了出来，“说是那种事？你才是怎么了，老爷子。和西方结为和好的关系的是我。之前，你也说了，是我的责任。要自己负责”

    “你呀，已经一次舍弃掉了那全部的责任”

    “就是所以···”

    “啊啊，好吧。所以，再一次的背负全部么。所以，再一次作为基尔·梅菲乌斯么。那么我问你，这次会做到什么时候？直到停止陶里亚的侵略吗？还是直到跟碧莉娜公主的初夜吗？然后全部结束了以后，又要再一次的舍弃全部，逃离到别的地方？”

    格威用强力的语气说完。然后这时候，欧鲁巴也理解到对方想要说什么了，闭上了嘴巴。

    近卫队队长也是，这一瞬间沉默着，像是为了要冷静下来，喝完了第二杯的酒叹息着说。

    “····不会在说什么了。赶快趁早从阿普塔，从梅菲乌斯离开。刚刚从希克那里听到了，在西方也有所成就似的。那也不喜欢的话，北方南方，去喜欢的地方就好了。在这里，没有作为剑斗士欧鲁巴的容身之处”

    “格威，听好了。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都没考虑就回来了”

    欧鲁巴敲着桌子。因为桌子的震动欧鲁巴的酒从杯子里洒了出来。

    “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碰到很多不同的人，想了很多的事情。而得到的结论。已经····，已经，不会再逃了”

    “你以前，是为了复仇才当上皇太子”

    “复仇的话，已经达到了”

    “不”格威赤铜色的脸庞，隐隐约约浮出了微笑。“奥巴里的话，还活着”

    “什么”

    “不止这样，前些阵子，从监牢里释放了出来。对，还没被处刑。再加上，皇帝要侵略陶里亚的借口你也听说了吧。 暗杀皇太子是西方的作为。就是说，奥巴里跟暗杀没有关系，无罪释放了”

    欧鲁巴握紧了在桌上的拳头。

    梅菲乌斯军队，当听到为了要悼念去世的皇子军队再编的事，那时就应该察觉到了才对。

    在欧鲁巴脑内，再一次的，回想着过去无数凄惨的光景。哥哥和阿丽丝事，和母亲的事在欧鲁巴眼前快速的转动。

    “放下的了对那个男人的事吗？还是又要在编什么理由来击溃他吗？你无法忘记复仇的话，也就是说作为皇子的决意也就那种程度吧”

    “——”

    “再顺便问一下，不是为了复仇的话，这次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民众吗，为了梅菲乌斯吗，为了公主吗。被作为英雄的事拉着走。是作为原剑奴隶的风情么，好自为之吧”

    “老爷子”

    想都没想欧鲁巴就倾身抓住对方的衣领，格威“呵呵”嘲笑似的面对欧鲁巴说，

    “你要自称是皇太子的话，帝国，不，还不止帝国，连周边的诸国都要欺骗。光是听到奥巴里还活着就动摇成这样，对我的挑畔一下就脑充血，这么不理智。过个二，三日就会露出原形，然后就会被斩首示众。你憎恨的奥巴里他啊，就会在你面前嘲笑这样的你”

    被泼了冷水似的。

    保持着倾身的姿势，欧鲁巴僵硬的站着。

    像是失去时间概念的一样久，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

    过了一段时间，从门的外面兵士再次报告有来客。罗格·撒伊恩，奥丁·罗鲁格二将已经到达了。

    格威默默的站起。然后，

    “那两位大人，也追随着你”

    这样加上的说。

    “那两位大人的家族，被皇帝命令拘留在索隆。知道理由的吧。····现在的话要不是有关于自己家族和梅菲乌斯军队的事，还好还来得及。要是包含纳巴尔三将一致团结，接下来攻入陶里亚，那个城市现在就会被攻陷了”

    “····不会让他发生的。不会让他发生的，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那样的话，忘掉奥巴里的事吧。欧鲁巴的名字，还有你失去家族的事全部都忘掉吧。从现在开始，也别叫我老爷子那么亲近的名字了。我也会对你·····您，作为皇太子基尔那个人来接待”

    然后格威就和进来的，晓光翼团将军罗格·撒伊恩，和银斧团将军奥丁·罗鲁格擦声而过离开了。

    “刚才和格威先生一起吗”

    “哦哦，和以前来纳巴尔将军房间时有点不一样呢。殿下·····殿下？”

    欧鲁巴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欢迎你们来”

    有点苍白的脸露出了微笑，迎接了两位将领。

    拍了拍手叫了小伙子迪恩，再一次的拿出了酒。

    然后，

    “还真的，能一直相信着我”

    变成基尔·梅菲乌斯的脸和表情，欧鲁巴开口说。

    “家族的事，也听说了。把你们二人，都卷进去了”

    “不用那样的”

    “我们，托皇子您说的话语醒悟了。如果真的——虽然这么说显得很傲慢——如果殿下没真的出现的话，我们为了自己，为了梅菲乌斯，还有为了要让家族看到真正的自豪和骄傲，也会自己做出行动吧”

    两人的双眼非常的清澈。

    欧鲁巴他也记得罗格的家族。当时才刚当上影武者，出征完了后作为皇子被招待到罗格的自宅。岁数相差的年轻妻子，还有年幼独生子的儿子也在。

    欧鲁巴再一次的握紧了腰下的拳头。

    （我知道了，老爷子）

    闭上眼睛的话，还残留着沾满血和烈焰的光景。一刹那的被赤黑波动包围着，像是要穿过眼皮似的涌出来。

    但是，跟以前不一样的是，那不是把欧鲁巴故乡破坏的光景。

    （奥巴里·米籣的事，暂且先忘掉。这不是谁的战斗。这是，作为基尔——“自己”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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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第三章 讨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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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首先是，去索隆的传令”

    基尔·梅菲乌斯，罗格，奥丁姑且都赞成这么做。

    传令的职务，罗格自告奋勇的自愿担当使者，但是基尔把那个申请推掉了。

    当然，老将军一字没提想要会见自己的家族，欧鲁巴也知道。自己去参见皇帝，作为武人直接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与其是说不恐惧死亡，因为有着武人的气概。就是因为知道这样，欧鲁巴才没同意。

    欧鲁巴选择的使者是，苍弩团的将军纳巴尔·梅迪。

    “梅迪将军？”当听到那个人选，奥丁不相信的歪着头说。“那位的话，会跟陛下申诉说要跟西方有着友好的关系的话语，我实在想不出来”

    那样这样的充满着虚饰的话语，自己受了多少的委屈，他应该会热心的这么说才对，就是这么回事。

    欧鲁巴笑着说，

    “并不是要跟父亲过不去。要是那样的话，还有更适合的使者，那就是我”

    “殿，殿下”

    “我知道。首先要窥探对方的态度。我去索隆的事，会在那之后”

    接受命令的纳巴尔，和配下的兵士立刻前往了帝都的方向。皇帝和皇太子，看在被两者夹在中间的纳巴尔，乘船过去的同时。

    那同样的时期，再编了罗格，奥丁的部队。

    看在这样的场合上，接下来，可能会和梅菲乌斯一国为敌。

    比起集合士气低下的兵队，还是集合有在这里决一死战觉悟的一致团结的少数精英比较好。

    罗格，奥丁，各自挑选了自己的部下。

    几乎动员了全部预备兵力的奥丁，首先解散了所属银斧团的佣兵队。正规兵也几乎除去了一半。银斧团残留的兵力大约少于七百。

    另一方面， 本来就没有雇用佣兵的罗格的晓光翼团，原本就只带来大约五百的兵力到阿普塔，再来翼龙士官和驾驶飞空艇的大部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在加上五十名后来才到达阿普塔的兵士。

    再来，欧鲁巴的原近卫队大部分都残留在阿普塔。虽然数量连百都没到，但现在是贵重的战力。

    在这些阵容都被记录起来的纸张的前面，欧鲁巴在馆内一室抱着胳膊思考着。

    一目了然，这一点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攻破首都索隆。派遣过来的攻击队，连能不能击退第一波攻击也是未知数。

    罗格的空战部队，还有奥丁的枪兵，炮兵部队虽然都很强劲但是，

    （没有主力部队）

    骑兵队，步兵队显得特别不足。从两军尽可能的集合起来的话，大概只有四百多。

    欧鲁巴把记着阵容的纸张，跟桌子上摊开阿普塔周边的地图对比着看着。

    大概经过半日的时间，欧鲁巴开始写了一些书信。要作为基尔·梅菲乌斯语调的书信，花费了挺多时间。

    接近傍晚的时候，小伙子迪恩把茶送来了。

    “来的刚好”

    欧鲁巴回头微笑着说，迪恩一瞬间，显现出了厌烦的表情，但是很快的有了觉悟。

    “看是要，依赖着什么麻烦的事么”

    “麻烦是多余的”

    “皇子还是没变”

    小伙子叹了叹气。欧鲁巴无视的说，

    “有想要你去的地方，带着这封信”

    指向地图的一点。刚刚有着觉悟的迪恩，脸突然变得苍白。

    “不，不可能的”迪恩这样请求。“去的话，会杀了我的”

    “是么。但这是至少不能无视的事”

    欧鲁巴保持着笑容说。对这样的欧鲁巴小伙子恐怖的看着。

    “想了想，那家伙也蛮大胆的。不会让好机会逃走的。所以不用怕，来，事情一刻也不能耽搁”

    没办法了。

    （果然没变）

    迪恩，把那样的感情清楚的表现了出来，

    “我这边也拜托了。有没有跟皇子相称的衣服在阿普塔残留着么。有的话，可以帮我准备一下吗”

    这样吩咐着，哦呀，这是吹着什么风。在阿普塔的时候几乎都是穿着轻装备的皇子。到现在

    才想要打扮着庄重一点么。

    “殿下难道要出门么？”

    听到这样问，欧鲁巴头也不回的回答说。

    “啊啊。要去陶里亚”

    “陶，陶里亚？”

    “安心吧，不会停留很长的。至少，直到办完要办的事情”

    欧鲁巴看着刚写完的信。迪恩在心里叹了叹气。

    真是的，这个主人真是一直做着让人惊讶的事。

    另一方面碧莉娜她，前往塔的收容所探望受伤的人们。

    像是过完了一日，二日战争似的大骚动——，医生告诉了来探望的碧莉娜。

    实际上，因为才经过沿着国境边的战斗，有很多在塔内受伤的士兵。因为医疗用的设施被兵士们占用，兵士宿舍的广场上开放着，让村人们躺在那里。

    医生的人数在阿普塔也算是人手不足，基尔·梅菲乌斯听到之后，

    “让马和飞空艇在各个村庄动起来”

    这样说着，集合了多少有医疗知识的人们。

    还好，在阿普塔周边的森林，有着可以采集的抗菌，和消毒效果的草药。这也是基尔照着医生的指示让兵士们去采集，收集草药。

    这样子，治疗的期间村人们渐渐恢复，他们对梅菲乌斯人多少的警戒心也减少了，现在和医生们，站岗的兵士们可以开怀交谈着。

    碧莉娜往广场走了去。

    多少有些熟悉的脸。

    帮忙碧莉娜从共用的水井搬运水的年轻人们也在。对于他国的自己，“罗恩先生那里的女孩咯？”然后卖水果的妇人便宜的卖了水果给她。包围着家里，偷窥看着碧莉娜样子的少年们也在。

    在村庄的里面，大家看到碧莉娜都会微笑着打招呼，但是现在的话都避开视线。

    王女也理解。但是，还是无法放下他们的事，虽然可以来探望，但是村人们已经改变了对她的态度，也不能长久的停留在这里。

    救了多数的性命，至少给了她一些安慰。

    正要从广场离去碧莉娜的背后突然，

    “公主大人”

    被这样叫住了。

    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是莱拉。

    她跑过来，对碧莉娜行了一礼。

    对突然而来的，碧莉娜反射性的张开嘴，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托您的福，父亲也取回了意识。昨日，多少可以进食了·····照医生所说的话，在一个月就可以走动了”

    “太好了”

    虽然被莱拉叫“公主”有点复杂的感情。但是听到罗恩没事，自然就笑了。

    “所有的事，都是托公主和塔里大家的福。曾经舍弃掉梅菲乌斯的我们，还能这么为我们····· ”

    应该是话说到一半感动的说不下去了吧，语尾模糊不清，眼泪再次的从莱拉眼睛里落了下来。然后像是要大哭似的弯下腰，跪在地上。

    “莱拉”

    不禁想要伸手去扶她的碧莉娜可是，

    “公主，请原谅到目前为止的无礼。再加上，能像这样帮助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但是在这样立场上的我们，也没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说什么话呢”

    被热情冲动的碧莉娜，想都没想就弯腰拉着莱拉柔软的手。

    “被拯救了的话，反而是我这里。我，不但没有报恩，还将灾难带到了村庄。 被讨厌，被憎恨也好，莱拉妳没有必要这样对我低头”

    两个年轻的女孩，互相牵着手，分享着互相的温暖。过了一段时间，

    “公主。·····实际上，有个非分的请求想要拜托公主，才这样叫住了您”

    “是什么事？”

    “刚才说的事，我什么也没有。照父亲那样的样子，也一段时间无法工作。所以，请让我在塔里工作可以吗。当然，什么样的工作都可以”

    低着头这么说着。

    碧莉娜的脸热了起来。曾经叫自己是“露娜”的她，像是妹妹一样可爱的女孩。那个女孩必死的恳求着，约定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之后，碧莉娜用手遮着眼泪，从广场离开了。

    第二天，使者从王女那边来拜访莱拉。

    是探望父亲罗恩的时候。在广场设置的白色布的间隔，在旁边雷纳斯也在。邻居的少年，经过那个骚动，右腕被切断了。因为痛苦和发着高烧看起来变瘦了，现在因为药物的效果冷静了下来。

    使者告知说，明天开始莱拉将作为王女的侍女开始工作。

    萊拉把使者当作是王女似的不断地道谢。

    然后当使者离开了以后，莱拉看着熟睡的父亲。

    伤者带着的行李，被医生放在伤者的脚边。

    那里面，有着插在朱色刀鞘里的短剑。

    父亲被梅菲乌斯皇帝的近卫师团选拔上的时候，给予装备中的其中一件。

    莱拉把那个拿了起来。

    拔出了半个刀身。

    就算父亲舍弃了过去，也每天必定保养着它，刀身像是镜子似的光亮。

    莱拉的嘴唇映照在刀身上，在那一瞬間，

    （基尔·梅菲乌斯）

    说出了那个名字。

    2

    费德姆·奥林经过了数月，回到了比拉克的港口。

    他是梅菲乌斯其中之一贸易都市的领主，因为之前决定了皇太子基尔和加贝拉王女的婚礼，所以长时间的都逗留在索隆，然后最近，帮忙了才刚换了领主的奇鲁罗地方的统治，然后又回到索隆对皇帝请安，一直没回到比拉克。

    在港口，下着小雨。

    标识哈曼商会的船一如既往的多数艘停留在那里，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今天一艘都没看见。该是跟西方协商的船只，可是应为现在和西方处于紧张状态，堆积了商品还变成了无法飞行的状态。

    费德姆立刻前往自己的住宅。就算妻子出来迎接他，心思也在想着别的事。

    不用说。他跟以往一样一直在想着同样的事。废了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皇位，自己来操纵着国家，确实是非常大的野心。

    和西方的战争，是国家荒废的征兆，从费德姆来看是个好机会。随着日子增加对格鲁的不信任感在宫廷里蔓延着。本来的话还想留在索隆增加协力者。

    但是，接受皇帝的直接命令，只好回到了比拉克。

    纳巴尔将军率领的第一波攻击惨败，皇帝立刻编制了第二波攻击。

    “为了万全的准备，让大部队驻留在比拉克”

    就是这么回事。动用了大量的资金。剑和枪，链甲和防具，还有为了武装船只。

    没有给予多少的犹豫，那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皇帝他，在焦急了）

    回到房间的费德姆，不能冷静的，像是野兽似的在室内徘徊。

    大军派遣到西方的时候，就是压迫索隆最大的机会。

    现在确实的协力者，奇鲁罗的领主英德鲁夫而已。但是看上契机一起行动的人也会有很多吧，现在就是只有缺少那个强力的契机。和西方直接交战的纳巴尔，梅迪等，是作为产生那契机的中心，本来也有反皇帝派的，但是现在为了洗去污名积极的为了皇帝而工作。

    （本来在索隆的时候，没有拉西蒙入伙实在可惜）

    也有西蒙·罗德鲁姆作为原评议会议长的因素，宫廷内最有影响的人物。那个西蒙现在处于软禁状态中。作为被皇帝不信任的榜样，因为那样子，接近他很不容易。说起西蒙那个人，跟他关系好的贵族也有数名，花些时间拉他入伙的话，关键的时候发号施令把他救出来，让他来担当反皇帝派也可以但是，

    （这是，最大的分歧点）

    费德姆这样子想。

    那个同时，在这里有什么差错的话，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有的是只有等待自身的毁灭吧。

    接近窗边的时候，雨变大了。

    “可恶”

    像是被雨催促了似，费德姆咒骂着。

    不知等到何时才会有机会让他烦躁不安。想想看，费德姆·奥林，被运势包围的男人。就快要想出来了，就快要想出来了，无数次的面对这样的场面，但到那时候情势又变了，开始计划的余裕根本没了。

    这样子，往窗户的方向，黑暗的天空一艘飞空船降落了。

    在比拉克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光景。但是，费德姆像是被吸引似的凝视着那艘船。

    在北的方向，可以看到屹立的山。从那个山的方向来计算的话，那是从西方来的船。逐渐的接近。往旁边看，可以看到所属哈曼商会的标识。

    （停留在陶里亚的船么，回来了吗？）

    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但是刚刚才交了一战的陶里亚，虽说是民间的东西但是特别这个时期回来梅菲乌斯也很奇怪。

    费德姆准备让使者去港口的时候。

    但是跟打算的不一样，从才刚降落的船，乘员们往馆的方向跑来。

    听说，因为在国境附近发生的战斗一时被逗留了，前几天——纳巴尔从阿普塔逃回来五天也还没过——说归国许可的话。

    夹在乘员里的一人，是个矮小的人物。最初以为那是女性的费德姆，当那人接近了以后，比拉克领主的脸色变了。

    在费德姆·奥林在回去比拉克路上的时期。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选了三个将领来作为攻打陶里亚的第二波。

    黑铁剑团团长伏路卡·巴籣。

    风云弓团团长由拉伊亚·麥特。

    火炎枪团团长萨斯·斯德乌斯。

    首先黑铁剑团伏路卡·巴籣，在梅菲乌斯十二将里比较的话，也算是在国外小有名气的男人。

    对加贝拉战争的战败经验也没有。在梅菲乌斯将领也算是稀奇的，在败势变浓厚的时期也是，从那时期有着“坚韧性”资质的男人。

    四十五岁。跟穿着链甲的姿态很适合，有着高个子和端正的脸庞的男人，实际上伏路卡自身不会武艺。本人对那也十分的清楚，所以一直负责后方的指挥。但在这个时代，前往前线斩杀敌人来获得部下的信赖和尊敬也很难。

    也有这个理由的因素，虽然伏路卡没有被认可那个才华，专门处理败仗收场的事也很多，也就是说是个屈才的将领。

    再来是由拉伊亚·麥特。

    他率领的风云弓团主是运用飞空船的部队。由拉伊亚自身也不用多说，作为翼龙士官，从士官训练学校首席毕业的男人。在十二将里属于排名第二年轻的三十岁。有着童颜的脸。说是二十多岁，还是只有十多岁一点也不为过，本人也对那个十分在意多少次的促进胡子的生长，但是实在是看起来不适合还是剃掉了。

    最后，是率领火炎枪的萨斯·斯德乌斯。

    比由拉伊亚还年轻，就是说十二将领最年轻的二十四岁。可是某种意味上跟由拉伊亚互相对调，跟最初见面的人说出年龄对方也不相信，本人对自己的体格和长相也十分夸耀。

    他直接继承了在加贝拉的战争中战死的父亲的火炎枪团。和父亲米兰多拉·斯德乌斯也作为“狂战士”被敌方畏惧的将领，经过初阵过后的三年中萨斯也逐渐崭露头角。只是，对于部队的构成，小，中队长的话几乎都是跟父亲时代一样的人。他们对萨斯出于好意，想让部队热闹起来的努力，但对于年轻的萨斯是不需要的。

    这样子，陶里亚陶发军的第二波，年轻，有着才能和力量的将军二人，和老手的伏路卡编成集合在一起。

    这一日，等候出征的三人，被召进了宫廷。

    “在次重复，这是对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悼念合战”

    格鲁·梅菲乌斯拿着有着水晶装饰的手杖，俯视着三将军说。

    “敌人阴险狡诈。别重蹈覆辙纳巴尔在陶里亚的样子，特别的注意了”

    宫廷里准备着出征式和小宴会。

    这种场面很稀少，皇后梅丽莎和女儿姐妹的伊奈丽，芙罗拉也出面了。当然，皇太子的座位是空着的。为了这回基尔·梅菲乌斯的悼念合战，格鲁特意展示着这没有主人的椅子。

    将军们被大家打着招呼，期待着战场上的活跃。在男性里有着人气的是伏路卡，女性们围着由拉伊亚。萨斯因为他年轻，还是平时都保持着一种不敢让人接近的气息，处于在没多少人敢接近他的气氛中。

    但是保持着笑脸的人们，到底多少人希望这场战争呢。

    现在认真的专注在西方到底可以给国家多少利益谁也不知道，再来，

    （不要像那时加贝拉的样子就行了）

    这样子不安想着的人们的表情，伏路卡·巴籣没有错过。

    那个战争也是，皇帝固执的想要继续战争然后暗地里在背后做着手脚，增加了国内不必要的牺牲。

    （加贝拉么）

    忽然，伏路卡联想到在宫廷内无数次看到的少女。说到十四岁的话，刚好和女儿一样年纪。

    碧莉娜公主参与着陶里亚的事，那以来在宫廷内流传着公主行踪不明的传闻。皇帝也默认让那个传闻流传着。但是，接下来跟王女有关的话题就没下文了。皇帝不希望讨论关于公主的事，这样的气氛大家自然的都察觉到了。

    （这样子的话，恐怕还会再跟加贝拉开战）

    伏路卡忧郁的喝着酒。从刚才就没品尝酒的味道。像是铁融化然后又冷却的样子。

    “巴籣将军”

    发出声的是走过来的萨斯。不知为什么，接近了以后像是要被热气包围的气氛似的。

    因为是要出现在皇帝面前，好歹穿了一套礼服，现在礼服紧绷的像是要被长时间锻炼的肌肉撕破似的。也不是只有萨斯的问题，比起围绕着石壁内像文明人的举止，更像是铠甲，链锁包围着身体，猛兽在死尸累累血染的荒野上行走着相当不能让人安稳的男子。

    “我的话，还是第一次对加贝拉以外的敌人交手。巴籣将军有攻入陶里亚的经验么”

    “十年以前有过。越过国境很简单，也跟陶里亚一时的交手，但很快的就被西方军包围。要跟陶里亚一战的话，要有觉悟会跟整个西方为敌”

    伏路卡保持着武人的性质说着，声音有点细致。但对方呼吸粗乱的说，

    “如我所愿。已经好久，剑没有沾到血正感到闷闷不乐。西方最为对手的话，可以变成血海深到脚踝”

    “萨斯你跟你父亲还真像”

    伏路卡笑也没笑，用无法判定是称赞或是轻蔑的口调回答着。“剑掺着血正是武人的愿望”，是萨斯的父亲“狂战士”米兰多拉的口头禅。顺便说一下米兰多拉的话没有参加十年以前的陶里亚侵略战。因为那时在担当东方国境的警卫，在儿子的萨斯看来，没参加这个重要的战争是家族的耻辱，这次的一战像是为了要让家族沾光的样子似的。

    （率领两个小伙子进军么）

    伏路卡望向现在正跟妇人跳舞的由拉伊亚，这样想着。

    （反正有武艺。但是，只有武艺，智能和经验也没有。原来是这样，那样的话值得使用）

    跟西方的交战绝对不能大意的伏路卡，到现在为止一直为败仗擦屁股的他看来，这是一个能发挥自己能力的好机会。

    由拉伊亚和萨斯的话，没被多余的智慧围绕着，可以好好的听从伏路卡的指挥。

    平常的话，都是一些老手，只有这时候，伏路卡胸口沸腾的热了起来。

    然后，准备迎接宴会的完结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弯着腰跑了进来。是皇帝的侍从。来到格鲁的身边，小声的禀报事情。

    （哦？）

    到底是什么事，格鲁的表情动了一下。原本是对宴会腻了，还是开始没兴趣了的表情。

    格鲁突然大声的敲了敲手。

    “诸君，从阿普塔那里，我们亲爱的纳巴尔将军回来了”

    （咦？）

    宴会，充满了至今不同的嘈杂声。

    纳巴尔将军跟陶里亚的第一战打了败仗的报告，是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是那之后，他一直留在阿普塔，等着皇帝派遣的第二波——也就是说现在这里的梅菲乌斯军队——的到达，现在应该和罗格·撒伊恩，奥丁·罗鲁格防守着国境才对。

    “当然，朕没有给予回来帝都的命令。照使者的报告来看，看来是有什么内情要说”格鲁像是听着友人的玩笑似的，轻轻的笑着。

    “但是那个男人，事到如今难道还有朕不知道的秘密么？朕现在在大家的面前直接召唤那个男人。伏路卡，由拉伊亚，萨斯”

    “在”

    “听好了。纳巴尔将军他，可能会跟我们说关于陶里亚的秘密兵器。不是这样的话，恬不知耻的败北，还没有许可的逃回来可不会简单的就算了”

    “是”

    意外的演变成这样，皇帝这样命令的话，伏路卡也只好遵从。

    不久，纳巴尔·梅迪进入了宫廷内。暴露在大众的视线下，用不稳的脚走到皇帝面前，当场跪下。

    （陛下也真坏心眼）

    伏路卡无表情的看着，心中默默的可怜这个才刚当上将军的男人。

    被直接被召唤到大众的面前，也是因为纳巴尔的归回也没有预先跟诸侯报告。当然，纳巴尔直接往帝都归来，没时间预先报告皇帝。

    被人们注目着，纳巴尔半跪着说。

    “陛，陛下，要不是有着重要的事要报告，不然不会像这样，忍着耻辱跑回来索隆”

    “报告的事啊”

    “是，是的”

    “真是对那有很深的兴趣呢”皇帝特别的睁开了眼睛。“你在陶里亚看到了什么，还有带了什么回来索隆，当然朕，和现场的大家都抱着很大的兴趣。说说看”

    纳巴尔的头低到不能再低的程度开始说，首先，说明了在陶里亚的败北，和加贝拉王女碧莉娜的密告的事。

    但是皇帝对他描述的事，表示没兴趣。

    格鲁连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家臣们在底下窃窃私语的交谈着。

    （哦呀哦呀）

    （还以为要说什么呢）

    人们都说着，纳巴尔是想为自己的战败找个好借口，就是说“已经迟”的情报，像是想要令人震惊似的再一次的报告着。

    “那些事已经听过了”

    拼命说明的纳巴尔，皇帝用了一句话就覆盖了。

    “朕不记得有命令你可以回来索隆。应该留在阿普塔，等着第二波军队到达的你，为什么现在这样跪在朕的前面，现在在这里说出那个理由”

    “那，那是”

    纳巴尔·梅迪的额头流着汗。

    保持着姿势，稍微抬起了头，视线往周围不断的来回看着。无言的想要求助似的态度，人们不禁失笑的看着。

    “陛，陛下。请把人退下”

    纳巴尔这样说，皇帝头也不动的说。

    “应该说了，现在在这里说”

    “是”

    纳巴尔再次的低下了头。

    想要说的话语卡在喉咙似的发不出声。

    （哦？）

    人们有趣的窃窃私语交谈着。

    （好像又有什么似的）

    （到底会说出什么呢。像是，龙人族的幸存者在陶里亚参与着么）

    被人们嘲弄的他开始说，

    “那，那位大人”

    纳巴尔从嘴里说出来的事，超过了预想的范围。

    “那位大人，突然出现在阿普塔，命令我来担当使者。说要停止对西方的侵略，想要我跟皇帝陛下进言·····，为了那个，我就这样也没从陶里亚洗刷耻辱，跑回来索隆”

    “说是那位大人？”

    格鲁的额头有着深深的皱纹，这是发怒的前兆，看到这样，家臣们屏住呼吸的看着。

    “在这个时期召见，还以为有什么隐情。到底来说，你有着格鲁·梅菲乌斯以外的君主吗。那个人的命令，有着比梅菲乌斯皇帝以上的威力吗，无论如何说来听听”

    “不，不敢当。鄙人纳巴尔·梅迪的命，和忠诚，绝对只有侍奉给梅菲乌斯皇族，梅菲乌斯皇族以外的绝对没有”

    “那现在，你恬不知耻的跑回来，要怎么说明”

    “那，那样的话，鄙人要说了”

    纳巴尔的额头，已经低到不能再低。

    然后他，用颤抖的声音叫着说。

    “是基尔殿下。命令鄙人的不是别人正是梅菲乌斯皇族，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

    3

    那一瞬间, 大厅里的人都无法理解纳巴尔的话语，陷入了混乱中。

    （说是基尔殿下。纳巴尔那混蛋这么说了吗）

    （啊啊，我也是这样听到的）

    （说什么蠢话。那家伙，怕陛下惩罚他关于战败的事，脑筋坏掉了吗）

    就算是被说是龙神后裔的梅菲乌斯皇族，也不能把已经死的人从坟墓里复苏。被凶弹打中的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从阿普塔在一次的出现，再加上要阻止对西方的侵略让纳巴尔对皇帝进言，听到的人大半都以为纳巴尔脑筋坏掉了。

    （这是）

    伏路卡听到纳巴尔的话语也当场看傻眼，那么皇帝会怎么反应，要怎么看呢，既是基尔的父亲的格鲁梅菲乌斯，最初召唤纳巴尔有趣的表情已经消失，应该是说无聊的下巴撑在手上。

    纳巴尔说完话，等着皇帝的回答。身体像是缩小了一圈似的。

    在沉重的沉默之前，伏路卡开了口说。

    “纳巴尔将军。确实的，看到了吗。看到是基尔皇太子大人”

    “看到了。用这双眼睛，还有”纳巴尔迅速的转向伏路卡，像是自己看到幽灵似的说。“不止是我，我的部下，阿普塔的住民们，撒伊恩，罗鲁格两将军也有看到。那是，那不会错的就是基尔皇太子大人”

    （不可能）

    嘈杂声渐渐变大了。因为惊讶眼睛变成圆形的人们，还有继续窃窃私语的人们，浮着苦笑的人们——，各种各样的反应。

    （这是不是，陛下为了出征式而准备的余兴呢）

    这样猜疑的人们也有。

    纳巴尔用失色的脸色继续说，

    “随着殿下之后，失踪的加贝拉王女碧莉娜也回到了阿普塔。貌似是在西方获救了，在我看来，已经不能对西方出手了·····。再来，请陛下做判断”

    “无聊”

    大厅中的空气，忽然——紧张了起来。窃窃私语的嘈杂声一瞬间停止，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格鲁·梅菲乌斯身上。

    格鲁用手撑着脸颊的姿势说，

    “愚蠢之极的事，这是愚弄梅菲乌斯的陷阱”

    “陷阱”叫出声的纳巴尔急着说。“是说，陷阱吗”

    “这以外的还有什么。基尔·梅菲乌斯已经死了。朕也不是没有抱过希望。但是，基尔的死讯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了。已经失去了希望。现在已经不需要空虚的希望。纳巴尔，你想成是皇族的那个人，不过只是被西方利用了而已。他们的话，伪造了一个假的皇太子基尔，是想要让我们梅菲乌斯混乱”

    “但，但是，但是，陛下。说是假的话，但那位大人·····不，不是，自称是皇太子的人物，实在是跟基尔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撒伊恩将军，罗鲁格将军也是，也没怀疑的，作为皇太子而接受了的模样”

    “西方的话，有着禁忌魔导士的传说”

    格鲁没有一点摇动的说着。

    “背叛梅菲乌斯的巴斯卡一族，借助了那个魔导士的泽鲁·陶琅建了国家。继承了那个禁忌的魔道之力到这个时代也不奇怪。那样的话，纳巴尔，用蛮力也要把自称是皇太子的男人带到帝都这里。让朕好好的用这双眼来看看真假”

    “遵，遵命”

    没犹豫的遵照了，纳巴尔除了这个别无选择。

    这里的人们也实际上没见过那位自称“基尔皇太子”的人，但是自然的就接受了。基尔还活着的事，对这个惊讶已经消失，取代的是看待纳巴尔是个蠢货的事实，不禁失笑的人们越来越多。

    “准备使者”

    格鲁从座位站了起来，这么命令着。挥了一下水晶杖，

    “命令罗格，奥丁把那个无礼者抓获，带到索隆这里。朕亲自把那个人头砍下，还有准备新的“宣托”

    喔喔，大厅占满了和刚才不一样的嘈杂声。

    三，四年前，皇帝和加贝拉的战争中也做了所谓的“宣托”。跟龙神的灵魂，作为后裔的皇族像是用语音来互相约定似的。原本，上回的“宣托”说是和加贝拉和平的事没有完成，这也是历史上从没有过的很大的准确率。

    （到底这回的“宣托”会残留在史上么）

    伏路卡在嘈杂的大厅里，独自思考着。

    （还有，陛下心仿佛是铁做的。虽然人们称呼我为铁面皮，但比起舍弃自己儿子活着的可能性还好多了。那就是皇族，支配者么。的确作为政治者可能是正确的。但是·····）

    这时候，伏路卡的视线偶然的，看到了梅菲乌斯皇女伊奈丽的样子。

    真不愧也是皇族，也算是到了适婚的年龄，不能说是完全无反应。脸上血色完全消失，跟纳巴尔相似的，到恐怖程度的苍白的脸。但是，说到皇族的话，也是跟自己根本没有少许相似的部分，伏路卡这样淡淡的期待着，但是从嘴唇浮出的微笑无疑的背叛了他。

    那个伊奈丽的话，跟出征式完结的几乎同时从大厅里离开了。

    平常的话，会停留到派对的结尾，跟友人，将来有望的年轻贵族们，军人们和各种各样的人包围的以她作为话题的中心，但今天很稀奇的没有留下来。

    像是身体不舒服似的，往后宫路上的时候，走着不稳的脚步，手得扶着墙壁。

    “姐姐大人”

    被从后面而来的妹妹芙罗拉叫住，侍女想要伸手去扶她的时候，也像是没发觉到似的样子，继续走着不稳的脚步。然后，礼服的裙角绊到了脚跟。

    像是要跌倒似的，芙罗拉急急忙忙的跑去扶住她的肩膀。

    “别碰我！”

    看到姐姐激烈的反应，一瞬间，芙罗拉屏住了呼吸。苍白的，目光像是要突出来似的表情，简直像是另外个人，像是噩梦里登场的魔女。然后，

    “啊啊，芙罗拉”

    对方知道是妹妹了以后，伊奈丽改变了表情。表情迟缓了下来双眼也稳定了。

    “怎么了？”

    “啊，那个，姐姐大人那个····”

    “嗯，在担心我吗？妳真是温柔的妹妹呢”

    伊奈丽的手，往芙罗拉的，继承父亲茶褐色的头发摸了摸。

    “但是，我没事哦。放心，比起这个，妳那边怎么样了？之前也说了吧。有好好的看书，用功读书吗？”

    “啊，嗯嗯，姐姐大人”芙罗拉点头回答。“从上个月开始，有加上音乐和历史的老师”

    “是吗——，那样的话，很好哦”

    保持着笑脸，伊奈丽大大的点着头。拨了拨垂在肩膀上的金色的头发的动作，和那个笑容，都是芙罗拉憧憬的姐姐大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芙罗拉的瞳孔比刚才显得更加恐惧。

    “好好地学习，成为陛下期望的公主。妳也是，到时候也可能会嫁到别的国家。那时候，作为梅菲乌斯的公主不能让家里感到蒙羞”

    “是，是的”

    “还有”伊奈丽细长的指头，戳了戳妹妹的额头。“最近，是不是有跟街头的女孩一起玩，别跟她们玩了。不是妳一人的问题。要是妳被贬低的话，那就等于梅菲乌斯皇族被贬低了”

    可以说是兴高采烈的态度这样说着的伊奈丽，然后带领着侍女们，走向前方。脚步像是取回了自信似的。

    芙罗拉没跟上去。

    “公主大人？”

    跟着第二皇女的侍女担心的说，但芙罗拉只摇着头回答。从刚才那细小的脚就在微微颤抖着。

    （很像）

    她用绝对传不到他人耳朵的声音这样说。

    （跟母亲大人。没错——刚刚的姐姐大人，跟那时候的母亲，一模一样）

    芙罗拉细小的胸口里，仿佛涌着黑云似的不安和恐怖交杂在一起。

    伊奈丽，和芙罗拉的母亲，就是现皇后梅丽莎，二人的父亲就是说最初的丈夫因为丈夫的死而分开了。

    梅丽莎的丈夫，在国内没有特定的领土，但也出身在梅菲乌斯算是有来头的一族。

    但是梅丽莎对那个没有满足。希望丈夫更积极的在宫廷里升职进入国家的核心，一直这样说着，芙罗拉她，幼小的心里也记得，

    （母亲大人，一直很希望父亲大人能变的有更有成就）

    这样子想。但是父亲的性格比起在宫廷里争夺权力，暗地里操纵来比他人多少的卓越出众，更喜欢呆在家里跟两个女儿玩耍。

    然后母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的决定加入龙神教信仰。虽然父亲反对，但是母亲没有听。

    “你也一次也没有听进我的话吧？”

    母亲这样说着，父亲无法回话。

    从那时候开始。

    至少，芙罗拉是这么记得。当母亲进入龙神教后，父亲的样子也变了。

    从健康开始，渐渐衰退。需要一天，到两天的时间来取回元气，但是脸颊还是渐渐凹陷，能抱起两个女儿的腕力和脚力也逐渐消失，全身都变瘦了。

    接下来，梅丽莎开始了勤快的看护，但和女儿的愿望相反，父亲渐渐变得无法从病床上下来了。

    照母亲的要求医生无数次的来看病，但父亲的状态没有好转。

    “真对不起呢”

    某个早晨，搬运早饭来的芙罗拉，父亲摸了摸头然后这么说着。父亲的那个笑容，非常的安稳。

    “下个月是建国祭了呢。芙罗拉讨厌剑斗吧。那么，姐姐和母亲去剑斗大会的时候，芙罗拉跟父亲一起去祭典买东西吧”

    父亲还记得，去年祭典的时候，女儿从马车的窗户看着华丽的光景，都看着入神了。芙罗拉那时想要从马车下去，但母亲拒绝跟街头的人一起购物，结果芙罗拉只好呆在马车上。

    所以，芙罗拉欢喜的跟父亲约定了。

    购物的事，跟从来没有爽约过的父亲约定了，父亲约定了话，下个月身体一定会好起来，芙罗拉这么相信着。

    但那夜晚，父亲去了别的世界。

    父亲第一次爽约的第二天。

    摸着哭泣的伊奈丽，和芙罗拉的头。穿着寡妇的灰色衣装的梅丽莎说，

    “什么都不用担心哦”

    这么说着。

    “并不是全部都完了。反而是，从现在才要开始”

    和只有跟女儿显露出的微笑，芙罗拉还清楚的记得。

    全身畏缩的这么想着。

    然后那时母亲的笑容，母亲的目光，跟刚才的伊奈丽非常的相似。

    另一方的伊奈丽，来到房间的门口，让侍女离开了。

    没有自己的许可的话谁都不准接近房间，这样严厉的命令着，

    （跟基尔殿下去世的时候一样）

    （又把自己关了起来）

    侍女们无言的这样显露着感情，但伊奈丽无视她们进到房间里关起了门，也没换衣服就把自己抛到床上。

    身体左右的滚动，脸埋进床里。

    细致的肩膀，还有金色的头发，微微的颤动着。

    纳巴尔·梅迪，伊奈丽几乎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但在大厅里召见时候的言语。

    现在也残留在耳朵里回响着。

    “是基尔殿下。命令鄙人的不是别人正是梅菲乌斯皇族，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

    纳巴尔的声音颤抖着。

    听到的瞬间，伊奈丽像是被雷打中似的，也像是快要昏倒似的。实际上，连呼吸都忘了。

    在床上，再一次的滚动着身体到面朝上。

    仰面的身体再次的颤抖着，厚厚的长发左右分叉的露出了脸，真切的笑了出来。

    （果然）

    伊奈丽在心里说着。

    （果然，还活着）

    （果然，那个男人还活着）

    受到冲击的伊奈丽，没有像义父格鲁·梅菲乌斯一样一下子就断定是冒牌的。回想着那个场面的伊奈丽的笑容，更加的加深了。

    （对，父亲大人。那是，冒牌货。但是，知道那件事的只有我就好了。握着皇太子的秘密，揭发他的不是别人，是我伊奈丽·梅菲乌斯）

    坐立难安的伊奈丽，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召集了原本离去的侍女们，然后，

    “接下来，关于皇太子的情报全部都向我报告”

    这样吩咐着。

    在疑惑的女官们的面前，

    “跟梅菲乌斯敌对的那个卑鄙的西方，他们挑动的情报战。别被他们迷惑，也别相信他们撒布的流言飞语，现在后宫也有必要严加管束”

    这样说着。

    伊奈丽自己，也积极的行动了起来。

    被告知基尔死后以来，都一直把自己关闭在后宫的事像是没有发生过似的，要说理由的话就是她开始举办舞会和茶会，要请了很多人。

    女官里，也有很多跟军人或贵族子弟有联系的。利用这些人脉，到目前为止没有交往过的人也被招待到派对里。天生有着社交性天分的伊奈丽和谁都可以立刻的亲近。

    也就是说，要自己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情报网。

    绝不算是有耐心的性格。与其是说容易热起来或容易冷下来类型的伊奈丽，没得到想要的情报的话，很容易的就会放弃也不奇怪，但她稀奇的发挥出忍耐力。

    然后纳巴尔的归来还没过半个月，听到了个有趣的传言。

    在宫廷的门前，有个可疑的男子。

    自称是奥巴里·米籣的部下，要求跟将军会面。但因为将军被长时间拘留崩溃的生活和身体都还在疗养中，再来，男子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疑了，很快的就被驱逐走。

    那个男子和士兵发生冲突，被带出来的途中，

    “我知道的”

    这样叫着，附近刚好经过别的队的兵士刚好听到。

    “我知道死而复生的皇子的真面目”

    伊奈丽的目光，灿烂的发亮着。

    跟刚好是索隆警备队的一员，主要是在民众居住的区域而且刚担当上的中队长说。

    “无论如何找出那名男子”

    伊奈丽命令着中队长。

    “然后，让谁都没发觉到带到我面前来”

    跟伊奈丽发下那个命令同样的时间。

    原评议会议长的西蒙·罗德鲁姆正在自宅被软禁当中。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现在也一字不提西蒙的名字。到底还记不记得有个对自己提出意见的忠臣发怒的事呢，还是说为了要对付西方的冒牌皇子，要收拾的事像山一样多被忘却了呢。

    在这里，读着书的西蒙。让小伙子每天都运来书本，然后第二天，像是有读过似的证明房间里的角落堆放着读过的书的堆积越来越高。

    他也用他自己的方法，很快的忘了皇帝的事，和梅菲乌斯的事，不管天下大事像是仙人的样子。

    那样的西蒙他，

    “基尔·梅菲乌斯殿下他？”

    皇子的事从宫廷蔓延到索隆各地的传闻，当他听到了以后也表示了兴趣。

    从书本里抬起了头，

    “如果”

    只轻声的说了一句话。

    “罗格和奥丁，不是被西方的魔术操纵了话，也不是变了人似的想要夺取权利的话”

    然后就没接下去说了。

    实际上还是有发出声音，只是小伙子没听见。

    （该是做觉悟的时候了，陛下也是，害怕变化什么也没做的大臣们也是，还有当然我自身也是）

    西蒙的目光，已回到了记载古老历史的书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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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第四章 作为王的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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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时间稍微倒回一些。

    从阿普塔，作为“使者”的纳巴尔和他的部下离开的第二天，欧鲁巴作为基尔·梅菲乌斯再度的度过尤诺斯河。

    “再一次的，得向阿克斯表示感谢和打招呼”

    这样的跟罗格将军说明。

    然后对轻易越过国境的皇子，罗格他们抱着某种感慨。

    “很快就会回来。留守就交给你们了”

    虽然长时间都消息不明，但欧鲁巴很快的就回到作为君主的态度。当然，将军和近卫兵也很恭敬的遵从了。

    一起乘坐飞船过去少数的人里，格威也在。从那激烈的争执以来就没碰面，但欧鲁巴直接走过去问说，

    “老爷子，第一次到西方么”

    大大的拍了拍肩膀。在不习惯船的摇晃的老武人面前轻巧的说着，格威瞪了一眼回去。

    （都说别叫我老爷子了）

    没听到到抗议声似的，欧鲁巴继续说着，

    “真是好地方。人也好空气也好，风景也不错。但我到最后，也没有适应这里的食物”

    “是么”

    “女性的话美人也多。格威距离引退的话还早的很呢，别看傻眼了哦”

    这样说着，舰内工作的翼龙士官都笑了。格威浮着苦笑，一时欧鲁巴转向了背后，看着那背后的身影格威皱了皱眉头。

    基尔·梅菲乌斯还活着的传闻，也传到了陶里亚。

    虽然也还没有正式的发表，但是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冲击性的事情，在道路上左右排满了人，想要窥探马车里伸长了脖子，有些人还跟着马车一起并排着走。

    这是，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乘坐的马车的传闻一下就传开了的证明。

    在不久之前，还有这梅菲乌斯侵略国境的事件，但人们的表情不是憎恨也不是恐惧。反而是，等着英雄归来似的狂热了起来。

    在加上，侵略陶里亚的第二波现在正开往阿普塔，关于基尔·梅菲乌斯的出现是为了阻止侵略，这也被当成传闻传开了。

    过了一段时间马车进入了陶里亚城馆里。当然，道路旁边站满了居民，在栅栏的前面兴奋的看着。

    陶里亚城馆最上层，接见室。

    在王座上有着君主的身姿。是接到了军师拉邦·兜的通知而急忙回来陶里亚的阿克斯·巴斯卡。在两侧的是，拉邦·兜，正室洁安娜和女儿艾斯梅娜。

    穿着正装的波旺•特德斯，和一些主要的将士也在。

    也不是只有陶里亚，海利奥的拉斯比乌斯，加坦因的莫洛多夫，尼尔基夫，从他国而来的将领们也在。

    从刚才开始，多数的人们也连接不断的互相看着，窃窃私语的说着。兴奋的气息也不比民众们少。

    只有阿克斯·巴斯卡一人，有着厌烦的表情。

    接见的门开了，兵士们像是领导某人似的先进了来，之后嘈杂声一瞬间停止了。

    入口附近停止的兵士们离开了，只有一个男子，往王座的方向前进着。

    那一刹那最先反应的是，王女艾斯梅娜·巴斯卡。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母亲洁安娜想要阻止女儿的动作似的手摆了摆，但谁也没看向那里。

    全部的视线，都看着阔步进来的男子。

    当然，没预先通知就先来访，阿克斯和波旺也没隐藏他们的惊讶表情，另一方的拉斯比乌斯和加坦因的青龙尼尔基夫他们，

    （哦，就是这个男人）

    这样感慨的观察着。

    只有一人，尼尔基夫的兄长莫洛多夫，跟其他的将兵不一样的表情，和艾斯梅娜那时一样，但没人察觉到。

    进来的是——梅菲乌斯帝国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抖了抖披风，在阿克斯的面前半跪着。

    年轻，精悍武人的身姿，但在数月前，说是遭到部下狙击然后丧命了。额头上的装饰也是为了要隐藏那个伤痕吧。 但是，让在场的人们惊讶的是，在生死之间救了他的不是被人就是陶里亚的领主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先前拉邦军师说明了。

    “好久不见，阿克斯·巴斯卡殿下”

    基尔抬头请安。虽然半跪着，但基尔有着和阿克斯直接结为同盟的关系。

    “虽这么说，但从这里离开的才不到两，三日。现在陶里亚对我来说算是第二个故乡。感觉到西方的风，像是回了故乡似的，这样的实感涌了出来”

    一段时间阿克斯没有回话。那是有意还是无意做出这种“间隔”的谁也不知道，旁边的拉邦·兜小声的咳嗽后说，

    “那样的话，比什么都好“阿克斯厌烦的回答着。“伤势恢复了么，基尔皇子”

    “亏您的福。阿克斯大人，和陶里亚受到的温情，我这一生难忘”

    （这个，狐狸精）

    阿克斯虽然表情是笑容，但心里却像是沸腾起来似的。

    从接到拉邦来的紧急通知的那时，阿克斯实际上，非常想要掐死这个老军师。

    总之，

    “其实，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隐藏在陶里亚”

    这样报告着。

    实在是超过理解范围的话语。然后跟拉邦·兜直接见面问清楚的时候，

    “配置在陶里亚各地的我的部下，貌似不知情的把受伤的皇太子保护了起来。伤愈合了之后，那位大人自称是梅菲乌斯皇太子，然后士兵急忙赶来向我报告”

    基尔暂时不想公布自己还生存的事实，这样拜托着。作为代价，让他隐藏起来的谢礼，把自己的部下原近卫队的欧鲁巴和希克作为佣兵进到了陶里亚的军队里。

    “原来是这样，你就没想过要对君主的我说明这重要的事情吗”

    “什么事都有所谓的时机，殿下” 拉邦顿了顿说。“殿下太老实和正直了，不会说虚假的话，不能告诉机密的事情”

    “就是说，我像是个笨蛋傻瓜似的男人，你是想这么说么。啊啊。对啊对啊。我连欧鲁巴是基尔的部下也不知道就把他提拔为佣兵队队长了。

    “劳驾主公贤明”

    说起来。阿克斯也不知道欧鲁巴的事情，但看到那才能才提拔了他，就是这样。

    “虽这么说，阿克斯大人也像是最初就知道那件事情，摆着这样的表情。我就遵照大人的意思把基尔殿下隐藏了起来，这么说的话，这里的话题也可以圆滑的进行”

    “你就这样早晚，这么顺利的诓骗我，想要把陶里亚占为己有么”

    “就算是那样的话，我已经是个孤独老人。肯定会比殿下先召唤到龙神那里吧。还好，我没有子孙，不会留下灾难的种”

    拉邦漠不关心的说着。

    阿克斯决定早晚会对老人的死举杯庆祝的，没办法的只好让这事情过了。基尔虽然也不是没有握着弱点了。陶里亚的轴心泽鲁·陶琅王的证明古代王朝的玉玺。在攻略阿普塔的时候，被基尔夺走的，但现在，经过艾斯梅娜手里已经归还了回来。

    阿克斯在基尔来访的之前，把将士们集合起来，对皇子的事——当然除了玉玺的事——大部分的说明了。

    跟欧鲁巴相识的波旺也相当惊讶的样子。就是说，曾经一度在阿普塔敌对，跟自己过招的假面剑士，其实是跟讨伐格尔达的是同一人的事实。

    “嘛，说到温情的话”

    阿克斯回想似的表情消失，然后跟基尔说。

    “我这里也，有对皇子能借精英部下给我的恩情。能漂亮的跨越困难完成任务。干脆用高价的金钱来买下他，但皇子会拒绝的吧”

    “欧鲁巴他，确实算是有能的男子。换句话说就像是名匠炼制的剑似的。就算是锐利的剑，挥剑的人如果没有具备那力量的话，什么事也做不成跟窝囊废没两样。其实，我也对他这次的活跃很惊讶。不愧是西方盟主阿克斯·巴斯卡殿下，可以很好的用兵”

    “呼嗯，嘛，但是”

    被抬举的话，对阿克斯也不是坏事。但，

    “欧鲁巴也算是在西方有名了起来。在我看来，果然这样还给皇子的话还是有点可惜”

    像是想要恶作剧似的，耍无赖的说着。旁边的拉邦瞥了一眼，但阿克斯无视的继续说，

    “怎么样？梅菲乌斯人，还是作为皇子的部下的男子，把他提拔为陶里亚的大队长。这样的话，可以给民众两国友好的印象”

    “啊。可是”

    “呼嗯。还对待遇不满么。那样的话，假如说在这里的艾斯梅娜”

    阿克斯他，往女儿的方向撇了一眼然后说，

    “让艾斯梅娜作为欧鲁巴的妻子让他留在陶里亚，这样的话，欧鲁巴会不会答应呢“

    妻子，听到这么说的基尔·梅菲乌斯激烈的咳嗽了起来。

    阿克斯也意外的看着，这个男子稀奇的没办法隐藏狼狈的样子。

    另一方，大厅里集合的人们，当然知道主公的性格，没有认真的看待这提案，

    （殿下又开始开玩笑了）

    这么想着，微笑着看着事情的发展，只有一人，波旺·特德斯显得惊慌失措的样子。

    就算知道欧鲁巴是梅菲乌斯人，但他是皇子部下的事情，波旺他什么也不知道，面对欧鲁巴稍微有点复杂的感情。直说的话想要抓着他的衣领打飞出去，在加上青梅竹马的艾斯梅娜公主的事情的话，可不能说是玩笑就算了。

    想都没想自己的身份和现在的立场，立刻想要对阿克斯大声的说出他的意见的时候，

    “父亲大人”

    用强力的语调叫着的艾斯梅娜公主，比波旺还快，阿克斯也大吃一惊。再一次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的艾斯梅娜，被大家注目着稍微压仰了语调，

    “····基尔殿下也很困惑的样子。开玩笑过度的话是很无礼的吧。他国人的欧鲁巴，为了父亲堵上了性命跟格尔达战斗。这不是刚好证明了两国的信义和友情的事实么”

    “正，正如女儿所说的”

    对没见过世面的女儿艾斯梅娜那意外的态度大吃一惊，阿克斯大大的点头同意着。

    摸了摸腰上的军配然后说，

    “对，陶里亚和梅菲乌斯，到目前为止的悲伤历史像是虚假似的互相连着手，绝对不是小事。有着二国合力，才能把威胁西方的格尔达驱逐——”

    “也救了我基尔·梅菲乌斯”

    基尔继续说着。

    阿克斯·巴斯卡，家臣们，还有各国招来的将士们都各个顺着视线看去。

    “到底怎么说呢。陶里亚的话，也希望能继续跟梅菲乌斯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西方的各国也是，也绝对不是跟梅菲乌斯没关系的国家，可以接受么”

    “我们，也当然。哈得洛斯阁下和洛吉殿下也赞同了”

    拉斯比乌斯回答着，赤龙莫洛多夫也说继续说，

    “在国境接待的陶里亚王这么说的话，丽玛公主也没有异议”

    挺起胸膛这么说着。

    阿克斯满足的点了点头。

    “但是”

    这个时候插话进来的是，基尔·梅菲乌斯。

    “但是这样的话，不管怎么样，都要阻止那某种野心”

    “野心是说？”

    “从陶里亚开始，要吞咽西方的——，就是我父亲格鲁·梅菲乌斯的野心”

    一下子，接见室的气氛变了。

    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存活，然后陶里亚公然的来访。考虑到那个意义的话，当然可以预想出来。但那从基尔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终于像是让人感到乱战的预兆，而同时，也是梅菲乌斯帝国历史的分歧点，在那现场的大家胸口中都有某种奇妙的鼓动。

    “那是，能从作为儿子而说出来的话么”

    阿克斯皱着眉头问。基尔点了头继续说，

    “现在要修补话语也是浪费时间。就直说了，虽然有点厚脸皮，对阿克斯王，和西方各国的大家有个请求”

    “借兵的事么”

    阿克斯比基尔先讲了出来。当然也可以预想出来，想要自己继续那个话题，阿克斯关切的说着。

    “帮忙讨伐格尔达也是多亏了皇子，我们也不惜借出力量。但，需要多少呢。什么时候过去梅菲乌斯”

    用轻度的语调问着，但这也对阿克斯来说是需要相当觉悟的言语。借了大量的兵给基尔的话，会牵涉到西方直接跟梅菲乌斯的战争。也会有牺牲出来。就算能得到跟邻国的友好——这么说的话，看远一点的话只有跟邻国友好的利益，这是对讨伐了格尔达已经疲惫的西方毫无利益可言的战争，到底陶琅区域得投放多少到这里面呢。

    基尔他，不知有没有感觉到这沉重的气氛似的说，

    “大约一千”

    这么说着。

    “一千”

    阿克斯重复的说。绝不是少数，阿克斯想要隐藏他意外的表情。从梅菲乌斯的总兵力来看，只有那样的援军来的话皇子能战斗吗，这样想着。

    然而接下来，基尔·梅菲乌斯所说的话，让阿克斯王，拉斯比乌斯，和加坦因的双龙都目瞪口呆。

    “对，一千。只是，这支军队不必从西方领域内移动出去。只需要举起枪旗，作为西方联合军来活动，能给梅菲乌斯看到的话，这也就够了”

    “什么？”

    阿克斯终于无法隐藏他的感情似的发问，但基尔接着说，

    “啊啊，还有别的想要借的请求”

    “是，是什么”

    陶里亚领主狼狈的问着，基尔顿了顿。

    对手焦急了，出色的瞄准了所谓的最大限度的“间隔”。基尔·梅菲乌斯让大厅里充满了紧张的空气，然后浮出微笑，接下去说着。

    “想要借陶里亚得意的，美丽的舞姬数十名”

    2

    “现在到底要怎么样”

    沿岸诸国出生的佣兵塔尔科特恼怒的咒骂着。

    在周围，和塔尔科特常年一起行动的斯坦，和海利奥的骑龙队见习生克伦，这些都是欧鲁巴队的熟面孔。

    说到欧鲁巴队的话当然，有着讨伐格尔达的功绩的一队。在陶里亚也大受欢迎。虽这么说，但突然大量的兵士闯进来，然后几乎全员都被关在一个大房间里。

    几乎全员，虽这么说，但关键的欧鲁巴队长，还有希克，基利亚姆三人都不在。就是说，只有梅菲乌斯人不见了。

    “难道说，被处刑了么”

    虽然塔尔科特有顾虑的说，但在他们被捕之前——赶走了梅菲乌斯的侵略军之后——，欧鲁巴就被拘禁起来了。那时候，掌管陶里亚军的波旺·特德斯，对无视和平然后侵略过来的梅菲乌斯军非常的恼怒，会不会为了示众就把梅菲乌斯人的欧鲁巴处刑的传闻。

    然后，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的塔尔科特和其他佣兵们，感觉到情势变了。

    被禁闭起来的他们，这次被移动到了大公馆里。

    房间的话多少都有，本来数量就很少的欧鲁巴队，各个都被准备了自己的床铺。在馆内也可以自由的移动。虽说外面也有陶里亚兵在看守，但怎么看都不是罪人的待遇。同时期的梅菲乌斯人佣兵基利亚姆也被带来，塔尔科特他们一样，被送进了馆内。

    “大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呢” 不知是被谁揍了，基利亚姆的眼睛周围有淤青，但他快活的笑了。“好的话能成为救国英雄，坏的话就是断头台”

    那样子大概过了两天，基利亚姆也开始说出事情的真相。

    最初，塔尔科特根本不相信。那个欧鲁巴和希克，是为梅菲乌斯皇太子工作的近卫队兵士，然后这次，跟随着因为内情而离开国家的皇太子来到了西方。

    “皇太子的部下，为什么也跟梅菲乌斯交战”

    “就是那里。皇子本人也不希望跟西方交战。所以，就击退了梅菲乌斯军队”

    那之后，皇太子让欧鲁巴拿着书信前往梅菲乌斯。然后陶里亚这里还不确定皇子的意图，欧鲁巴回来的时候就被抓为人质，队里的人们也被拘禁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什么近卫队啊。跟不上你的白话了，都是你们害这里也跟着遭殃”

    塔尔科特激扬的说着，那时冷静的插着话进来的斯坦。

    “不，兄长。梅菲乌斯的假面剑士欧鲁巴的话，我也听说过。同一个名字然后都是带着假面的剑士。虽然也有这么想过但没想到真的是“

    “又来了，你关键的时候就不能闭着嘴巴么” 塔尔科特继续说着。“我和你一直都在同一个场所，你知道的事不可能我不知道。你那些白话该收敛一点”

    “那是因为，兄长一直在做女人的白日梦，不会好好的听别人说话”

    “说什么，你这混蛋”

    虽然有时会起纷争，但现状没变。

    食物每天都有送来，跟警卫的兵士拜托的话，书和游戏盘也可以给予，随着日子过去也渐渐变得焦急了起来。

    在移动到公馆内的第三天。

    从早上街道的方向就充满了嘈杂声。

    在想着是什么事的时候，馆内的门开了，带着连衣帽的男子走了进来。

    终于想说是处刑人来了， 在入口附近的塔尔科特跳了起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呢”

    脱了连衣帽，男子露出了脸。

    不，在这场合，说起脸，就是戴在脸上的铁面具，应该这么说才对。

    “队长！”

    大家立刻跑到入口附近。塔尔科特暂时抱在柱子上呆掉了，

    “你，你这家伙。还好意思的来这里露脸。是谁的错变成这样的”

    抓着欧鲁巴的衣领。比周围要阻止还快，欧鲁巴轻轻的指了指，在玄关的走廊上，像是放水瓶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皮袋子。

    “虽然这样还不指望能得到原谅。但那是阿克斯出的报酬金”

    “报酬金？”

    像是塔尔科特的本能似的，一瞬间从愤怒觉醒，快速的检查着袋子的里面。

    “还有，那包括到目前为止的报酬。全员可以平分”

    “这到底怎么说？”

    代替忙着计算金钱的塔尔科特，斯坦问说。欧鲁巴看着在场全部的队员，然后说，

    “欧鲁巴队解散了”

    这么说。

    然后接下来，说了跟基利亚姆几乎一样的说明。

    “为阿克斯奉上性命，虽然那忠诚不是虚假的，但原本就是基尔皇太子的近卫兵。这回，有着阿克斯的同意，我会和皇太子一起回到梅菲乌斯”

    “虽然也从基利亚姆那里听到了，你既然是皇太子的部下的话，会跟梅菲乌斯打么”

    克伦惊愕的问说。

    “已经有觉悟了”欧鲁巴淡淡的说。“但是，大家大半都是以陶里亚为故乡。不会跟我有一样有强烈的觉悟，还有，大家比起梅菲乌斯内乱还是专注在陶里亚的复兴比较好。所以，在这里解散吧”

    “真是紧迫的说着呢”

    塔尔科特像是刚才抓着欧鲁巴的衣领的气势说，但又急忙的退缩了。欧鲁巴再一次的看着大家然后，

    “厌恶我憎恨我也没关系。但，虽说我是梅菲乌斯皇太子的部下，感觉是被我骗了而战，请别这么想。大家也是为了西方，为了打倒格尔达而挥剑，而流的血，正是大家同心协力的证明，跟我个人的来历无关。然后大家是救了西方的英雄们，这是不可怀疑的事实”

    玄关的走廊非常的安静。

    大家，都像是胸口被打中似的样子站着，这时候，

    “怎么觉得，态度和语调都变了呢”

    斯坦小声的嘀咕着，欧鲁巴的内心，

    （哦）

    的警戒着。

    好久没带着皇太子的“面具”，语言和态度也大大的转变。但是，刚刚跟大家说的话是出自欧鲁巴打从心里想说的话，感谢为了自己而到处奔波的他们。

    接下来，叫了队里的会计员，来分配金币。

    那空档，欧鲁巴一时离开叫了基利亚姆过来。

    “还真的能回来”

    “勉强可以”

    在希克要去阿普塔的时候，因为基利亚姆帮了他逃走的而被关到了监狱里。但是，因为欧鲁巴和拉邦·兜的会面而解除了，暂且自由了。之后，拉邦自己拜访了基里亚姆然后说，

    “跟队里的大家传达”

    然后，基里亚姆就跟队里的大家说那所谓的“真相”。之后就不必担心会有谣言。

    “因为被关在这里，而错过了通过街道的皇子”

    “不管怎么样，那时在马车里的时候也姑且看到了，有兴趣么？”

    “皇子大人那里，比起那个，那面具下的脸”

    “哦”

    “事到如今，不用在我面前演戏了。还是说，会暗杀知道秘密的人么？”

    “暗杀者的人选貌似骨折了。我也是，比起夺取一个人的性命也不想失去多数的兵士”

    基里亚姆哄哄大笑。然后，粗壮的手臂绕着欧鲁巴的头说，

    “貌似很有趣似的我就在陪你一段时间吧。只是，约定我一件事。我如果不讲信用的时候，还有感觉我很碍事的时候，比起让陌生人杀的话，不用选刺客。你本人来做。原本就想认真的跟你打一场了”

    欧鲁巴越过铁面具看着在塔尔卡斯商会时代就认识的基里亚姆，

    “我知道了”

    点了点头。

    欧鲁巴也是作为基尔皇太子进入陶里亚的。不能长时间装扮“近卫兵欧鲁巴”。

    很快的出了公馆，这次作为基尔·梅菲乌斯到处跟人打招呼，黄昏的时候，又要变成欧鲁巴来打招呼的人物也在。

    波旺·特德斯，还得再次的见到他。

    就是说，中午前作为皇太子来为收留欧鲁巴的事来道谢，然后黄昏的时候，又要作为欧鲁巴来为保密作为皇子近卫兵的事来道歉。

    “拉邦大师知道的吧。那样的话，足够了”

    波旺心里想必也很纠结吧，之后直接跟皇子交谈的事也算，但表面上显得很柔和。

    “很多事情都给将军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托你的福，对于无法参加讨伐军的我，多少也有像是作为英雄的样子。感谢的话。·····但”

    “但？”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是作为自己人”

    “当然”

    欧鲁巴也不是没有涌上热情的感情。两者，紧紧握着手告别。

    接下来欧鲁巴访问的，是在陶里亚城馆内的拉邦·兜的房间。房间但都被古书堆满了，跟文字说的一样根本没有可以踩的地方。但欧鲁巴感兴趣的书多少本都有。打招呼也马马虎虎，拉邦察觉到欧鲁巴的视线然后，

    “待会，想要看的多少都可以带走”

    笑着说。

    这个老军师，也是帮基尔·梅菲乌斯取回来所谓的“假面”时帮了不少忙。欧鲁巴首先对那件事而道谢。

    最重要的是拉邦的周到的处理，就是越过尤诺斯河回到阿普塔的时候。

    首先，对归还梅菲乌斯俘虏的幌子让船渡过尤诺斯河。和那些俘虏们一起，欧鲁巴戴着连衣帽隐藏着脸一起渡过了河，但在那船里，还有另外一个穿着完全一样的男子。

    拉邦准备的，也是作为基尔·梅菲乌斯的“影武者”。

    铁假面的剑士欧鲁巴前往阿普塔之后，当基尔·梅菲乌斯出现在阿普塔的时候，和欧鲁巴一起行动的护卫兵，和俘虏们同行的兵士，怕这两者们会猜疑到基尔和欧鲁巴其实是同一个人物。

    所以，戴着连衣帽把脸隐藏了起来混到俘虏内，然后又命令兵士们保护他，将来士兵们可能就会想说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基尔·梅菲乌斯。

    那别的人物的话，就是接受拉邦·兜指令的部下吧。

    渡过尤诺斯河，欧鲁巴自称为基尔·梅菲乌斯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脱掉披风，然后若不其事的样子和陶里亚的兵士回到对岸。

    “是老夫从小培养到大的男子。是要成为老夫的眼，和老夫的手足的男子，训练龙的资质也不赖，多少也可能察觉到事情的实情，但对老夫的命令绝对服从。应该不会说出去的”

    “呼嗯”

    “当然”拉邦接下来用不太像是老人的目光说着，“这也跟书同样，希望的话，那人的命，也可以献给殿下。原本，在到达阿普塔之后，也做好了觉悟死在皇子手下”

    “才不需要呢”

    欧鲁巴说着。

    “知道实情的人，在陶里亚已经有两人。大师您，和艾斯梅娜·巴斯卡公主。当然都是陶里亚熟悉的面孔。有两位在的话，就算有什么样的谣言在陶里亚传播的话，但就是因为知道实情才能消灭火种，假如二人利用那个实情来对付梅菲乌斯的话“

    “对付的话？”

    “比起消灭火种，会消灭掉整个陶里亚。现在的话，得用非现实的思考方式”

    “原来如此”

    拉邦喝了喝茶像是继续话题似的态度点了点头。

    已经向大师道了谢，欧鲁巴要从房间离开的时候，

    “其实，殿下。现在即将要说的话，请不要跟他人说”

    多少压下了声音，拉邦突然说出那样的要求。欧鲁巴想都没想微笑着说。

    “不要跟他人说的事情彼此彼此。到底，是什么是呢”

    “其实，前几天，主公阿克斯·巴斯卡被某人袭击了，差点就失去性命了”

    拉邦用飘然的态度说着，但欧鲁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殿下他，像是在对付实力超强的暗杀者似的叙说着，但听身边警卫的报告的话，不知为什么对手是个女的。还有，貌似是同寝的时候行刺的”

    拉邦忍着耻辱说明着。

    欧鲁巴也不隐藏他惊讶的表情。要是现在失去阿克斯的话，欧鲁巴也会对西方世界有所损失。现在和西方同盟的盟主是阿克斯，一方面希望得到声望，但也伴随着危险的增加。

    但是，

    “那是，想要夺取西方世界霸权派遣来的暗杀者——但事实上应该不止这样吧”

    谁也不在身边但拉邦还是更加压低了声音。

    照他的话来看，从暗杀者手里保护了阿克斯的，不是护卫兵们，也不是阿克斯自配的剑，是目前还身份不明的人物。

    那个人物，用了某种魔术击退了那女的然后，

    （格尔达还活着）

    这样传达着给阿克斯。

    “格尔达？”

    欧鲁巴想都没想反复的念了一遍那名字。说到格尔达的话，一段时间，让整个西方卷进暴虐风暴里的魔导士的名字。但不是别人正是欧鲁巴本人，用手里的剑刺杀那魔导士的。

    在加上，保护了阿克斯的那个身份不明的人物，说自己是从“帕鲁帕罗伊的里面来的”这样补充的说。

    格尔达和帕鲁帕罗伊。还不能理解突然出现的字眼，欧鲁巴皱着眉头的时候，

    “其实”

    拉邦·兜接着，从书库里拿出了一本古老的书。

    “讨伐了格尔达之后，调查了魔导士作为据点的泽鲁·伊利亚斯神殿遗迹，发现了这种古书。看来这是，格尔达的——在这场合的“格尔达”的话，不是跟西方联合军敌对的魔导士，是两百年以前，泽鲁·陶琅时代作为掌管着咒术和龙神司教的职务——他的臣下所做的笔记”

    “哦？”

    话题渐渐变的复杂了起来。

    “当然，在泽鲁·陶琅王的谱系的巴斯卡家也是，在那时代也有残留的古书，但是大半都是照王家和祭司的意向而写出来的书。历史的黑暗部分，就是说跟王家过不去的坏事，那样的事情完全都没有记载。但是说到这本书贵重的地方的话，这本书的作者，不但是格尔达的直属部下，从某个时期开始被格尔达厌恶么，还是想要远离政治和祭祀。害怕这个笔记被王家的人或是格尔达发现，就会立刻被烧掉，所以全部的文章都是用暗号记载的”

    “就是说，这本书记载了当时人们的真言么”

    “没错。还有，从那时候开始到至今，一直充满谜团的格尔达的真面目”

    当然，拉邦·兜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万幸的是为了让战场上受的伤愈合阿克斯命令他暂时静养起来， 起来的时间大半都用在解析古书上面。

    “虽然只有解读出一部分，但那一部分也，老夫自己也是西方人但对那书上记载事也很惊讶。比如说，关于“龙神之爪”的记载。这个爪，是何等之物，殿下知道的吧”

    “古代魔道王朝的玉玺·····是么。确实，一对的其中一个被阿克斯拥有”

    “没错”

    欧鲁巴不是只有“知道”，他自己，也一时保管了那个爪。再说，根本没有仔细的观察。阿克斯都一直戴在身上，爪就收在那个军配里面。

    “照历史书描述的话，这个爪，在支配世界的龙神里面，也是有着最强大的力量，正是神的样子残留在这世上。还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得到的话可以称霸这个世界，但这个爪长时间的，在陶琅高原的游牧民族的其中一族所守护着。然后偶然跟游牧民族认识的是，当时从梅菲乌斯派遣出来调查西方的亚修·巴斯卡。一族的族长，让这个亚修看到“称霸世界的王的器具”，然后授予他龙神之爪——，这就是泽鲁·陶琅建国的历史书记载的历史”

    但是，从拉邦·兜所解析的笔记看的话，这是掌管咒术的格尔达本人所持有的物品。

    “格尔达是不是游牧民族出身的，还是他抢夺的，到底来说“龙神之爪”是泽鲁人的一族的所有物也可能只是传说。不管怎么样，格尔达给了亚修其中的一只爪，把他捧为王，但另一方面又自己发掘了在西方领域魔法王朝时代的遗迹，然后把自己投入研究。之后格尔达的魔力一直提高，到亚修王也没办法出手的强力的存在，笔记是这么记载的”

    “——”

    “然后，帕鲁帕罗伊”

    拉邦撇了欧鲁巴一眼。

    “格尔达对帕鲁帕罗伊抱着不寻常的关心，作者是这么记载的。位置在克鲁安湖旁边的传说之地。没有任何人能够确信，但确定的是，那个时期，这个帕鲁帕罗伊和格尔达有某种形式的“接触””

    “接触是说”

    “格尔达本人时不时的拜访那地方，像是归回似的被描写着。就连作者也没有同行去过那里，详细的话不太清楚。是有试着跟居住在帕鲁帕罗伊的龙人族对话，还是侵入了那里，还是说有跟他们交战过·····。不管怎么说，那个时期，格尔达得到一个女性，笔记是这样记载的”

    “女性？”

    “没错。笔记的作者，叙述着这个女性，是不是格尔达从帕鲁帕罗伊里面带走的可以这样推测。”“看上去是泽鲁德人似的，但看上去那苍白的头发也不像是外新人的人种，还有，全身有着解读不能的纹身，不能发出人类的语言”——这样记载着。被禁闭在格尔达在神殿地下建筑的魔道研究设施的状态下，当时还没有信赖格尔达，被作为帮手来使唤着，虽然作者也很少遇到她。格尔达的话，会不会也把这个不可思议的女性，作为魔道的研究对象来研究，作者这么叙述着。然后”

    喘了口气，拉邦继续说着。

    “然后，这个女性，被接近格尔达的研究者们作为“龙之巫女”来称呼着”

    “龙之巫女”

    “对，这也是帕鲁帕罗伊作为传说的存在。不能发出人类的声音，取代的是只能发出一种声音，大概是可以操纵龙的声音”

    欧鲁巴也记得。确实，以前刚成为陶里亚佣兵的时候，佣兵同事的斯坦也说过类似的字眼。

    然后还有一个。

    听拉邦叙说的途中，欧鲁巴在脑内浮出了认识的人的身影。也符合了很多叙述里条件。

    要说是有惊讶还是心理动摇的话，欧鲁巴反而是平静的那方。那是，欧鲁巴脑内自然浮出的女性，和往常一样，有着安稳的微笑。

    （嘛，适合的时候在问问看吧）

    欧鲁巴这么想着。

    拉邦·兜以前也有在战场上看到“她”。这个话题也是联系到“她”来说的吧，但拉邦就没在说了。

    欧鲁巴继续说，

    “虽然不想相信格尔达还活着。要是魔导士把头砍断了还可以活着的话，是扭曲了生命的法则所谓恶魔的存在了。但是，实际上瞄准阿克斯殿下的话，不是在说谎，也不是在随口乱说吧。虽然我说也没用，但还是加强身边的警卫”

    “知道的。为了所谓的可能性，现在正在让探子搜索着泽鲁·伊利亚斯的神殿遗迹，和克鲁安湖附近帕鲁帕罗伊存在的可能性”

    不愧是军师，没有疏忽点。

    虽然可疑的地方也确实很多，但欧鲁巴暂时的忘记这些话。

    现在，要专注在他自己的战斗上。

    3

    在陶里亚四处问候完了之后，时间已经是黄昏了，

    “找到了哦”

    “果然在这里啊”

    往欧鲁巴方向来的是莫洛多夫，和尼尔基夫双龙，跟上来的是海利奥的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

    来到了眼前，青龙尼尔基夫像是基里亚姆似的粗壮的手臂绕着欧鲁巴的肩膀说，

    “来陪我们一下，不会让你说不哦”

    这样子纠缠了上来。吹出的气息都是酒臭味。

    欧鲁巴的脸色摆着像是什么话都说不出的时候，背后的拉斯比乌斯悄悄的说，

    “安心吧。我们明天会和阿克斯开军议会。大概是为了一千梅菲乌斯援军部队的编成。双龙也喝多了，不会弄到太晚”

    大话倒是说的好。

    加坦因的双龙，海利奥的拉斯比乌斯，欧鲁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进来的基利阿姆，在陶里亚算是比较大的餐馆二楼，连续的加点酒菜。

    正当那时，陶琅北方的贸易也重新开始了，而且还是“西方盟主阿克斯大人赠”然后往各个都市国家一个接着一个的赠送食粮和酒，陶里亚因为战争这里最近一直都是节约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不会弄到太晚）

    这么说的拉斯比乌斯本人，本来体质就不太能喝酒，还没到一小时就退席了，双龙的话，看来不到早晨不会让欧鲁巴回去，这样的感觉一次接着一次的劝酒。

    “决胜负吧”

    这么说着，但欧鲁巴对剑和马，智慧以外的“胜负”毫无概念。

    太乱来的话恐怕会暴露真实身份，不管怎么样打起了精神因为不想输，但经过了一段时间头脑开始变得朦胧，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击退睡魔从意识的内侧悄悄的潜了上来。

    “你是在梅菲乌斯皇太子底下工作的啊”

    尼尔基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着同样的话。

    “那高超的头脑，也是皇子的差遣么。西方和梅菲乌斯的战斗做法和方法都不一样”看上去自己在那里嗯嗯的点头说着的时候，“哦呀，杯子空了。来，再一杯”

    往杯子里倒满了酒。总而言之，一时没喝酒尼尔基夫就忍耐不住了。

    “不，我已经”

    “说什么呢。再说你啊，还认为我们是敌人，不肯对我们打开心房么。什么，不是？对，作为武人，就算过去有着这个那个，但一起喝了一回酒后，就可以像以前把背后托付给对方的战友似的。来，喝吧，快喝吧，喝下去吧”

    极限什么的早就超过了。进到店里到底过了多久，连时间的感觉也变得遥远了，终于欧鲁巴屈服在睡魔的诱惑下，开始打瞌睡。

    尼尔基夫察觉到那个，想要立即叫醒欧鲁巴的时候，忽然，看到面具里闭着的眼睛。

    看了看周围，奇迹似的周围没有人在看。兄长莫洛多夫也刚刚才离开了座位。大概是直接去厨房点菜了。

    小咳嗽了一下。

    欧鲁巴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尼尔基夫吞了吞唾液。

    慢慢的，慢慢的举起粗壮的手腕。欧鲁巴的面具被黑影覆盖着。那样也没起来。再来，该伸出手了，手指碰到铁面具了。

    “尼尔基夫将军”

    从后面传来了声音，青龙的壮硕的肩膀跳了起来。回头看，基里亚姆手拿着酒瓶。梅菲乌斯的战士，虽然没有在战场上碰到过，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双龙就很合得来。

    “在做什么呢”

    “什，什么也没”

    “那么，再来比赛喝酒吧。离早晨还早”

    “正合我意”

    听到交谈声的时候，欧鲁巴终于醒了。回神过来的时候，注意到旁边的赤龙莫洛多夫。

    “真危险呐”

    “什么”

    “接下来。怎么样，陪我一下”

    “不，喝酒的话已经”

    但，莫洛多夫带着欧鲁巴到店的外面，往建筑物的后面走。

    要是能逃离喝酒的话什么都好，欧鲁巴也不反抗。夜风，吹在闷热的身体上感觉很好。

    想说是要做什么的话，莫洛多夫露出了下半身，就这样子来劲的释放着。

    在这附近是陶里亚算是很好的地方，有点高度的位置。莫洛多夫就这样往那边小便，越过栅栏，往下面隐约看到的街灯消失了。

    “要去厕所的话。为什么还麻烦的来到这里”

    “刚刚去的时候人满了”

    欧鲁巴叹了叹气，但也感觉到尿意，结果，跟莫洛多夫并排着开始小便。

    过了一段时间，

    “你在他底下工作的，那个叫基尔的男子”莫洛多夫突然的说。“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秘密很多的男子”

    “也是呢”

    莫洛多夫笑着回答。虽然还没小便好但欧鲁巴往旁边跳开了。

    这个，西方的猛将，以前在艾门神殿的时候，看到了取下面具的欧鲁巴的真面目。然后今天，作为基尔·梅菲乌斯的欧鲁巴出现在陶里亚接见室的时候，当然莫洛多夫也在场。

    “反过来”这次换欧鲁巴问了。“赤龙的话，怎么看那个男子”

    “没有余裕呢”

    “余裕？”

    “表面上来看的话，却像是有余裕似的。但往后面看的话，看到的是心里没底似的样子。演戏还勉强可以，但在我面前没有用。有人会看的话，很轻易的就可以看到那另外一面”

    “原来如此”

    欧鲁巴终于膀胱清空了，莫洛多夫继续说着。

    “更加的，让自己露出一下破绽比较好。一直保持警戒心的话，当然比起自己，下面人们的人心更会畏缩。当个小队长和当个皇子当然差别很大。背负的性命，和注目的人数也是”

    “——”

    “那个，是真的么”

    终于小便完了，莫洛多夫巨大的身体摇了摇然后笑着说。

    “那个？”

    “阿克斯殿下他，想要让你娶艾斯梅娜公主的事啊”

    “哦，有那种事，阿克斯王他”

    欧鲁巴，像是第一次听到似的。莫洛多夫往旁边看向欧鲁巴，

    （没上钩么）

    摆着这样的表情，很快的又笑了出来，

    “哦哦，关于先前的话题，有个很好的例子。好好的看看阿克斯殿下。那位大人，不是破绽很多么。但那样刚好。家臣和民众都可以好好的交谈。虽然第一次来到这个土地，但我可以把陶里亚作为故乡似的怀念着”

    第二天，基尔·梅菲乌斯前往陶里亚的宫廷做了最后的问候，这次有好好地露面，在民众的欢呼声下前往停放飞空船的地方。

    偶尔在马上不稳的样子，是因为受到枪击的伤口过了数月还没愈合么，脸色也很苍白，给了送行的民众们一些不需要的想象。

    “梅菲乌斯皇子大人，被卑鄙的家臣想要夺取性命，实在是很可怜”

    “但也这样子，为了我们的殿下，阿克斯大人还特别的回来了。果然，很行的嘛”

    “啊，往这里挥手了。皇子殿下，基尔皇子殿下”

    基尔·梅菲乌斯——就是说欧鲁巴，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勉强的坐在马上。

    经过城门后数十步，每逢在马的背上颠簸的时候，胃里像是海上暴风似的激烈的摇动着，但他一直往后面回头，在比头上还高的位置仰望看着。

    站在馆内窗户前，是艾斯梅娜·巴斯卡的身影。

    欧鲁巴轻轻的以目致意，然后再次的前进着。

    当然，去的方向是梅菲乌斯，阿普塔—。

    纳巴尔应该已经到达索隆了，然后传达了皇子还活着的消息。

    这样的话，

    （终于）

    争斗要开始了。

    不是别人，正是欧鲁巴自己的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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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第五章 比起花束，在您头上把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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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加贝拉王国，现在正是春天的最盛期。

    绿色的草地和蓝色的水面被强风吹起了波纹，无数的花像是妖精的雪白羽翼在空中摇摆，从古时候这就常常被作为诗歌的题材。

    但是在空中聚集的灰色云朵，和风的咆哮声奇妙的发出了不吉的旋律。

    那是，这样子的一天。

    “父亲！”

    当泽诺·阿维尔打开门进来的时候，国王埃因·阿维尔二世想着，

    （麻烦的家伙来了）

    也没隐藏脸上这么想的表情。

    场所是，宫廷内王族专用的房间。有着鲜艳的花在阳台上。室内里，除了埃因，泽诺的兄长也是加贝拉的第一王子拉泽达的身影也在。

    拉泽达的脸变成险恶的表情，

    “什么事，是骑士长还是什么，脚步声那么粗乱”

    “萨拉曼德的事，我听说了。到底为什么，把使者的使命交给了那个男人”

    “啊啊，嗯，那件事啊”

    埃因频频点头。

    “你是为妹妹着想的兄长。要是有跟你说就好了。但是，那时你在马凡特，因为是急需要办好的事，所以交给了自愿前往的萨拉曼德”

    （自愿什么的）

    这回的提案还是什么的，都是萨拉曼德自己主谋的。泽诺至少掌握到了这些情报。

    萨拉曼德·弗格鲁，穴熊骑士团的副团长。是个在战场上可以发挥绝技的男人，也是平常就是无法压制激烈性格的男子，再加上曾经仰慕着留卡奥然后因为留卡奥在王族前的自卑感而批评了王族，这是被封闭的过去。

    那个萨拉曼德，貌似在这里一直频繁的提起关于碧莉娜王女的话题。

    “国王，梅菲乌斯恐怕是在轻视加贝拉王族的性命，这里多少用强硬的手段来迎接王女吧”

    碧莉娜现在是否还活着么，那也实在是很奇怪。所以，对于梅菲乌斯还未公开发表，这里直接去确认，萨拉曼德这样隐约含义的这么说着。

    不好的是，这时候泽诺集合了自己的部队正前往马凡特，宫廷里有很多反梅菲乌斯派的贵族，和军人们。当然，萨拉曼德也特意的选择了这个时期。

    从脑内浮出了多数的家臣们一起对父亲提出意见的画面。

    再加上萨拉曼德说，

    “碧莉娜公主不得了地被挂上背叛者的污名。在这样下去，民众们也会失去加贝拉王族的威严，国家可能会荒废掉。请您让鄙人作为使者。一定会把公主带回到宫廷里的。所以，设置和梅菲乌斯会谈的位子，会说明这次事情的，请国王传令”

    作为骑士团的副团长的身份来考虑的话，怎么说呢，说他自己才是最轻视王族的也不奇怪。

    但是，从埃因国王来看，这回，从梅菲乌斯传来的谣言也不能无视。当然也担心宝贝女儿的事，再加上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的，如果这回无视掉这些谣言的话，确实会影响王族的权威。另一方，强硬的把公主带回来的话，同盟的关系会变得很奇怪，可能又会开战。然后，

    “陛下，关于那件事的话请安心”

    壮年范围内的贵族建议的说。

    “梅菲乌斯现在，貌似是跟西方有摩擦的样子。那也是，没预想到的苦战。在这之上，跟本无法插手我国的事情。再来把公主作为背叛者，也有情报说这可能是从败将传出的谣言。在这里勉强的可以顺利的出策略”

    包括信赖也不浅的家臣们提出的意见，国王埃因对于萨拉曼德的申请也赞成了。

    国王自己写了封信给皇帝，然后让萨拉曼德拿去了。

    （萨拉曼德那家伙，什么时候有那种政治能力了）

    从泽诺来看的话，萨拉曼德只是一个鲁莽的武士，然后因为自己人增加的关系才有发言的机会，这回也是最惊讶的一次。

    但这是萨拉曼德的，不，是留卡奥依然有着强力影响的证明。还是另有其人，选择让萨拉曼德作为先锋的话也有可能。

    “那个萨拉曼德，带领着自己的全部队的事知道么。作为使者的话，为什么要率领那么多的兵力”

    “那件事的话”

    国王接下去说明了。

    直到萨拉曼德的越境许可下来，都集合在撒伊姆堡垒。在国境附近强化兵力的话，多少能作为示威，梅菲乌斯也可以简单的理解到事态的重要性，然后迎接使者，就是这么一回事。

    泽诺想都没想就怒吼道，

    “不！那混蛋，就算梅菲乌斯那边没给许可，他也会用武力来突破”

    “别说蠢话了。萨拉曼德率领的数量能做到什么”

    “在国内，有很多想要继续跟梅菲乌斯战争的人。包括潜伏在各地的人们有着同样的志愿的话，到底会有多少呢。想把国内的气氛弄成跟梅菲乌斯敌对，他肯定是要触发这个不会错的”

    “泽诺，想要跟梅菲乌斯继续交战的事，你也应该是其中一人才对吧”拉泽达说着。“我这个做兄长的规劝了多少次难道忘了么”

    “是没错，但现在不一样了”

    泽诺往兄长的方向撇了一眼。加贝拉国的第一王子，现在三十三岁。头发往后面绑起来强调着宽阔的额头。还有柔和的面容和性格，但关于战斗的事很不熟悉。

    泽诺再一次的看向父亲，

    “萨拉曼德他欺骗了父亲。证据是，那混蛋预先在船上存放着大量的武器，正在开往撒伊姆”

    “什么？没听说过哦，那样的事”

    “多少恻然细听的话，自然能听说到。父亲在多少用心点的话，就不会被眼前的事物给绊倒”

    “注意你的言辞，泽诺！”

    就连温和的拉泽达也大声的说。

    但泽诺也没有退让，这是关系到加贝拉的严重事态得说服国王。

    “萨拉曼德，根本是向梅菲乌斯投放炮弹一样。飞往目的地，然后爆裂。从着弹点升起的火，被风吹的更猛，会蔓延到加贝拉国内。萨拉曼德想要去送死。然后因为他的死，会开启对梅菲乌斯的战争的序幕”

    国王和第一王子，也是终于了解到情况似的，互相交换不安的视线。

    “你，你要怎么办”

    拉泽达问起，

    “讨伐的许可”

    泽诺立刻回答了。

    “在那家伙到达撒伊姆之前，船先绕道前面。恐怕，撒伊姆被萨拉曼德先前从去的船里的部队给占领了，或者是协力者已经潜伏在那里了，不管怎么样。首先得抓住萨拉曼德，反抗的话就讨伐他。然后再次的把撒伊姆占领回来”

    国王埃因·阿维尔的表情充满了恼怒的颜色。

    不管怎么样的政治家，也不会害怕国家的分裂。到底来说，各种政治家更加警戒的，是无法察觉到事态的走向。确实照泽诺说的话是得阻止或讨伐萨拉曼德，但现阶段还是猜疑的状态。过激的反应的话，恐怕会煽动潜伏着的希望跟梅菲乌斯交战的人们。

    “陛下”

    “等一下。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是按照你说的来决定”

    父亲这么说着。

    “跟萨拉曼德直接见面，首先是看看是否能好好的谈话。假如跟你说的一样对方会企图用武力反击的话，到底来说也不会对前来说服的王族刀兵相见的”

    兄长也这样子劝说。

    在两人柔和的政策面前，泽诺反而更像是想要让国家分裂的危险人物。

    （在这里浪费时间的话，反而什么都做不了）

    这么判断的泽诺，

    “我知道了”

    姑且先点头着说。

    “需要获取出船的许可。首先用少数的兵力赶往萨拉曼德那里”

    “哦哦，那样的话也不需要必要以上的警戒”

    拉泽达对于弟弟终于理解到状况似的开心的说。但是，说出“首先”这个词的时候，泽诺也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事态的发展。

    从宫廷离开的泽诺，没多久就到了飞空船的基地。

    跟国王说好的一样，“首先”用少数的兵力瞄准撒伊姆飞去。

    但，这个时候泽诺已经自己率领着猛虎骑士团，乘坐多个飞船，各个做好了起飞的准备。

    猛虎骑士团本来用来运输士兵的船只有一艘。让其他的船从加贝拉各地准备而来的就是，现在，还特意的来到港口送行的丽娜亚·凯琴。

    以前，在派对上交谈过，急速的拉近关系的两人。泽诺在马凡特的时候也是，无数次的派使者前往凯琴家互相交换书信。在萨拉曼德开始行动的时候，这个报告不是从别人正是从丽娜亚那里来的。

    泽诺立刻取得友人诺维·萨乌扎迪斯的联络。诺维也立刻回复了。说最好快速的做好把猛虎骑士团送到撒伊姆的准备比较好。就这样子，泽诺只能依靠凯琴家的力量。

    “太感激了”

    泽诺向丽娜亚道谢。

    “乐天派的父亲和兄长肯定不知道，十中八九，那混蛋也会对王族露出狼牙来”

    飞空船的基地因为是在较高的位置上，风很强。丽娜亚把刺绣金线银线的围巾绕在头上。

    “不用客气。其实·····这回的事情，恐怕我的父亲也脱不了关系”

    “怎么回事？”

    丽娜亚的父亲，就是现在凯琴家的当家，也是历代当家里最手疾眼快的人物，在加贝拉国内还不满足，雇佣了矿工前往国外。然后根据报告，父亲在梅菲乌斯的南端那边，发现了到现在还没入手的“龙之坟场”。

    “就是说，龙的化石沉睡的·····龙石的矿脉”

    “父亲想要把那个占为己有，常常在派对里，和萨拉曼德为首的反梅菲乌斯派的实力者集结着，结为秘密同盟的关系”

    “无法察觉到那里的动向么”

    “实在是抱歉。萨拉曼德绝对是只为了得到军队的资金才接近父亲的”

    “不是妳的错，那是我的过失”

    泽诺摇了摇头。因为丽娜亚发挥了她的情报搜集能力，才能收集到萨拉曼德作为中心的情报，这样想的话，反而是多亏了她才能得到帮助。

    （各自的人都有所谓自己的信条）

    在同一个国家诞生和长大，一样的爱着国家，用行动来表示的话各有各的方法。

    （要是没有眼力看清那全部的话，是没有办法作为王的么）

    这样想着，

    （不是神也不是恶魔，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存在）

    也这么想着。

    不是神而是作为人，现在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泽诺即将要起飞的时候，

    “萨拉曼德是个比想象中还要危险的男人”丽娜亚这么说。“他跟他所信奉的留卡奥将军也很相似。萨乌扎迪斯跟王子说的一样，他对于自己的死已经前提的决定了，是打算为了推进这个计划吧。还请多留意”

    “知道了”

    泽诺握着丽娜亚的手，表示谢意的往手背吻了一下。

    之后乘上船，很快地，从地上起飞到空中。预定和诺维在途中的补给基地合流。

    虽然没有武装，但是这是可以容纳穿着铠甲骑士二十名以上的空运船。被强烈的季节风吹也无法摇动。

    首都弗佐恩在眼下，船正往北边飞行。

    2

    和加贝拉一样,在梅菲乌斯，内乱的动静也变的越来越高了。

    首先，是从陶里亚回到阿普塔的欧鲁巴。

    通知立刻传到了。

    代替纳巴尔从索隆回来的，是格鲁皇帝断定基尔皇子为冒牌货，说稍后会给罗格和奥丁直接带来书状。

    “那么，期待的等着吧”

    将军佯装不知地这么说的那日的下午，正式的使者从帝都来了。

    还特地的说要不要跟基尔·梅菲乌斯“会面”的说，但在使者的立场上拒绝了。只有跟两个将军会面，递过书状。

    里面的内容，都跟欧鲁巴预想的一样。

    把基尔的冒牌货抓捕，然后送到帝都——就是这么一回事。

    直接看了一眼然后，

    “要怎么办，将军”

    这样子问说。

    “那么。陛下到底是指什么，我实在是猜测不出来呢”

    “没错呢”

    在阿普塔的港口，今天也有飞船起飞。这最近，哈曼家的邮件增加了。

    “来呀，再来，来呀”

    可以听到乘船的小调，是这里古老的习惯，在船起飞升空的时候唱的。貌似原本是尤诺斯的赛船歌。

    “父亲是要让我做好觉悟”

    原本，欧鲁巴就没有打算自己写书信给皇帝。这个是对皇帝，不，是对梅菲乌斯全体，告知自己还生存的狼烟。

    诸侯，诸将也有想到吧。

    （为了让他开始动起来）

    首先，必要展示这里的决意和行动，还有握有确实的力量。

    欧鲁巴，罗格，奥丁虽然看上去很冷静，但也知道前面会变成非常困难的道路。

    过了数日在梅菲乌斯皇朝的帝都索隆。

    那天，在宫廷大厅里有着比平常还多的人。

    派遣的阿普塔的使者，终于带了回信回来。

    对于出现皇太子的冒牌货的报告这让谁都很惊讶，谁都还抱有很大的兴趣。直说的话，也因为这个很有趣。跟战前紧迫的气氛不一样，索隆宫廷因为一直都是沉重的气氛，所以这个，某种意义上是关系到会摇动皇族的权威的重要事态，有些人也把这个当成娱乐来看。

    但，当看到脸像纸一样惨白的使者，多数的人，都没办法在把这个当成娱乐或是玩笑来看待了，一半以上都确信了。

    “为什么，没有把自称是基尔的无礼者带来”

    皇帝最初就摆着不高兴的脸。

    从恭敬跪下的使者手上，家臣克拉因·伊斯坊接走了书状，然后递给皇帝。

    “这是？”

    质问之后，开始在大厅里朗读。

    然后，在那个场地集合的人们，都非常后悔今天特别来到这里，大家都开始骚动了。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脸色突然变了，下一个瞬间就把书状揉成一团。

    “基尔·梅菲乌斯的署名，让朕，重新考虑对西方的进军，是这么写的”

    那个声音非常低，虽然很小声，但在大厅里清楚地回响着。

    格鲁把揉成一团的书状丢在脚下，

    “而且，罗格和奥丁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非常出色呢，被西方的魔术给迷惑了。还是说，被陶里亚的甜言蜜语给说服了，趁这个机会企图谋反吗”

    在大厅里，可以发出皇帝以外的声音的人，一个都没有。

    把书状踩在脚下的气势，格鲁·梅菲乌斯从皇位上站了起来。

    “跟伏路卡他们传令，讨伐占领阿普塔的贼军！”

    在格鲁这么下令的第二天，军队从帝都出发了。

    伏路卡担当指挥官，那原本是作为攻略陶里亚的第二波的，但现在改变目标，变成阿普塔解放军。

    送行的市民们，没有往常的活气。虽然也有顾虑如果对方是真的基尔皇子怎么办，但说到原因的话，通过这场战斗能获得的东西几乎没有。

    发生内乱的话，只会让国家衰退。

    不管怎样，兵力数量为三千。

    欧鲁巴那边现在驻留在阿普塔的兵力大概只有一千两百多，从梅菲乌斯攻来的是一倍以上的数目。

    放任让他们来的话从索隆会有第二，第三波的增援过来，会有可能增加到比这个更加一倍的数目。

    解放军所驻留的比拉克，是梅菲乌斯其中一个的贸易都市，那种数量的兵力也可以长时间驻留在那里。

    所以，听到敌方兵力数量的欧鲁巴，

    “首先，要对付这三千兵力”

    这么决定了。

    其实，抵达比拉克的解放军的司令官伏路卡·巴籣，准备从那里收集阿普塔的情报，和等待增援的到来。

    时间大概是半个月。

    如果在花多点时间的话，很容易就可以把阿普塔给孤立起来。无法获得补给的物资，士兵和民众们就会出现不满的怨言，然后冒牌货的势力就会崩坏。

    但是皇帝他，把阿普塔解放的时间定为一个月。

    “放置冒充儿子名字的愚蠢家伙的话，根本是把皇族之名抹上泥巴”

    这么说的言语是不是真心话呢，还有一个是，

    （不能无视那个影响力，是这么想的么）

    伏路卡这么思考着。

    皇太子还生存的情报不是只有传到索隆，梅菲乌斯各个都市都像风一样的传播着。

    像罗格，和奥丁这种老手猛将会服从那个说是冒牌货的皇子也是事实，

    （还是说）

    这种想法在诸侯里萌芽了出来也是事实。特别是，军人们是动摇最大的。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断定“二将军的谋反”的事情，但知道罗格和奥丁的功绩的军人们来看的话，是无法简单的就那么接受的。

    再加上，像是示众一样，有情报说皇帝把两人的家族监禁起来了。

    如果家族被处刑的话，罗格和奥丁就会随着皇子触发抵抗战来示意，就会把梅菲乌斯卷进内乱的战火里。以前，十二将之一的扎德·考克也企图夺取梅菲乌斯的最高权力，结果因为基尔的阻止而失败了。但很讽刺的说，这次的中心人物是自称为“基尔·梅菲乌斯”的人物。

    （确实，这个不能花太多的时间）

    伏路卡也能理解皇帝心里的焦急心情。

    在这里浪费时间的话，梅菲乌斯会被混乱，动摇，和内乱的战火覆盖。

    “绝对不允许失败”

    虽然有这种想法，但也想花费更多的时间选择最好的手段，确实也希望是这样，伏路卡被矛盾苦恼着。

    另一方，在他指挥下的由拉伊亚和萨斯乐观的看着，

    “撒伊恩将军，和罗鲁格将军是值得敬爱的武将，但到底来说只是寡兵”

    “巴籣将军，首先是得迅速的突破，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力量。敌人会连包围网都还没有展开，就直接从内部瓦解了”

    就这样意气昂扬的说着。

    “原来如此，伏路卡·巴籣么”

    军议会的位子上，罗格·撒伊恩苦闷的说。

    北面的比拉克那里，阿普塔解放军的第一波已经到达的第二日。

    “皇子，有见过他么”

    “唉呀，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欧鲁巴含糊的说着。在索隆作为影武者度过的时期，虽然有想要把梅菲乌斯主要人物的名字记住的说，但这回，选择作为解放军的三将的名字实在记不得。

    “确实，列举到战绩的话，也是不是很起眼的将军们”

    奥丁这么说，两位将军的意见一致，

    “但，是个不能大意的对手”

    异口同声的说。

    “由拉伊亚，萨斯，在十二将里是新面孔，但也是有一定能力的。尤其是萨斯自身就是非常强的剑士，在战场上的气势也非常厉害，笔下的兵士也能变成战鬼”

    “那样的对手的话倒不如说还比较好对付”

    欧鲁巴比平常还少开口的说。

    只是，军议会也几乎到了最后，

    “罗格将军，奥丁将军”

    再次的叫了二将的名字。“在”二将回答的说，

    “虽然也不用说，但接下来的对手，是梅菲乌斯”

    “是”

    “剑斩的，和枪瞄准的是不得不作为对手的，梅菲乌斯人”

    “正如您所知”

    “——”

    （可以么）

    想这样问。

    但是，无法发出这之上的话语。并不是变胆怯了。在两人面前，到现在才在确认他们的觉悟，这种话说不出口。

    结果，点了一下头，欧鲁巴从座位站了起来。

    那个军议会近卫兵的希克也在，

    “原本还以为会追究到底呢”

    在将军们离开之后，只剩下两人的时候说着。但不是跟祖国战斗的事情，

    “平常的话，还会拼命的收集敌方的情报呢”

    “敌人的数量现在也是一倍以上，不会准备多余的策略来击溃这里的。先考虑这里的步骤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欧鲁巴看着地图回答。在阿普塔周边，还有堡垒内的地图。在阿普塔和比拉克的中间延伸的森林里面，有个叫做裘斯的堡垒。

    欧鲁巴以前在阿普塔的时候，那里应该只是给飞空艇用的补给基地。但受到陶里亚的奇袭之后，必要的把基地扩张了。

    堡垒是新建的，但周围的地形已经记在欧鲁巴脑里了。因为在这里有伐木工，当初有组成组织在这里工作。那时欧鲁巴从索隆带来的卡甘作为行政官来管理森林资源。

    这个卡甘，是伊德洛的三子。现在也是，回绝了父亲催促他回伊德洛居住的邀请而继续留在阿普塔，当欧鲁巴听到后刚才已经呼唤了那名男子。

    “原来如此，你已经想好了通往胜利的路径了，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比起我的事，你还是担心下你自己的身体。还不是可以到处走动的状态吧”

    “那么为我担心，真是高兴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呢。但是，离战斗已经那么近了也睡不着。之前也说过了，你没有我真的什么也做不成呢”

    “还真能说”

    一直以来都是互相开着玩笑，但这次希克，像是还有什么不满足似的表情。

    但又重新想了想然后闭起了嘴巴。

    欧鲁巴的视线停留在地图上不动。那是，他跟往常一样在战斗前的态度，但是，希克还是无法消去不协调的感觉。

    3

    在第二次的军议会上，欧鲁巴叙述了自己制定的策略。

    集合的是，罗格，奥丁，希克，格威，然后各个战士团的副官阶级的人数名。

    “首先，是作战的第一阶段”

    这么说着，指着摊在桌子上地图的其中一点，阿普塔东北边比拉克的都市。

    “现在伏路卡率领的部队驻留在那里，得让他们动起来”

    耗费太多时间的话，敌人的兵力会一直增加这不管谁都知道的。

    所以先要让这个部队动起来，欧鲁巴断言的这么说。勉强可以引来敌人的话，也需要十分充分的准备来迎击。

    “不能指望比拉克领主费德姆的协力么”

    发问的是格威。他指出费德姆·奥林曾今有像是基尔皇太子的保护人似的态度，

    “那位的话，可以成为我方的可能性很高。偷偷的取得联络，建议他从后面来攻击敌方的部队”

    费德姆的话，就是把欧鲁巴拿来当成影武者的主谋。那也是，因为离加贝拉王女的政治婚姻很接近的原因，和为了招来政治上的混来，没办法只好把欧鲁巴拿来当成影武者——换句话说，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野心把欧鲁巴当成工具。

    那个欧鲁巴还活着，这样的话，费德姆心里也会很慌乱吧。欧鲁巴的存在，从他角度来看的话，是为了达成野心的手段，也是为了知道计划的全部，不威胁的话也很难得到协力，是相当麻烦的对手。

    格威也是因为知道那件事，才隐约含义的指出来，

    “确实，也跟费德姆交情算很深了。应该一封信就可以让他相信我还生存的事情吧，也是一直忧虑着父亲的独断决定，也不会不帮忙。但是，没办法用从后面攻击的方法”欧鲁巴摇了摇头。“那个贸易都市主要是由十二将领，或是由准将级别的将领交替部队的驻留着，作为都市的防卫。费德姆是领主但不是将领。一旦有事的话虽然在立场上也可以指挥驻留在比拉克的全军，现在对伏路卡宣言“跟随皇子”的话，伏路卡之下的士兵们也不会顺从的。这么说的话，他可以动用的兵力数量，只有私有兵五百多。让五百兵力在后方突击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原来如此”

    “所以，因为是这样”

    欧鲁巴轮流的看着所有同席的人，

    “首先不管怎么样都要让敌人动起来，然后用各种手段来击退他们。从正面攻击，用我们自己的力量，这样才可以给予梅菲乌斯全国带来冲击性，和影响力”

    “确实有道理，但是，兵力上的差距还是得考虑”奥丁板着脸认真的说着。“殿下有想到什么良策能得胜么”

    “当然”

    欧鲁巴他，接下来说出了详细的作战计划。照着顺序一个接一个的说明也相当耗费时间。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因为计划的内容一个接一个的令人惊讶，然后震惊到无法发出声音。

    到最后阶段的时候，

    “殿，殿下”

    罗格，和奥丁，一起面有难色的说。

    作战的最终阶段，欧鲁巴——就是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也要再次的举起剑来战斗。而且，还是在最前线。

    “在这个阶段殿下出击的话，实在是太危险了”

    “这里，请交给我们。虽然是不才之身，但已经决定这里是我们的葬身之地，就算粉身碎骨也会显现出我们的活跃的——“

    “不行”

    欧鲁巴顽固的拒绝了，摇了摇头说。

    “我认可两人的觉悟。但是，在战场上的时候，兵士们还能不能维持那种觉悟又是另外个问题了。这回在数量上不仅不利，对手还是同一国的人。在挥剑的时候，扣下枪的扳机的时候，一瞬间的犹豫，和出现困惑的话。那一瞬间就是分出胜败的关键。所以那个时候需要的就是所谓的旗子”

    “···········“

    “那个旗子在头上飘然的话，就可以相信大义，未来，和胜利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兵士们就可以全力的去战斗。也不会畏惧自己的死，和夺取对手的性命，气势昂扬的进攻。在这个场合的旗子，就是我自身”

    欧鲁巴和往常不一样，激昂的说着。

    也理解到危险。

    原本都是通过几百个枪弹和刀刃下才得到胜利的。

    这回只是没带着铁假面，也不是作为佣兵，而是作为皇太子到前线去。

    有闻着同样的烟硝臭味，和一起在血海里前进的基尔·梅菲乌斯的身影才是，

    （为了这些将士）

    和兵士们的奋斗。对于他来说，作为皇太子基尔的姿态，就是说赌上性命来获得的未来的价值，就是这么回事。

    在战场上长久以来，就是那样子。

    原本就是骨肉相残夺取权利，注重国家利益的夺取土地，和政治家推动兵士为了所谓的大义。

    换句话说，旗子和大义，还有带领到理想的未来，才是值得付出性命，和夺取性命的。

    罗格，和奥丁都沉默了。

    欧鲁巴最后，像是确认武人们的觉悟似的环顾四周看着，

    “这次的战役，不可错失时机。努力做到最好。还有，各自有着强烈的意志是最重要的。不牺牲一兵一卒来获得胜利，这次不是那种战斗，当然大家也非常清楚。伏路卡貌似是个出色的将领，但有着一倍以上的兵力，肯定会有疏忽。当看到那个空隙的瞬间就立即咬住。狠狠的咬住，绝不放开。就算踏过自己人的尸体，也要更加强攻击，然后在前面等的是，我们所期望的，真正的梅菲乌斯——”

    这回，也不用希克特别的说。

    不管怎么说，只是见了一面，就马上飞奔到西方，终于回来的说，又得马上埋头到军议会里。

    作战的概要已经固定了，但为了实行的细节部分还要做的事像山一样多，欧鲁巴自己参加的小会议，那三天就超过二十多个。

    但是，

    （在这样的话，很糟糕）

    欧鲁巴突然的这么想，不是因为兵力不够，也不是因为物资不足。

    早晨，指示兵士们完后往公馆走的时候，在路上偶然遇到特蕾吉亚然后跟她擦身而过。

    确认到基尔的身影停止了脚步，行了一礼的加贝拉侍女长，但是，擦身而过的时候送来了像是刀刃似的尖锐的目光。实际上，欧鲁巴感觉胸口像是被贯穿似的。

    在那里，回想着跟王女再会以来自己所做的行动，

    （原来如此，真的非常糟糕）

    思考就到那里停止了。

    欧鲁巴，下定了决心。

    “偶尔，一起吃晚餐怎么样”

    通过小伙子迪恩，取得了跟碧莉娜公主的联络。

    然后两人，往贵人专用的食堂对酌着坐下。从尤诺斯河所钓的鱼做的炸鱼排，鹿肉，果实，山羊奶酪在桌上并排着，欧鲁巴和碧莉娜沉默的进餐着。

    碧莉娜她，始终保持着冷漠的态度。

    （因为是自己邀请来的所以）

    这样想着。基尔·梅菲乌斯从最初的招呼以来，一直保持着沉默。

    重新观察的话，吃法也没风度，虽然也想说这是梅菲乌斯吃法，但碧莉娜也多次的跟这个国家的重要贵族一起进餐过。他的风度果然很不一样。硬要说的话，“这是皇子吃法”这么说吧。

    那也是当然的，在欧鲁巴作为剑斗士的时代，吃法就很脏。把书摊在腿上，然后一边读一边进餐。那时的习惯，现在进餐的时候也会有点弯着腰似的。

    但从碧莉娜看来，有着很想要把皇子的背弄直，和指导他进餐风度的冲动。

    对方的欧鲁巴，手抓着奶酪往嘴里送着，

    （要说点什么呢）

    不知如何是好的想着。

    大概是个很不擅长说闲话的男子。兴趣，关心的事大半都是军事方面的，其他的事什么也不知道，这样说也可以。再加上还要扮演梅菲乌斯皇太子，当然，平常跟剑斗士和佣兵们打交道也不擅长。

    但对这种沉默实在是感到不好，

    “公主”

    这样试着开始说。碧莉娜抬起头。往皇子这里看着，像是要说“要恭谨的”进餐似的。

    “什么事呢”

    “公主有一段时间呆在陶里亚吧，有什么合口的东西么。虽然只限阿普塔跟西方的协商再开了。有想要的东西的话，要帮妳订购么”

    “不知道呢”这么说着的碧莉娜又低下头继续进餐。“办事是办事，没有去过陶里亚的餐馆吃过。啊啊，只是，有麻烦村里的大家一段时间，有吃过翠兔烧肉。那个，算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是蛮好吃的”

    “啊啊，我也有吃过。虽然间隔不是很远，但翠兔在阿普塔也算是稀有生物。待会去订购”

    欧鲁巴对碧莉娜的回答满足似的。首先共餐的时候有交谈过了，有这个事实，也算是得到收获了。

    （真是奇妙的人呢）

    王女心里这么想。

    自己也是，跟自己同年代的异性说话也不是那么习惯，但皇子是在这之上。也不是要讨价还价的场合，感觉这样的碧莉娜开口说，

    “皇子”

    进餐也进行的差不多了，但突然被叫到也吓了一跳。

    “什，什么事”

    正在把剩下的食物吃干净，原本放心下来的欧鲁巴，无防备的被王女打乱了计划，慌张的把餐刀掉在地上。

    碧莉娜一直用接近眯着眼的目光观察着皇子，

    “下个月，我就十五岁了”

    这么说了。

    “在梅菲乌斯第一次的生日。有什么，可以期待的礼物么”

    “是，是么”欧鲁巴回神过来的说，“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符合王女的，像是想要飞空船，还是大型的船么？服装和装饰品类的话·····我对那些又不熟。希克对这些还不叫熟悉。会跟他问问看的，要是有什么东西说想要的话·····”

    “不是东西”

    公主遮盖掉欧鲁巴的自言自语。然后，

    “可以的话，下个月，我想要回去加贝拉一趟”

    宛如像是离别的宣言似的。

    “公主”

    “当然，是一段时间而已。然后，那时候想请皇子一起同行”

    “我也要？”

    “对。在那里，想要您跟我的祖父见一面。像您这样的人，被祖父叱责一次也好”

    欧鲁巴什么也不能回答。到最后，碧莉娜还是保持着冷漠的态度进餐完了。

    但是，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

    “接下来的战斗”声音小声的说，“·····我已经，不会在要求什么了。我对于自己的固执不管做了什么，也会再次的给别人添麻烦。所以，皇子请按照自己所想的来战斗。像这样，能请我一起共用晚餐虽然很高兴，但关于我的事，暂时忘掉也没关系”

    “——”

    “只是，把胜利”

    “把胜利？”

    “因为是皇子的事，照单全收的可能性也有，当然最初也说过，想要您一起来加贝拉，但只是开个玩笑。我真正的愿望，是皇子的胜利。皇子胜利的话，才能继续和我祖国加贝拉保持友好还有和平”

    “知道了”

    “虽然只是简单说说。但是关于到这种事的话题，是可以即问即答的呢”碧莉娜终于开口笑了。“好吧，我也会在旁边观看的。跟刚刚说的一样，不用顾虑到我的事，我不会在做无视皇子的意向的事了。只是，会一直在旁边守候着您”

    其实，碧莉娜会在不远的将来因为命运的关系而会违背这个约定。但，不管未来的事，这时的碧莉娜是认真的，只是在旁边守候着皇子的战斗。

    关于接下来的战争，并没有乐观的看待。

    虽然对战争多少还是知道的，但这回的战斗，也可以轻易的想象会比皇子以往的战役还艰难。

    再加上，

    （血亲之战）

    就是这么一回事。

    皇子必须战斗的对手是自己的父亲。

    兵士们也非得在战场上举起枪剑来残杀以前的同胞。

    虽然碧莉娜常常问自己作为王族的义务和职务是什么。把国家分割，血族同胞互相残杀的事态，根本无法感到开心。

    从索隆出发的讨伐军已经来了，当听到这个的时候，

    （除了战斗以外，没别的方法吗）

    一直烦恼这个问题，常常想了整个晚上一夜没睡。

    每次，

    （皇子都已经决定了）

    被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的朝阳照着，碧莉娜在同时得出了结论。

    虽然基尔·梅菲乌斯是个大骗子也是个卑劣的家伙，但绝不是没有经过考虑的愚蠢者。

    也是有想过他人的心情，民众们，还有在奴隶们被欺凌的立场上也有着惊人的关怀的男子。

    那样的皇子，决定战斗了。

    （就是说，这次的战争，是无法避免的）

    然后基尔·梅菲乌斯在决定战斗了以后还，

    （有胜机）

    应该有。

    这个对碧莉娜·阿维尔也不奇怪。

    被皇子骗了几次以后，自己就对皇子抱了某种信赖感。

    另一方的欧鲁巴，当然无法察觉到这为妙的变化。

    但，他也不是感觉迟钝的男子。

    关于王女的事，想说的大概也有一两个，或是有五十甚至上百，无法估计吧。作战的事情，还有皇子今后会怎么应变呢，也就是说自己和加贝拉的关系到底会变得怎么样。

    但是，碧莉娜无奈的闭着嘴唇。

    那是，

    “真的可以讨伐跟自己一样国家的人么”

    无奈的无法在跟罗格他们追问下去，恐怕也有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吧。

    所以，欧鲁巴也没有自己用言语普通的说明。

    觉悟的话，在王女小小的胸口里所背负的，也肯定是跟罗格和奥丁所背负同等一样的东西。

    进餐完之后，两人同时的从食堂里走了出来。

    在出入口的地方，各个侍从在那里等着。迪恩像是等不及似的，迅速的接近欧鲁巴，递出了毛巾。因为，看到欧鲁巴在嘴巴周围还有残留着酱汁，欧鲁巴板着脸把酱汁擦掉。

    （王女那家伙，也不告诉我一声）

    往碧莉娜那里瞪了一眼。

    然后，等着她的不止特蕾吉亚一人而已。在旁边，有个年轻女性的身影。

    “那位是？”

    欧鲁巴随口问问，碧莉娜回答着说，

    “新来到我这里工作的一位女性”

    “奴家叫做莱拉”

    那个女性低着头，是因为紧张不敢跟皇子对视么，脸色也不好。

    “莱拉？”

    在欧鲁巴脑内，有察觉到什么东西的感觉。有听说过的名字。还有，女性的面孔也好像看过似的。

    然后，碧莉娜那边像是想到什么拍了拍手。

    “对对。皇子，有时间的话，请让她跟欧鲁巴见面。欧鲁巴帮助了她父亲，想要好好的道谢”

    “啊，啊啊”

    在那里欧鲁巴终于想到了。这个女性，在为了救碧莉娜飞奔到陶里亚的村子的时候有见过面。确实，那是有抱着腹部被刺伤的父亲。

    “从欧鲁巴那里听了。父亲还好么”

    “感，感谢您的关心。托公主和殿下的福，保住了性命”

    莱拉又把头低的更低。

    然后，王女歪着小小的脑袋说，

    “说到被欧鲁巴救了的话，我也同样的。想要道谢的在阿普塔里转了转，但从那以来，就找不到了他的身影了。现在，他在那里呢？”

    “在见不到的地方工作”

    欧鲁巴摆着不高兴的表情。

    刚刚才好不容易突破了共用晚餐的事情，非得做的事情又增加了。

    那之后，碧莉娜，特蕾吉亚，和莱拉从眼前离开了。

    （莱拉——莱拉是）

    虽然已经想起看过她的事情，但“莱拉”这个名字又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场所听到过。两个记忆不一致。

    “殿下？怎么了么”

    “没有”

    “在想事情么。又有什么事情，突然想起来了吗”

    迪恩怀恨在心里。这个少年，按照欧鲁巴的命令前往了某个场所，昨天，才刚回到阿普塔。

    “知道什么了么。不愧是迪恩”

    “什，什么事？”

    “放心吧。不会派你到哪里去的。我自己，今晚，有需要去的地方。需要马上准备”

    欧鲁巴神秘的笑了。

    仿佛是要去附近的地方但又要乘马远行似的，态度来看的话，“那个”才是，欧鲁巴开打的，准备对付梅菲乌斯军的第一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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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第六章 前哨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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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裘斯堡垒。

    位于阿普塔和比拉克的中间，作为飞船的中继站和小规模的堡垒。

    常驻的兵力大约三百。从都市派遣来的正规兵大概一百，从住民里招募的预备兵大约有两百的阵容。

    是个建造间隔也没有的堡垒。

    以前，阿普塔受到陶里亚的奇袭的时候，作为国境守备的阿普塔堡垒离其他的据点也被指出多少有点距离。

    在那里，距离比拉克比较近的飞空船的中继基地正在被扩张的同时，也建了兵员们常停留的建筑物。指挥那个工程的人物，就是阿普塔行政官的卡甘。

    平常也没什么动乱，位于森林旁边，有时也可以听到兵士们狩猎的枪声。就是这么一个场所，但最近数日无例外的被紧张感给包围了。

    原因是阿普塔的动向很怪。

    首先，从阿普塔来的多数的兵员从这个裘斯堡垒经过，往比拉克和索隆移动。

    解散的奥丁的佣兵队，和阿普塔常驻的兵士们，在加上第二天，十二将军的其中之一的纳巴尔所率领的苍弩团也从裘斯堡垒通过了。

    听到的是，

    “皇太子殿下回来了”

    这种传闻。

    就算是在裘斯堡垒担任的大队长的沃鲁特，也是无法立刻相信这个传闻。

    到底说还是很奇怪。在这样下去也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就结束的，有这样的预感。

    “把飞船开出来”

    纳巴尔在裘斯堡垒的时候，为了快速回到索隆这么说着，

    “我无法办到”

    沃鲁特固执的拒绝了。对方虽然是个将军，也不是看不起他。那是因为沃鲁特原本出自于剑斗士。只是单纯的，忠实的做着自己的职务。

    “从这个堡垒，到阿普塔，比拉克，两方都只要一天的时间，运送兵士，或是作为接受逃兵的地方。然后把兵士整理好运送到别的都市也有不知您知不知道，就是说飞船是为了紧急时刻才用的”

    “拒绝十二将的命令吗”

    “我不是您的部下。想要飞船的话，直接走陆路到比拉克。跟领主的费德姆上诉就行了”

    纳巴尔的脸变的通红，大声咒骂后就往比拉克的方向去了。

    “在陶里亚战败的事，是真的呐”

    沃鲁特的部下们，从堡垒的窗户一边看着并列的纳巴尔部队骑着马离开一边问说。

    “恐怕是呢。但是，基尔·梅菲乌斯归回的事，还是怎么都无法相信”

    “有谣言说撒伊恩将军企图背叛。会不会从比拉克那里派先遣部队到这个堡垒来呢”

    “背叛”沃鲁特摸着圆胖的脸说着。“照两人的功绩来看，皇子归回的想法还比较现实。在加上现在在阿普塔的兵力，怎么估计都还不到两千。那样的兵力到底能做到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全员都保持着第一级警戒待机状态。阿普塔那里也别掉以轻心”

    “是”

    沃鲁特大概年过三十半多。脸和身体都变圆胖了，穿着链甲的时候，就像是噩梦里向坏孩子出现的恐怖傀儡似的，说是被兵士们轻视的话，倒不如说是人望很高的人。

    有着一身好身手。不管怎么说，还是十年前举办的索隆剑斗大会，那个优胜者。成为了正规兵，对加贝拉的战争也经历过了各种各样的战场。但，在某个战场上，脸被枪击到了。沃鲁特虽然昏倒了，但枪弹奇迹穿越右脸颊到左脸颊出去。那之后，取回意识的沃鲁特直接前往山道上追击躲在那里的敌人，接受正式的治疗还是十天后归回到索隆之后。

    结果，右脸左脸都异常的肿了起来的状态，怎么看都很滑稽的样子。原本是个美男子，不用这么说也是作为武人有着魄力的面容，本人也哭了，疗养中暴饮暴食，体格就变得圆胖了。

    变成那样之后，反而周围的人都已经接受了似的。看上去性格也受到了影响，作为武人的粗鲁性格也静悄悄的改变了，奇妙的聚集起了人们，跟到目前为止没有打交道过的人们和贵族也开始了来往，舞会和共餐派对也会邀请他。

    从战场上复归之后，沃鲁特奇异的面容也被敌我有着很高的评价。被兵士们仰慕，被将士们称赞他的战果，然后三个月前，就就任到这个新造的裘斯堡垒。

    因为近邻的村庄和市场都是在阿普塔的支配下，他作为领主的权限和收益也没有，但作为原本是剑斗士的他已经算是很好的成就了。

    堡垒内，在兵士们的人气里也很高。

    对沃鲁特的命令迅速，和确实的执行着。

    然后，纳巴尔通过裘斯堡垒大约十天后。

    收到了报告说索隆会派遣大部队到比拉克，紧张的程度也越来越高了。

    所以，当在阿普塔方面作为包围网的飞空艇匆忙的回来的时候。收到了通知，沃鲁特眯着的眼睛突然地睁开了。

    集合的兵士们的动摇气氛也很高。

    “到，到底该怎么办，大队长”

    “也不能无视，或是赶回去”

    沃鲁特暂时的思考着说，

    “让飞船通过。不管有没有事情，也该感谢这么快就可以拜见尊颜的机会”

    沃鲁特他，没有直接的见过梅菲乌斯皇太子。

    但有在索隆远远的看过。

    虽然是冒牌货，但也非常相似。也不是只有外表，只带着少数的人随行，突然大胆的来访裘斯堡垒，然后堂堂的到处走动，不是任何人都可一朝一夕模仿的。

    基尔·梅菲乌斯。

    他没有预先通知，就突然的来到裘斯堡垒。

    “初次见面。到这个偏僻之地，能拜见您的尊颜，真是实不胜喜跃之至”

    “啊啊，但是真是什么都没有的场所呢，这里”

    基尔坐在沃鲁特的对面，翘着脚摆着厚脸皮的表情。

    在堡垒的上层，可以看都周边的森林。到夜晚的时候，四周都被黑暗覆盖着。虽是新造的堡垒，但商人也不会聚集过来，也不会特别作为目的把娼妇们带来，可以用来作为娱乐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在这里驻留的兵士们都需要相当的忍耐能力。

    基尔就是指出那个，

    “兵士他们，十天一次，有给予交替制度的休息。大半都会跑去比拉克，在那里度过休假。比拉克即是贸易都市也是梅菲乌斯各地人聚集的地方，有时耗尽金钱的艺人也会到这里来”

    沃鲁特恭敬的回答，回答的时候想说，

    （什么都没有，这么说的话，到底来这里有什么事）

    抱着这样的疑问。

    随行的人们，只有十五名。虽然也是壮实的体格，也是传闻中的剑奴隶组成的近卫队吧，但几乎没有武装，难道说企图想要用这些少数的兵力来占领堡垒么。

    （唔嗯）

    沃鲁特保持着清爽的面容，但内心激烈的焦虑不堪。

    在眼前的男子，换句话说就是即将会把梅菲乌斯卷入内乱的存在。

    （要在这里抓起来，送到索隆么。不，首先通知比拉克。然后从那里在联络索隆，等待陛下的命令么）

    沃鲁特还没收到，从比拉克发来的正式传令。本来的话伏路卡·巴籣抵达比拉克的时候，领主费德姆会给沃鲁特发下命令，但到现在使者还没来。

    就这样沃鲁特矛盾着，

    “新建的堡垒，我想要到处看看。还有兵士们的面孔，也想要仔细的记起来。因为离阿普塔很近，从那里也会有非得下达指示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兵士认识我的面容，然后我也认得兵士们的面孔，这样的话会比较方便”

    “是”

    基尔·梅菲乌斯往低着头的沃鲁特那里瞥了一眼。然后，赶走了飞到眼前的小虫子然后说，

    “暂且，想要逗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实在是太惊讶的发言了。沃鲁特再也无法压制感情，抬起了头。

    “逗，逗留？”

    “有什么不方便么”

    “不·····但是”

    “直说的话”基尔像是说悄悄话似的手半遮着嘴，“加贝拉的公主有在西方一段时间，妨碍梅菲乌斯的侵略有听说过吧”

    “有传言这么说是的”

    沃鲁特降低了声音，慎重的选择了话语。

    “那样的处理，稍微有点辣手。作为陛下提出的婚约者除了感到羞耻以外还有什么，还反过来妨碍这里，父亲的话，到底会怎么评判我呢”

    （什么）

    沃鲁特像是呆掉似的，对眼前的男子感到愤怒。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这个男的就要把国家分裂吗。但是，那同时，对于加贝拉王女的事情被提出来，越来越难看透皇太子的想法。

    （不懂，要是冒牌货的话，为什么梅菲乌斯十二将的两人会跟随他，连婚约者的公主也在身边吧。还是说，这是公主反抗梅菲乌斯自己策略的计划么。但只有十四，五岁的女孩会这样做么）

    “大队长”

    越来越混乱了，但听到部下的声音。一时离开了皇子，听取部下的报告。

    “什么。奥林大公他”

    “是，立刻前来比拉克。是关于阿普塔的事情，这么说着”

    （终于来了啊）

    虽然时机迟了，但还是勉强赶上了，这么想着。

    沃鲁特暂时的思考着，

    “好，我现在立刻启程到比拉克。越早报告月报，把飞空船开到街道上待机“

    “是。——殿下怎么办？”

    “因为方便才来到这里。提出想要在这里逗留一阵子，让他逗留吧。但是不能放他回去。你们尽量阻止他。别让他突然变心了，好好的做哦”

    如果费德姆——倒不如说是，和费德姆取得联络的陛下——，断定冒牌货的男子在这里的话，就这样抓获起来带到比拉克，就完成任务了。恶作剧的要把国家分裂像是没发生过似的。

    “虽然说要尽力的做，但这里，是个只有森林的地方”

    和沃鲁特认识很长的兵士摆着为难的表情。沃鲁特左右膨胀起来的脸，像是对着女儿似的浮出了笑容，

    “这是就任裘斯堡垒以来的大任务。抱着必死的心去做。到时候，我献出几个对我抛媚眼的女的回来”

    说什么笑话呢。其实，沃鲁特肯定不会带谁回来的，部下的兵士也笑着回复着。

    “已经要出发了啊。刚刚就想说有报告来了，真忙呢”

    得立刻准备出发的沃鲁特，基尔·梅菲乌斯疑虑的样子也没有，出声的说。

    “实在是抱歉。这里也没有可以给皇子解闷的东西，但请在这里放松心情。会让部下跟着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话，请不要顾虑的说出来”

    “是吗。嘛，随便啦”基尔漫不经心的说着。“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急事啊？”

    “哎，我不知道。奥林大公他，突然的传令。有时，也会把家族带来，在这个森林里散步，会不会又是这种事呢”

    “嗯，是那样的幽雅的场所的话，我也去散散步吧”

    “哦哦。请务必”

    沃鲁特立刻从裘斯堡垒出发了。

    过了不久，从阿普塔开来的运货车抵达了。载满了衣装和食物，还有多数的酒桶——这么看的话，都是基尔的私有物。为了要在裘斯堡垒住宿的物品吧。皇子把到达的货物运了进来，沃鲁特和堡垒内的意向，貌似都被无视掉了。

    这个运货车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要是一个一个的确认的话会惹皇子不高兴，呼唤了门前基尔的部下，交给他们确认物资和人物。

    然后每次都要把门打开和关起来也很费事。没办法，只好让门开着。当然看守兵也固定在门的周围，他们对一次又一次搬运进来的物资和人物抱着惊奇的态度观看着。

    2

    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 基尔用了一天逛完了堡垒。

    那段时间物资也陆续的抵达。从大白天开始，就把送来的酒桶打开和部下们一起干杯的样子，

    “那位大人，真的是皇子殿下么”

    沃鲁特的部下小声的讨论着。

    “那样的态度，根本不可能是皇子殿下”

    “不，如果是冒牌货的话，也应该会用皇子殿下的态度，那样无防备的样子也绝对不会让我们看到的吧”

    “不管怎么说，基尔皇太子是，看吧，是作为“傻子”为众人所知的······”

    “嘘，小声点，万一是真的皇子的话，听到的话，会被砍头哦”

    基尔欢乐地过完了那一天。

    但，黄昏的时候突然地，

    “好无聊啊”

    让大家可以听到的音量这么说着。

    终于开始厌烦了，沃鲁特的部下们开始感到焦急。

    各个往到处跑，跑到堡垒附近的村庄，召集体面好看的女性，或是有什么才艺的人。

    那一夜，为了欢迎皇子而开了一个小宴会。

    那样子勉强的拖了一天的时间，但接下来的日子，到底要怎么办，堡垒内的人们正在发愁的时候，

    “诸君守护堡垒的实力，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

    基尔突然的这么说。

    那是第二天的下午。

    “我所带来的人，也是在近卫队里挑选过的杰出的队员。怎么样？要来比一回吗”

    说是要和近卫兵来剑斗。也让士兵们面面相觑摆着困惑的表情，但，

    “拿着武器来剑斗，也不会这么说。当然诸君也有想过自己不是剑斗士吧。用拳头来决斗怎么样”

    “那样，还真是说的十分苛刻呢，殿下”

    发出笑声的是，巨汉剑士的基里亚姆。他在阿普塔的时候成为了正式的近卫兵。

    “现在我们，虽然被称呼为近卫兵，但原本是剑斗士。我们会输给他们的道理也没有，然后他们，输给了原本是奴隶的我们肯定也会很不甘心吧。真是什么都得不到的较量呢，谁会参加呢”

    近卫兵们都异口同声的笑了。

    裘斯的兵士们，几乎都是有跟随沃鲁特到各个战场上的老手。看到他们的眼神一下就明白了。再来，从沃鲁特发下的命令，就是不管怎样都要阻止皇太子离开。

    皇子挑起来的较量，他们接受了。

    利用了宾舍和马厩旁边原形的广场，原剑斗士和裘斯的兵士们各个组成了一组开始较量，时间恰好是经过中午的时候。

    到进入了夜晚的时间，也还没分出胜负的继续较量着。

    刚开始的时候，都是样子看起来很强的兵士，但一转眼就被原剑斗士给制服了，之后自己觉得有实力的兵士们也争先恐后的加了进来。

    在堡垒内一目了然的步兵长也被基里亚姆轻而易举的制服了。

    堡垒内的兵士即将要输的时候，像是中队长的男子，大声喊叫着“谁去把那些人叫来”，一下子，把多少有些实力的看守兵们也动员了起来。

    原剑斗士虽然一直稳赢，但因为跟兵士们比起来数量比较少，也不能一直继续连战，各个也逐渐露出了疲劳。然后开始被打败的人也多了起来，堡垒内的士兵们气氛也高涨了起来。

    “真行呢”

    皇子欢喜的拍着手。

    “只是，果然我们这里还是数量太少了。虽然输了也不会觉得可惜，但在这里互相派出最强的人出来，作为最强的对决战是最公平的了”

    这么说着，这次变成了裘斯堡垒的兵士们互相较量看谁是最强的竞争开始了。

    “从我们这里会派出帕席尔。喂，谁跑去阿普塔，把他给叫来”

    说是剑斗大会的优胜者要来，像是决斗大会似的沸腾了起来。

    到了傍晚，新的一群访问者来到了裘斯堡垒。数量也很多，看守兵警戒的另外一个理由是，有一群都是女性，说是受了皇子的邀请，就马上让他们通过了。

    兵士们警戒的理由的话，就是她们全员，都是泽鲁德人。

    再来，人以外，酒桶，和披着帘幕的笼子也被同时的运了进来。这些在前面被数头中型龙牵引着，更惊讶的是，在前面领导龙的是个女性。

    因为较量而筋疲力尽的士兵们，被这一群人给闯入了。

    里面也有许多年轻美貌的美女。空气被汗臭，和男人们的体臭沾满的堡垒，一下子就被一扫而空，取代的是清凉的风，还有欢闹的笑声。

    “是泽鲁德的舞姬团哦”

    基尔提起了声音来欢迎她们。

    皇子对有着浅色肌肤的女子们点了点头，堡垒内的这里那里笛声开始吹响，跳舞，和飞舞开始了。柔韧的肢体令人销魂的摆动着，再加上摇摆着得意的腰身，兵士们的眼睛像是被钉住似的无法移开目光。

    “这是我给大家的赏识。泽鲁德的女性们，这样看也不错。来，喝吧，唱吧。舞姬们，是为了勇者们飞舞，跳舞的”

    梅菲乌斯人大半开始被眼前西方的舞蹈，和笛声的感情给触动，疲劳的身心都开始慢慢的被渗透。当然，也有基尔用意的酒的原因。

    从决斗大会一变，宴席大大的热闹了起来。

    在里面，搭讪着把泽鲁德人龙丁搞错成是舞姬的被踢的一幕也有，大家，都敞开的喝酒，唱歌，兵士们大家都把铠甲脱掉，加入了跳舞的行列。

    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子开始的，跟兵士们劝酒，和舞姬们并着肩膀唱歌跳舞。在兵士们来看也不需要阻止皇子，这个骚动也算是包括在任务里面，无顾虑的开始大吃大喝。

    裘斯堡垒恐怕是建造以来，第一次有这种程度的骚动的一夜。

    然后。

    夜晚的时候。到底也是闹的太累了，大半的士兵这里那里的躺着。少数还保持清醒的人，都被舞姬围着，继续劝酒，也有跟舞姬互相拉着手腕，但牺牲者的数量还是属于增加的一方。

    “怎么了，你们，真不像话呢”基尔漫不经心的笑着，自己也走着蹒跚的脚步穿过人群。“接下来还有东西值得看呢。——喂，把那个带来”

    大声的说出，拍了拍手。

    然后，从堡垒的门前放置在滑车上的巨大的笼子运了过来。还有意识的人们，也对这个巨大笼子充满了兴趣，聚集目光的看着。

    但是，打开帘幕的时候，从里面飞出来的是，他们实在预想不到的东西。

    穿着链甲，枪和剑都完全武装的兵列。

    裘斯堡垒的兵士们连发出惊讶的声音的时间也没有，从一个笼子大约跑出五十多名的兵士，像是配置已经决定好似的，立刻的占据了堡垒内全部重要的地点，几乎没有妨碍的，瞬间就把整个堡垒给占领了。

    笼子合计为三个。从那里面最后出现的男子，

    “您叫我吗，皇太子殿下”

    不会输给狮子的强力的躯体，从容不迫的往基尔那里走去。

    是帕席尔。

    基尔笑了，

    “有点迟呢。说是要跟这个堡垒里最强的兵来决胜负的说。但大家，都已经倒下了”

    “那样的话，把大家都叫醒吧”

    堡垒内的士兵们都被集中起来。大半都睡着了，还有意识的人也因为疲倦和喝了太多的酒，没有一个人抵抗。当然，武器也都被拿走了。

    “这，这，这是”

    沃鲁特的副官级的男子，像是说不出话的样子。虽然没被绑起来，但周围都被基尔部下的武装兵围起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皇太子殿下。把我们，骗，骗了吗”

    “你们显得太空闲了”基尔打了一个嗝之后说。“也不是要取你们的命。来，明天要出发到比拉克。有行李的人们趁现在收拾收拾”

    基尔的宣告没有一点的虚假。

    兵士们无一例外的被赶出了堡垒。连抵抗也没有，就匆忙的给准备好踢了出去。

    基尔从堡垒的第一层的大厅里，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

    在旁边的帕席尔，连续的下达指示给配置在堡垒内的士兵。基尔——就是说，欧鲁巴他，把帕席尔作为中心的部队编入了近卫队里，虽然再编只经过了五天，但已经是可以很好的管理部下的样子了。

    在那里，泽鲁德的女性走了过来。因为要让兵士们大意，稀罕的化妆打扮了的，是风·蓝。穿着长衣袖和裙子的衣装，脸上覆盖着面纱，很好的把伤痕隐藏了起来。欧鲁巴想要发出慰劳的话语，但比开口还快，蓝狠狠的踩了一下欧鲁巴的脚。

    “胸部被醉汉摸到了三次哦”

    “什么。是，是哪个混蛋”

    欧鲁巴抱着脚这么问说，

    “跟现在的皇子一样目光的人”

    想说的大概就那些了，就转身走了。

    帕席尔的脸面向旁边，肩膀颤抖着。

    结果，经过了一夜裘斯堡垒就变成了基尔·梅菲乌斯的东西。

    第二天开始，就正式的开始运输物资。

    欧鲁巴得到最大收获的是，在这里入手的多数的飞船。虽然没有可以大量的运输兵士的大型船，但四，五人乘坐的高速艇和巡洋舰各个都有三艘。再来，在这个据点，是作为飞空船的中继所，有积蓄着大量贵重的魔素。

    不是只有阿普塔的兵士，也招来了行政官数名。在里面，也有欧鲁巴以前派遣工作的卡甘的身影。

    欧鲁巴立刻命令他，联络堡垒周边的各个村庄，聚集伐木和加工的木工团，跟以前一样卡甘作为顶点的团队。

    顺便说一下，沃鲁特的兵士们一个不留的赶了出去，但非战斗员和佣人们留在了堡垒内。欧鲁巴作为“基尔皇子”用适当的态度跟他们说了，不会加害他们，或是命令他们做事让他们抱着安心感。

    在那时节。

    抵达到梅菲乌斯之一的贸易都市的沃鲁特，跟费德姆会面的时候，

    “我不记得我有叫你来”

    被这么说的一瞬间变成了困惑的表情。

    说明了皇子访问堡垒的事，费德姆脸的颜色逐渐的变了。

    “你这个蠢货”喷着口水的气势愤怒的骂着。“被冒牌货好好的给骗了。现在，裘斯堡垒被攻陷的话也不是我的责任哦。都是你的愚蠢招来的！”

    沃鲁特像是受到冲击似的站着。

    不一会儿，从配用在街道上的传令用的飞空艇，有报告说沃鲁特部下的兵士们无列队的往比拉克这里赶来。

    听到整个事情过程的沃鲁特，

    “可，可恶”

    脸也不输费德姆的变的通红。

    像是谁的声音也听不到似的，骑上马，往裘斯堡垒的方向奔跑着。慌张的跟随他的部下只有数十名，半数都被他的气势给吓着了。

    到达裘斯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半夜。

    “皇子的冒牌混蛋，居然使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出来。出来，公正的，和我来单挑！”

    骑着马在周围叫喊着。

    在堡垒的外沿，举着火把的士兵们并排着。把在他们眼下的沃鲁特照的火亮，也不理他的咒骂声。沃鲁特和蔼的脸已经完全变成恶鬼的模样了。

    欧鲁巴也露出了脸，看到了堡垒外侧的沃鲁特。沃鲁特察觉到之后，

    “出来了呢，这个胆小鬼。快来吧。不会让部下出手。来跟我单挑”

    高举着剑挑衅着。

    欧鲁巴浮出了笑容。

    “真是豪气的男人呢”

    “要放箭出去么”

    近卫兵的一人这么提案，但让他去叫帕席尔了。

    对立刻前来的剑斗大会的优胜者问着说，

    “那个男人”指着沃鲁特。“是十年前剑斗大会的获胜者。能行吗？”

    “是命令的话”

    让欧鲁巴感到生气的是，这个时候帕席尔犹豫和迷惑也没有。

    “要折断他的脖子么”

    “只有在你感到危险的时候。不然的话，给他点颜色瞧瞧就行了”

    帕席尔点了下头，就从堡垒的正门出去了。

    沃鲁特一看到有人出来，就跳下马。

    “这个胆小鬼。冒牌货不出来吗”

    “不用麻烦到皇太子殿下”帕席尔从容的说着。“会跟你这样的男人单挑，你真的这么想吗”

    “还真能说呢，年轻小伙子。把你打倒，拖出那个男人”

    边说着边把剑架起来，慢慢的缩短距离。

    在城墙上燃烧的火把，把两人的影子照的比黑夜还黑。那个影子瞬间交叉——这么看到的瞬间，两人已经开始了剑斗。

    连续散出蓝色的火花。

    从剑斗士的时代以来沃鲁特的体格已经大大的变化了，但不愧是用剑的身手凌驾在常人之上。那个身体，还真能动的那么轻巧。

    但是帕席尔的腕力也不是常人能比的。当接近战的时候，就往后方跳跃躲避。沃鲁特的剑几次都只切到空气而已。

    跑来堡垒的时候，早就气得血都跑到了头上。

    急的发脾气，直接从正面突击而来。

    那之后帕席尔的动作，实际上比看到的还要快，欧鲁巴的脑内浮出了画面。是曾经交过手的对手的预感，然后那个预感准确的中了。

    描绘半圆的动作躲过了沃鲁特的猛冲。用精密测量的最小动作拉近了距离。帕席尔的剑从旁边伸长。那从沃鲁特的突击看来是个缓慢的动作，剑准确的敲到了沃鲁特的手甲。

    沃鲁特的身体往前面倒下。

    两膝碰到了地上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兵士们发出了笑声和喝彩。

    欧鲁巴举起了手停止了声音。

    “分出胜负了”

    高声的这么说。

    “快，回去比拉克吧，大队长。想要跟我决胜负的话，拜托在比拉克的伏路卡让你加入战线就行了。你拿着剑逼近这里，我会好好期待着的”

    沃鲁特用痛苦和憎恨的视线，往欧鲁巴那里看去。

    但是，那个目光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力量。

    现在看到的男子，那个态度，断绝力，和夺取堡垒的实行力，除去私人感情的话也是值得钦佩的，也不得不思考对手也不只是个单纯的欺诈师。

    沃鲁特借了赶来身边的部下的手乘上马，然后用快速的速度从裘斯堡垒离开了。

    3

    关于裘斯堡垒被夺取的事情，不只是沃鲁特，当然，也给与了聚集在比拉克的解放军冲击力。

    （没想到会从对方先开始动起来呢）

    伏路卡·巴籣，原本想要在这里花点时间整顿好军容，或是敌方可能会发来投降的申请，也有这样淡淡地期待着。

    不要花费时间的立刻击溃，虽然也知道皇帝的意向，同一个国家的人们不用流血就可以完结这件事情的话比什么都好。当然罗格将军他们也应该知道。所以伏路卡暂时的等了一阵子，但就因为那样露出了空隙被先发制人了。这个不是沃鲁特一个人的责任。

    （但是）

    在这里焦急加快了计划的话是愚蠢的。

    确实裘斯堡垒被夺取了，但是敌人只有少数的兵力这点不会变，少许的船和魔素被敌人占取的事，对伏路卡根本不痛不痒。

    （裘斯，阿普塔，利用这两个堡垒的话，用在战术里也实在是距离太远了，不会把劣势的兵力还在这里更加的分散。就是说在战略上也不能牵制这里）

    所以，伏路卡该采取的行动跟裘斯堡垒被夺取之前没什么变化。

    现在好好的花费时间掌握敌人的想法。

    要说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话，

    “巴籣将军，敌人会瞧不起我们哦”

    “只是个裘斯小堡垒，命令我的船队的话，不用一日就可以把那里变成一片火海”

    血气方刚的萨斯说着，但只是增加了由拉伊亚规劝的工作。

    夺取裘斯堡垒的第二天中午，伏路卡和比拉克领主费德姆会面了。

    除了定期报告，还有想要拜托的事情。

    “把书信？”

    “是。签上奥林公的名字，送去阿普塔劝降”

    说出了这么让人动摇的话语。

    费德姆·奥林粗壮的手腕交叉着，

    “和罗格和奥丁也不是不认识。但是”

    “但是？”

    “跟陛下的命令唱反调的他们。到底我所敬爱的武将们还是不是同一人物呢”

    当然，也不至于两个武将都是冒牌货。根据时机人果然很容易改变，像是要举例似的，引用了长久的历史来说明。

    对伏路卡来说这只是打发无聊的时间，

    “不过，也不能这样继续沉默着。好，来写吧。现在期待他们两人变心的话也是没用的，但这样多少能打乱敌人的步伐就行了”

    到底来说目的还是达到了。数小时之后，带着书信的使者就往阿普塔飞奔而去。

    （接下来，皇子的冒牌货）

    伏路卡是为人所知不会轻易地露出情感的男人。特别是在战场上，很少会露出情感。

    （第一步取得了阿普塔，第二步夺取了裘斯堡垒。第三步会怎么打。这里开动了话，你就尽量在那窄小的土地苟且偷生吧。在只有那点的领土自称为王，连戴冠式也会举办吗。还是说会在裘斯布阵，来迎击这里吗）

    敌方没有主力，伏路卡也看出来了。就算有火力和空战力，但陆地上的兵力根本不足。

    那种不可靠的阵型，到底要靠什么方法来获得胜利呢。

    伏路卡·巴籣可以稍微期待敌方的地方也不是没有。

    在欧鲁巴在夺取裘斯堡垒之后立刻开始的是，确保木材的资源，还有聚集手艺好的木工。哪个都有卡甘在旁边跟着。

    在敌方部队不知道何时会突然袭击过来的状态下，他们开始建造新的堡垒。在裘斯往东三公里的地点，把周围的树木砍到，用那些木头作为材料做成栅栏来防止敌方骑兵的突击，还有设置枪兵可以待机的瞭望塔。

    说到欧鲁巴本人的话，只顾着在裘斯堡垒里外走着。为了把地形记在头脑里。

    用得到的情报把作战做了一些微小的调整，然后让各个队长好好的记住，再加上彻底的训练了士兵。

    连日连夜，让拿着枪的兵士们筋疲力尽的跑着。今日，或是明日敌人都有可能攻过来的场合下，到底能变成可用的兵士么，就是这种程度的训练。

    在那个训练下欧鲁巴每次都会露脸，然后喊着。

    “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眼睛看着，耳朵听着。为了随时都可以立刻的动起来。带头的人好好的领队。那里！肩膀互相碰撞到了，到时候会妨碍行动哦”

    基尔·梅菲乌斯的大声训斥在广场里回响着。

    枪兵们没有穿着链甲，为了提高行动力。“止步的话就会死”欧鲁巴重复的叫着。

    “啊”

    其中一个兵士，在路上跑的时候，因为枪把撞到了墙壁枪掉落了下来。在并排着疾走中也无法停止脚步去捡起来，没办法的夹在同伴中继续跑着。

    当全员通过之后，把枪捡起来的是欧鲁巴。

    “十，十分抱歉”

    返回的兵士，平身低头着，从欧鲁巴手里接过了枪。欧鲁巴眺望着显眼的麻子脸的士兵然后问说，

    “几岁了”

    这么问着。

    “是，那，那个，已经满十六了”

    “有去过战场么”

    “从，从现在开始，是第一次”

    （是么）

    没有发出声音的回复，“回去吧”欧鲁巴说着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看着跑着回去的那背后的身影，

    （跟罗安来阿普塔堡垒的时候，几乎是同样的年纪）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的，心里感到沉重。

    “真有精神呢”

    “已经叫你好好躺着了”

    希克露出了脸。像是女性的动作似的手摆了摆，

    “你的训斥从远处都可以听见，根本不能睡啊”

    “这是还从阿普塔特别过来的你，可以说的台词吗”

    “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在第一次前往阿普塔的时候，你把飞空艇队当成东西，对索隆的年轻人们大声训斥着”

    “是么”

    像是没听进去似的回答。

    看到欧鲁巴的侧脸焦急的样子，希克想着，

    （这也是，第一次看到的脸呢）

    一边眺望着欧鲁巴一边想着。

    在西方的时候，虽然被铁的面具和绷带把脸隐藏了起来，把“皇太子”的面具摘了下来，逐渐露出了少年所有的面孔。但再一次的变成“皇太子”了，还能返回原样么，现在的欧鲁巴，跟在战斗前的他也有少许的不一样。

    目光里没有余裕。

    虽然希克也能推测接下来即将会经历严厉的战斗，但回头看以往的战斗，在各种兵力和条件的不利状态下都顺利的逆转了。所以这次也会胜利，可是这次不能这样断定，现在能感到欧鲁巴没有所谓的余裕，但也察觉到不是只有那样的原因。

    从裘斯堡垒离开的欧鲁巴，乘坐了飞空艇，往东边正在建造中的新堡垒飞去。在这里，原住民把周边的森林称作“図立尼亚之森”，所以堡垒就命名为図立尼亚堡垒。在古代的言语，短命的鸟，好像有这样的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吉利的名字还残存着。

    希克也跟了过来。

    欧鲁巴呼唤了卡甘出来，听了工程进度的报告。到底还是有照着预定进行着，但欧鲁巴对堡垒的外观不太满意。

    “反正不会在这里集结兵士，别这样轻率的想着，要比实物还要更真实。不这么的话无法欺骗敌人”

    “遵，遵命”

    被皇太子直接的批评了，卡甘只好恭敬的照办。

    再来，这里风·蓝活跃着。负责领导龙搬运切割好的木头和石头，干脆利落的下达指示。刚开始的时候，附近的场所被龙徘徊着，兵士和劳动者都畏惧着，但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然后，欧鲁巴数了数龙的数目，

    “不能在加几头龙么”

    问着蓝。

    风·蓝显然摆着心情受到影响似的表情。

    “拜安和尼翁，本来就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但是，温顺的后邦龙体型太大了，不能再森林里移动。我不行的话，去雇佣别的龙丁”

    跟先前的卡甘不同，跟蓝说的话，欧鲁巴也不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

    “怎么了。有什么粘在脸上么”

    蓝不高兴的问着。因为被沉默的欧鲁巴一直看着。

    （没什么）

    没发出声音的，摇着头从那里离开了。

    蓝目送着那背影，然后开始这里那里的摸着脸。

    那之后欧鲁巴，慰劳着木工，和做力气活的兵士和奴隶，然后又回到了裘斯堡垒。

    “原来如此，这也是你的坏习惯“

    从飞空艇下来，希克说到了欧鲁巴的心里。

    “什么坏习惯”

    “在事情开始的时候，什么东西也进不到你的视野里，然后什么事情都自己思考着”

    “当然了”欧鲁巴也没有狡辩。“不这样的话，能好好的指挥战斗吗。如果在准备过程中失误的话，那开战前就已经注定败北了”

    “跟小队，中队规模不一样。习惯了西方的战斗，作为皇子的战斗难道忘记了么。那是，也有你的目光无法达到的部分吧”

    “所以说，那样子不行了”

    “听我说，欧鲁巴。你是要成为一国的皇太子哦。在这之后，你要背负梅菲乌斯的时候也会到来，到时候你难道要独自看着国家的全部么？也不是魔道士，你只有两只眼睛啊。但是，往周围看看，也不是只有你的眼睛，旁边也有许多的眼睛。有才能可以有效率的使用那些才是·····”

    一边说着的希克，对欧鲁巴微弱的反应焦急了。

    平常的话，好好说的话欧鲁巴都会听的，但这次欧鲁巴从一开始都没听。倒不如说，

    (头脑已经被装满了，没有余裕去考虑别的事)

    有什么，到胁迫程度的“这样子非得赢”的想法，欧鲁巴到达裘斯堡垒之后，也陆续的从一开始确认准备的状态。

    （哎）

    在人们前大声争吵也不好。

    希克一时的放弃了，待会选择在人比较少的地方在说吧，这样决定着。

    当决定的时候，自然的深深叹了口气。一直苦闷也是没办法，也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做着辛苦的角色。但是，

    （可以察觉到他的变化，就只有我）

    有这样的想法。

    在周围看来，已经公认基尔·梅菲乌斯都是一直板着脸，也没察觉到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当然，欧鲁巴本人，也是认为自己保持着平常的样子，在这里就需要有可以从正面指正他的人物。

    （真是的——）

    再一次的，发出了叹息声。

    “皇子，觉悟吧”

    突然，从后面听到了声音，

    “好痛”

    欧鲁巴的身体往前面倾斜。

    看到的是，一根木棒掉到了地上。是从后面丢过来的，察觉到的时候，欧鲁巴和希克，两个人都一起回头，然后眼睛都变圆了。欧鲁巴原本想要身手抽出腰间上的剑，但在那里的是一国的公主。很明显的，是保持着扔完东西的姿势。

    “公，公主”发出声音的是希克。“您什么时候就在的”

    “即将要变成战场的地方想要来看看的说”

    欧鲁巴一瞬间从惊讶中惊醒，摆着不高兴的脸把木棒捡了起来。

    “·····有什么事”

    “现在的皇子，我想我也能够打倒”

    瞄着抛物线丢回去的木棒，被轻巧的阻止了。特蕾吉亚和莱拉从后面跟了上来，碧莉娜把木棒当剑似的刺向地面，

    “我来到这里，也不是要增加皇子的烦恼，想要安静的参观着，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这里那里都听到人说着皇子的坏话，根本不能静下心来”

    说着跟希克同样的话。

    从阿普塔过来的王女，没有穿着乘坐飞空艇用的衣服，也没有穿着在宫廷里的衣装。穿着用最小限度装饰的蕾丝衣襟和袖口的衬衫，绑着系带在腰上，然后穿着长裙的样子。靴子是乘马用的长靴，外出的时候背上穿着披风。

    头发缠在头上，露出了细白的脖子。

    “不能静下心的话，公主就会跑来打倒男人吗”

    “作为指挥官的人还那么没有耐心，再加上不会听从家臣的意见，为了大家还是打倒比较好”

    让希克惊讶的是，不是碧莉娜挑衅的言语，也不是让欧鲁巴露出不快的脸色。

    公主挺着胸口，

    “要不然的话，交给我也没关系。要代替皇子来指挥么？在旗舰的舰桥上，比皇子还能鼓舞大家要看看么”

    “先前，王女也说过能胜任。但是，这次的战斗是目前为止最危险的”

    “大家，当然都拼了命在准备。所以我也·····”

    “都说不能了”

    欧鲁巴用严厉的口气说了。碧莉娜想着，

    （连开玩笑也不懂了么）

    这样子，皱着眉头说道，

    “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说出了口。

    这个瞬间，希克也突然的，发出了跟刚才不同类型的惊讶。

    窥视着欧鲁巴的脸，但他已经对这个话题丧失了兴趣，往堡垒的方向走了。

    碧莉娜像是看着战败残兵似的态度，把木棒当成剑柄手摆在在上面，

    “难道，说错话了么”

    小声的咕哝着。

    “那是已经”

    特蕾吉亚负责的说着，

    “那样已经很好了”

    说出的是莱拉。两人，一时面面相觑的互相看着。

    “只是”特蕾吉亚干咳了一下，“那种事，不要在人们前面指出比较好。皇子如果怕会被家臣们轻视的话”

    “对女性就轻易的认输了，原来根本没有指挥部队的才干”

    “不，面对是自己军队倍数的敌军，和用几千的兵力击退上万的敌人的杰出名军师，夫人和恋人无法见面的例子多少都有。对真的像是女性的女性来说，暗地里操纵着缰绳，表面上男人们摆着架子，但也是个值得注意的事。现在也不是那种用枪和剑夺取了性命就可以结束的战斗”

    碧莉娜还是不满的样子，但是希克心里还响着冲击的余韵。

    （是吗，他在害怕）

    第一次看到欧鲁巴的真面目，就是那个了。另一方，

    （害怕什么的，才没有）

    走进堡垒里的欧鲁巴，碧莉娜说出口的言语在欧鲁巴的心里继续回响着。

    （到现在，我到底在怕什么）

    剑斗士的时候，互相厮杀是日常饭事。成为皇太子的影武者之后，不只是要跟敌人争斗，还要防止身份暴漏，这么说，还有在各种战场度过每一天。成为佣兵的时候，也在枪弹雨林里穿梭着，和剑戟战斗里巡回了过来。

    以前在战斗前，熟练作战计划的话，接下来只需要前进，应该有着这样的高扬感才对。

    应该是这样的，但在这个时期，在前面这种不可靠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直说的话，有什么想要大声叫嚣的冲动，但欧鲁巴努力的闭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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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第七章 图立尼亚之战（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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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到皇帝所定制的期限，还有半个月。

    伏路卡·巴籣打算好好的利用这些时间。做事如果太着急，根本不会有什么利益。

    就是那样，士兵跑了过来，

    “敌，敌人”

    喘不过气的叫着，

    （终于开始行动了么）

    志气昂扬的抬起了腰，但是，

    “从西，西边的帕伏斯克堡垒，冒出了狼烟。西方军，在国境附近出现了。那规模，大约一千！”

    “说是西方？”

    为人所知不会轻易地露出情感的伏路卡，露出了险恶的表情。

    一会儿，从西边来了传令用的飞空艇。

    比拉克的西边，兹伊姆河终止位置，防守梅菲乌斯最西边的帕伏斯克堡垒。因为在峡谷的位置所以没有都市在附近，从比拉克的守备队里分出来的兵士常驻在那里，算是属于比拉克的领域，通知到了这里之后，黎明的时候多数的兵团都确认了西方的兵力。

    步兵加上骑龙兵，骑兵队大约有一千。

    西方诸国的旗子随着微风摇摆着，但是就只有这样组成列队之后就没动作了。

    黑色巨大的铁炮不用说也整齐的排列着，帕伏斯克的士兵们也感到了阴森可怕的感觉。

    跟阿普塔近邻的陶里亚军战斗之后，虽然做了临战准备，但也得跟比拉克请求增援。

    （啧）

    在兵士们前面，伏路卡没有露出情感，但内心开始着急了。帕伏斯克出事的话，通常是阿普塔，或是比拉克发出增援。但是当然，现在根本不能指望阿普塔的援助。

    继续等着敌人焦急么，还是会演变成这里开始焦急的样子。

    “可恶的冒牌货，露出马脚了吧”

    收到通知的由拉伊亚浮出了冷笑。

    “什么事情？”

    “跟陛下说的一样。敌人是跟西方有关系。这样连带着看的话是比什么都有力的证据”

    伏路卡也不是没有那样想过，但依然罗格和奥丁，和加贝拉的公主会加护冒牌货的说明没有着落。

    “可能是陶里亚的报复战。可是，这个确实对于皇子的假冒者还算是有利的动向”

    虽然还不确定西方有没有跟冒牌货联手，但两方都不能放置不管。

    双方都在同一个时节开始进军的话，比拉克的伏路卡军会受到两方的攻击。

    “把西方军从帕伏斯克击退，然后在迎击裘斯堡垒的军队怎么样”

    十二将领最年轻的萨斯这样建议，伏路卡也没摇头。敌人还没越过国境。虽这么说，但从这里进入西方的领域也非常危险。不要说一千，也不知道哪里会有伏兵埋伏着。

    这样的话，在常理下应该先收拾知道数目的皇子军队。

    在烦恼的时候，刚好比拉克领主费德姆·奥林跑了过来。

    “投降劝告虽然没用。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收获噢”

    “什么意思？”

    “从使者的报告来看，有见到两个将军，但都是摆着迷惘的样子。不知道皇子是真的还是假的，这里将军，该先等着敌人行动。从这里突破的话，可能会是意外的薄弱”

    伏路卡也没有异议。

    首先，从各部队出兵，送到西边帕伏斯克大约五百的兵力，三百兵力全体作为增援部队在比拉克残留着。然后本队大概二千多开始做进军的准备。

    敌人在图立尼亚之森建造新的堡垒，这件事也传入了伏路卡耳里。

    （果然是准备要迎击么）

    伏路卡虽然对自己“被动了”的事情感到后悔，但因为这样也不会给予敌方有什么优势。跟西方有关系的话，虽然也有想过会秘密的到陶琅地区借兵，但阿普塔周边也没有很多人出入的样子。

    “敌人主要是枪兵，和飞空部队。原来如此有效的利用有射程的武器，把敌方引入到阵地里也有一手。但是那样子是无法坚持的”

    在由拉伊亚，和萨斯前面，伏路卡说了。

    “首先，先用枪突破。但绝不要追击太深。攻陷裘斯堡垒的话，到目前为止就行了。因为敌人在不能补充兵力的环境下，所以可以把包围网缩小各个击破”

    伏路卡绝对不是轻视敌人。怎么说呢，对身份不明的敌军也有感到不祥的因素。

    二千的军力从比拉克出发的时间，是在国境出现西方部队的第二天的早晨。

    残留在梅菲乌斯历史书上的“图立尼亚战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来了吗）

    从比拉克出发的军队开始开往南下，欧鲁巴站了起来。

    当然，西方军出现在国境旁边也是因为欧鲁巴的请求。

    伏路卡无法无视这个肯定会出动部队开往阿普塔，欧鲁巴事先预知了这个。

    作战已经彻底的准备好了。在敌人布阵好之前已经做好了种种准备。

    敌方兵力规模二千。这里兵力只有那个半数一千而已。

    在城镇和堡垒战斗的话，防卫也有利。在这里有罗格的空战力，还有奥丁的枪兵队也很充实，防守的话，可以撑过一，二回的攻击吧。

    但是，跟伏路卡所推测的一样，这里补给算是劣势，地上的兵力十分的不足。

    再加上，欧鲁巴又把兵力分成了两队，一队在裘斯堡垒，另一队在图立尼亚。为了活用行动力而分成小队单位来进行作战是欧鲁巴得意的范围，虽然这么说但犯了一个错误的话，一瞬间各个都会被击破，是非常危险的作战。

    但是同时，这里分成了二队的话，敌人也不得不把兵力分开来避免夹击。

    欧鲁巴在这两个堡垒，放着勉强可以吸引敌人来的兵力。跟先前叙述的一样，这里的步兵，骑兵队都不足。所以，要是敌人侵入到堡垒内部的话，就会被枪兵们狙击。

    当然，也不是只有拖延时间。但是这样就好了。极端的说的话，裘斯，和图立尼亚会经历毁坏的苦难，到在也不能使用的状态下也是没关系。急忙建起来的只有栅栏和瞭望塔的图立尼亚堡垒也用不着，从欧鲁巴来看，裘斯堡垒也是，同样只是为了吸引敌人来而做了个样子而已。

    （在那个时候，分遣部队会行动）

    帕席尔所率领的两百骑兵队。是从欧鲁巴的近卫队，罗格和奥丁的战团里所选的兵士集结在一起的部队。

    这些，在战斗开始的同时，会走从战场的南方到东方迂回的路线，然后往敌方的大本营位置移动。欧鲁巴也喜欢调查地形，当然这个路线也有预先调查了好几次。

    当分遣部队到了预定位置的同时，会放出狼烟。

    然后在同一时间，欧鲁巴保存的骑龙部队会投入到裘斯堡垒。

    因为，敌人确信这是不能错失的时机，用绝对武力就可以获胜。从伏路卡看来是绝好的胜利机会。不失去攻击的气势，所以大本营留守的部队比较薄弱，应该是作为后续部队会到前线吧。

    然后大本营变薄弱的瞬间帕席尔的部队便会开始突击。

    就是这一瞬间从裘斯，图立尼亚两个堡垒，终于会开始出兵迎击。

    瞄准了敌军崩解的空隙，一气呵成的反击，从大本营也会出兵直接攻击。

    不能弄错的手续很多。

    裘斯，和图立尼亚在帕席尔队完成移动之前怎么都要死守好，帕席尔队移动的时候当然也需要非常慎重。这三个部队，其中一个失败的话，战场的流向一转眼就会到敌方的手里，半途而废的话夺回也会变得很艰难。

    （但是）

    欧鲁巴在战斗前就感觉到了，奇妙的在这前面有什么跟不安不一样像是不可靠的感觉。

    （说我会害怕）

    碧莉娜王女的话语无数次的在心中回响着。

    确实，胜利的话，这个作战，会出现无法避免的多数的牺牲。

    把敌人勉强的吸引到这里然后还得拖延时间，为了掩护帕席尔队的突击总司令官的欧鲁巴自身也需要拿起剑作为特攻的必要。

    对，最后得靠蛮力。

    发现空隙的那一瞬间，就要推，推，推回去。帕席尔队可以给予敌军司令部打击的作战，和太早输给敌军的数量而全军覆没的风险。欧鲁巴的作战稀奇的，是孤注一掷最后的最后组成的作战。

    兵力的差距也不用说了。但，这也应该有可以化解的方法。从西方借兵，然后组合到前线的方法。

    但是，欧鲁巴没这么做。

    阿克斯的话，接受了基尔皇子的要求发动了军队。但是因为跟梅菲乌斯长久的因缘，还有前几天才刚战斗过。联手的话到底可以发挥到什么程度呢，陶里亚出身的兵士们到底可不可以为了基尔皇子而卖命呢。

    还有另一个理由。这是欧鲁巴作为基尔皇子而打的一战，已经这样预定了。

    （首先是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抓住胜利）

    因为基尔已经决定跟陶里亚保持友好的关系了，虽然借了西方的兵，但也可以说这是基尔皇子的某种能力。

    可是欧鲁巴对这场战斗要得到的不是只有单纯的胜利。欧鲁巴看准的不是只有眼前的梅菲乌斯，是在那后面，帝都索隆为首的梅菲乌斯各地的诸侯诸将。

    现在，为了获得这场胜利，他们得行动。

    复苏的基尔皇子，反对皇帝不合理的命令，打算从正面，用正义的力量来打破。

    现在欧鲁巴比什么都想要的就是这个事实。所以，不是用奇袭和偷袭，也不是借助别的势力的力量，而是得用自己和自己的部下来战斗——，欧鲁巴心里这么决定着。

    “传令全军。作战准备开始”

    传令兵在欧鲁巴面前半跪着接受命令。

    剑插回腰上，欧鲁巴站了起来。

    奥丁在这个裘斯堡垒，罗格在图立尼亚那边集合。作为分遣部队的队长的帕席尔也已经开始行动了，再来基里亚姆，也编入了突击的骑兵队，不在这里。

    在司令室作为基尔近卫队的代表的希克也在。他的视线里也没有着急的样子，

    “好”

    欧鲁巴想要把不可靠的感觉蒙混过去，双脚踏稳了地面，看准了前方。

    “开始吧”

    2

    伏路卡的军队开始布阵的时间，是刚好进入午后的时候。

    天空是灰色。

    风的气温也很低。

    “敌人好像在图立尼亚建造了个新据点”

    正在进行布阵中，在司令部里，伏路卡摊开了地图，给由拉伊亚，和萨斯看。

    “接下来，敌方到底有什么意图”

    “这里一方面在等待着，另一方会突击到我们侧面吧”

    萨斯回答道。在战斗前，应该说是比平常还来劲么，吊起了眼睛，呼吸急促，像是鬼神的样子。

    “没错”

    伏路卡重重的点了点头，

    “但是，那样子警戒的话，也可以想到是瞄准要把这里的兵力分成两队”

    “那样的话”由拉伊亚说道。“在图立尼亚投放我们的空战部队。烧了那里，那样子的据点一瞬间就可以击溃掉”

    “当然，也有那样子想过。谁都会想到吧。就是说，敌人也有考虑到同样的事情”

    伏路卡用不慌不忙的口气说着。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枪弹会飞进来也不奇怪的状态下，伏路卡那样的态度，跟在马上挥舞着剑有着不同的迫力。

    激情家的萨斯，和自信家的由拉伊亚，被这样的迫力镇住，没有在多说了。

    “夺取裘斯堡垒的事情，就是说自称是基尔皇太子的卑鄙小人，从我看来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伏路卡悠然的说着。

    “所以，出于无奈我是个大笨蛋，想当个无能的指挥官”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本来的话，跟不用负伤就可以打倒的对手，根本不用特意露出破绽，让自己受伤。抓住那个，来窥伺对方的动静”

    （在这之上，还需要窥伺什么动静？）

    谁也没说出来。

    “首先是，裘斯堡垒”

    伏路卡·巴籣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一点。

    “从这里进兵”

    “哦”

    由拉伊亚点了点头，但伏路卡没在多说什么了。产生了不自然的沉默，年轻的两个将军一瞬间摆出了困惑的表情，但很快的，萨斯他，摆着（啊）的表情，往伏路卡那边看去。

    “图立尼亚那边呢？在这里，要无视掉么”

    “没错，姑且先这样”

    伏路卡说道。敌方分成两个据点，明显的想要用来夹击。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所以，

    （从这里来开始诱导）

    伏路卡这样想着。

    “在图立尼亚恐怕驻扎着有着强大机动力的空战部队，负责防卫，应该会为了牵制裘斯的攻击部队而出动吧。所以在这里别被吸引过去。不管敌人怎么样——都只有少数的兵力，可以击破这里的方法，根本是无稽之谈。那个作为第一阶段，是为了分裂这里的兵力的作战。所以出于无奈只好往裘斯那里进兵。图立尼亚会怎么动，还有到底往裘斯方面投放了多少兵力，自然敌人的全体的动作都可以看见了”

    （确实，是这样子）

    萨斯，和由拉伊亚都没出声，但抱着同样的感想。

    伏路卡可能太高估敌人了，如果敌人只是个平庸的指挥官的话，这个作战根本是傻瓜的行为。兵士们也会白白的死去。

    在十分理解的份上，伏路卡他，接下来自己将成为“大笨蛋，无能”的指挥官。

    基尔·梅菲乌斯——就是说欧鲁巴，和伏路卡。

    这两者，第一回合伏路卡将会占上风。

    本来，非得作为“愚蠢者”的是欧鲁巴那边才对。把大军作为对手挑起了胜机也没有的战斗，是应该要这么看的，但实际上也是，他也是一直这样成功过来的才对。

    但是，这次换成欧鲁巴被对手看穿了。

    到目前为止在不利的战斗中获胜的自负么，还是最初已经决定了只有一半以下的兵力作为对手得抱着必要以上的警戒么，不管怎么样，关于伏路卡·巴籣的情报实在是太少了。

    在作战失败的场合下根本没有余力能够再次召集预备兵力和制定新的计划的欧鲁巴，这个最初的错误，就是说会关系到决定整个战场上的趋势。

    伏路卡从地图上移开了手指，萨斯·斯德乌斯看到说。

    “会是个危险的任务。那边可以交给我么”

    萨斯的身体颤抖着。绝对不是恐惧的颤抖，敲着胸口链甲的模样也可以看出来。

    “我在战场上最不满的事情”萨斯脸上浮出了狰狞的笑容。“只有剑还未沾满着鲜血就接到撤退的指令”

    作战已经决定了，布阵也完成了，接下来只有等待“进军”的时机。

    原本天空被黑色的云朵覆盖着，但从云切开的隙缝里强烈的阳光照了下来，把即将要成为战场的图立尼亚之森林周边照的明亮。

    伏路卡按照常规把大本营安置在丘陵的顶点。

    负责防守的是四百人的黑铁剑团，再来，还有沃鲁特大队长所率领的几百名步兵。

    不用说，他就是裘斯堡垒的原守将。被欧鲁巴漂亮的骗去了堡垒，成为了大家的笑柄。但沃鲁特也不是会一直消沉在自身耻辱的男人。

    “请让我上前线”

    在伏路卡前面跪着恳求着。

    作为司令官的伏路卡没有理他，本来在数量上就是属于有利的，到现在也没有感觉要分配别的部队加入作战，所以命令他负责守备大本营。

    沃鲁特虽然感到不服，但在立场上还是得接受。本来，

    （有良好时机的话）

    往自己的面子涂上了泥，那个皇太子的冒牌货，或者是能跟那个叫帕席尔的剑士再单挑一次，沃鲁特独自思考着。

    （但是）

    沃鲁特抱着灼热敌忾的心情，但同时在厚重的胸甲的里面也抱着无法消去的迷惘。

    在图立尼亚单挑的敌人的名字听说叫做帕席尔，也有包含那个要素，之后从部下们听说了。

    在举行索隆建国祭的时候，沃鲁特因为忙着准备移动到这个堡垒，他对于自己曾经获得优胜的剑斗大会今年会是谁优胜的事情，几乎什么都还不知道。

    听说，那个叫做帕席尔的不但是大会的准优胜者，还是企图谋反梅菲乌斯的大罪人。虽然是这样，但皇太子把那个帕席尔为首的奴隶们都编入了自己的笔下。

    或者是说，现在还对梅菲乌斯抱着怨恨的帕席尔，和有着相同志向的人们一起串通起来把皇子刺杀，把冒牌货作为代替企图夺取梅菲乌斯——也有这样想象过。

    （但是，那个男子，真的，只是个冒牌货吗）

    沃鲁特扭了扭左右肿起来的脸一边思考着。

    怎么看都是堂堂正正的举止。也没有取沃鲁特的人头让他逃了，

    “希望和我决一胜负的话，加入伏路卡的战线就行了”

    这么说道。

    （那样的话，好吧）

    沃鲁特也不是长时间都一直保持烦闷的类型。

    有不懂的事情的话，就用这双眼睛，自己的剑，来确认。

    也有包括这个要素，所以，一定会和那个自称是皇太子的男子交手的，沃鲁特心里这样期待着。

    这样子，随着大鼓的声音，首先是萨斯·斯德乌斯的火炎枪团，六百人的部队从前面出发了。

    虽然大半都是步兵，但带着枪弹的兵士大约有两百多人。大炮也有两台被马拖着走，然后在上空有着十二架飞空艇。

    在六百人的本队前面，有两百人的部队率先出发了。没有穿着铠甲或是带着枪弹，看上去就是个寒酸的模样。不用说他们就是所谓的战场奴隶。斯德乌斯家的传统的战斗方式，把他们作为肉盾，斯德乌斯家一直都是把他们押到前面来行军的。

    也可以说是卑劣的战法，但萨斯，和他的父亲，他们掌握奴隶的心里方式可以说是非常的好。

    把奴隶投入到战场上，肯定会有一回。可以在战场上存活，存活的话就可以获得自由。当然如果本人希望也可以成为正规兵。但确实死亡的可能性非常高，，

    （可以存活这一回的话）

    这么想着，奴隶们就可以变成战场上的战鬼。然后有着这样的气魄，有时，还可以凌驾常年锻炼的兵士之上。

    他们举着枪，挥着刀，发出沙沙，沙沙，的足音行进着。

    “别太急”

    在马上的萨斯传令道。

    “像是打算给敌人足够的时间来害怕继续行进”

    当距离达到可以看到裘斯堡垒的时候，砰的一声让空气回响着。

    是从裘斯发射的第一弹。

    打到地面的炮弹，把沙土和破片四处散开。距离虽然还有点距离，但萨斯的马惊慌的举起了前蹄。把那个用力量平息了之后，

    “冲啊，冲啊，冲啊”

    萨斯大声吼道。在队列左右的位置，大炮也一边移动一边发射回应。大炮不是固定式的所以准确率比较低，但也有岔开敌方大炮的作用。

    双方第一个动作都是用炮声来互相交锋，萨斯的部队不断的给伏路卡送上报告。

    “是吗，还没有动作么”

    在裘斯堡垒内保持不动，也是在预料中。但是，萨斯的部队已经移动到了适当的地方可以发动突击，但图立尼亚那边都还没有动作。

    另一方——，报告持续的进来，在裘斯堡垒内。

    萨斯的步兵队用大炮回击渐渐逼近了过来，但敌人没有出现别的动作，当听到这个报告，欧鲁巴想着，

    （是叫做伏路卡·巴籣么）

    到现在才开始强烈的意识到敌将的名字。

    在国境附近出现了西方军之后，在立场上非得快速的平定这里才对，但伏路卡作为司令官利落冷静的对应了状态。

    再加上，有着牺牲兵士的觉悟的作战来探取这里的动向。说是大胆不敌的程度的话，还是说伏路卡在欧鲁巴预期之上。

    现在，在图立尼亚没有可以动用的兵力。不，某种程度可以说是有，但现在不是动用那里兵力的时机。如果跟这里预想一样，敌人用二面攻击的话，有准备枪兵可以回击，但阻止萨斯队的突击的方法根本没有。

    （还真行呢）

    裘斯堡垒是引诱敌人的诱饵之一。出现损失也是在作战之内。在分遣部队完成移动之前，假如只剩下一兵一卒的状况下，被逼迫到险峻的状态下，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死守这里。

    （被识破了）

    欧鲁巴着急的往图立尼亚那里传令。

    要求那里飞来这里几艘飞空艇。往萨斯队的侧面突击诱导敌方部队也是一个方法，理想的话，不需要传令，也希望图立尼亚那里已经动了起来。

    这就是配合不好的证明。

    把兵力分散虽说是以前的愚蠢方法，到配合可以称作完美才能用，不能把全体整合成一体的话，就只是把少数的兵力分散一样而已。

    罗格，奥丁虽说是跟皇子有着同样意向的同志，可是不是从以前就开始一起作战的同伴。

    萨斯队终于达到了裘斯堡垒前面。先遣部队的飞空艇队首先用了一击脱离的方法切入，引诱敌方的火力，奴隶队开始突击。

    当然从裘斯堡垒的抵抗射击也非常强烈。枪弹像雨一样的打了下来。奴隶们的身体一个接一个的被枪弹穿洞，堡垒前方的丘陵持续的被尸体堆积着。

    萨斯让小队散开然后命令枪兵们反击，斯德乌斯家的旗子在马的左右飞舞着。

    “别怕。看吧，我连擦伤也没有。敌人只是袒护冒牌货的胆小集团罢了。那些家伙所射出的枪弹，没有作为武人的气力根本打不到”

    跟年轻的他不符合，已经像是个堂堂的大将了。

    在枪战还在继续持续着，从东边飞来了图立尼亚的飞空艇，萨斯也利落的对应了，命令自己的飞空艇队前去迎击。

    在空中也开始了战斗，

    “果然，是要引诱这里的作战”

    在大本营的伏路卡这么断言。

    把进攻的队伍分开，吸引我们进攻过来好做好彻底防卫战就是敌人的策略。

    （拖延时间，是要让西方那里从背后突击么？）

    成为司令部的搭帐篷外面，伏路卡在记着战况的地图前面烦恼着。

    （不，如果是想让我们这么想的策略呢？是想让这里在意西方那里的动向，希望短期间就做出决战吧。然后突破那个空隙——）

    伏路卡·巴籣的头脑内闪了一下。

    （有分遣部队）

    察觉到了这个可能性。

    把兵力分成两队拖住，让分遣部队袭击这里的大本营的方法。

    （看出来了）

    伏路卡作为梅菲乌斯的军人是非常有灵活性的为大众所知，不是单单只有得意的撤退战。

    就是说他是跟欧鲁巴非常相似的类型，也是在战斗前喜欢收集敌方最大限度的情报。

    这回的情报比较少，所以只好把牺牲作为前提来定做方案。

    当获得足够情报的时候，伏路卡·巴籣已经没有了迷惘。

    “跟由拉伊亚传令。往图立尼亚那边去。把那里烧毁之后，跟萨斯汇合。掩护地上部队的突击”

    跟伏路卡所预测的一样，急忙建造起来的堡垒根本不能抵抗空战。也不是能防御敌人几天的防御设施，至少是隐藏了飞空部队，想要引入敌人来搅乱敌人的方法吧。

    在那同时，伏路卡让自己的黑铁剑团撤退回来防守大本营。

    让何时都能投入到前线的部队在后面待机，建筑了二重，三重的防伪线。然后，

    “敌人的突击队可能要逼近了”

    然后，让飞空艇，然后骑兵小队各自分成了两队，往周边开始侦查。

    从远处传来的，炮声，枪击声一直持续着。

    另一方，

    “唔”

    在同一时间，步步逼近敌人大本营的帕席尔队。

    在树林里穿梭前进的他们，忽然，察觉到在自己的方位上有魔素引擎接近的声音，帕席尔命令全员从马上下来。

    虽然还有点距离，但确实在树林的上方飞着飞空艇。如果在这样接近的话，不一会儿就会被发现。

    （被识破了么）

    帕席尔也露出了紧迫的神色。

    没办法只好暂且先往后方撤退。发出信号，从之前过来的道路开始返回。

    3

    新的传令兵又跑了进来。是从分遣部队来的报告。

    敌方加强了大本营的防守，使得帕席尔无法采取动作。

    欧鲁巴保持无表情，但握紧了拳，手腕的筋肉比平常还突出几倍。

    再加上，由拉伊亚的舰队已经开始往图立尼亚那边前进了。也包括了旗舰，四艘巡洋舰。各个都有六艘飞空艇在里面，旁边还有三艘编队防守着。指挥官的由拉伊亚·麥特在翼龙士官里面也算是最年轻的。把大舰巨炮主义视为古老的方法。把少许的攻击力放下，专注着把空中的机动力活化起来。

    虽然舰队已经接近了，但图立尼亚没有出现明显的动作。

    （也没有想用大炮反击么）

    由拉伊亚在旗舰舰桥上思考着，让自己的巡洋舰一艘，先前去刺探。果然，进入了炮击的射程距离内，敌人也没有动静。

    由拉伊亚命令巡洋舰发出炮击。

    树木在地上连根被炸开，其中一个瞭望塔也被炸弹的威力炸飞。

    然后，从栅栏的侧面，敌方的飞空艇数艘，急急忙忙的飞了出来。

    “哦，终于出来了么”

    按照常规，由拉伊亚一边窃笑着一边姑且先让飞船往后面的位置退后。像是把巢穴用火把烧着，把麻烦的虫子赶走似的手法。

    但是说道“巢穴”的话图立尼亚也实在是太过脆弱了。连飞空艇十艘也不需要。

    空中战一瞬间就开始了，趋势一开始就在由拉伊亚那边。

    也不是只有数量的原因。在战法上，由拉伊亚和敌人有着不是一般的差距。

    “呵”

    由拉伊亚用着望远镜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嘴里露出了侮蔑的笑声。

    率领敌人的飞空战力应该是晓光翼团的罗格·撒伊恩将军吧。他确实是经验丰富的将领，但关于飞空艇的战术，在士官学校学到最新的战术的由拉伊亚反而更胜一筹。

    敌人用骑兵伺候突击，回旋着，跟还没调整好姿势一样只是重复着。但是有着梅菲乌斯对加贝拉的战争经验，也有学到敌人运用飞空艇的技术。士官学校也有教关于最新的技术。

    飞空艇一定是三艘编成的小队组成，空中战的时候一艘把敌人引诱出来露出破绽，剩下的二艘跟紧敌人的后方。由拉伊亚照着那基本的战法来应战。

    然后由拉伊亚的部下也是，跟他同样年轻。把这个战法灵活的应用着。

    对方罗格的飞空艇队无法对应这个战法。乱七八糟的逃散，由拉伊亚的飞空艇连一艘都没有被击落。

    到这个份上，已经可以立即开始飞空艇队的爆破。然后防伪线崩毁的话，船就可以接近着继续炮击。急忙建筑取来的堡垒一下就可以破坏掉。

    另一方，

    “殿下”

    就算图立尼亚堡垒开始了攻防战，欧鲁巴还是保持着握拳的姿势。

    希克从刚才开始已经呼唤他很多次了，但没有回答。

    “殿下！”

    “什么事”

    终于，转向希克那边。

    “图立尼亚快被攻陷了。如果要用那个的话，在敌人的陆上部队还没有被引诱过来，帕席尔队还是无法行动。在这里——”

    “在这里？”

    “比作战还早进入下个阶段，我们自己出动。图立尼亚的那个和时机吻合的话，可以让敌人在前线露出动摇”

    裘斯堡垒被萨斯·斯德乌斯的军队慢慢逼近。在枪火相交之间，终于真正的炮击也要开始了。

    （不行）

    在心里的内侧欧鲁巴这么叫喊着。

    确实，有觉悟会有牺牲也包括在作战里。但那得把敌人引诱的更深入，让帕席尔队不一会儿就可以突入敌阵，非得需要这种时机才行。

    在帕席尔队的分遣部队还没有放出狼烟以上，就是说他们还没有到可以突击的状态。如果继续到下个阶段的话，到底突击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殿下，我们已经做好决断了”

    奥丁也说了，但是欧鲁巴把那个“决断”视为死亡之道。

    （应该还有才对）

    欧鲁巴心里这么想着。

    不是关于会牺牲多数性命的特攻，而是，把整个战局拉回来的方法。

    但是那个时候，一瞬间由拉伊亚的飞空艇队就突破了天空的防卫线。逼近了图立尼亚堡垒。

    不是立刻为了爆破，而是从上空来获得情报。然后他们带回来的情报，让由拉伊亚的嘲笑显的更深了。

    急忙建起来的城墙里面，只有一门旧型大炮还有少数的枪兵，还有只有用树枝堆起来的山丘而已。

    “原来如此，是想要把敌人引入然后点火么”

    那些枝叶，是建筑堡垒的时候收集的吧。

    “那样敌人省了功夫。跟第五小队联络，开始爆破图立尼亚堡垒。第三，第四小队作为护卫。剩下的把敌人的飞空艇击落”

    这也是，由拉伊亚说着不用出动全部的飞艇。罗格·撒伊恩的旗舰，应该从裘斯堡垒夺走的船只还没有出现到战场上，这也是为了紧急的时候而留的一手。但是上空都没看到有什么身影。

    是为了加强阿普塔的防守么，还是为了兵员可以逃脱而在裘斯堡垒后方待机么，不管怎么样，为了防守图立尼亚而错失了时机。也可以断言敌人的空战力的运用也迟了一步。

    第五小队开始在图立尼亚的上空丢下火药弹。

    来回爆破重复了无数次，干枯的树枝一瞬间就被点着蔓延开来，图立尼亚一下子就被绯红的火海包围了。

    堡垒的兵士也丢弃了大炮，像是蜘蛛的幼虫似的开始乱串逃离着。罗格那边的飞空艇也已经从天空的领域脱出了。

    “图立尼亚已经被攻陷了吧。很好，回去掩护斯德乌斯将军的突击。把船掉头”

    由拉伊亚·麥特叫道。在这同时，

    “殿下！”

    在裘斯堡垒的司令室希克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最初就已经知道这里是处于不利的状态下了。把那个从图立尼亚出动，我们也开始突击吧。敌人现在——没错，现在应该会出现大意。在途中可以和帕席尔队汇合的话，也可能可以迫近敌人的大本营”

    摆着苍白的脸，希克从腹部里发出了声音。欧鲁巴斜眼瞪着说。

    “这不是你能说出口的事。你什么都不懂所以安静在那边呆着”

    “不”

    希克的目光没有退缩。

    他也是，跟欧鲁巴一样，或者在欧鲁巴之上有着更强烈悔恨的心情。

    知道欧鲁巴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如果有深入追究的话，就可以更适当的，把他引回平常心的状态。

    只是策略失败的话还是有办法的，但现在欧鲁巴明显的——，

    “到底在害怕什么，殿下”

    希克终于说出口了。

    “说是在害怕什么”

    欧鲁巴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激烈纠结的感情突然消失，取代的是，在这之上还强烈的感情快速的装满了欧鲁巴的头脑。

    “那么想要作为敢死队的话，那样的话——”

    就这么去做吧，原本要这么说的。但这时候，

    （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碧莉娜的话语从记忆里响起了，跟希克的声音一起冲击到欧鲁巴的心里面。

    一瞬间欧鲁巴无声的说着。

    （在害怕）

    （我是在害怕吗）

    重新问了自己的时候，在心里积满的火热奔流突然消失了。取代而来的是，可以让身体颤抖的冷却的感情。

    在脑里面，浮出了自己挥舞着剑战斗的身姿。

    剑，枪，斧，还有枪弹，敌人发出可怕咆哮的光景陆续蜂拥而来。

    在惨白的肌肤底下，被什么身份不明的手抓住了心脏似的，让欧鲁巴无法移动。

    充满轰炸声的天空，回响着炮声的山头，被死人的血染红的森林，那些全部激烈的摇动着，在空中闪耀的太阳也卷了进去，声音也没有就破碎散开了。

    是吗，

    （死）

    就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想到的那一瞬间，欧鲁巴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是在害怕。

    战斗，是非常恐怖的。

    害怕死亡，害怕的不得了。

    欧鲁巴初次感到的感情。就是这个感情，长时间都不知道是什么。

    “——“

    已经面临过无数次生死关头的欧鲁巴。才不会死呢，每次都这么想过。

    为了复仇的目的，不管怎么样都要生存下来。

    说好听点的话，假如在复仇之路半路上倒下，那就只是自己的愿望粉碎而已。

    现在不一样。

    现在，不是为了目的而死，只是，

    （不能死）

    有这么想。

    （如果，我在这里倒下的话）

    欧鲁巴的视线无意识的，看向司令部集合的人们，但实际上那目光并没有看见他们，屏住气息等待时机的罗格和基里亚姆，举着枪战斗的兵士们的身影，这些心里都看到了。

    背叛了国家，可能会跟梅菲乌斯决一死战，都是抱着决死的觉悟而跟过来的人们。

    罗格和奥丁，还不知道在索隆逗留的家族会不会被皇帝处刑，还是跟随了基尔皇子。

    （如果我）

    在这里倒下，被看到背后的烙印的话。

    发起内乱的基尔·梅菲乌斯不但是冒牌货，还是奴隶的事情暴露的话。利用跟皇太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事情，和跟身份不合抱着企图夺取梅菲乌斯的野心，会被说成愚蠢的大罪人吧。

    再来，罗格，奥丁，也会被卷入这个所谓的阴谋，会被看成企图夺取重臣之座的卑鄙小人。

    就是说，着想着梅菲乌斯的未来，支付多数的牺牲而战的义侠们，被卑劣的贼军抓住失去了性命么，还是他们的名声会变成永远被人们贬低的事实么。

    跟为复仇而战完全不是一个档次。那是，欧鲁巴的个人之战。

    然后在西方为了讨伐格尔达而战的时候也是，也是不同的意义。那是，“阿克斯之战”才对。

    胜利，败北，名誉，和未来，不管什么都事由阿克斯·巴斯卡来背负。

    现在在欧鲁巴的立场上他得一个人来背负一切。在战场上堆积起来的尸体的数目，那些兵士们的性命也是。

    （让我背负那些的资格）

    这样子，就只是一个战役，就有着让少年的欧鲁巴感到晕眩的沉重感。

    那样的话，在这之上背负着“国家”的人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往欧鲁巴的堡垒逼近而来的萨斯，爆破图立尼亚的由拉伊亚，然后在后方指挥的伏路卡，然后在那更后面牵着线的，梅菲乌斯皇帝格鲁。

    现在，格鲁的影子像是巨人一样，在欧鲁巴的眼前显现出来。

    巨人隐形的漆黑手腕伸长，往欧鲁巴的胸口来了一击。

    经过锻炼有着自信的胸板像是孩童一样薄弱，感到直接的冲击感。

    欧鲁巴踉跄的走着不稳的步伐，从刚才站起来的椅子倒了下去。

    “殿，殿下”

    “怎么了，殿下！”

    不久，司令部传来了微震。

    敌人的炮弹打破了堡垒的外门。

    步兵们的打斗声提高了音量意味着侵入已经开始了。

    在这里待机的奥丁的部下们，从楼梯的上面，走廊，柱子的阴影，不断的放出枪弹。本来就是吸引敌人进来的计划，伏兵也有着周密的准备。

    但是萨斯·斯德乌斯，命令了战场奴隶作为队伍的第一波来突入。一瞬间大厅里就被血水和尸体铺满。踏过奴隶们的尸体，萨斯的枪兵部队不断的涌进来。这里也开始了枪战的迎击。

    裘斯堡垒内，不一会儿就被枪火的声响和烟硝占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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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第八章 图立尼亚之战（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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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殿下”

    “殿下！”

    无数的呼唤声，是对自己发出的声音，但欧鲁巴暂时根本没注意到。

    身心都被恐怖给占据了，让他辛苦的，努力维持的“假面”的存在几乎都被忘记了，然后，

    “欧鲁巴”

    只有在耳边悄悄的声音，让头脑像是被铁棍贯穿似的响起了冲击声。

    是希克。

    欧鲁巴像是突然回神的目光，已经认识了很长时间——这么说也行吧，彼此都是在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来的环境的剑斗士——男子远望着。

    希克轻轻微笑着靠了过来。

    “您的事情，已经打算面对了吧，殿下”

    （你的话，也已经知道的吧）

    处于在这个状况下，希克调皮的目光，像是想要把内心传达给欧鲁巴似的。

    “您是很温柔的一位大人。能这样为我们担心”

    （到愚蠢的地步呢）

    枪声，和微震继续着。

    不知道何时堡垒的天花板会垮下来，但在那里的队长们和奥丁都沉默的注视着。

    “萨斯·斯德乌斯好像是把奴隶作为肉盾似的，但是听说，奴隶们是为了获得自己的自由而自愿来到战场上的。自由，和可以买了自己的命，他们可以欣然的走到战场上。我们也是一样的”

    （欧鲁巴，对于你自己也不是一样的吗）

    “我们的命，寄放在您那里。作为代价而得到的是，梅菲乌斯光辉的未来。大家，都是同样的心情”

    “——”

    “殿下可以把我们想成是玩偶。多少也是被爱着的玩偶，所以也不忍心弄坏。直说的话，那样也太轻蔑我们了。将军们，兵士们，还有奴隶们都是有感情的。可以各自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事情，然后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我们不会说被见都没见过的人强迫去死，而取代的是担心拿这些命去使用的事也不会说”

    这个时候，希克再一次的逼近了欧鲁巴，手往腰间那里伸去。

    喀嚓的响起了声音，把腰间上的小剑，希克往自己的洁白咽喉顶去。

    在欧鲁巴目瞪口呆的前面，

    “死吧”

    这么说了。

    大家都屏住了气息，希克继续说，

    “死吧，去死吧。——只是，殿下能命令就行了”轻轻笑着说道，然后。

    “我们和您所期望的未来，和自己所理想的未来已经重叠在一起了。直说的话，我们，已经选择了为了能在您的命令下而死的未来。所以，没有什么好怕的。请尽管来用我们的命吧”

    是偶然吗，还是希克所打的算盘，那刀身所刻上的“欧鲁巴”的刻印，在司令部只有一盏灯的照耀下闪耀着似的。

    这时候在欧鲁巴脑内所浮出的是，赠送那把剑的，哥哥罗安的身影。

    只是，是连欧鲁巴自己都没看过的光景。

    在阿普塔堡垒，鼓舞着自己队友战斗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盔甲，挥着笨重的剑，他，必死的想要存活下来。

    从索丹那里听说了，哥哥最后的事情。

    到最后还相信着已经把堡垒，还有部下舍弃掉然后逃走的长官，罗安一边激发着同伴一边继续防守着堡垒。

    （相信着）

    欧鲁巴想起了额头上的强烈的疼痛。

    被面具的碎片所伤的疤痕，释放着热气。

    （罗安他，相信着）

    命令士兵死守阿普塔，作为守将的奥巴里把他们舍弃了，不止这样，还让他们拖延时间，好让他自己逃走。

    欧鲁巴对那件事抱着无法估计的愤怒，但是，

    （跟现在的我，一模一样）

    就是背叛了他们的信赖的意思。

    记得了欧鲁巴怜悯的看着无名的兵卒的事情。也记得在无名的兵卒们后面亏心的看着他们的事情。

    但是，如果根本没有关心他们而错失了胜机，那才是真的对他们背叛了。

    自己，想起了作为佣兵而挥舞着剑的时候。

    阿克斯·巴斯卡么，还是直接成为长官的鞑坎还是斯尔么，包括欧鲁巴自己在内都对着兵士有着过剩的关心，但如果为了保护那些性命让我方处于崩坏状态的话。

    （我会，自己把长官杀了）

    放下了短剑，只有一瞬间闪耀的反射，照亮了欧鲁巴的目光。

    无名的兵卒们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别人而战，用那个胜利来买回自己的命。

    那是，对于不是自己本人的人，就是说，在只有生死的战场上，从一开始到最后都得相信着他，那个他就是鼓舞着他们把他们送到战场上的指挥官。

    不是别人。

    （是我，这是，我的战斗）

    一阵强烈的，让堡垒摇动的冲击。

    仿佛是配合那个时机似的，欧鲁巴再次的站了起来。

    用力的，夺取了希克手中的短剑，插回了腰间上。

    “简直像是我的老师呢，希克”

    “殿下，您那样讲的方式简直不像是在称赞似的”

    在天花板落下的粉末下，也不管那些的欧鲁巴张开了嘴开怀的笑了。

    很快地欧鲁巴回到了认真的表情，

    “那样的话，死吧”

    这么叫道。

    像是突然颜面被打了一拳的人们，欧鲁巴再次的看着他们然后，

    “是为了我，为了梅菲乌斯，还是为了留名到历史上，或是为了更好的俸禄——，怎么样都好。同样是期望获得胜利的话，死吧，去死吧”

    希克深深的垂着头，欧鲁巴锐利的命令道“对全军传令”。

    “我们也开始移动了，一秒也不能迟了”

    “是”

    “遵命”

    奥丁为首各个队长也点头回应着，照着之前已经决定的行动开始移动了。

    看到那些利落的动作，欧鲁巴暂时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记起了在剑斗士时代里，在狭小的空间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时候也是做着同样的事情。

    踏出去外面一步的话，被燃烧的太阳照射着，让大地摇动的欢声，还有要跟欧鲁巴互相厮杀的敌人在那里等着。

    皇太子和奴隶，立场上像是天跟地一样的差别，但状况和那时没什么变化。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是欧鲁巴在自己里面藏着的。

    一直都是不知情的，在欧鲁巴心里所抱着的“恐怖”的感情，现在也还继续感到那个感情。

    欧鲁巴的命已经不是为了他一个人的了。

    在知道之后，战斗的时候，也无法消除这个恐怖的情感。

    （那样的话）

    无法消去的话，跟它共存才是聪明的做法。但还得继续摸索着方法。

    （我还是像个小孩一样）

    一瞬间欧鲁巴这样子想着。

    想说多少习惯了剑的用法但立刻被更厉害的人在前面挡着，然后作为指挥官多少也有立下了战功，但又有感觉有必要从头开始学。

    视线移到脸色苍白忙着准备的希克那边。

    （原来如此。从你身上可以学到的事，还有一大堆呢）

    欧鲁巴把还在颤抖的手腕，紧紧握着拳头压仰着，面对着在场的全员，还有不在场的但抱着同样对未来期待而战的男子们，

    （大家的命，请借给我）

    沉默的这么拜托道。

    激烈的枪战持续着。

    最初被伏兵们用枪击打倒的萨斯部队，也抱着会有牺牲的觉悟做着突入作战。

    受到枪击的掩护步兵们也继续前进着，也因为敌人只有少数，也不能维持一直防御着那里。

    内门也被粉碎了，萨斯的步兵们跑上了楼梯，蜂拥到被分配伏兵的走廊上。

    然后，堡垒的士兵很利落的开始了撤退。

    也不知道是不是欧鲁巴的意图，紧迫逼人的萨斯·斯德乌斯也没有察觉到。

    “别管逃走的兵士”萨斯用从父亲那里拿来的号角在头盔下怒喝道。“赶快占领堡垒里的据点。快上，快上，快上”

    这是被后人的历史家所记载的，基尔得意的“连带逃走”。

    基尔，可以在历史书上所传达的功绩和人格来想象出来，比起攻击，防守的策略更加卓越。

    防守的话，利用地形，和伏兵的策略上可以很好的对应不同的状况。

    小型城镇或是堡垒的防卫战，机动战，是基尔最得意的手法，基尔·梅菲乌斯擅长让敌人以为是在逃跑但实际上是在把敌人引入陷阱里的手段，不管哪个历史家，军学着们都这么说。作重要的是，所谓可以看见最佳时机的“眼”。

    不，照着希克以前跟格威说的话来看的话，那个比起“眼”还更像“鼻子”。

    他，对战场上的空气可以很敏感的嗅到。

    自己人和敌方的势力，士气，杀气，傲慢，紧张感——，可以嗅到改变状况的空气，他对于下一步所谓的“状况”可以很好的对应着。

    换句话说，生来就是有作为指挥官的才能，可能有着作为一兵一卒站在战场上的经验也包括在里面吧。

    看到敌人完全退散，萨斯部下的兵士在堡垒的上层部来回跑着。把画着斯德乌斯家的家纹的旗子挂上。

    但这个时候，脚边响起了震动。

    让巨大的堡垒震动着。墙壁出现了裂缝，就在萨斯眼前。

    “出了什么事！”

    是自己部下的失误么，炮击还在继续着么，萨斯这样想道。

    但这也是基尔常用的手段。

    让自己的堡垒卷入开始的炮击。

    预先在后方配好了炮阵。不是为了堡垒前面的掩护射击，而是瞄准了堡垒，萨斯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跟之前所叙述的一样，图立尼亚和裘斯都是诱饵。拖延这场战斗，根本不是欧鲁巴的本意。而是说，根本没有余力拖延这场战役，这也是事实，就是说裘斯堡垒也没有必要残留给后代。

    不用说，不只是撤退的兵士，堡垒内的人们也事先做好了退避准备。

    “真是吃苦的战法”

    当知道是敌人的炮击的萨斯，表情被愤怒的血色覆盖着，命令从堡垒撤退。

    攻其不备么，但真是笨蛋的战法。

    但这样他的损失也很微薄。

    反而是失去据点的敌方那边，被精神上和物理上的攻击逼迫的样子。从这里来看的话，立刻整理好阵型，突击没有防护的敌人就行了。

    萨斯他，自己被沙尘覆盖着多少离开了裘斯堡垒一点距离。马上炮弹就跟着飞来，这里那里喷着火在地上炸裂开来。瓦砾的碎片飞了过来，萨斯挥着他的剑把它击落。

    然后，另一方——，

    “裘斯堡垒，从后方来的炮击已经开始了”

    收到传令的下级士官提高了声音。

    “真早”

    在旁边，晓光翼团将军罗格·撒伊恩咕哝的说道。

    图立尼亚被火海包围着，裘斯也被炮击淋浴着喷出了火焰，周围都被黑烟包围着。

    “图立尼亚的地上部队并没有深入。敌人也把大本营的防卫彻底的加强了。想要加快计划吧”

    “没错，原本就不是可以拖延时间的战斗“

    罗格·撒伊恩有着无数战役的经验。作战没有跟着预想一样走也没有动摇。本来，没有发生什么不一致就照着预定进行的话还比较稀有。

    他，跟平时一样不变的态度，下了个奇妙的命令给散在周围的部下。

    “开始上浮”

    这样下令着。

    2

    图立尼亚堡垒，本来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叫做堡垒。

    包括用粗糙的城墙和瞭望塔形成的一夜城，现在被火海包围着，最后的人工建筑物现在也无例外的呗烧毁中。

    在上空，由拉伊亚的旗舰，和巡洋船三艘，背对着那火海朝着裘斯堡垒方向飞行。已经先让爆破图立尼亚的飞空艇队先过去了。

    在旗舰舰桥内站着的风云弓团将军由拉伊亚·麥特，只回头了一次确认了战果。

    悄悄的笑了。

    这巨大的火海，能传给越过国境的西方就好了，这么想着。

    （接下来，是西方的蛮族作为对手）

    在火海的照射下悄悄地想着，再一次的看回前方。

    在那一瞬间，在他背后的火海“分开了”。

    巨大的物体从火焰的中间升起，覆盖的无数的碎片都被打碎，往上空上浮起来，由拉伊亚还没察觉到。

    “敌，敌舰！”

    在甲板上观察周围的兵士叫道。

    那声音从传令管里也传到了舰桥上。

    “现在才出现？”

    由拉伊亚说着，脸上还残留着笑容。

    舰桥内的全员，都往背后看去，

    然后瞬间由拉伊亚的笑容凝固了。

    在图立尼亚堡垒的火焰里被灰烬覆盖着，然后从火焰里面新的“命”诞生了，他们看见了。

    晓光翼团的旗舰雷诺斯。

    在燃烧的枝叶里缠绕着，那赤黑的船体从火焰里面急速的上浮。

    让由拉伊亚的舰队做出回应的时间也没有。

    雷诺斯在后方开始了炮击。

    一艘巡洋船，被直接击沉。

    另外一艘巡洋舰的甲板上的大炮被破坏，虽然还可以维持飞行状态，但继续被淋浴着炮弹不稳的开始慢慢下沉了。

    “回，回头，回头！”

    充满了士兵们的怒喝声，舰桥充满了跟刚才不一样的骚动。

    在由拉伊亚的旗舰完成了回转，雷诺斯已经升空到了更高的位置上，在那里开始放出了飞空艇队。

    （怎么可能）

    由拉伊亚，原本命令飞空艇队火速回去，现在发生的事情给了他不少冲击。

    （怎么可能，躲藏起来了吗。受到爆破，被火海包围，在那下面）

    图立尼亚当然也是为了吸引敌人的诱饵。

    不单是建起了一夜城，兵力原本就处于劣势的欧鲁巴也不能分多少的兵力来这里。

    所以，做了伪装的战舰，藏在堆积如山的枝叶下。

    敌人确信已经摧毁了堡垒，转向裘斯堡垒的瞬间，就预定了舰炮射击了。

    但那个是，原本是作为作战的后半阶段，还得在开起了伏路卡的大本营路线才开始的。

    这样可以使敌人的空中部队一时瘫痪，加上散开敌人的注意，让帕席尔队的突击变的容易的手段。欧鲁巴的话，原本在战斗用蛮力来移动是最后的王牌。

    执行雷诺斯指挥的罗格，也理解状况已经变成非得变更作战了。

    所以，这里也跟由拉伊亚一样，还是在他之上对部下声明。

    “不管怎么样都要“取得”上空。为了掩护我方的突击，用这艘船舰跟敌方主力交火也没关系。空牙队，狼牙队，给飞空艇小队发出信号！”

    这么叫道，在舰桥内挥舞着爱剑。

    从甲板升起了狼烟，先前在图立尼亚像是防守的飞空艇，按照计划逃走的飞船立刻飞了回来。

    这样，和雷诺斯发出的空袭部队一起汇合。从上空一起切入了敌舰中。

    相对的由拉伊亚张开了防御阵型。在那空隙把船体的阵型整理好，想上浮到可以炮击到雷诺斯的位置。

    飞空艇和飞空艇高速的交叉着。

    互相发出了枪击。

    梅菲乌斯制造的飞空艇以翼龙为模型。就是说，在图立尼亚森林上空，像是翼龙为了最后的生存而互相冲击的光景。

    在那同时。

    萨斯·斯德乌斯自从堡垒退避了之后，把先前崩解的自己人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阵型，再次突击）

    头脑中只有这样想着的萨斯，从堡垒的侧面，当听到了让身上的毛发竖起来的吼叫声的时候，身体也不得僵住了。

    是欧鲁巴为了突击而留起来的，龙群部队。

    被火焰的颜色照耀，湿润的鳞甲闪耀着，中型龙拜安和尼翁组成的混合部队突击来了。

    骑兵队对步兵队效果非凡，也包括速度在里面，从步兵来看的话为了避免被马踩扁也有很大的压力。龙的话更不用说了。才刚整理好阵型的萨斯的部队，输给了龙的压力，各自争先恐后的开始逃窜了。

    萨斯自己也是，自己人被龙的牙齿撕裂也感到了压迫感想要前去救助的时候，

    “将军，往这里！”

    被中队长两腕下腋夹着，拖走了。

    “放开我”

    这个中队长是从父亲那代开始就在队里的其中一人，萨斯也对那个很不满意。不但觉得被敌人玩弄了，（你还只是个小鬼）还感觉被自己人这么说。

    “被停止了脚步，是照敌人所想的一样。将军想要胜利的话，这里该暂时先撤退”

    “从敌人看来这是最初和最后的胜机”别队的队长也跟着说服萨斯。“不能轻易的跟着敌人的步调走。我们在数量上也有利，把阵型整理好才可以更容易的击退他们！”

    萨斯·斯德乌斯不甘愿的，但还是跟部下发出了撤退命令。

    另一方的欧鲁巴当然把堡垒舍弃掉了。

    在炮击开始之前，和希克一起从裘斯堡垒西面的森林小道开始了移动。

    在那里，格威，基里亚姆为首的突击部队在那里等待着。虽然都牵着马，但里面有混着一头中型龙拜安。

    “已经开始了吗”

    察觉到欧鲁巴，格威发出了提问。只有在那时候察觉到欧鲁巴目光里的笑容，

    “·····已经，开始了么”

    改变了语调。

    在欧鲁巴回答之前，来回看着突击部队的面孔。骑兵两百，步兵一百多。好比，是选拔过的精锐部队，变成这样了么，他们原本陆上部队就不足。再加上，帕席尔所率领的分遣部队那里能手还比较优先，跟那比起来这也是没办法。

    特别是骑兵，不只是从罗格·撒伊恩队里选拔出来的，连奥丁的枪兵队里，“骑马能手的”也分出来了数十名。接下来，就是欧鲁巴队里经常看到的熟脸孔原近卫队的人。

    “现在开始，往敌人大本营突击”

    欧鲁巴说道。沉默了一瞬间，兵士里都没有动摇的表情。

    “一次都别往后面看。也别管同伴。可以用马飞奔的人尽量飞奔吧。从马上落下的人，一人也好尽量屠杀敌兵托住他们的脚步”

    欧鲁巴不是用悲壮的声音和表情。

    简直是从现在开始，

    （因为有个不爽的家伙，只是去揍他一拳）

    像是这样说着。

    但是状况下，在场的全员都了解。从现在开始，用只有这些数目来特攻敌人的陆上部队六百多人。再加上如果能突破的了的话，在大本营也有同样的数目在等待着。

    普通来想的话，首先，可以突破的机会几乎是零。

    但是，因为再次定下的计划跟原本不一样，给了萨斯的陆上部队，还有由拉伊亚的空中部队沉重的打击。

    突破这个空隙的话。

    心里也知道敌人不会一直露出空隙，如果这里给予一个强烈的一击的话，仍然还有可能性可以击破敌人的大本营。

    “获得伏路卡的首级的话，会有什么奖赏？”

    基里亚姆把得意的战斧架在肩上说道。欧鲁巴露出了牙笑着说。

    “姑且，称赞你吧”

    这么回答。

    “真难得。让我感到快哭出来似的”

    基里亚姆也大笑着说。

    欧鲁巴接近了被阿普塔的龙丁用链锁锁着的中型龙拜安。他灵机一动做出的判断，不是骑马，而是骑这头龙。本来的作战，欧鲁巴们出击是为了引诱敌人的增援。但是现在有突破敌阵的机会。所以，要在队伍的前面作为前锋的欧鲁巴，决定要乘坐对突击有利的龙来战斗。

    是风·蓝在塔尔卡斯剑斗商会时代的时候照顾的龙，跟欧鲁巴多少也有点缘分。

    当欧鲁巴接近的时候，拜安也眼睛闪耀的转向这里。现在也像是要跳过来，咬破咽喉的样子。但是欧鲁巴脸上没有恐怖的样子，

    “骑上你来战斗，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呐”

    跟龙说着，然后跳上龙鞍。像是在等待的拜安发出了低鳴声。欧鲁巴像是蓝一样摸了摸龙的脖子的鳞甲，龙丁把链锁拿了下来。

    率领着队伍，从森林的小道出去。

    萨斯·斯德乌斯的撤退用肉眼也可以直接确认。袭击他们的龙群没有骑人，只有三头有骑龙兵在上面。风·蓝自己骑着小型龙藤古在列队的最后面的位置，让这三头龙在前面领导着。

    欧鲁巴立刻让拜安跑起来，到蓝旁边。

    “让龙群往道路的左右散去”

    这么说道。

    觉醒嗜血的龙群，也有丧失判断敌我的时候。可能会妨碍到这里的突击。

    在藤古上轻轻点头的蓝，吹了吹挂在脖子上的小笛子。据说是从龙的小指头的骨头削出来的笛子。

    虽说欧鲁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但效果立刻出来了。

    龙群立刻——像是感到麻烦似的——配合了蓝发出的信号，往道路的左右散开。

    看到前方的路空了出来，

    “上了”

    欧鲁巴提高声音，那叫声像是可以把敌人斩开似的。

    举着枪，突击开始。

    后面扬起了尘土，骑兵，步兵的部队一直线的切入了萨斯·斯德乌斯的部队。

    “什么”

    “哇，哇啊”

    被拜安踹飞的士兵一人在空中飞舞着。

    接下来，在后面飞奔的基里亚姆，希克两名在马上挥舞着斧头和枪。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应战的兵士两人都往左右倒下。

    “我是基尔·梅菲乌斯！”

    基尔骑在拜安上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自己报上了名。

    “大义和时机也不懂的愚蠢者们。你们只要在左右低着头，把路让开就行了”

    在上下激烈摇动的龙上，还真能发出响亮的声音。

    怎么可能，敌方的总大将——而且，还自称是梅菲乌斯下一位继承者的名字的人物，骑着龙在最前线，对于梅菲乌斯士兵们已经是超过预想范围的状况了。

    再加上那面容跟皇太子一模一样，从看到基尔的面容的士兵们来说，在战场里碰上给予的冲击，跟让剑碰撞，和发射枪弹的冲击一样。

    “殿下！”

    当看到面容的瞬间，摔个屁股蹲儿的士兵来说，

    “是皇，皇太子殿下。把枪退下”

    也有跟自己人这样命令的士兵。

    另一方，

    “说是基尔·梅菲乌斯吗”

    在撤退的队伍里，萨斯·斯德乌斯自己也听到了——就是说，兵士们发出的动摇和困惑的嘈杂声——传到了耳朵里。刚冷静下来的萨斯，听到敌人指挥官出来了，再一次的忘记自我。

    不是觉醒了想要立下第一战功的武将之血，而是他想要用自己的双眼来确认敌人的真面目。

    不管中队长的阻止，往逃走路线逆行飞奔。把自己人因为挡路挥开继续前进着，当他看到从父亲那代就开始被人畏惧的火枪团简单的从旁边开始阵型被破坏掉的光景。然后，

    （噢）

    萨斯的眼睛像是要突出来似的，但不是因为只有那个原因。

    在前锋骑着龙的，不是别人正是基尔·梅菲乌斯。

    当意识到是他时，他把起了收起来的剑。

    “可恶的冒牌货”

    那吼叫声从口中发了出来。

    年轻就在战场上奔驰的萨斯，心中一直轻蔑着皇太子。在斯德乌斯家所谓测量“男性”的气量的是，在战场上能斩杀多少敌人，就是这么单纯和明确的测量方法。

    所以当在宫廷中看到皇子打招呼的时候，

    （跟你同岁的时候，我已经在战场上斩杀敌兵的首级了）

    瞧不起的这样看着。

    那样子，那个皇太子，根本不可能巧妙的率领着军队，而且还在最前线带领着突击。

    颜面虽然完全相同，但萨斯看到的根本是另外个人。在某种层面上，他能单纯明快的掌握着他自己的标准，这样就可以简单的看到真实的事情。

    “决胜负吧”

    萨斯吼道，让马飞奔起来。

    基尔继续让敌方部队崩解着前进，萨斯那边也把自己人左右推开，直直的飞奔这里。

    基尔对这个敌人，

    （萨斯·斯德乌斯）

    也没有认知是他。

    只是，从正面击来的年轻武者，

    （强敌）

    这样察觉到了。

    也抱着萨斯是个年轻武者的想法，先把右手的剑投掷过去。

    把欧鲁巴的枪打下。在眼前，发出了火花。

    发出火花的时候萨斯让马从正面往右靠了几厘米，然后萨斯自己从马鞍里抽出了自己的标枪。

    欧鲁巴和萨斯进入了肉搏的距离。

    然后，在那一瞬间的缝隙，一个人骑着马闯了进来。

    把萨斯的标枪，往连个方向弹去。

    是挥舞着双剑的希克。

    “殿下，这里交给我”

    听到了希克的声音，欧鲁巴拉了拜安的缰绳。

    他自己，彻底照着自己的命令行动，已经不会在回头了。想要追赶的萨斯，被希克巧妙的挡住。逼迫到可以直接摸到对方的马的距离。

    “可恶，滚开”

    “不会让你过去的”

    “像你这种杂兵，哪能作为对手”

    萨斯左右挥舞着枪。希克往后仰躲过了萨斯的攻击。

    然后在这个时候，欧鲁巴的突击队扬起尘土的从旁边飞奔而过。

    伏路卡·巴籣识破了作战计划，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欧鲁巴一方，没想到决死的突击能这么幸运。

    一个是，引诱了作为军团长的萨斯·斯德乌斯。失去了指挥官的火炎枪团同时也失去了统率力，假如敌人是刚才才组合的队伍，假如想要瞄准基尔和对付他的精锐部队，想要阻止敌人的突进的策略也无法实行。

    希克也知道，所以，

    “呵，传闻中的斯德乌斯家也堕落了。无法看透敌人的力量。连你父亲的影子也够不到”

    嘲笑道。

    萨斯无言的刺了过来。希克从肩上用刀把那推开。右边的剑把攻击挡住然后用左边的剑来攻击，拉开了距离。

    （呵呵）

    希克在马上浮出了微笑。虽然这不是挑拨对手的意思，但萨斯被吸引住了，骑马接近了过来。萨斯的枪，和希克的剑高速的发出火花，产生了一种让别人无法接近的斗争空间。

    （我已经·····，真伤脑筋呢）

    萨斯的标枪，往希克的腹部擦过。虽然感到灼热的感觉，但没感到疼痛。立刻开始了反击，这个剑，擦过了萨斯的肩膀。

    双方都没有退缩。立刻开始下一回合的一击。

    火枪团就这样没了指挥官，无法对付欧鲁巴的突击从中间分散了。

    虽是这么说，但他们里面也有很多像是队长阶级的人。

    也不会一直持续混乱着，和沉浸在恐怖中。里面也有很多立刻站起来，把自己的小队，中队重新整顿好开始追击的人们。

    “追！”原本拖走萨斯想要说服他撤退的中队长，挥舞着肩上的枪然后怒鸣道。“他们只是做着最后挣扎的突击。跟大本营的防卫队一起夹击敌人把他们击破”

    虽说是连续出乎意料的打击让阵型乱掉，但挽回的余地还很多。

    敌人虽然有突击的气势，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话就只有这些了。阻止他们前进一步的话，用这里的数量就可以镇压他们。

    “追，追上去！”

    萨斯的部队开始了追击。

    一刹那，强烈轰炸的咆哮声传了过来。

    只是这次不是龙群。

    一瞬间无数的重型枪喷射着火，重型枪的声音像是龙在吼叫一样。

    兵士像是被风刮倒一样胸口和背后，出现了无数的洞孔。在前面的兵卒一边惨叫一边血沫横飞的倒下了。

    “第二段，准备。射击！”

    发出号令的是奥丁·罗鲁格。埋伏在敌人左右的枪兵们，各个并排着三段，一次又一次的发出枪击。

    原本是作为裘斯堡垒的伏兵准备袭击萨斯的部队的他们，在基尔·梅菲乌斯的信号下暂时的退到堡垒后方，这次配合基尔的攻击的时机再次的前进着。

    当看到基尔·梅菲乌斯奋战着把敌人冲破的时候，往左右分散从侧面跟着敌方集团混战在我方队伍里。在那时候，

    （别射）

    奥丁彻底的执行着自己的命令。

    拼命的想要掩护皇太子，也抱着想要立刻命令“射击“的心情。但从这个位置的话，当然，也会危害到自己人。

    他在从堡垒被吹飞的瓦砾，和树木周围埋伏着，一直在等待着。

    然后终于皇太子的一队冲破了敌人的阵型，从集团里冲出去的时候。敌人想要追击的那瞬间，

    “射击！“

    奥丁举起了手腕。

    一刹那连续冒着白烟开始了猛烈的射击，火炎枪团的小队中队一瞬间就瓦解了。

    也有纷纷逃散的队伍，

    “可恶，回来，回来！”

    想要再反击的枪兵队也有。但是，根本不能前进到目标范围，全身就被枪弹雨林打倒了。

    “把大炮牵来”

    先前命令“追击”的中队长，伏在地上叫道。想要稍微抬起头的话脑袋就会被射穿程度的射击。

    卡啦卡啦的车轮发出了声音把大炮牵来了，但这时候奥丁已经往后退下了。

    他们在那之后，从中队作为中心散开，再次的定好了位置开始了射击让火炎枪团的追击尽可能慢下来。

    这也有一定的效果出来，

    “机会吗”

    先前，奥丁也不得不这样判断。

    失去了作为据点的堡垒，现在也没受到骑兵和步兵的庇护，枪兵变的非常脆弱。不管怎么样还是会被各个击破。

    实际上，几个队伍已经被破坏了。不怕枪弹的射击而反击的敌方部队也太多了。在这里，不是奥丁自己经验不足，而是火炎枪团原本就是有着熟练度高的精锐兵的传闻。

    “开始撤退”

    奥丁和部下们集合到了森林里作为最终防卫线的地点。

    （这样，到底可以争取多少时间呢）

    皇太子在最前线之上，到底能阻止敌人到什么地步时间也不能估计。

    奥丁在树林里把部下们再次编队，等待着前进的时机。

    不用说，如果基尔·梅菲乌斯倒下的话，不管怎么善战，怎么奋斗，到那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他们的败北。所以，奥丁也害怕部队就这样被歼灭了。到时候，也没考虑后面该怎么办他们也做好了突击的觉悟。

    3

    欧鲁巴他们像是不怕死一样疯狂的冲击，挥舞着剑继续突击。

    前进了一步，也不知道下一步还能不能前进，敌人的剑和枪在空中挥舞着。

    欧鲁巴自己肩膀和脚都被枪给擦伤。也没理那些。他自己就像是变成了龙，摆着人类的武器像是无法伤到他的表情，不管无数的敌兵挥舞着枪企图阻止他，不断的命令拜安继续前进着。

    大约三成以上的队伍已经脱落了。马受到枪击而掉落的人，还有被敌方步兵的标枪刺穿的人，和别的骑兵相撞而失去意志的人——。

    但是，气势没有减弱。

    像是停下脚步就会死，敢死队一样在血的雾气里飞奔前进着。

    另一方，上空的战斗还在持续着。

    罗格·撒伊恩负责指挥的雷诺斯虽然奇袭成功了，但由拉伊亚的旗舰和巡洋舰还残留着。在飞空艇一时削弱对方的时候，尽量取得了比较好的位置一边放出牵制炮击一边继续移动着。

    枪声，炮声不断的互相相交，坠落的飞空艇，和轰炸到地面的炮弹的碎片像是雨一样落下，基尔·梅菲乌斯的队只顾着踢着马腹扬起尘土，屠杀敌人前进着。

    在最前头的欧鲁巴全身都沾满了血，脸都变得像是另一个人了。

    现在在拜安前面的兵士都血沫横飞。从欧鲁巴的脖子到脸上，都被赤黑的血浸透了。当拜安发出吼叫想要吃掉兵士尸体的时候，欧鲁巴就用力的拉着缰绳制止住。

    一瞬间，从右边，反射着黑色的闪光。

    伏下上身躲过了枪的突刺的欧鲁巴，用自己的枪把敌兵的咽喉贯穿了。

    在做这个的时候前面一大群步兵也陆续赶来，欧鲁巴强力的踢了下拜安的腹部。

    龙的咆哮像是要震撼大地似的。像是跳出去的气势把数名恐慌的步兵在底下压死。不管那些的欧鲁巴和部下们再次的往前，再次的往前继续前进着。

    （这，有点意料之外）

    欧鲁巴在拜安的背后紧紧抓着的模样，一边突然想着。

    意外的，突击顺利的进行着。

    作为障碍物来阻止这里前进的火炎枪团，那障碍，比想象中还脆弱。当然，不是说敌人发狂的想要阻止这边前进，而是没有作为组织来行动。虽说火炎枪团都是聚集了各种勇士，但各个都被分散的话，在势力的前面一下子就被吞咽了。

    （或是说）

    欧鲁巴继续思考着。

    在这场乱战里面，敌将的萨斯·斯德乌斯已经被杀了吗，还是说受了伤已经从战线上脱出了。

    欧鲁巴继续搁到左右的敌人，让拜安继续突进。在那后面，基里亚姆为首的敢死队紧紧地跟着。因为没有余裕可以往后看，已经是谁还生还着，谁已经脱队了也不知道。

    这个战况，当然，也传到了梅菲乌斯司令官伏路卡·巴籣那边。

    前线的据点已经崩溃了，这里那里传送着增援，使者不断的接着来。

    （好）

    伏路卡·巴籣双手叉腰，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失去冷静的男人，

    （不行）

    再次的思路整理好。敌人还有分遣部队这是不会错的。如果这里出兵的话，恐怕就会在那一瞬间的空隙而袭击过来。

    伏路卡代替那个，把自己的黑铁剑团组成队列，摆好了防御敌人特攻的阵型。虽说冲破了火炎枪团，但肯定会在后方被追击。然后，就可以前后夹击冲过来的敌方部队。

    再加上，让枪兵部队在大本营的左右两侧移动了。自己人也会跟敌人一样从前方过来所以无法使用机枪。那样的话——，就是，防备可能会从侧面而来的敌人的分遣部队。

    代替拿着机枪的兵士，重装备的黑铁剑团在大本营的前面穿着厚重的铠甲并排排着。

    伏路卡用一点点的动作来引诱的话，多少可以创造出几个空隙吧，从欧鲁巴那边来说的话，这跟叙述的一样是完全防御。

    然后，留在这里的话，逐渐欧鲁巴队的突击气势也会减弱。

    到底疲劳还是出来了，跟伏路卡所预测的一样从后方一边响起了火炎枪团的争斗声一边追了过来。

    不是萨斯·斯德乌斯自己来执行指挥么，不愧是战斗经验丰富的队长们。

    “唔哇”

    “提起速度！”

    欧鲁巴的耳朵，像是听到了后面的声音。

    就是说，根本不是甩掉他们的时候了，已经追到队伍的后面了。

    欧鲁巴队，开始崩溃。

    原本像是箭头一样尖锐的阵型左右开始乱掉，就是说前进的强力气势也逐渐失去了，也无法冲破前面的敌人。对从后方紧追的火炎枪团的步兵队是个复仇的好机会，各自挥舞着标枪，战锤，战斧。

    在自己人轰动的悲鸣声里，

    “继续战斗”

    欧鲁巴自己，把前方的骑兵武者的剑反弹回去，好不容易的叫道。

    “别散开，别停止脚步。继续战斗杀出一条血路”

    那一刹那，

    “没，用，的”

    没用的，是前方的骑兵说的吗，奇妙的传来缓慢的声音。

    欧鲁巴遭到从下方传来的突刺。

    以为枪身已经把身体给贯穿了。

    实际上，在骑兵吸引着注意力的时候，步兵的斧头砍到了拜安的脚。龙发出了强烈的闷声，像是要倒下似的。

    欧鲁巴强握着缰绳，两腿夹着拜安的胴体死不放开。

    （在这里落下的话）

    就是死，这样感觉到。

    在拜安低头的瞬间，感觉到猛烈死亡的气氛，枪直直的往欧鲁巴的头飞来。

    胸口伏下，反击的一击贯穿了敌兵的胸膛。

    但是，那时候新的敌人又过来了。

    已经无法用枪来对付了。欧鲁巴从腰间拔出了剑，奋力的拨开了一群钢铁剑。再次想要突进的踢了拜安的腹部，但对这个龙来说这是第一次上战场。感到血和疼痛，抗拒着欧鲁巴。

    趁这时候，欧鲁巴开始把龙压制住，得配合龙的呼吸，这样子地上敌兵的剑就够不到。自然的防御一边倒。

    干脆从龙身上下来用跑到，虽然也有这样想过。

    但是如果在这里失去了龙的压力，待会等着的就是枪和剑的靶子。

    然后，从欧鲁巴的背后骑兵飞奔而来，把他正面拿着枪突刺的敌兵的首级往上打飞。

    是基里亚姆。

    从没有头的踉跄倒地的尸体的手腕上，取得了他的枪，丢给了欧鲁巴。

    “用吧”

    道谢的时间也没有。

    两人，龙和马并排着奔跑，把蜂拥而上的敌兵用一击必杀各个击溃。

    话说，这样和基里亚姆并肩而战还是第一次。

    两人都在这个战场上发挥了无双的力量，但到底还是处于进退两难的状态下体力也消耗了很多。前方的路还没有打通，从后方敌人部队又涌了上来，捣乱了这里的队列敌人慢慢的压迫而来。

    大概已经接近一半都被干掉了。

    欧鲁巴已经几乎无法对头脑下达命令像是惋惜似的，遵从本能挥舞着枪，虽然骑着龙，但心脏已经驱使到超过界限了像是要发出悲鸣声一样，全身的血管也已经不是血而是像火一样的发热。也不用敌人的剑砍过来，这热度已经可以把身体烧掉似的。

    如果单单是个武人的话，到这种地步还没想过会死的人几乎没有。非得做出最后的觉悟了。

    但是，对欧鲁巴来说，就只有他，不能做出死的觉悟。

    在这里“基尔·梅菲乌斯”被死的影子给缠绕的话，现在在战斗的兵士们的士气也会失去。这是非得为了生存，为了胜利而战的斗争。

    标枪的一击在空中交叉。

    欧鲁巴的枪的尖端往敌兵的首级突刺，敌兵的枪的尖端打到了欧鲁巴的胸甲。

    也没时间露出痛苦的表情，收回了枪，准备下个突刺。

    然后——。

    从旁边扬起了新的尘土。跟着突击队而来的一群。

    敌人的增援么，欧鲁巴这样想。

    只有一瞬间，他的动作停止了。

    脸颊被汗水沾满。到目前为止一滴都没意识到的说，但流出来的汗水停止不了，跟血混合着流入了眼里。

    感到了刺痛。

    闭起了眼睛。

    到这一瞬间一直持续坚持摆脱的“死”，在眼皮后面的黑暗悄悄的靠了过来。

    一瞬间后，张开了眼睛。

    然后，

    “帕席尔！”

    在最难免的骑兵武者的名字，从察觉到的欧鲁巴口中叫了出来。

    从旁边的树林里飞奔了出来，是帕席尔所率领的分遣部队。

    他敏感的感到计划已经变更了之后，换了路线，配合基尔奔驰的时间，隐藏着气息待机着。

    某种意义上，这是欧鲁巴所率领的全军取得配合的瞬间。

    前倾姿势的帕席尔，保留着突进的气势，搁到在欧鲁巴前面的敌兵。

    疾风迅雷，这样评论他也很合适。

    这时候，欧鲁巴抱着祈祷的心情踢着拜安的腹部。骑士和龙估计不用言语也能沟通吧，

    （这样可行）

    欧鲁巴坚持的这样想着，像是变成了不怕怪兽的勇者。

    随着咆哮声再次开始了飞奔。

    在前方无法反应过来的黑铁团，没有预测到的奇袭让队列乱掉了。

    就是那个破绽，像是把线穿过针一样的真确性，在基尔·梅菲乌斯的旁边，右边是帕席尔，左边是基里亚姆激烈的突击了过来。

    再加上取回气势的骑兵在后面跟上。半数以上已经落马了，或是失去了性命从战场上脱离了，剩下的勇士们像是不顾一切的想要把敌兵分离，把只有一点的破绽扩大。

    一瞬间伏路卡所配置的防御阵，都卷入了乱战的沙尘里。

    “还真行呢！”

    伏路卡随口说出。

    虽说已经知道会有牺牲出来，但万万没想到怎么可能会让敌人这么接近。

    伏路卡·巴籣在这个时候，也没有重蹈复撤在陶里亚战败的纳巴尔·梅迪的教训。

    他是持有可以看穿各种状况的所谓的“眼”。

    虽说在数量上是压倒性的，也没有轻敌，

    （这里要让给敌人吗）

    这样决断道。

    第一，  伏路卡也没有必要把这里，作为最后的战斗。

    敌人采取了决一死战的行动，反过来说的话就是没退路了。在指尖前面可以握住的胜机——无法比喻的幸运——让这些逃掉的话，战争的主导权会全部都到梅菲乌斯军的手里，敌人也知道。

    （再加上，没有必要白白硬碰硬来扩大损失的必要）

    撤退到比拉克那里重整队伍的话，下一次的攻击就可以轻易的击溃他们。伏路卡最警戒的分遣部队已经出现了。说得到什么收获的话，就是这回的战斗已经掌握了敌人的全部战力情报。再加上两个据点都已经摧毁了，伏路卡就可以再次的率领着军队直接攻向阿普塔。

    已经没有什么障碍物了。

    伏路卡，决定暂时的先从前线后退。

    首先，已经没有必要警戒奇袭的必要了，把布置到阵型两边的枪兵队召回，让队长跟本队传达撤退的路线。

    “找到适合隐藏的地方，让中队分开埋伏在那里。阻止敌人的追击”

    了解命令的枪兵退了下去，跟萨斯，和由拉伊亚两军迅速的传令新的命令。

    伏路卡是个非常有能力，可以看清状况的指挥官。

    但是，没有那种可以嗅到战场空气的嗅觉。跟欧鲁巴不一样，没有配合从一兵一卒的视角来看。

    伏路卡的判断，到目前为止都是正确的。

    但是，就是因为伏路卡做了正确的判断，没想到却给了欧鲁巴的突击最后的机会。

    接到命令的由拉伊亚，首先好不容易的把飞空艇部队击退接着让自己的旗舰后退，接下来火炎枪团也散乱的后退。

    像是汇合的形式，伏路卡也往大本营的位置撤退了。

    敌人更加的追了过来。

    “别理他们”伏路卡稀奇的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在这里想要决一死战是敌人那边。为了胜利撤退”

    这里吸引着敌人距离渐渐缩短的话，先前配置的枪兵队就很有用。

    冲到前线的是基尔·梅菲乌斯的冒牌货。

    就是有可能可以打倒敌人的总大将。

    可是，

    “停下马”

    基尔·梅菲乌斯忽然手挥了挥，把自己骑的拜安停了下来。后面的部下一个接一个的也停了下来。

    想说是要舍弃掉追击的好时机还是要做什么的，

    “发出高呼吧”

    这么说道。

    把马停下来的骑兵队，喘了口气让脚休息的步兵队们，各个举着手中的剑和枪，照着命令发出了高呼声。

    都是同一国的人所以当然，梅菲乌斯的高呼声也是一样的。给了为了撤退而露出了背后样子的伏路卡军无比的屈辱。

    但是，欧鲁巴也不是只有想要让敌军尝尝耻辱的味道才停军的。

    伏路卡他，想要拉开距离事先看准了时机已经布置好了新的阵型，欧鲁巴下了新的命令。

    把从裘斯堡垒夺取的三艘高速巡洋舰，在这里终于投入了战斗。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参加到战斗里，储蓄满了魔素各自开始出动，一边发出炮击一边前进着。

    在由拉伊亚的空中部队已经瓦解的现在，这提高了效果。爆破了埋伏在撤退路线的枪兵们，有些士兵全身都被火点着的样子跑了出来，再加上伏路卡现在也无法在布置新的阵型了。

    （真是不得了的男人）

    就连伏路卡也忍不住发出了战栗。

    敌人，从一开始就已经看透了这场追击战了。不论谁看也是处于不利的状况下，但抱着一定会有胜机的期待，保留了实力。

    不是一般的人物。

    或是说，只是个笨蛋吗。

    （我自己，原本想要成为无与伦比的大笨蛋。但在这之上敌人）

    咬着牙的余裕也没有。

    伏路卡也不甘愿的，

    “后退，后退”

    重复的这样叫道。

    然后像是回应似的，

    “追，追上去”

    欧鲁巴叫道。

    他率领的骑兵队，步兵队，然后加上奥丁的枪兵队，再次的前进。

    然后，看到这个好机会的人出现了。

    不是发出攻势的欧鲁巴，反而是负责防守的那边原先的裘斯堡垒守将沃鲁特。他和自己的部下们一起跟伏路卡要求志愿当殿后。

    堡垒在眼前被烧掉让沃鲁特也相当恼怒。

    他借了机枪兵，在原本是大本营的丘陵顶点发出射击。接受掩护的敌军部队也试着猛冲，但是，

    （什么）

    沃鲁特哑然了。

    在最前面的基尔·梅菲乌斯——或是说已经被汗血沾满了根本认不出来面容了，用非常快的。比预想之上的速度逼迫而来，他的马也害怕着拜安的特攻，想要逃走。

    “可恶”

    把马舍弃掉，沃鲁特从部下那边拿来刀柄最长的标枪。敌人，已经到了可以用鼻子闻到龙发出独特臭味的距离了。

    “来吧——”

    来吧，摆着可以刺穿基尔胸口的姿势。

    那个尖端，想电光火石一样，被砍飞了。

    像是过度看傻眼的样子，沃鲁特的目光无意识的追着被砍飞的标枪尖端。

    在鞍上的欧鲁巴，像是要挥舞着了结他的一击，

    “还不能理解吗，大笨蛋”

    不知道为什么沃鲁特被斥骂着。

    “笨，笨蛋？”

    “可以跟我作对也不错，但到没想到是眼睛被蒙蔽到这种程度的男人。跟上来！让你看看王者的战斗”

    跟上来，这样被说道的沃鲁特也没有遵从的道理。只是，他已经看傻眼了。在呆掉的那一瞬间，欧鲁巴已经让拜安飞奔而过了。

    这个时候，欧鲁巴，和沃鲁特的心情到底该怎么说明呢。

    直说的话当欧鲁巴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就很中意他，虽这么说，在沃鲁特的场合下，对手可能是真的皇太子的想法不断的变得更深，该这么说么，用言语来说的话也有道理。

    从结论上来说，沃鲁特在这时候已经放弃了追击。

    然后，伏路卡更加的没有后退的余裕了。

    退后了一步，敌人就会追来一步半，变成了这种状况，焦虑不堪的撤退继续持续着。

    快进入黄昏的时候，敌船终于无法维持飞行能力慢慢的降落到地上，但从那里面又出来了数艘飞空艇队，在伏路卡他们的头上发出威胁。

    （这样，不行）

    士气像是一刻就会失去似的。伏路卡他，决定干脆直接撤退到比拉克比较好，这么决断道。

    因为要强行行军，所以把妨碍速度的包袱还有大炮都丢弃了。

    不惜睡觉也继续撤退着。

    欧鲁巴也一样，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也还是继续追击着。他在马上。变成了长距离的追击战的话，比起龙还是马更合适。拜安为首的龙群部队留在后面让蓝照顾了。

    欧鲁巴对筋疲力尽的部下们说道，

    “别休息。休息的时刻，是夺取了比拉克之后”

    这样鼓励着。

    不是只有击溃敌人的攻击。他的话，是说要夺取敌方作为据点的比拉克。

    那声音如果传到伏路卡那边的话，会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但欧鲁巴本人跟叙说的一样是真心要夺取比拉克的。

    然后当比拉克终于出现到伏路卡他们面前，他一边让副官跑进都市，一边组成了临时也好方便也好的防伪线，想要掩护部下们的撤退。

    （撑过这里的话）

    毫无疑问会获得胜利，这样想着，活跃的指挥着部队。因为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旁边的人也无法了解到，但至少不像是败兵的惨不忍睹的样子。拼命的发出微细的声音，激扬着部下们。

    但是，让伏路卡·巴籣的铁面皮剥落，就是在这一瞬间。

    收到急忙赶回来的副官的通知，

    “怎么可能”

    变成了无法相信的表情。

    无法打开比拉克的门。

    作为领主的费德姆·奥林可能以为伏路卡的军队是败逃而来，是为了防止敌人侵入么，敲了门也没有回应。

    在做这事的空档基尔·梅菲乌斯的追击队逼近了。

    左右是骑兵和枪兵队，在空中跟着飞空艇，像是夸耀着自己的部队一样，他们作为死神继续迫近而来。

    （费德姆那家伙！）

    伏路卡的表情，变成了连有着长久交情的部下们也不认识的表情。

    自愿把比拉克作为后路的费德姆，伏路卡这时终于察觉到了。

    冒牌货的基尔和费德姆从一开始就已经妥协好了。

    失去退路的他也无法采取动作。变成这样的话，也害怕比拉克的守备队会从后面偷袭。

    （真可耻）

    伏路卡·巴籣，感到了一生中从来没有的愤怒到让身体抖动的程度。

    （已经有着会失去众多兵士的觉悟来战斗了，最后被信任的人物背叛变成了进退两难的状况）

    但是愤怒只是一时性而已。

    现在敌人已经追到了眼前，也不是一直沉浸在悔恨和怜悯自己的时候。

    伏路卡到最后的最后恢复了冷静。

    那之后，伏路卡他，也没有听由拉伊亚，或是萨斯的意见，往敌方那边送去降服的使者。

    欧鲁巴接受了之后，伏路卡就传唤道，命令兵士们解除武装。

    “可以听进去的话，不会夺取兵士们的性命”

    欧鲁巴发下了诺言，伏路卡也遵从了。

    阻止了部下们，伏路卡自己一个人，往欧鲁巴那边的阵营过去了。

    “好久不见了呐”

    虽说面容和名字都不认识，但欧鲁巴照样打着招呼。

    这时伏路卡·巴籣第一次面对，作为“敌人”的男子的样子。

    原来如此，跟基尔·梅菲乌斯长得一模一样。

    然后在基尔两侧并排的罗格和奥丁也是，不像是被魔术的陷阱迷惑的样子，武将们摆着跟平时一样在索隆见面时的表情。

    那一瞬间，堆积在伏路卡心理面的各种各样的感情，像是泡沫一样的弹开了。

    “殿下”

    跟面对皇太子那人一样的态度行了一礼。

    “有一件事，想要知道”

    “什么事”

    “在帕伏斯克出现的西方部队是”

    “那是我差遣的”

    “果然”

    “只是勉强为了引诱你让他们在国境附近移动。安心吧，不会侵略我们国土的”

    “是”

    只是听到这些，对伏路卡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样子，图立尼亚之战也迎来了落幕。

    欧鲁巴一军也进入到了比拉克。

    费德姆已经预先，为了让都市活跃起来做了宣传了吧，人们像是接待凯旋而回的军队似的热烈欢迎着。

    马上不断淋浴着喝彩声，

    （终于）

    欧鲁巴叹了叹气。在入城之前已经细心的把全身的血迹擦去，盔甲换成了服装全身也修整过了，但到底在脸上浮出的疲劳还是无法隐藏。

    暂时想要什么都不想就想回房休息，这是能让他有这种想法的激烈战斗，但不一会儿，通知来了，这让欧鲁巴了解到这是付出了多么大的牺牲而得到的胜利。

    近卫兵希克战死在沙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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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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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了比拉克的欧鲁巴，见到希克的时候，已经是慰劳完士兵们，还有指示完罗格和奥丁做好了临时的防卫策略的时候了。

    一时回到战场上的兵士们，把战死者们往比拉克搬运着然后把遗物整理好，貌似发现了希克的遗骸。

    当遗骸运送过来的时候，欧鲁巴一瞬间沉默的守望着。

    被墙壁围着，在城馆前庭的某个地方。太阳也已经下山了，庭院里这里那里灯被火把点亮了，希克像是女性的脸在灯的明暗下明显的突出。

    欧鲁巴靠近了一步，在庭院里睡着的剑士的旁边弯着腰膝盖碰到了地上。

    “什么时候，被打倒的”

    他这么问道。

    其中一个兵士面对皇子的背后半跪着，开始说明。

    “我最后看到他的时候，是他正在跟萨斯·斯德乌斯单挑。恐怕，是在那个时候“

    （萨斯。那个男人吗）

    欧鲁巴脑内，浮出了当时希克帮忙出来挡下的武者的身影。

    虽然很年轻，原来如此确实有着可以率领一军来战斗的威风。

    把那个男人，

    “一个人，一直拖住了他吗”

    欧鲁巴轻声的说着，不知道该称赞希克的行动呢，还是该责备他。只是，突击队里的其中一个兵士，听到像是谴责自己似的，“十分抱歉”跪倒着说道。

    “不”欧鲁巴摇了摇头，“委托他处于险境的人是我。你做的很好。这个胜利，也可以说都是靠他拖住了萨斯的脚步才能获胜的”

    伏路卡，萨斯，由拉伊亚这三将暂时都被软禁在城馆里。已经解放了大半的兵士。当然船只，枪和大炮等等的装备都被没收了。

    “把萨斯”

    给叫出来，原本想要这么说的，但欧鲁巴一时的沉默了下来。

    把他给叫出来什么也做不成。

    想让他看到希克的遗骸，然后“看你做的好事”一边咒骂着一边拔出了刀为了帮希克报仇，但是当然，不能这么做。萨斯·斯德乌斯也是为了胜利而战，然后屠杀了敌兵的性命。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欧鲁巴继续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摆着很安详的表情嘛”

    从后面声音传了过来。回头往后看，巨汉的基里亚姆抱着深深的兴趣看着希克的脸。

    跟他说的一样，希克脸上的表情不可思议的安稳。希克自己不让任何人弄伤夸耀的脸，到最后的最后连外伤都没有，现在也是像是要忽然挑起来似的，

    “开玩笑的啦，欧鲁巴。多少有点担心了吗？”

    像是要笑着这么说道。

    但是希克的眼睛已经永远的闭了起来，微微打开发青的嘴唇已经不会取回血的颜色，和发出开玩笑的声音。

    基里亚姆也接着说，

    “摆着仿佛是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死的地方的表情。皇子，像是皇子这样伟大的人可能不知道，剑斗士的话，死的时候根本不能摆出这种表情呢”

    “——”

    “是还对现世有所迷恋吗，还是只是因为死，而从地狱解放了只是睡着了的样子。皇子给了我们自由，从奴隶获得了自由，就是说，决定了生存的场所，唉···也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被谁强迫，而是自己决定了自己的死亡方式。希克看出了那个。也没有怨恨谁，或是憎恨谁唷”

    不知道是要给谁听的，基里亚姆就只说了这些，把巨大的身体转向了背面。

    欧鲁巴的视线又回到了希克身上。

    只看脸的话，真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欧鲁巴把平时一直挥开的希克的手腕自己握住，然后在胸口上抱着他的头。

    在比拉克的外墙落日的阳光照出了闪耀的轮廓。像是煮熟的轮廓不一会儿就被黑影给取代，周围也跟着暗了下来。

    “皇子发出命令的话”

    是在夕阳的照射下来访的罗格。

    “把他，作为爱国者来举行葬礼。殿下希望的话，可以用我们翼龙士官的习惯来举行空葬也行”

    “不了”

    在这时候，欧鲁巴终于站了起来。半跪在希克的旁边已经过了超过一小时了吧。

    欧鲁巴看着在周围搬运的遗体，然后开口说，

    “他，只是作为一个剑士。在这场战争里，在他之外也有大量的人死去了。如果就只是为了希克这样隆重的哀悼的话，在这之后到底会花费多少劳力和金钱呢”

    “是”

    “我也一样”

    “一样是？”

    “父亲已经把我当成死去的人了，现皇帝陛下在这位置以上，现在的我不是任何人。我死了话，把头切下来，在路上随便丢弃，随便怎么样都行”

    “了解了”罗格摆着喉咙哽咽似的表情说道。“但是，当殿下在路程上倒下的时候，我这个老人，和奥丁，也已经丧失性命了吧。当然也有遵从命令的觉悟，但到底能不能达成呢，心里也没底”

    老将军表示的是，

    （你是直到最后才能死的）

    就是这个意思。

    那也是当然，基尔死的话，他们的目的，大义，未来和名誉，全部都会失去。

    也不是只有希克，从现在开始对于罗格和奥丁，会作为基尔·梅菲乌斯的盾来挡住剑和枪弹，直到变成了尸体倒在欧鲁巴的脚边吧。

    （没错，我死的时候）

    欧鲁巴目送着部下的兵士把希克搬运到共同的墓地里，然后，

    （我死的时候，非得在那尸体山的最高点上）

    在心里悄悄的说着。

    基里亚姆说了。

    自从奴隶的身份解放以来，自己已经决定了自己的死亡方式。

    这么说的话，欧鲁巴到现在都还没有被解放出来。

    不，也一时的解放了出来，但为了让眼睛看不到的链锁重新锁住，自己回来了。

    （我已经，不能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了。也不能为了自己方便，而去死）

    “真是做了件愚蠢的事呢“

    不知道是跟谁说的，欧鲁巴的视线移到了轻声说出的源头，忽然，视线停止到了跟遗体并排的地方。

    突出的麻子脸，像是少年一样的男子在那里。

    跟罗安同样年龄，是有跟欧鲁巴直接交谈过的枪兵。正好弯着腰搜索着奥丁队其中一人的遗骸，想要把已经不能再动的手腕里的枪械给抽出来。不是要整理遗物，而是把还能使用的武器从死者那里剥离出来吧。

    欧鲁巴原本想要阻止的。

    但是，结果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也没有往兵士那里走去。取得了枪械的兵士，走到了下一个遗骸，弯着腰想要把链甲给脱下来。看到兵士干裂的脸颊上，充满了泪水。

    数分钟后，欧鲁巴进入了比拉克的城馆。

    立刻跑过来的，是呼吸急促的比拉克领主费德姆·奥林。

    摆着面红耳赤的脸，好歹先对皇太子请了安。

    “好久不见了呢“欧鲁巴露出微笑说道，大大方方的回应着。“还真能听进去我的声音。不愧是比谁都还担忧着国家的费德姆·奥林公”

    把门固定着阻止伏路卡的撤退，当然，就是这个费德姆。

    在欧鲁巴进入了阿普塔的时候，立即差遣着小伙子迪恩前往比拉克。

    他带的书信当然也写着“欧鲁巴”的名字，为了让费德姆动起来。当初把欧鲁巴作为皇太子的影武者就是费德姆。比拉克的领主为了继续自己的计划，然后为了不让第三者知道这个计划，抱着二重目的的欧鲁巴让费德姆不得不接受他的提案。

    那之后，随便塞了个理由，邀请了欧鲁巴到房间里。

    当只剩下两人的时候，

    “你，你这家伙”

    用抓着衣领的气势费德姆逼迫了过来。肥满的脸颊哆嗦着。

    “到底怎么回事。让我们看见你已经死了，至今都逃到哪里去了。擅自就做了那种事，也没有事先跟我说·····”

    “对呢，已经不能再乱来了。但那也是彼此彼此”

    “什，什么？”

    “把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奥林公。我装死之后，皇帝已经把基尔·梅菲乌斯的死跟世间公开了。就是说真正的基尔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也事先知道了那件事，不是让我作为影武者而知伪装成真正的基尔，为了掌握梅菲乌斯的权利。不对吗？”

    “那，那是”

    “我和你都已经在一条船上了。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费德姆，已经变成这样了别指望还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欧鲁巴自己拉近了距离，在费德姆面前说道。

    （很像）

    无法继续说下去的费德姆，这个时候，是第二次抱着这种感想。

    面容长得一模一样，恐怕，面对真的基尔·梅菲乌斯的时候也没抱有这种印象过吧。

    现在的欧鲁巴用微微发青的嘴唇露出了跟现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一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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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战场上龙的恸哭呼啸中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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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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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alvehzC、devilsin、chengxianguan

    “殿下——”

    这样说完以后，“他”突然沉默了起来。

    成然，在眼前的毫无疑问是梅菲乌斯皇太子本人。

    但，面对着现在用右手十分平常地拿着装满麦酒的酒杯，左手环腰抱着妓女的他，“殿下”这个称呼就变得十分的不合适。

    “你会把自己的朋友叫做殿下的啊？”

    妓女像是感到十分有趣般笑了起来，梅菲乌斯皇太子也张嘴笑着说：

    “这是他感到厌恶时的一贯风格。你看，他整个模样都像是个很有学问的。只有在说我没有文化的时候，他就会这样称呼我。”

    酒流入了喉咙里，接着，“他”板起脸咳嗽了起来。看到这样，皇太子的脸上明确地显露出感到厌烦的表情，并且把妓女的腰推开了：

    “走吧，接下来我们要谈一些关于国家的，并且很深奥的事情。妓女呢就不要听了。”

    “什么嘛，笨蛋。”

    因为突然被冷漠地对待的关系吧，妓女鼓起了腮帮子。但，笑容又很快地出现在她那涂红了的嘴唇上。

    “那就再见吧，殿下。下次来也要来捧我的场哦。”

    妓女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接着又笑着开始用眼睛去勾引其他的客人。几分钟后，她就已经坐上了别的男人的大腿。

    坏掉了的酒的气味与动物的体臭充满了整个酒场。在此之中，无赖们发出来的下流的玩笑声、喧闹声，还有妓女们那卖弄风情的笑声连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你也真是太顽固了。”皇太子带着挖苦般的微笑说，“在这种地方摆架子的话，会更加让人感到奇怪的吧。来，你也喝。”

    “不，我已经….”

    “以前我们不是通宵畅饮的同伴么。喂，你就当是为了吉尤罗姆卿，点一些好酒来喝吧。”

    吉尤罗姆卿这个名字是为了像现在这样需要隐藏着本名行动的时候，“他”所使用假名。“他”再次叹息：

    “你这样勉强我是毫无意义的，阿尔戈斯”

    他这边也叫起了皇太子的假名。“阿尔戈斯”露出了牙齿:

    “你说的话怎么像老人一样啊。你现在几岁了，我记得应该比我大三岁，那就大概三十还没到吧。”

    “总之已经不年轻了。阿尔戈斯，你也是。至少，已经不是像现在这样，就算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地方也要彻夜游玩的年纪了。”

    “就算有危险也是你先遇到吧。我的性格是很慎重的，所以要等到你有了家庭之后，并以你的家庭作参考，再慢慢地挑选我的女人。”

    “什么嘛，原来你想结婚了？阿尔戈斯阁下”

    有一个与他们同一张桌子的男子，把通红的脸转向了他们说道。只见这人头上卷着绷带，绷带上仍渗着血。不过除了他以外，同桌中的大概十来个人也是面部或者手脚带着伤。没办法，因为就在几天前，他们还仍奋战在那杀意呼啸的战场之中。

    “如果是要挑选新娘的话，南边沿岸的女人就是最好的选择。特别是ゾソガ-的女人，情义深重，胸部丰满。还不仅如此，到了紧急关头，还会用父母给她的护身刀来守护自己的男人。”

    “不要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阁下，别听他的。他其实完全不了解其他地方的女人。”别的男子插嘴，“关于这个方面，我就最有经验了，就连バロール的岛上的女人我也睡过。她们的肌肤会让你感到像火烧般的灼热，那种感觉好得真不知道怎样去形容。”

    “不不，要说好女人当然要数恩德的贵族女孩。与梅菲乌斯这里的土包子女人不同，那些贵族女孩都是很有教养的。更重要的是，她们的肌肤十分细致！我还听说过这样的传闻，北边沿岸那些肥胖的商人们，拿出了与他们体重相同份量的黄金，在加上软磨硬泡地游说那些贵族后才能得一个贵族女孩。”

    各种的说法交织起来，对各地女性的品评大会就这样开始了。

    被称呼为吉尤罗姆卿的“他”并没有加入讨论中，反而稍微抬头看了一下那烟雾缭绕的天花板。

    同桌的尽是些旧面孔。

    战斗出发之前，他们在与这里极其相似的简陋的酒场中举行了只有同伴才能参加的“出阵式”。与那时相比起来，现在人数减少了很多。

    那是一场败仗。

    吉尤罗姆和阿尔戈斯，无论是在背后被人用枪威胁也好，被武器挥舞时卷起的钢铁之风击中也好，都见识过无数遍了。

    但是那些同伴在眼前倒下的光景，就算喝得烂醉，也还是不能从吉尤罗姆的视网膜中消去。

    虽然这样，阿尔戈斯，还有其他的同伴竟然还是和“出阵式”的那时毫无变化，还是在说着无聊的话，喝着便宜的酒。

    意想不到的是，这次的战场竟然和阿尔戈斯——梅菲乌斯皇太子初阵的战场相同。

    那次初阵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这块原本是邻国加贝尔所属的土地，就是在八年前的那场战争中被梅菲乌斯抢了过来。这一次，吉奥卢格阿维尔王亲自率领大军，想将这片土地抢回去。

    皇太子的部队逐渐溃散，很多人都战死了。但，就算如此，皇太子军的求胜欲望依然十分的旺盛。阿尔戈斯原本也打算战斗到最后的，可是，他的父亲——梅菲乌斯皇帝亲自下了要他撤兵的命令，无奈之下他只好放弃了。紧接着他便跑到了这个酒场来。

    大概在付了酒钱后，阿尔戈斯拉着ジユローム离开了酒场，向马厩走去。阔绰的阿尔戈斯给了看守马厩的那个满面青春痘的少年很多的小费。他用眼角看了看一直向他道谢的少年后，便跨上了那匹被牵过来的马上。

    在那之后，仿佛刚才在店中的发疯捣乱是从未发生过的一样，阿尔戈斯沉默着策马离开了。吉尤罗姆也无言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在老地方把马停住。

    这个地方是能将索隆的中心一览无遗的山丘。平时会有几名士兵在这里把守的。但吉尤罗姆提前跑了过来，把守卫都支开了。

    正因如此，现在这里没有任何人。

    在闪烁着若隐若现灯火的房屋中间，能看到“黑之塔”耸立在那里。

    “关于刚才的话题。”

    对着躺在草地上像快要睡着了的阿尔戈斯，在他旁边蹲了下来的吉尤罗姆说。

    “刚才的？”

    “就是女人的事啊。”

    “哦哦。”

    阿尔戈斯面露一副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正要转过脸，吉尤罗姆却又挡在他面前。

    “请认真考虑一下吧。正因为这种时期。你已经成为皇太子了，所以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是必要的么？”

    “当然。对于不久后即将会成为皇帝的你来说，梅菲乌斯不就像你的孩子么。只有父亲一人是顾不了孩子的全部的。对于小孩来说，母亲是必要的。就算你拥有能抱起小孩的强壮的臂弯，但是你也没有能给予让小孩安静的**啊。”

    “那还真不凑巧呢。”

    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那样，阿尔戈斯哈哈大笑。

    “既然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的话，那我也要问你，你那边怎么样了？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吧。”

    “我这边也很不凑巧。”

    “再这样唠叨的话，我就用皇族的权力，硬塞个女人给你当老婆。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将会是从一批性格恶劣的贵族女孩中抽签选出来。”

    贵族的结婚，必定要得到梅菲乌斯皇族的许可。更进一步来说，就像现在阿尔戈斯所说的玩笑那样，皇族拥有决定贵族的结婚对象和命令他们离婚的权力。所以贵族结婚的时候，都为了避开皇族的这个权利而支付高额的税金。

    总之，收取税金已经成为了成为这个权利的目的了。和初夜权一样，这个权利在历史上几乎没有被使用过，已经成为有名无实的权利了。

    不过，想到这个旧友有可能真的使用这个权利的时候，吉尤罗姆面露苦涩之情。

    阿尔戈斯还是大笑着。

    在这之后又是一段沉默。

    “殿下，变得胆小了呢。”

    十分突然地皇太子说道，

    “至少，听说他以前直接站在战场上的时候，是不会这么胆小的。这次的战斗也是，确实在当时被敌人压制住了，但正因如此才要站上去阻挡他们啊。竟然把明明能赢的战斗白白送走。”

    “敌方投入了大量的飞空艇。” 吉尤罗姆慎重地选择着话语，“比起骑着马的我们来说，敌方的机动力要高很多倍。殿下是冷静地看到这一点吧。不要着急。我们回去再充分研究一下对策。下一次一定能赢的。这一次就先把胜利让给他们吧。”

    “但是，输了一次之后，不仅士兵的士气会减弱，连国家的团结也会有所减弱啊。”

    “哦~~”

    “又怎么样了，西蒙。”

    面露厌烦的表情，皇太子说出了“他”的本名，

    “当你发出这种声音的时候，就是真的想变成老人吉拉的时候了。”

    “那就让我说吧，格鲁。” 西蒙·罗德鲁姆闭上了一只眼睛，“当你坐上了皇位以后，无论怎么样的战斗，怎么样的对手都会一直赢下去吧。”

    “当然。”

    阿尔戈斯，不，格鲁·梅菲乌斯立刻回答道。（哦~~）西蒙又一次赞叹。

    “皇帝可不是神哦，格鲁。就算是拥有了国家的最大权力，但是国家的全部、国民的性命也不能任你随意乱来的啊。”

    “不，不是神的话是不行的，西蒙。”

    格鲁在原地迅速地站了起来。只见他面向前方，拔出腰间的剑：

    “至少，一定要让臣下和民众们相信神明的存在。那样子的话人心才会团结起来，整个国家才会发挥出对谁都不会输的强大，不必要的牺牲和不必要的内部争斗才不会发生。”

    “……”

    “原来如此，父亲有父亲治理梅菲乌斯的方式，我也有我的国家像——用你的说法，就是孩子养育论吧。我会用我的做法把我的孩子变得更加强大。”

    “格鲁殿下。”

    “挑选妻子那件事嘛，慢慢来也无所谓。”格鲁侧眼看着和他同样站了起来的西蒙，“说实话，我还没有娶妻的打算。既然我现在还没有妻子，那你就是我的贤内助了。”

    之后，他闭起了眼睛。

    在堕入黑暗中的视网膜中浮现出来的，大概和西蒙在破陋酒场中想的东西是一样吧。

    证据就是，格鲁以非常接近细语的声音，说道。

    （你没有死掉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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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第一章 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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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比拉克是梅菲乌斯第二大都市，也是梅菲乌斯最大的贸易据点。乍眼一看，整个都市都好像充满着战胜后的空气。

    但是，就算是刚从外地来的人，看到那些在街道的行人的表情，和那些在暗地里偷偷交谈的身影，都能轻易地看穿比拉克市民心中“这能说得上是战胜了吗”的这种复杂的心情。

    五天前，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从西南方的阿普塔率领着军队，与从帝都索隆过来的讨伐军交战。

    讨伐军尽管兵力比皇太子军要多，但他们不仅被敌人的策略玩弄，更被敌人视死如归的气势压制住，最后败走到比拉克这里。原本，讨伐军的计划是等比拉克领主费德姆·奥林把他们迎进城后，再召集都市内仅存兵力一齐防御，拖延时间，等待着帝都援军的到来。但，出乎讨伐军意料的是，比拉克的城门紧闭，将他们挡于都市外。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已到了要抱着宁为玉碎的觉悟的时候，讨伐军的司令官伏路卡迫不得已，选择了投降。

    结果，来到了比拉克的基尔皇太子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进入都市。比拉克的市民们站在道路两旁，向基尔挥手并且大声地欢呼，全城上下一片热烈欢迎的气氛。

    其实到了战斗的前一天，市民们才收到费德姆·奥林下达的通知。这个从比拉克各处的商会联盟支部那里收到的通知，要求市民们要全力支持皇太子。再追溯到半天前，联盟的干部们都被集中到费德姆的居所里。

    理所当然地，商人们并非对这个通知毫无反对之词。

    因为真的要支持皇太子的话，那就是选择与现在的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为敌的道路。

    那就意味着，内战会进一步扩大，并且比拉克将会成为梅菲乌斯的攻击对象。

    联盟的主要成员都定睛盯着比拉克领主。

    （这人，脑袋没坏掉么）

    这种的想法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当然，市民们也是这样想的。

    虽然说，西南方的阿普塔和陶里亚相邻，如果与西方发起战争的话，比拉克将是直接受害者。但另一方面来说，这里离帝都索隆很近。对比拉克的居民来说，比起被西方蹂躏，他们更恐惧被索隆攻打。

    即便如此，比拉克中还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看法。

    事实上，在战斗前，被称为皇太子基尔的人物出现在阿普塔，并且反对皇帝进军西方的计划。这个情报让比拉克的人们收到了很大的冲击。

    就像刚才描述的那样，比拉克是梅菲乌斯第一大的商业都市。正因如此，这里和别的地方比起来自治意识更强，在街上相遇的商人们不仅会谈论经济方面，也不忌讳谈论一些关于政治方面的事情。

    “那就是说，殿下伪造出皇太子的死讯，并以此作为向西方发动战争的借口咯。”

    “与其说是伪造，不如说他正准备亲自下令把亲生儿子杀死吧。不过基尔大人预先看出了这一点，于是演了一出让大家认为他已经死了的戏码。坊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呢。”

    “不不，阿普塔出现的皇太子是假的。一定是怀念着基尔·梅菲乌斯的英雄事迹的某个人，被无谓的侠义心驱使着，迷失了自我，才做出了这种事情吧。”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连罗格将军和奥丁将军也会跟随着他呢？”

    “归根究底，这个事件的中心，不就是这两位将军么？他们是为了让梅菲乌斯各地的诸侯都响应他们，才搬出皇太子的名字吧。”

    “无论怎么说——”

    “对，无论怎么说，不久后索隆也会派兵过来镇压吧。”

    “一战后就能分出胜负了吧。”

    （分出胜负）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可能仅仅是一个地方都市的谋反的结幕，或者可能是能颠覆整个梅菲乌斯的内乱的揭幕。当然，“商业都市比拉克在今后要怎么选择它的立场”的这种疑问也包含在内。

    虽然这样说，谁都不会认为阿普塔的兵力能抵挡得住梅菲乌斯正规军的攻击。所以到了伏路卡率领的讨伐军经过比拉克，最终向阿普塔进军的时候，比拉克市民看着那些英勇的盔甲团队，脸上都写着“啊，终于要结束了”的想法。

    正因为整个比拉克是这样的想法，所以被比拉克领主召集起来的商会联盟干部，听到领主说“我想支持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大人”的时候，大家都摆出了“他脑袋坏掉了么”的样子。

    紧接着，费德姆说出了在战斗之前收到了基尔皇太子的亲笔书信的事情，并且说自己是为了比拉克，正确来说是为了整个梅菲乌斯，将现在的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所有恶行，时而激动、时而冷静地说了出来。

    （不会吧）

    在场的大半数人都这样想着。不过，就算拥有了伟大的心灵，那个皇太子也没有任何的胜算。

    但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支持费德姆的声音。

    扎吉·哈曼。数年前还是联盟之长，就算是下台了的现在在联盟的影响力仍然十分巨大的他，是比拉克都市里最大的豪商。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非常现实的男人。大家都认为他会反对领主的意见。但他说道：

    “皇太子大人和西方应该有着联系吧。”

    这句话的证据是，之前被派遣到西方的属于哈曼家的船已经平安归来了。不久前，陶里亚与梅菲乌斯才在阿普塔近郊打了一仗，通常来说，在这种时期，船与货物都被没收也并非不可思议。

    “陶里亚的商人们对我们说，请我们以后继续跟他们保持生意伙伴的关系。这种事本来是不可能的，当然这是假设阿普塔和陶里亚之间没有深交的基础上。换而言之，在与皇帝殿下无关的地方，存在着一个在刚与陶里亚战斗后的现在，仍能与他们建立起信赖关系的人。“

    扎吉闭上了嘴，暂时沉默了。

    联盟的干部们也一齐沉默了。

    对他们来说，在阿普塔中出现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说实在，这并不重要。不，也不是说他们对今后梅菲乌斯的国情没有任何的考量和关心，只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阿普塔出现的基尔·梅菲乌斯究竟能不能获胜，和他有没有能改变现今皇帝决定的影响力。

    （如果那个人与西方私底下关系十分密切，并且能把伏路卡军赶跑的话——）

    一个相同的想法在联盟的干部们的脑海中游走着。

    之后的展开那些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实际上，西方并没有派援军去帮助基尔。

    但是，联盟的成员们却因为扎吉所说的关于西方的情报，所以没有轻易地否决费德姆的提案。

    当然，也由于成员们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提案并非费德姆一时头脑发热想出来的，而是他处心积虑后的想法。

    再者，现在与西方的交易差不多被扎吉垄断了，利益也是被哈曼商会独占。那么，如果公然成功地把国家交出来，也许那些利益会让比拉克全部商人共同享有吧。

    从傍晚开始聚集的他们，讨论到天亮后，才达成了共识：

    “那么，我们按这个通知行动吧。”

    基尔·梅菲乌斯确实胜利了。

    从联盟那里收到了要支持皇太子的通知的市民们，大多数都在想着“比拉克的领主大人，做了一件大蠢事了呢”。但是，当他们看见了这个奇迹般的胜利以后，都兴奋起来。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等到胜利的狂热冷却了下来，那种对未来的不安就像一颗看不见的大石头，沉重地压在了人们的肩膀上。

    拥有了阿普塔和比拉克的基尔皇太子，在形式上已占据了梅菲乌斯的西半部分，但兵力与皇帝方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为了与恩德和加贝拉两国对抗，梅菲乌斯把大部分的兵力都配置在了东边。就算立刻在这个港口招募士兵，但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从索隆来的大军攻打”的恐惧仍在人们的心中挥散不去。

    “怕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那些有着豪胆的人们，指着屋檐下那些从北方买过来，现在正闪着黑光的大炮说：

    “一有什么情况，就用这几门大炮挟持奥林公和基尔·梅菲乌斯不就行了。‘市民奋起抗争把假冒的人给赶跑’，这种事情让皇帝听了以后，我想他也不再加罪比拉克的。”

    如果交易都市比拉克收到了损害，理所当然地，整个梅菲乌斯都会受到不利的影响，所以皇帝要行使武力的话也会十分慎重的吧。

    正因为从非常现实的计算中得出的结论，比拉克的商人们也变得十分的豪放与大胆起来。

    就这样，大都市比拉克中交织着各种各样的感情和思绪。

    在领主费德姆·奥林所住的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充斥着沉重与苦闷的空气。

    面对着庭院的二楼的接待室中，铺着纯白桌布的桌子上摆满了早餐。虽然早餐的量和质都十分不错，但是围在桌子旁的人却没有一个伸手来拿。

    黑铁剑团团长伏路卡·巴兰，风云弓团团长由拉伊亚·麦特，火焰枪团团长萨斯·斯德乌斯。

    换而言之，就是在先前战斗中败给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所率军队的败军之将。

    席上还有大队长沃鲁特。这个人原本是驻守在阿普塔和比拉克之间的裘斯堡垒中，在先前的战斗中，因为中了基尔的陷阱，被诱出了裘斯堡垒后，立刻被捕。不要说战果了，连亲身在战场上与敌人对战的机会也没有。

    这四个人，从一开始就一直无言地坐在长方形的桌子旁。他们都是被软禁在比拉克的人。早上，他们接到了皇太子传唤，来到了这个房间，但是当事人皇太子却一直没有露面。

    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吧。

    萨斯·斯德乌斯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沉重而苦闷的沉默。虽然，他看起来非常严厉，也像个经历了无数战斗的将士，但实际上，他是这群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

    从一开始，他就十分的焦躁，并且已经干咳了好几次。最后，他把焦躁的矛头指向了沃鲁特：

    “你，是叫做沃鲁特吧。”

    在先前的战斗中，沃鲁特自荐担任本阵的防卫工作，却被基尔军队十分简单地突破了；到后来他在后方追击基尔军队的时候，又轻易地被抓。对此，萨斯提出了尖锐的指责：

    “混蛋，你还算是梅菲乌斯的武人么。为什么连阻挡敌人的脚步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您。”

    沃鲁特原本是剑奴隶，是在死地上生存下来的男人，曾在建国祭的剑斗大会上取得了漂亮的胜利。是沐浴在枪林弹雨中的后遗症吧，他的脸左右两边都十分肿大，眼神中透出强烈的反叛气势。

    “斯德乌斯将军您也失败了吧。把火焰枪团扔在一边，自己跑去跟基尔皇太子单挑。结果火焰枪团因为失去了领导而乱成一团，最后像纸片一样被皇太子军撕裂。”

    “你说什么！”

    萨斯的眼角吊起来，样貌十分的可怕，

    “你竟敢顶撞身为十二将的我，区区一个剑奴隶，看来是没有受过人类的教育了。”

    “斯德乌斯将军也是。我并没有在您身上看到作为人类应该有的礼仪做法。真希望在摆出十二将的架子之前，能先拿出符合这个称谓的威严与实绩啊。”

    两人一踢桌子，站了起来。

    确实没有武器装备，不过双方都已经是久经实战锻炼出来的战士了，虽然最后两人互相用空手抓住对方，但要发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还是不太可能。

    由拉伊亚像感到非常郁闷般把椅子挪到了远离两人的地方。他的外表和态度，看起来比他的同龄人要小很多。另一方面，元司令官、现在正抱着双手等待着皇太子的伏路卡，正想着要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就在他正想高喊“都停下来”的时候。

    “看来精力还是很旺盛啊。”

    随着愉快的声音，一张新面孔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从伏路卡开始，全员的脸上都被紧张的气息所笼罩。萨斯的眼神中加入了打沃鲁特时的憎恨情绪，瞪着新登场的人物。

    基尔·梅菲乌斯。

    不用说，他就是梅菲乌斯皇太子了。这个曾经被认为已逝的人，突然在阿普塔复活，并公然反对皇帝西方进军的部署，正因如此还和伏路卡他们的军队打了一仗。由于得到了这个比拉克，所以等于已经把梅菲乌斯的西半部分握在了手中。

    根据伏路卡在这段软禁生活中听到的情况，现在，阿普塔的驻留军正向比拉克移动。不过他们的行动代表着什么意思呢。伏路卡认为这肯定也是在他们眼前的这个基尔·梅菲乌斯布置的策略中的一部分吧。

    基尔在“生前”，几乎是独断地与西方建立起友好的关系。而这次战斗，也是为了守护西方而行动的。那么，他肯定是与西方的国家——主要是都市国家陶里亚——达成了什么约定了吧。

    因为不需要担心西方的进攻，所以才让阿普塔的军队向东方移动。

    “怎么大家都不吃呢。”

    基尔看着桌上那没有动过的早餐，在桌子旁坐了下来，随后打了一个响指让侍从过来。不一会儿工夫，一顿豪华的早餐摆在了他的眼前。

    与早已冷掉的将军们的早餐不同，热气腾腾的汤被摆上了桌面后，皇太子立刻无言地吃了起来。

    虽然知道皇太子十分讨厌所谓礼节这类东西，不过对于自己叫过来的将军们，他竟然连一眼也没有看过。

    终于等到他把头抬起来，想着应该会说什么的时候，他却又打了一个响指，让侍从换上一份蛋料理。一度回到桌子旁的萨斯，他的脸上又呈现出了焦躁的表情。就在他又想向别人找茬的时候。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用桌布擦一擦嘴后，基尔的口中蹦出了这句话。

    从吓呆了的萨斯开始，环视着众位将军的基尔·梅菲乌斯说道：“请把力量借给我吧。”  

    2.

    “借给你？”

    最先回应的是伏路卡·巴兰。

    究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呢，还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呢，反正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

    基尔继续开口：

    “没错。你们带领的士兵有一部分留在这个比拉克，当然，照料他们所需的费用也不是一笔少数目。如果能成为这边的力量的话那么也可以当成是为了未来的投资，但是如果不能的话，那就只是浪费而已。希望你们能好好定下去留与否。给你们五天考虑的时间，相信是足够的了。”

    “那就是说，如果跟随你、听从你的命令的话，就会与身处索隆的皇帝殿下战斗。是这个意思么？”

    “战斗之外，能够成为卖点的能力你们有么？”

    “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的是，你是要向皇帝殿下掀起反旗，让梅菲乌斯被名为内乱的火焰包围住么。”

    “不要开玩笑了！“

    萨斯喊道，并以使椅子向后倒下的气势重新站了起来。

    “巴兰将军，没必要与这种诈欺师之流正常地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这家伙仅仅是伪装成皇太子的谋反者。到现在还说要借我们的力量？荒谬！一旦举剑交战，就应该战斗到某一方投降或者死亡为止。这就是武人的铁则。”

    指向基尔的手指的前端像能喷出火焰一样。

    于此相比，基尔却冷冷地说：“败给了区区的诈欺师，斯德乌斯家也不过如是阿。”

    萨斯以能让同席的众人都能听到般，发出了响亮的咬牙的声音。

    “你在乱说什么！我没有输。别忘了，你在和我单挑的时候逃走了。此等弱者无论说些什么，也不配进入斯德乌斯家的武人耳中。”

    “如果说你没有输，所以没有战败，那么为什么你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与同伴高唱凯歌，把我这种诈欺师的头颅踏在脚下？不要把我卷入小屁孩中的争论中了，萨斯。”

    基尔正言厉色地否定道。或许到现在才说不是很好，萨斯虽然是十二将里面最年少的，但是也比基尔要老七到八岁。

    萨斯·斯德乌斯终于涨红了脸，现在以能轻易绞杀般的气势大叫道：

    "你～你这混蛋，你杀的是梅菲乌斯人阿。将威胁国家的外敌打到，为了国民的安定而死才是武人的荣耀。但是，你这家伙用言语操纵梅菲乌斯人，并且让他们杀死同国的人。这种人，竟然还自称是皇太子，对于我们来说，还有比此事更侮辱的事情么！”

    在图立尼亚的战斗中失去最多部下的是萨斯。也许在叫喊的同时也有所感触吧，只见他的眼中沁出了泪水。在消逝的生命中，不仅有年轻的士兵，也有一些从他父亲时代已经跟随他们出征的中队长。这些人在他小的时候经常跟他半玩耍般地挥剑练习对打，并且一直坚信着“萨斯肯定能够成为一个不输给父亲的、名声流传后世的勇将”。

    各种各样的思绪像柴薪一样使萨斯的怒火喷涌而出，但是，这些怒火却无法融化在基尔眼神中固化了的坚冰。

    “就这样放弃了的话，梅菲乌斯皇帝将会比现在杀死更多的梅菲乌斯人吧。”

    “什么！”

    “比如说”这次反过来，轮到基尔用手指指着萨斯，“不把军队和武装还给你们，只把你们三个光棍司令送回索隆，你们认为陛下会怎样处置你们呢。更何况，如果让陛下知道因为你想要与我单挑而导致部队失去了统帅，从而战败，他会怎么做呢。”

    萨斯那像火光那样染红了的脸色，突然地苍白了。

    “你想一下，那个没有大义，也没有一个让家臣信服的理由，就这样派遣大军去攻打他国的陛下啊。同理，梅菲乌斯人的人头不就更容易就砍下来了嘛。这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自己的方便。”

    “——”

    “这样的国家还想回去吗。就算我不做，我想今后肯定会有某个人用剑尖向皇帝陛下刺过去吧。谁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是你们啊。”

    早晨的阳光射了进来，使整个接待室都埋在了晨光的照耀之中。窗外还不时地传来了小鸟轻快的叫声。明明是这么好的天气，但是除了基尔以外的全部人，都像是体温被夺走了二、三度似的。

    “坐下吧，萨斯”

    说这话的是伏路卡。并非要责备他，而是让他休息一下。看来这个年轻的将军，就算内心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现在也不会听从这个自称皇太子的人物的命令吧。萨斯无言地坐了下来。

    伏路卡看着这样的萨斯，“这确实是正论。”接着他转向了基尔，“但是，正论并不能使国家强大起来这也是事实，这个你怎么想呢。”

    “喔~”

    “您今后到底要做什么呢。与陛下作对，这样实际上以卵击石的行为，究竟最后要变成什么样子呢。”

    “那我就回答你吧”这样说着，这次到基尔从宴席上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伏路卡不禁也想站起来。

    “我想要你们。”想要抢夺先机般基尔说道。

    叭地停止了动作的不仅是伏路卡，连萨斯和之前一直没有吭声的由拉伊亚 、沃鲁特也是如此。

    “我不会说现在立刻要你们为我效力。但是，伏路卡·巴兰，你拥有沉稳并看透战场上动向的才能。由拉伊亚·麦特总有一天会成为连加贝拉人也争相抢夺的空军将领吧。萨斯拥有者无论经历过怎样的苦境也会让敌人担惊受怕的勇猛果敢。沃鲁特，你的行动力速度十分厉害。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得到你们。”

    被叫到名字的四人，都露出了像突然被父亲打了一巴掌的年幼小孩一样的表情，看着皇太子。

    基尔·梅菲乌斯并没有停口：

    “像之前说的那样，给你们五天的时间。我不想得到一个头脑发热下得到的答案。请仔细地考虑吧。”

    像出现时那样的突然，有可能是身子轻松了吧，基尔把四人留在接待室，自己独自离去了。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披着皇太子“假面” 的“原剑奴”欧鲁巴离开接待室后，立刻向本馆的最上层——费德姆·奥林的私室走去。

    （真是一针见血呢）

    一边走着，一边忍着苦笑。

    伏路卡·巴兰说的

    “你在这之后到底要做什么呢。”

    欧鲁巴在平日也会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对于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所以

    （这真是点中要害阿）

    比如说，在这之后要去见的费德姆，就只是一个固执于建立新体制的梅菲乌斯，并且要获得比现在更大权力的人。他与其他为了拥立基尔而聚集起来的，换句话说就是反帝派的人们——前几天欧鲁巴在战场上见到纳巴尔也在其中——是一样的。

    但是，他对“下一个”梅菲乌斯要变成什么样子还存在这疑问。

    对，纠正皇帝的非正道的行为——就算这个想法不错，但是如果国家的体制一度被破坏的话，就要见证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是说将暴君打倒就能平息所有的问题，不如说那时才是国家陷入混乱的开始。伏路卡的问题其实是：

    “你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呢。”

    （原来如此，如果不把答案明确地说出来的话，像伏路卡这种人就不会加入我们这边吧）

    欧鲁巴再次陷入了沉思。虽然并非毫无实感，但是

    （要成为什么样的皇帝，么）

    另一个意义上忍不住苦笑的，是因为这个问题并非在水源缺乏的山谷中成长，并且背负着奴隶烙印的少年所应该烦恼的问题。

    当然欧鲁巴已经有着相当的觉悟。但是这只是抱着随时战死来战斗的觉悟，和为了跟随自己的同伴们活下来的觉悟。

    在前方到底有什么要他见证的，现在的欧鲁巴还是完全不清楚。所以，从伏路卡他们面前离去的理由中有一半是想逃避这个问题吧。

    （但是，不能一直这样子啊）

    是时候，要找出明确的言语来回答这个问题了。就算只是为了让大多数人接受也好，举起大义的旗帜在今后来说也是必要的。

    欧鲁巴隐藏起自己的表情，继续往前走。

    就算欧鲁巴忘记了下令，通路的四周，都能见到全副武装的士兵。大概为了守护皇太子吧。

    费德姆的住处已有先客。

    “哦，皇太子殿下。真是辛苦您了。”

    费德姆说着，与他相对着的先客面露惊讶的表情，并立刻采取直立姿势。经过费德姆的介绍，原来这个是扎吉·哈曼 的手下。

    “看来又被扎吉帮助了。在不久后肯定要找个机会和他会面的。”

    “是…是”

    随从深深地低下了头。最近，与欧鲁巴新会面的人大都是同样的反应。因为大家都对基尔生存的消息打心底里不相信，所以到了见到真人的时候，真心地认为是亡灵的重生，于是表露出混杂着恐惧和惊叹的表情。

    与比拉克领主和皇太子两人问候后，商人就立刻离去了。

    “扎吉在之后会有一件很大的工作要做。”

    费德姆有点飘飘然的样子。

    “把檄文发往各地的时候需要他的飞空船和哈曼商会独自开拓的飞行路线。”

    “看来是彻夜赶工的呢”

    欧鲁巴，用悠闲的声音回应。只见费德姆的眼睛通红。

    “这种时期怎么能睡得着啊。要一个不留地把书信给各地的将士、诸侯啊。”

    “我不认为全员会很简单地成为我们的同伴。”

    与背靠墙壁，翘起双手的欧鲁巴不同，费德姆在室内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平静不下来。从舒适的衣服中伸出来的手一直做着上下摆动的动作，

    “对我而言，我并不认为能把皇族以外的所有人都变成我们的同伴。不过，如果能有一个人排除在计划之外，那么那一个人就不会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拖我们的后腿了。所以我把檄文发给全部的人。之后，我们就坐在这里，其他的人无论怎样也会对你有着特别的期待，让他们有这个想法是很重要的。这是一种策略来的。总之交给我就是了。”

    费德姆也有费德姆自身的，在这不足一年里建立起来的反皇帝派地盘。这就是他自负的来源吧。

    欧鲁巴微笑起来。

    “啊，那就交给你了。”

    “先不说这些，总之先说摆在面前的事情。”可能是彻夜未眠的原因，费特姆比平常话更多了，“就算到处派送檄文，要他们回应的话需要一段时间。当然，皇帝也不会坐以待毙吧。”

    基尔·梅菲乌斯夺取比拉克的意义重大。

    这不仅是掌握了梅菲乌斯的西半部，而且与北方交易的也只有这个都市，所以等于把与西方的交易线也掌握在手中。就这样下去，将会看到梅菲乌斯的日渐消耗。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无论如何也想立刻夺回比拉克的吧。

    也许会派出比伏路卡率领的还要多的军队。但是，把武人们所崇拜的罗格·赛伊昂，和作为与加贝拉友好的的证明的碧丽娜王女放在一边。仅仅率领着单薄的队伍却把伏路卡的大军击退，现在这个皇太子的存在感大增的局面，皇帝应该不会不知道才是。

    “嗯……格鲁皇帝现在最害怕的是同伴在背后的袭击吧。”欧鲁巴继续翘着双手。“如果派大军进军的话，当然，帝都的防御就会有缝隙。格鲁应该还在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做吧。：

    格鲁也许在犹豫，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格鲁之后的行动就变得难以预测了。

    无论如何，如果时间一直拖延下去的话，不仅给予了皇帝那边编成大军的时间，也会与急于取胜的诸侯们失去了联合作战的机会。总而言之，对于双方而言，接下来的一步将是最大的转折点。

    “没问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冷静下来的费德姆说道，

    “就算诸侯们都犹豫不决，但是吉尔罗里的德尔夫·约克肯定会跟随我们的。当皇帝率领大军进军的时候，他就会率军在皇帝的背后袭击，其他人看见了自然也会一起进攻的。这样就能把索隆剥个清光了。”

    （嗯~）

    欧鲁巴发出了不成声音的回应。

    虽然十分在意那些是敌是友都不清楚的人的动向，但对于身在眼前的这个费德姆，欧鲁巴也谈不上绝对的信赖。

    主要是他还有不少的事情隐瞒着欧鲁巴。真的基尔·梅菲乌斯已死这件事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而费德姆与皇太子之死有关联也是肯定的事情，但是费德姆仍然对这件事情绝口不提。

    “知道的事我已经全部都说出来了。”

    在占领比拉克之后，面对欧鲁巴的质问，虽然目光游离着，费德姆仍然这样说着，

    （这人）

    欧鲁巴已经抱着半放弃的态度了。就算在这种时期，眼前这个男人也想着要夺取主动权。所以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总是保密吧。

    （嘛，也没所谓）

    费德姆在事态出现各种变化的时势下，仍然毫不放弃，并从长计议谋反的计划。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所以，现在看样子就像是把这个计划的全部交给了欧鲁巴——这个本来应是自己傀儡的人的手上，但是，如果放松警惕，很可能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背叛。看来他多少有着还要留在这个“游戏”中的意思吧。

    （之后在索隆那里调查一下就清楚了）

    要回到索隆的话，当然，不得不收拾的大事仍摆在那里。

    就这样重返皇太子的舞台上大放异彩，并且初次的军事行动也获得了一定的成果，当然，基尔·梅菲乌斯没有去拜访的人还是有很多。

    比如说比拉克各种职业商会的干部啊、商人啊、交易对象的使者啊等等。

    基尔必须要挤出会见各人的时间。

    （麻烦了）

    欧鲁巴不得不这样想着。

    但是，战争并非是仅靠士兵的数量，或者是剑和枪的使用熟练度断定胜负的。这些活动也是使战事顺利所必须的工作。

    虽然明白了这些，但是对于宅在执务室里，会见各种各样的人，又或者阅读各种各样的书籍，欧鲁巴也感到了十分的厌烦。

    “帕席尔，还在啊。”

    “这不是…”

    中午时分，欧鲁巴来到了圆型的训练场。帕席尔瞪圆了双眼。

    已经被汗包裹的半裸的年轻人们，惊讶地看着欧鲁巴。

    （那不就是）

    （铁之虎阿。打败留卡奥的，那个）

    （现在已经是皇太子的右臂了）

    因为知道接下来将会成为战场，所以有不少的市民离开了比拉克，但与此同时，从各地中集中过来的人们也很多。当然，大多数是志愿成为佣兵的年轻人。

    对于这些新来的人，基尔差不多全部无条件地雇佣了。

    对于这种情况，帕席尔隐藏不住不满的情绪。

    数日前——

    “殿下，这样真的好吗？”

    明明是快到傍晚的时间了，也对着基尔这样说道。

    最开始把帕席尔任命为近卫队步兵的队长，最终更让其兼任骑马队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所组成的小队的队长一职。

    帕席尔像欧鲁巴般忙碌，他以让看着他的人眼花的程度工作着，没有一秒能停下来。

    原本是出身自剑奴隶。为了生存多一天而挥剑夺取对方的性命。虽然回想起来像是地狱般的生活，但在某种意义上说只是单纯地、遵循着野性的规律来行动而已。

    强者生，弱者死。

    度过了这种被当成是野兽的生活的他，现在却是在能左右国家命运的势力中担当要职。日复一日，忙得快要死了。

    由于这种不习惯的工作产生的疲劳，导致帕席尔非常少见地爆发了。

    在室内与皇太子单独相处的时候，帕席尔提出：

    “新人们的照顾，对于我一个人来说负担太大了。不如把佣兵队分散到格威队长、赛伊昂将军和罗鲁格将军的队伍中去吧。”

    欧鲁巴把比拉克聚集起来的新佣兵的训练指挥——说穿了就是麻烦事，也全权交给了帕席尔。

    “格威已经要指挥从比拉克的市民和比拉克剑斗商会中买过来的剑斗士所组成的佣兵队了。那些老人也有老人自己的工作在忙啊。”

    “归根结底，让他们无条件地加入，无警戒也要有个限度！”帕席尔在这个时候，也没有特意去选择好话了，“也有可能里面混杂着从索隆派来的密探。不，应该是确实已经潜入了吧。”

    “所以不要分散，要集中在一起啊。”欧鲁巴回应，“那样监视也容易多了。对于那些行动异常的人，更容易找出来。询问他的出身啊，或者训练时候故意大力地打他，让他知道自己被怀疑了之类。就这样让他出现破绽。”

    “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也是”欧鲁巴呵呵地笑着说，“那种事情，是希克的专长呢。”

    说完这句话，欧鲁巴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之后又很快地说道：

    “对于之后也要不得不接纳许多同伴的皇子来说，也不能把自家的门关起来啊。嘛，做好它吧。”

    在那次谈话仅过了数天的现在。

    欧鲁巴戴上了虎样的铁假面，在帕席尔亲自训练的途中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为什么，到这里来？”

    帕席尔沉下了声音，

    “皇太子不是让我做好训练新人这件事么。”

    无视帕席尔的问话，欧鲁巴站在了年轻人们的面前。

    “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的人有么！殿下现在正在招募有能力的人进近卫队。”

    这样大声地说。

    一介佣兵竟然能进入皇太子直属的近卫队里，当然，得到的名声还有待遇，与现在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们兴奋之情洋溢在脸上。

    欧鲁巴的手中拿着木剑，

    “你们都用铁制的武器吧，我不认为你们能够打中我。”

    这样说着。

    帕席尔也顾不上自己那已扭曲了的表情，用一只眼看着现在的情况。走出来的是一个高个男子。有着北方人的血统吧，白色的皮肤、金色的毛发上到处是汗。

    任由铁制的剑挥舞，欧鲁巴总是绕着圈，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上啊，上啊！”

    “把英雄大人打垮！”

    同伴们的声援，以及由于身高差距的关系，使男子显得迫力十足。但是也正因如此，他“挥舞”剑的动作太大。

    欧鲁巴在对手第三次突进的时候突然弯下身子避开攻击，并且用木剑刺中对手的喉咙。高个男子眼珠一转，昏倒在地。

    “下一个。”

    呼吸毫无絮乱的欧鲁巴说完后，他的面前一条如长蛇的队伍排列起来。

    第二人、第三人接受了与最初的那个人同样的命运。

    第四人逼近了欧鲁巴的怀中。他的步法中存在着意外性。欧鲁巴挡住了近距离直击的反击之剑，并趁势用劲把距离缩短。

    之后，欧鲁巴也因前进的惯性使自己的腰碰上了对方。

    不过，根本看不见是在哪里发的力，欧鲁巴只是转动下半身，对手的姿势就崩坏了，就这样在欧鲁巴的脚旁倒了下去。

    “还不错！”

    欧鲁巴眺望着手中的木剑，只见剑中央已经出现裂痕了。于是他把剑丢下，让帕席尔的手下拿新的木剑来替换。

    五人、六人、七人倒下了。

    再怎么说，到了这个时候，欧鲁巴也是气息凌乱，刻着奴隶的烙印的背上大量的汗水反射出一片亮光。

    第八人稍微有点棘手。

    就在第九人站在欧鲁巴面前的时候，

    “到此为止了。”

    帕席尔拍了下手。欧鲁巴心中其实是想到第十人才停下来的。于是回应到:

    “不要擅自开口啊！”

    “如果真的想继续的话，就不要让对手使用真武器。不然的话，之后的打斗我不许可。”

    “你丫，知道现在到底跟谁说话啊！”

    “欧鲁巴，不要以为学皇子的口吻对我说话就有用，我是近卫队的步兵队长。你才是，不要对我的方针擅自提意见。”

    不知道为什么，欧鲁巴立刻闭上了嘴。

    之后，帕席尔把训练交给了别人，把欧鲁巴拉到了训练场的后面。

    每走一步，支配着身体的热情像逃跑一般减弱。到了汗水完全风干之时，欧鲁巴对数分钟前自己像钢铁降临般的现实，突然也变得不自信起来。

    “呿——”

    作为铁假面的近卫兵欧鲁巴，直接与新兵们训练——在决定这个计划的时候，欧鲁巴认为是一个好的方案。但是当时没有打算让对手拿着真的武器，让对手拿真武器是在现场突然想到的。

    之后，不经意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自己的想法被打乱了，被打乱的理由也不是心里没底。所以，他更加感到恐惧，顺带着些懊恼的情绪。

    正是因为这样想着，在只剩下与帕席尔二个人的时候，

    “有什么，牢骚要对我说的么？”

    欧鲁巴现在的态度就像是生着闷气的弟弟一样，不过，

    “ 对和殿下立场相近的你先说一下。”

    “什么？”

    “从今天开始要安排人员作为殿下的护卫。不分昼夜，必定要有2个人在殿下的左右。”

    “谁说的？”

    “我说的。皇子的身体已经不只属于他自己了。”

    帕席尔这样主张着。如此可见，寝室中的护卫也是他安排的吧。

    欧鲁巴感到十分意外。至今为止虽然没有违反过命令，但帕席尔自发的行动却是十分的少见。

    接着，帕席尔再加重了语气：

    “所以说，再做鲁莽的行动对我来说真的很头痛啊！身为皇太子，这样那样的想法啊、后悔啊也很多的吧。但是在这里受伤了就不值得了。这不就让之前的战斗中已经付出了的牺牲白白浪费了么。这次就让我来阻止吧。”

    “——”

    欧鲁巴沉默着，从铁假面上老虎双眸所开出的空隙中，注视着帕席尔那被阳光照耀的面庞。

    （这家伙）

    这个瞬间，欧鲁巴的胸中，各种各样的言语以复杂的形式混杂在一起。之前所说的（害怕），与帕席尔的话奇妙地一致起来。

    “那是”

    正要开口的时候。

    “终于找到了。”

    这次出现的是基里亚姆。正因基里亚姆拥有着比帕席尔更壮实的身躯，所以只是站在这两人的中间就会产生热风来袭的感觉。

    “在这里呀，不，驾临于此 ，错了，在这啊。”

    “怎么了？”

    虽然想着是危险的场面，欧鲁巴还是禁不住苦笑。立场的不同而导致语言的运用也要相应的改变，不过对于基里亚姆来说还是习惯不来吧。

    看着欧鲁巴苦笑着，于是基里亚姆咧嘴一笑来回应。仿佛在说

    （要笑也只有现在了）

    看到这样，欧鲁巴想

    （帝都终于开始行动了么）

    于是收起了表情。

    但是，基里亚姆口中说出来的却是别的通知。

    另一种意味来说，是欧鲁巴预测不了的那种的威胁。

    那就是碧莉娜王女来到了比拉克。

    3.

    碧莉娜从梅菲乌斯南西端的都市阿普塔出发的时间，是图立尼亚之战结束之后的第七天。

    当然，胜利的消息早已传到了阿普塔。市民对于不用损伤自己的家产土地就结束了战斗而产生了安心感，加上在如此不利的状况下也能获得了胜利，于是大家都把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称颂为“军神”。

    “那位大人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失败二字啊！”

    “那位大人当上了皇帝陛下的时候，就是梅菲乌斯的土地与人民安泰的时候了。”

    这些声音在各处各地流传着，更有些人直接地把

    【梅菲乌斯皇帝基尔·梅菲乌斯大人万岁】

    这类意思的垂帘挂在了店前，最后被实在看不过去的警备兵撤走了——这样的事件也有发生过。

    阿普塔比起梅菲乌斯的其他都市要更早地，逐渐开始与西方进行着贸易。

    城市中，往来的西方商人的身影十分显眼。这种情况是在此之前谁都没想过的事情。

    与陶利亚友好地来往也就意味着，阿普塔的安稳的日子仍会继续下去，所以人们有种飘飘然的气氛也是无可厚非的。

    加贝拉王女碧莉娜在阿普塔的城馆与其他人打照面的时候，人们都会对她说

    “十分恭喜啊！”

    王女边微笑着回应，边想着

    （看来在这段时间要控制一下外出了）

    于是原本到比拉克的计划也延后了。

    当然，对于王女来说，能听到胜利的消息使她从心底里高兴。这次的战斗相关的不安要素实在太多，于是在基尔出阵时，王女一个人，吃饭也顾不上，更没有与亲近的人聊天，只是无言地、在自室中不断为皇子的胜利而祈祷着。

    就连睡眠也没有正常地进行。一晚过去后，

    “皇太子殿下，把伏路卡一行的敌将全部捕获，并且进入了比拉克。”

    原本一直僵硬着的肩膀与背脊，使身心也紧迫起来。却在这个报告传到耳中的瞬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并且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王女想着就这样坐上飞空艇飞奔至比拉克，亲眼确认皇子和认识的人安然无恙，但最终还是压住了这种想法。

    虽然现在阿普塔是连日沸沸扬扬的节日气氛，但是伏路卡率军即将到来的时候，听说街上人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皇太子支持派的意见是到了万一的情况下就算自己拿起武器来战斗也在所不惜；也有意见说如果让军靴踏荒田地，家宅被烧毁，还不如直接降伏。

    现在的比拉克，应该也是这种状态吧。

    所以，还是等到那边的情势稳定下来再说吧。

    虽然这样说，最多也就三、四天左右吧。

    与阿普塔的市民不同，比拉克的情势十分紧迫，这种事情王女也十分明白。因为也许到了明天索隆的大门就会打开，从里面走出一队队完全武装的士兵与军马，盔甲与武器在沐浴在阳光的照射下朝着比拉克行进也是说不准的。

    王女想着等到情势安定下来，皇太子也会让马啊、飞空艇啊之类的过来吧。

    （太天真了）

    这种想法在脑海中冒起。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皇太子依旧音信全无。

    “反正，还在忙着各种的事情吧。”

    碧莉娜轻轻地耸了耸肩。再想到，

    “那位大人一直是这样。有什么事情开始做之后，身边的事情就完全进不了眼中。特别是，他国的公主之类的啊，肯定早已在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吧，啊哈哈！”

    拱起了小小的下颚笑了起来。

    还是初次在身旁侍候的莱拉脸上写满了困惑，长年跟随的特蕾吉亚则低下头表示着同意。

    很快厌倦了笑容的碧莉娜，肯定会看向特蕾吉亚，说道，

    “作出发的准备。”

    与向部下命令（作进军的准备）的武将的表情一样。

    特蕾吉亚也没有反对。

    于是碧莉娜一行人跑到了为了让部队移动至比拉克而暂时返回阿普塔的罗格·赛伊昂身边，希望乘到搬运物资的飞空艇上。

    “麻烦您了。”

    “没有。”罗格豪爽地笑着说，“从这里开始往东的土地，什么时候变成战场也毫不奇怪，还请多加留意啊。”

    作出了认真的忠告。

    本来，罗格是属于那种旧时代类型的武人。让女性进入有机会成为激战最前线的土地，他是十分反对的。

    但是

    （基尔殿下，十分孤单寂寞啊）

    罗格对会成为未来主上的男人抱有了这样的感想。

    无论在任何地点，或在谈任何事，就连被大部分的部下啊、同伴啊围住，觥筹交错之时，基尔·梅菲乌斯的头上仍然乌云密布，肯定是孤单的阴影投射出来的景象吧。

    与他在年轻时守护的对象——现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所表现的情况一模一样。

    接着，那过去的幻影，就像某种苦涩的记忆般缠绕在一起。

    所以，不如就让她们去吧，

    （对于现在的殿下来说，明亮的阳光是必要的）

    罗格这样想着。

    早早就准备好的碧莉娜一行人，乘到了飞空艇上。

    “莱拉是第一次去比拉克吗？”

    “啊，嗯。”

    望着飞空艇的窗外，莱拉的脸色十分差。

    因为莱拉从早上开始就是这种状态了，碧莉娜曾劝她，

    “身体不太舒服么？留在阿普塔也可以啊。”

    但是莱拉坚持同行。

    当然，这个时候加贝拉王女对于莱拉心中抱着的黑暗还是毫不知情。

    比拉克的领主是费德姆·奥林。

    他与莱拉的因缘不浅。再怎么说，这两人，当时就在皇太子的杀害现场。

    之后，莱拉的父亲带上家人急急忙忙地离开索隆，大概也是怕这个费德姆派遣杀人灭口的刺客吧。

    不能让他看到脸。但是，在这里也不能离开王女。

    不对，比起王女，在这个场合，应该说是不能离开皇太子基尔的身边，这样才对。

    就像先前说的，在“皇太子杀害现场”，莱拉亲眼看到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殒命的情景，是她的父亲在近距离开枪射杀的。基尔曾经抽搐了一下，一会儿后就躺在血中一动不动了。那个光景莱拉仍然清楚地记得。

    应该是这样的，但是那个基尔，

    （从死后的世界里复活了吗？）

    在阿普塔之馆，看到向着市民演说的基尔的身影时，她全身发起抖来。

    这个恶鬼般的男人，肯定是为了再次给自己与自己周围爱戴的人们带来恐怖的灾难，而从死后的世界复活的。至少莱拉是这样想的。

    正因如此，莱拉才不能从基尔那里移开监视的目光。

    眼下离去的群山的起伏，还有以山崖为栖息地的鹿群，莱拉一点也没看在眼里，脸色始终铁青着。

    这种时候，要是平常的话会存在着提出一两个忠告的人物。

    但是，现在这样的人物已经不在了。

    所以，收到王女来访的通知之时，

    （没有做好啊。）

    欧鲁巴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后悔。

    从进驻比拉克的时间点开始，应该要作出一些联络的。

    在与王女再会的时候，

    （请把力量借给我）

    虽然自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却又把婚约者放置在了一边。

    看来现在不得不立刻回到房间里脱下铁假面，戴上作为皇太子的新“假面”和衣装。

    从帕席尔的身边离去，欧鲁巴向着比拉克之馆走去的时候。

    “怎么了？”

    后面跟随着的基里亚姆，对着停下脚步的欧鲁巴提出了疑问。

    （对了，原来是这样啊！）

    忠告什么的，欧鲁巴不是早已得到了么。

    不是作为皇太子，而是作为近卫士兵欧鲁巴与王女见面会比较好，这样的忠告不是再三被提醒过么。

    所以，结果欧鲁巴没有更衣，反而直接跟基里亚姆一起朝着空港处走去。

    从阿普塔过来的船团中，只有一艘，停在了贵人专用的停机场上。这个停机场是设立在城馆附近的丘陵上的。

    山风，吹散着她那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秀发，王女就这样从船上走了下来。大概是因为这出乎意料的迎接吧，王女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欧鲁巴，好久不见。”

    “是”

    欧鲁巴行了一礼，之后便沉默了。

    （从阿普塔远道而来，辛苦了。）

    原本想这样说的，但总觉得这句话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会让人感到有讽刺的意味。就是因为这种不必要的顾虑，使他什么也没有说。

    碧莉娜并没有介意，她先是感谢欧鲁巴在西方之村对她的救命之恩，接着，便介绍家人被欧鲁巴救起的莱拉给欧鲁巴认识。

    “现在又是被殿下差遣工作了吗？”

    “呃……并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好像很忙的样子。”

    这次却是王女的说法带有讽刺的意味，她不经意的视线，移到了欧鲁巴身边的巨汉身上。

    这是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动作。碧莉娜像是有些什么想法一样看着巨汉的脸，

    “啊、啊，基里亚姆。”

    这样小声地说着。

    “记起来了。你是叫基里亚姆吧。”

    “是，是是。”头像是要快掉下来般地基里亚姆行了一礼。“还真能、真能记起俺这种人的名字啊。”

    “怎么会忘记呢。”

    碧莉娜带着怀念的眼神眯起了眼。事实上，在西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没有想起来的，但是对于现在来说，那只是闲话而已。

    重复看着铁假面与巨汉战士，

    “这样看着，让我想起那时的情景。就在快要被留卡奥将军夺走性命的那一刻，就是你们跑来救我的。欧鲁巴、基里亚姆、希克。对于你们三人现在仍在殿下的身边工作的这件事，我”

    就这样说着，碧莉娜的视线左右环视了一下。

    “那位希克呢？现在是和殿下一起吗？”

    就是在这种无意的询问中，欧鲁巴在这个瞬间，胸口附近感到了像被强力殴打般的冲击。

    沉默了一会儿后，

    “他，在之前的战斗中战死了。”

    “吓，你说什么？”

    “希克为殿下力竭地战斗，最终战死了。”

    “啊…”

    发出声音的是特蕾吉亚。

    碧莉娜直接失去了话语。

    嘴唇张开后，又合上。

    就这样重复几次后，

    “那么殿下呢？”

    王女突然，露出了像是梦醒般的表情。

    “殿下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个，嗯很，很快就会叫过来的。”

    对作为主君的皇子却说是“叫过来”，这证明欧鲁巴的内心已经是十分动摇了。

    为什么从希克的话题中，突然变成与皇子相见的话题呢？欧鲁巴完全理解不能。

    结果，王女要在数分钟后自己跑到皇子的私室去见皇子。

    欧鲁巴当然急急忙忙地跑回寝室中了。

    脱下了假面，在随从丁的帮助下慌慌张张地换上衣服。

    没隔多久，就有人敲门了。

    打开门后，王女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表情阴沉。

    欧鲁巴的内心感到了一股寒意，

    “来到这里辛苦了。因为最近很忙，所以没有亲自迎接王女的到来。“

    “没关系。”

    王女说的话不多。

    丁向王女行了一礼后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原本想着会听到埋怨的欧鲁巴，在这之后的沉默气氛中沉痛地苦恼着。

    欧鲁巴摆弄着配在腰下的剑的剑柄，说道

    “在听到问题之前还是先回答了吧。”

    以此为开场白，把与费德姆相谈的关于今后的计划说了出来。

    “在此之后，“等待”的时间是必要的吧。父上怎么行动，还有梅菲乌斯各地诸将们是什么反应，这些还需时间去见证。”

    所以使固定不动的”时间“动起来就是成功了。之后在这一片的平静中产生的波纹究竟了传到何处，带来的影响能有多大，这些还不得不把握在手呢。欧鲁巴继续说着。

    像是费德姆所指摘的，对于皇帝来说不会让他们一直占据着梅菲乌斯第一的贸易都市的吧，但如果强行行动的话背后就会受到攻击。

    皇帝应该早就考虑到国内会组成反皇帝的联盟吧。这个事情的最终结果，说实话欧鲁巴不太想去考虑。皇帝和欧鲁巴的距离，还有时间的预测正是这场胜负的关键所在。

    “大概接下来不得不渡过一段让人焦虑的时期。不过眼前这位勇敢的公主，应该会踢我的屁股也要让我行动吧…”

    “希克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王女的声音就像雨滴落下一般。无意看了一眼，发现先前她脸上的阴沉表情已经崩落，目光充满了哀切。

    比起王女的话语，王女的表情更让欧鲁巴吃惊，于是欧鲁巴立刻移开了视线。

    “是么。”

    大概过了很久后，欧鲁巴才挤出了这句话。

    王女无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裙子，小小的手颤抖着，说道：

    “我看到殿下和希克一直都在一起的。肯定，很痛苦吧……十分抱歉，在这个时期，应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我真的不大清楚。”

    “之前的战斗，有很多士兵牺牲了。”

    欧鲁巴站在了窗前。

    “不单是希克，还有很多未来能成才的年轻人也失去了性命。”

    王女像是十分踌躇地慢慢向欧鲁巴走近。

    不知道为什么，欧鲁巴对于王女的举动，感到了言语无法形容的心动。

    对于自己伸出手的这个事情，欧鲁巴竟没有感到不自然。

    （啊）

    碧莉娜虽然在一瞬间吃了一惊，但还是把自己的手放在欧鲁巴伸过来的手上。

    欧鲁巴轻轻地把王女拉到身旁，于是变成两人一起看向窗外的样子。

    “……我一定会搭建起能回应这份牺牲的未来的”

    “我会用我的力量帮助你的，虽然我的力量十分微弱。”

    欧鲁巴微微地动了一下下颚。

    在这个时候，准备好茶的侍从丁，来到门口后又立刻，识趣地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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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第二章 涅达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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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梅菲乌斯帝都索隆。

    虽然没有华丽的进军式，不过市民们都知道由伏路卡·巴兰率领的军队在数日前已经出发了的事情。

    这支军队从比拉克经过，剑指阿普塔城寨。这支队伍，是为了讨伐玷污已被西方暗杀的皇太子基尔之名的蠢货们，和显现出谋反之心的罗格·撒伊恩、奥丁·罗鲁格二将而出发的。

    但是，这支队伍被打败了。

    皇帝亲自编成的梅菲乌斯正规军，竟然被冒充皇太子的人打败，甚至连贸易都市比拉克也被夺走了。比拉克领主费特姆·奥林还一边举起了双手欢迎这位皇太子，一边口中说道：

    “真正的王者回到比拉克了”

    人们开始战抖起来。

    从这时起，战火会一瞬间把整个梅菲乌斯吞噬吧——像是这种的预兆让他们感到了惊恐。不过，最让他们感到害怕的却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

    他们仿佛看到了，皇帝的愤怒犹如乌云一般笼罩在索隆的上空，虽然没有狂雷落下，但是骇人的风已经出现了。

    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早已在索隆的各地响起。

    有的说，愤怒不已的皇帝，将败逃回来的约一半的士兵当作龙的饲料，让龙吃掉了。

    有的说，皇帝以战败为由，从下属诸侯处要了百名奴隶，并使这些奴隶自刎，让龙神教神殿染上了赤红的血之色。

    有的说，皇帝在近期把包含国境守备队的全部军队召集起来，把这些军队全部用于攻打比拉克——

    在最近因专横的行动而十分显眼的皇帝，其恐怖形象已经固定在市民们的心中。

    由于皇帝为了建立龙神教神殿推迟了很多的事务，于是人们认为皇帝与神龙教已经是同样的存在了。他们绝不可能踏入的领域深处，也许正进行着恐怖的计划——正因为抱着这样的恐惧，人们都十分不安。

    “今后，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市民们一见面，开口就会是这个话题了。

    最终看来，无论是阿普塔，或者是比拉克，还是索隆，甚至梅菲乌斯全部领土，对将来感到严重的不安已经成为人民共同的想法了。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确实如传闻那样十分愤怒。

    只见集合在主宫殿里的人们低着头，看上去就像是害怕神灵诅咒的背教者一般。

    但是在长长的阶梯之上，与他们相对着的皇帝，却没有发出怒声，当然也没有用那水晶装饰的手杖敲地板。

    “伏路卡输了么。”

    皇帝说着。那语气，就像是平常早朝的时候，对着下面的臣子说着昨天没发生什么事情一样平淡。

    “不仅是伏路卡，还有由拉伊亚、萨斯也一起在比拉克被俘了吧。这就是所谓的完败吧。格莱茵，对方没有提出赎金的金额么。”

    “是。不不是是还没有才对，应该”

    就连现在最接近皇帝的贵族格莱茵·伊斯方也没敢正眼看皇帝的面容一眼。

    “那么，我们这边计算一下这群败军之将的赎金大概是多少。虽然是那样的货色不过也是感到可惜的。”

    虽然那只是玉座上之人淡淡的数语，却为这个谒见室带来死亡般的沉寂。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并没有像市集的流言中所传的杀死奴隶啊士兵啊之类来泄愤。

    但，

    “罗格和奥丁的家人应该还在索隆吧。”

    皇帝在玉座上站了起来，就像是确认一件小事一般向格莱茵问道。

    “是是的”

    “把他们全部关在四翼之塔的地下牢房里面去。不过，那两个人也应该抱着这样的觉悟了吧。”

    在下面的人们最后还是没敢作一声。

    "陛下这次是认真的么”

    在皇帝离开谒见室后，留下来的数名贵族或军人在细细议论着。

    “陛下这次真的要把那两位将军的家人处刑么。”

    “不会吧，应该只是威吓他们一下而已。”

    “但是，如果格罗他们不怕这种威吓呢？”

    “那时候”

    众人都不禁咽了一口口水。在之后的一段时间中，大家都紧缩着身体并沉默着，最后，

    “这种时候，不如交给西蒙大人吧？”

    “不要说了！”

    “不，现在还不算晚。去与罗德鲁姆公商量一下，并且让他给陛下写封书信吧。”

    “怎样跟他谈？西蒙大人现在是被软禁在自宅中，屋的周围都有人看守，出入的每个人都会被报告到陛下那里。”

    接着又是一片寂静。

    掌控着梅菲乌斯的贵族、军人们的心中，当然，受到了比拉克被夺的消息冲击。这种冲击不仅包括报上皇太子之名的人物到底是谁的好奇，也带着对未来的漠然与不安。但是那种优先于所有事情一直缠绕在心中的感情，果然是除了对皇帝恐怖以外就没有别的了。

    龙心皇帝——有着这种包含着畏怖与揶揄称呼的格鲁·梅菲乌斯，在这个时候心中真正的考量也不是没有的。

    格鲁立刻再编成一支军团，尽管如此，到底是不是就这样用力量镇压、采取进攻平定内乱却成为了一个悬念。

    作为证据的，是格鲁命令家臣召集了某个集团。

    地点是，龙神教神殿的一角。

    时间是深夜。

    仅仅6人的奇妙的集团就聚集在那里。

    全员，把脸深深地藏在头巾里面。不作一声地，单膝跪在了石板铺砌的地上。看起来就像是，接下来进行的砍头仪式中，那静待被砍的活祭品集团一样。

    他们全部人，都是在最近几天才回到索隆的。

    不过，他们的来历却各有不同。

    比如说，某个原本是イドロ防卫军中的佣兵，却在七日前，如逃兵般离开イドロ，最终来到了索隆。

    某个原本是北方——与ゾンガー的国境缓冲地带的小村中，与家人一起生活着。却在大约七天前，小村中没有了他们全家的身影，最后突然地出现在了索隆。

    此外，还有半个月前还在东边加贝拉进行着道具制作的职人、エンデ的村落中经营着小件物买卖的商人。

    他们的真实身份，正是皇帝直属的密探。

    主要是为了收集那个地方或者那个国家的情报，而派到那个地方的底层去的。其中，还包括原来已经在国外拥有家族，并且交接了好几代的人。

    召集在这里的六人，就是在这帮密探中最优秀的。

    神殿中那只有一根蜡烛的灯散发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在这摇曳的灯光中，沉默仍然继续，直到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也是用头巾蒙着面，轻微驼背的男人。

    “有密函。”

    这样说了一句。

    灯下展开的文书上，集中着六对视线。

    《潜入比拉克收集情报》

    文书上这样写着。

    军队的规模，将军们的动向，加贝拉王女的生死确认，守卫兵的配置、街上的气氛等等，要调查项目是无穷的。

    关于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调查也包含在内。当然调查的项目主要是

    “一找到机会，立刻杀了他。”

    现在，驼背的男人那粘性的声音说出来的内容也被记了下来。

    换句话说，那就是暗杀指令了。

    “但是，在那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是与殿下有关。不要毒杀。我们要做得让别人以为是为国家的动乱而担忧的义士所为。”

    “”

    没有人提问。那就是说，既然对于这种困难的任务没有任何疑问的话，那么也没有什么犹豫的了。

    “那么，去吧。为了皇帝陛下赌上自己的生命来完成任务吧。”

    “是！”

    他们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这样整齐地重叠在一起。

    同一时间。

    还是在索隆的龙神教神殿中。根本没有旁人知道的会议正在进行中。

    明明已经是夜深了，神殿的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统领着龙神教的高层人物都集中在这里。中央放着一个水晶制的桌子。

    在那里只有仅仅能分辨老人们样貌的最小限度的灯光，但是

    “关上”

    不知道谁的命令，室内黑暗降临。

    不过那只是一瞬的事。

    桌子底下，新的亮光被重新点起，水晶的长桌上，蓝白色的光点不断浮现出来。

    最初的一个、两个光点是慢慢地浮现的。不过，渐渐地，光点出现相隔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像字面所说的“瞬间”暴增。仿佛是真夜中的星空出现在了老人们的面前。

    站着并触摸着这“星空”的，正是刚才命令关灯的那一个老人。

    在长老们中算是年轻的一个吧，不过，大家看着他的视线中却带着敬畏之情。

    “我们十分的渺小”老人再次张口说话。“我们是多么渺小，多么弱小。个人的力量，正如这片天空中，看也看不到的星星一般。”

    老人指向长桌上的一点。哦，那里有一颗要十分认真才能看到的微弱的光点。

    “但是，比如说，有别的，更加大的光在旁带领的话。”

    老人将手指移向别处。那里有颗更加明亮的光点。老人将手用力按了下去，光点剧烈震动，并随着老人手指移动而移动。

    光点缓缓移动，附近的其他光点便靠近过来，双方互相映照，它们发出别刚开更为明亮的光芒。

    老人进一步的巧妙地移动着，聚集那些四散的光点，又将它们分离开来，着架空的星夜中划出了无数闪耀的轨迹。

    “引导一人，便会卷入另一人，而这另一人又会将其他的命运卷入。”

    老人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会某种手艺活。随着老人手指的变换移动，星星们日益明亮，随着手指滑动而善良的轨迹则构筑成了一种图形。

    这边是命运的图式。就算从外部干涉，它们相互共鸣，自发追求自身的黄金率，便能构筑起我等理想的世界。只要聚满更多的魔素，便能与图谋世界支配权的“那个存在”抗衡了吧。

    突然水晶放射出了无法直视的青光。

    长老们眼睛受不了耀眼的光，或者说是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这青光亮的让人无法理解。

    瞬间，星光们芒突然消失了。

    就好像是一排排的点燃的蜡烛被强风一下子吹灭一般。在那消失的瞬间，究竟有多少的星点做出了反抗呢？那些光芒渐微苟延残喘的星点，终究还是和其他的星点一样消失不见。

    星夜归于黑暗，长老们睁开眼睛等待着。

    “基尔·梅菲乌斯”

    刚才那个老人颤抖着说出了这个名字。

    “太奇怪了。本来那是颗已经消失的星点。但近来，它却发出出人意料地耀眼光芒来。不，这已经不是出人意料这么简单了。它的存在已经威胁到我以格鲁为中心而构筑的梅菲乌斯命运图式了！”

    “冒牌货”一位长老喊了出来。

    “……应该是，不会错的。曾经的那位皇子从没发出过如此扰乱我命运图式的光亮来。”

    “一直以来你究竟看到什么？”另一位长老插话道，“人能轻易地改变自身的光芒。我等所引导的众人不都发生过这样的变化吗？”

    “本体根本无法与冒牌货相提并论”接着，另一位长老看着先前的长老说道。

    “消灭它”其他的长老也跟着表示赞同。

    “不，放出此光芒的人，我们已经无法直接介入了。” 老人的话听起来有些奇妙。

    “它引导着众人的命运。出现这种情况正是它引导众人的结果，不，该说是引导过程中的一个插曲吧。要是我等强硬介入其中，他们放弃互相共鸣，那么一切又都将归于无。” 老人盯着虚空的眼中突然迸射出怒火。

    “当初消灭阿克斯，将众多被他卷入的星点归于虚无。可结果是我们失败了。拜他所赐，我们失去了对西方的影响力。可恶的巴鲁巴洛，没想到他们的介入比预测的更早。”

    “那么，难道说这位皇子也是来自那里？”

    “不，完全没有关系。我清楚他究竟是受谁指使的。所以这回我们不使用魔素，而是借助人类的手来改变皇子的命运……不用担心，手段多得是。”

    老人这么说着，将手指指向了刚才失去光亮的桌子下方。

    在那里，几个小沙粒一般的光点出现了。

    “我们需要引导新的命运。本来，这些人对我们描绘的命运图式来说是没必要的……不过，没办法，引导他们，然后——”

    “杀死基尔·梅菲乌斯”老人以一种虚无的口气说道。

    2、

    皇帝将罗格、奥丁将军的家人关到地牢。

    这一事实要让比拉克知道并不需要多少时日。

    一开始不过是个传言，皇帝却不加否认，传言是越传越广。也许传播谣言本身就是目的之一吧。

    虽然事实和当初估计的一样，欧鲁巴也没法表现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欧鲁巴曾在罗格的家里见过他的妻子和儿子。他也认识奥丁的女儿。欧鲁巴自然地想起来那个罗格的儿子罗姆斯、凤·蓝的小跟班，想起奥丁的女儿兰妮作弄自己的情景。

    现在他们正被关在冰冷的石壁之内。

    他们担心明天、后天是否会被处死，惊恐地过着每一天。这十二三的少男少女究竟是否能忍受这样的日子呢？不，现在皇帝是不是会真的杀他们都没法下定论。

    欧鲁巴忐忑不安。

    他本来就是个讨厌一动不动慢慢等待的人。他强烈的期望着现在就提着宝剑，冲进索隆的宫殿里。

    （这个混蛋，还有那些贵族、军人真他妈的都是王八蛋。）

    要真是当着面臭骂他一顿就好了。

    可是，现在的欧鲁巴不能轻举妄动。他肩负众多人的姓名，还有他们无数的期待。而且其中也包含了罗格和奥丁。

    两位将军一齐出现了。他们提到自己部队的编成情况，还谈及将来的一些构想。罗格在赛兹哈姆买了很多飞船，战力大大增强。可是操作人员却太少，毕竟不能让那些新兵一下子就上去。于是为了培养他们，每天这些飞船啊、飞空艇啊都要在比拉克的上空飞个不停。奥丁则是购买了很多大炮。在强化炮兵阵地的同时，他也强化这里民兵的射击训练。这些训练累的他是汗流浃背。

    “这些日子真好。”

    在这大战前夕的独特气氛中，两人目睹着自己的士兵逐渐成长。

    “那些原来感觉不中用的家伙现在变化很大，现在都成了中队队长了。”

    “赛伊昂将军也是这么认为啊，我的部下也是自图立尼亚战斗起来，变得让人刮目相看了。”

    两人聊得十分畅快，就像是眼睛原本污秽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干干净净一般。在他们二人面前，欧鲁巴不知道说什么。

    “殿下”

    罗格露出了笑容。这时太阳已经下山，百姓的屋内点起了灯。

    在灯光的照亮下，老将军的眼里仿佛闪耀起孩童般光辉。

    “您痛心疾首我十分明白。时间越过越久，民心混乱，国家动荡。可是正如殿下您当初说的一样，为今之计只有等待。”

    “是的”奥丁点点头，“国家动乱的短时期内，少数牺牲在所难免。为了保护这部分人而招致大伙简直是愚蠢透顶。现在处在历史的分歧点上，我等更要着眼大局才是。”

    这二人仿佛看穿了欧鲁巴的心思，特地前来确认的。

    （少数牺牲啊）

    欧鲁巴举得有些窒息了。二人所说的牺牲自然也包括了他们的家人。欧鲁巴放在桌子下的拳头紧握。

    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牺牲，欧鲁巴才站起来反抗，即使自己脚边有人受伤倒下，他也得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

    欧鲁巴很清楚这点，现在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一人了。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从全局看，欧鲁巴暂时停在比拉克是有成效的。

    格鲁最害怕的是梅菲乌斯内部分裂进一步扩大，还有就是假皇子与西方的关系。

    （停止不前，是想引诱我出动吗？）

    格鲁这样考虑着。在皇帝看来，经过这次战败，不能再将经济重镇比拉克放置不管了。人心不断背离皇帝，民众陷入了对新英雄的狂热崇拜。贵族军人们叛变危险也是日益严重。所以，必须要谨慎行事。

    为了夺回比拉克，必须要组织足够的军队，收集足够的情报，并在一定的时间内攻下不可。因此，每天都得要召开军事会议商讨策略。这一点，格鲁和欧鲁巴是一样的。

    皇太子再临，夺取比拉克，这已经强烈地撼动了历史。而且原本微小的呼声，却如巨浪一般席卷了整个梅菲乌斯。可以说欧鲁巴给大路中央全境带来了巨大变化。

    但实际上，就在这激烈的波浪要扩散开来的时候，时间却在某处静止了。

    就像欧鲁巴担心的那样，皇太子与皇帝只要谁先动一步，那么下一步便会被对方看穿。所以说，双方都按兵不动。

    （冲啊，跑啊，动啊）

    欧鲁巴再怎么假装平静，无论是在对训练中的士兵还是对在比拉克做生意的百姓演说的时候，他的内心都只是在重复这一咒语。

    （时间啊，快点吧）

    于是，在欧鲁巴夺取比拉克半个月后，事件终于发生了。

    东部的涅达因。

    它是比拉克与首都索隆中间的都市。在数百年前与西方交易时期，这里曾是飞空艇的中继站。后来，与北方的都市国家伊奥发生战争，这里边作为要塞都市发展起来，不过是片荒凉之地。在那些以粗俗无礼著称的梅菲乌斯人看来，涅达因也不过是农村代名词。

    在涅达因，皇太子在阿普塔复活之前，曾经发生过某事。

    在一家老字号商店工作的奴隶将主人杀死后逃亡了。那时，克鲁洛）正发生奴隶叛乱，大概是因为年轻血气方刚的缘故，涅达因的领主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反应过于敏感。

    那个逃进附近村庄的奴隶还只是一个孩子，村民们可怜并隐匿了他。吉恩伊拿斯派遣了一支军队，将那个少年和村子统统烧光。涅达因的领主强硬地扑灭可能叛乱的火苗，以防止克鲁洛的事件重演。但事件却留下不小的仇怨。

    一开始反对领主行动的，是一个叫雷蒙·比斯朗的年轻贵族。他是吉恩伊拿斯身边，总管周边村庄和日常事务的年轻人。

    雷蒙前往帝都索隆直接向皇帝控诉吉恩伊拿斯的罪行。可是梅菲乌斯的皇帝毫不关心。结果，雷蒙被吉恩伊拿斯抓了起来，带回涅达因关了起来。

    没多久，涅达因来了位稀客。不是别人，她正是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在与吉恩伊拿斯的餐桌上，公主提起了雷蒙的话题。她费尽唇舌，而且话里还表达说自己是按皇帝陛下的旨意，终于把吉恩伊拿斯给唬住了。

    雷蒙被释放。雷蒙生性温和，平常接触村民的机会很多，涅达因的市民、附近的村民都十分仰慕他。甚至他被释放，村民们还精心准备了宴席庆祝。

    就是这个涅达因，将再一次出现骚乱。

    波伊斯·阿比高鲁看到对面比斯朗兄妹走了过来，便招呼同伴们停了下来。

    “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啊，雷蒙。”

    “波伊斯大人”

    比斯朗兄妹走到阿比高鲁跟前停下来行了一礼。

    波伊斯的体格健硕，他比二十六岁的雷蒙要小一岁却比他要高一个头。

    正如这个名字，他是涅达因吉恩伊拿斯的儿子。满脸的汗水泛着光芒，一副精气十足的样子，宽厚的体胖，给人一种野兽般的感觉。

    听他说，他们是刚刚打猎回来。

    “波伊斯大人刚打死三头鹿” 一个跟班笑了起来。

    虽然察觉到雷蒙身后露易丝的脸色不好看，可波伊斯贴近二人。

    “就趁现在去庭院里把肉烤了吃吧，两位也一起来吧，刚好从商店里拿来了一瓶好酒。”

    “我们就不必了”

    “对了，巴登尹的教徒不吃肉的啊”

    “不是”雷蒙不爽地摇了摇头，“不是不能吃，只是在夺取动物的生命之前要向神明献上供奉才行。三天持续不断的祈祷，然后才可以食用”

    “你们还真是够无聊的” 波伊斯说道。

    “要吃的时候便吃，要喝的时候便喝，这才是幸福所在。”

    “说起来，巴登尹的女性教徒，都不会和喜欢的男性共处一室吧。”

    “哈哈哈，巴登尹的神明大人还真是喜欢束缚你们。你们这些信徒也都是群喜欢自虐快感的变态啊。” 他们大笑起来。

    雷蒙一脸的怒意，可是他紧握的拳头被身后纤细的手包裹住。

    雷蒙勉强抑制住感情没有表现出来。

    雷蒙是现加贝拉出身的贵族。某一时期，这里被梅菲乌斯支配了。那时比斯朗家族取得了梅菲乌斯贵族的地位。他们一家都遵循地方风俗，代代都是巴登尹的信徒。因此，他们与信仰龙神教的梅菲乌斯人格格不入的地方太多了。这次还算好的，被他们蔑视的情形已经习惯了。

    “话说你们到父亲这来做什么？”

    “只是进行例行的评定。”

    “是吗？我还以为雷蒙你那坏毛病又犯了呢。” 波伊斯鼓着厚唇讥笑道。

    “坏毛病？”

    “雷蒙你不一向喜欢小题大做吗？还记得前段时间那个奴隶小鬼的事情，没想到你居然跑到皇帝陛下跟前告状了。”

    雷蒙沉默了下来。

    就在前几天，涅达因的领主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又对愚昧的领民下手了。

    那是西南部阿普塔假冒皇子的男子，向首都皇帝送去书信这一谣言流传开后不久的事情。

    几个年轻人在酒馆里谈起了这个话题时是畅所欲言。

    “真不愧是不死的英雄”

    “皇太子守护了西方，同时重视与加贝拉的情谊” 这几个人是越谈越起劲。

    “我们去向吉恩伊拿斯大人进言吧，一定要协助皇太子才是。”

    “不行吧，重视情义的皇太子殿下对我们的领主不可能抱有好感吧。领主大人恐怕会害怕皇子定他的罪而吓得逃跑吧。” 说着大笑了起来。

    这件事传到吉恩伊拿斯耳朵里。他十分震怒，将这些年轻人抓了起来。五个年轻人吓得脸色发青，四个人跪了下来，解释说当时酒后失言。但是有一个人果然是血气方刚。

    “大人，大义在皇子这边。请您一起守护梅菲乌斯的未来吧。” 年轻人直面陈述。

    三天后，他在涅达因的广场被绞死，而且特地选了个早市开门的时间，在众多领民面前暴尸。波伊斯·阿比高鲁提起这件事情。

    “关于这件事情，你还对父亲有什么意见要提吗？”

    “没，我本人没什么意见要特别对吉恩伊拿斯大人提的。我先失礼了。”

    雷蒙再次行礼，牵着妹妹的手离开了。

    就在错身离去之际，波伊斯的视线盯着露易丝的侧面。她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波伊斯视线从脸庞，移向躯体，那种眼光就像蜘蛛吐丝一般。（禽兽！）

    “搞什么嘛，真没劲”

    看着二人离去，一个小跟班这么说道。闻言，波伊斯大大的点头。

    “上次的事情够他受得了”

    “是啊，那个大胆的雷蒙让人讨厌的獠牙终于折断了！”

    波伊斯本人没说什么，只是嘴角露出了轻蔑的奸笑。

    3、

    这天晚上。涅达因东北部，一个规模比较大的采石场。

    天已黑，远处嬉戏的歌曲随风传来。那些回到住处的工人们喝干便宜的酒已大醉睡去。

    此时，一个穿着斗篷的男子出现了，他沿着通向采石场的狭窄小路走着。

    “哎呀，来客人了啊” 几名工人阻止了他。

    他们脚步晃晃荡荡，将穿着斗篷的团团围住。

    “不好意思，同伴们在里头闹着呢，可不能让您这无关人员进去。”

    “至少带着点特差嘛，带酒了没？”

    都是些日复一日在这里干活的人，身体健壮。可穿着斗篷的人既不紧张也不慌乱。

    “今天我是没有带。不过总有一天，会在索隆干杯吧。”

    男子说了些奇妙的话来。

    那些看起来喝得酩酊大醉的人突然站直。

    “这不是雷蒙大人吗”

    “恕我等无礼”

    “没事”脱下斗篷的人正是雷蒙·比斯朗。

    “你们做得很好，要不这样，反而会让我困扰。” 决定使用暗号的正是雷蒙本人。

    在工人的带领下，他们前往了工人的休息处。那是挖空山崖一部分的人工山洞。

    刚才这三百人还吵吵嚷嚷，一看到入口处的雷蒙，所有人和刚才的看守一样，都站直迎接。

    “大家放轻松些。”

    雷蒙这么说着，但没有一个人松懈。

    他们一个个筋骨强健，穿着粗糙破烂的衣服，黑乎乎的脸上沾着汗水还有灰尘。

    但他们看向雷蒙的视线异常的炽热。

    年龄层是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职业各色各样。他们中大半都是这采石场的工人，另外一半是农民、商人或工人家庭的次男、三男。

    一个男子从他们中走了出来，他无言地抓住雷蒙的手。

    三十岁左右，一个样貌普通的男子。但正是他的存在，才让雷蒙下定决心。

    “雷蒙大人，您终于来了”

    “多鲁夫”

    雷蒙叫男人的名字，并握紧了他的手。

    这个叫多鲁夫的男子报上名字的话，对涅达因领主家的儿子而言，这个家伙是谁啊——歪着脑袋还得想上半天。可多鲁夫本人对阿比高鲁家族有着种种，种种憎恨的感情。

    多鲁夫是之前被绞死的年轻人的兄长。而且，吉恩伊拿斯派遣部队烧光的那个村子，他的姐姐也嫁了过去。也就是说，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失去了姐姐姐夫还有弟弟，都是拜领主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所赐。

    村子被烧了的时候，他发誓要杀了吉恩伊拿斯。可是弟弟却哭着求他，那时候弟弟刚决定要结婚，姐姐的死对他来说同样是沉重的打击。

    “现在要是失去哥哥，只剩下我该怎么办啊！” 被这么一说，多鲁夫犹豫了。而且，复仇又谈何容易。

    就在那时，知道情况的雷蒙赶来了。

    “多鲁夫，拜托你要忍住。我现在就赶往索隆，直接向皇帝陛下控诉。”

    索隆新的神殿已经建成，吉恩伊拿斯也要前往首都。雷蒙打算在当着他的面，直接向皇帝进言。

    “直到我回来，你都不要草率行事。相信我，等我回来。”

    雷蒙是个年轻，而且对领民很好的贵族。被他这样拼死相劝，多鲁夫只好冷静下来。

    结果，雷蒙被关了起来。多鲁夫那时心里乱成一团麻，没过多久，雷蒙被释放了。

    又没过多久，国内爆发的骚乱。西南部阿普塔与陶利亚的战争开始了，在看到全副武装的大军经由涅达因向西前进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手是陶利亚，没想到是去讨伐阿普塔的假皇子军队。

    涅达因陷入了混乱。

    大量的魔素被消费，从都市驶向别处的飞空艇一架接着一架。

    雷蒙忙着收集情报，制定保护百姓的计划，忙的是不可开交。再加上这吉恩伊拿斯下令召集三百民兵，安排在涅达因的城墙上。

    （你究竟要奴役善良的百姓到何种地步，来保护你的小命？）

    雷蒙很想将这话说出来，可还是忍了下去。

    可看到年轻人被处刑，雷蒙已经忍无可忍。

    听到那个年轻人正是多鲁夫的弟弟后，雷蒙快马加鞭赶去他那。

    和村子被烧光一样，当雷蒙到达采石场的时候，多鲁夫已经从那冲了出去。雷蒙立刻追赶他。在跑过涅达因大半的街道之后，雷蒙终于追上了他。手上拿着锄头，这次他谁的话也不听。他这次一定要打死吉恩伊拿斯那畜生。从马上跳下来的雷蒙几乎是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已经不知道被他甩开多少次，雷蒙都没有放弃。看到多鲁夫一手拿着锄头，另只手握着个小箱子。里面是什么，雷蒙不知道。可是他能想象的出来。本来多鲁夫喜欢酒和女人，但这几个月他一次都没去过酒席，也没去嫖妓。听工友们说，他一定是将少得可怜的工钱存起来，买了这个箱子为弟弟结婚庆祝的。

    雷蒙急地拔出了剑。

    “你要杀我吗？”

    多鲁夫哭着说道，完全是一幅誓死抵抗到此的态度。可是雷蒙却将剑放到他的手中让他握紧，在哑然的多鲁夫耳边说道。

    “用这把剑杀了吉恩伊拿斯”

    他嗫嚅到。刚才已经被甩在地上好几次的雷蒙脸上，满是汗水、泥土，还有眼泪。

    “可是，我也不会放手，一起上吧，多鲁夫”

    “雷，雷蒙大人。”

    “但现在不行。只有我们两人还不够，要确确实实地杀了他。现在去送死没有意义，聚集同伴、等待时机，一定要将吉恩伊拿斯逼上绝路。”

    雷蒙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和明确的计划。可这并不是逃避一时的假话。雷蒙自己现在已经有了挞伐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的决心。

    此时，他们的机会来了。

    反对皇帝的基尔·梅菲乌斯一派，将帝都派来讨伐的大军打败了。比拉克的领主费德姆与之呼应，支持皇子。

    这对局势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雷蒙将那些和多鲁夫一样，憎恨吉恩伊拿斯的人聚集了起来。

    “雷蒙大人，您频繁地到这里，要小心才是啊”

    “没关系”

    多鲁夫已然成了这反吉恩伊拿斯团体的领导者。雷蒙也不是没有考虑，他苦笑道。

    “被释放后虽然还被警惕着，可现如今他们已经安心。吉恩伊拿斯的儿子在这时期居然还在附近的森林里打猎。”

    “嚯，打猎啊”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空来管我了吧。吉恩伊拿斯近日来从各地征兵，一直在往索隆派送使者。”

    “那么”

    “啊啊，我们的机会就快来了。” 雷蒙用力地点点头。

    男人们沸腾了。那些黑乎乎的脸上，眼中放射出闪亮的光芒来。一瞬，雷蒙觉得十分耀眼。

    当然，不管他们斗志多么高昂，都不可能凭这三百人夺取涅达因要塞。

    雷蒙寻找的机会，正是与皇太子见面的时候。

    请求他派兵。同时，这三百人会在涅达因内应。

    烧光藏匿奴隶的村子，将酒后胡说的年轻人处死，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如今十分害怕自己的土地发生动乱。他更担心动乱会被皇帝知晓。正如泽多库奥库建国祭上发生了叛乱，这克鲁洛地区的奴隶再次早饭，皇帝恐怕会十分敏感吧。吉恩伊拿斯肯定无法坐视不管。为了扑灭叛乱的火种，他一定会纠集一定数量的兵力。等到讨伐军进攻，他们打算躲到这采石场内。吉恩伊拿斯也一定会追上来的。就在这时，雷蒙会带来皇太子的军队。在面对都没什么武器的老百姓的时候，吉恩伊拿斯军队完全不会想到涅达因会遭到袭击。士兵减少的涅达因城要攻下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仿佛看到了皇太子基尔悠然入城的样子。而在那位皇子的身边，正是作为婚约者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

    雷蒙心中涌出一股热流。将被关起来的他从领主那释放出来的，正是加贝拉的公主。

    重视情义的皇子，还有救命恩人的公主。这两人一定会拯救涅达因，而且不只是他们，梅菲乌斯的未来也一片光明。

    “但因此我们更要慎重行事，不要着急，多鲁夫。”

    “那是当然”多鲁夫拳头敲着坚硬的胸肌，“能手刃吉恩伊拿斯，勒死波伊斯，就算是让我坐在火上等我都在所不惜。”

    （波伊斯·阿比高鲁）

    雷蒙想起傍晚见过的波伊斯·阿比高鲁。

    想起火烧村子的惨剧，下命令的不用说肯定是吉恩伊拿斯，但实际执行的是他的儿子波伊斯。

    他从到到晚，以狩猎为了。就像瞄准鹿、猪一样，他也会对百姓设计，挥剑杀害女人小孩。

    雷蒙曾多次到过附近的村子。涅达因确实个农村，但这里生活的百姓十分质朴，全是些内心温和的家伙。雷蒙也知道那些被波伊斯烧死的村民也是如此。

    （不可原谅！）

    虽然这样想着，但波伊斯是不是也曾失去过比亲人更多的东西呢？

    “那是？”

    雷蒙看到石壁上放置松明的地方的装饰物，多鲁夫问道。那是花，只不过那是用薄的高级纸张折成的纸花。

    “护身符”雷蒙微微笑道，“露易丝昨天晚上为了大家折的”

    “露易丝大人的？”

    听到雷蒙妹妹的名字，男人们都一起去聚集到淡色的纸花旁边。妹妹和雷蒙一样在村子里人气很高。她是个纤弱的女子，不能像哥哥那样到处往村里跑，但她那一视同仁的性格在村民里广泛传颂。

    “看，真漂亮哎”

    “笨蛋，别碰，要是让你的手这么碰了，不会弄坏才怪。”

    “你说啥”

    慢慢地慢慢地热闹了起来。

    折纸花是比斯朗家的传统。话虽如此，这个传统是随着原本是领土的土地一道流传下来的。这样的习俗在加贝拉的北方仍残留着。

    比斯朗加的女孩在十五岁的时候，母亲会赠送她高级的纸张作为礼物。她们会折成纸花赠送给朋友或者照顾她们的人。在要结婚的时候，她们便会用剩下纸张折成花送出去。

    “喂，莫尔托别窝在角落里啊，快点到这来。”

    “啊，啊啊”

    “小心点啊，你本来就够冒失的了。你可别用手摸啊”

    看到着一只纸花，男子们反反复复的欣赏着，仿佛将少女的身影与它重叠在一起。刚才还紧张兮兮的他们，现在焕发出了活力。见此，雷蒙露出了微笑。

    兄妹的双亲在雷蒙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在十年前开始的加贝拉战争中战死。比斯朗原本就是加贝拉的豪族，家族担心会遭人非议，所以才率先加入了战争。

    听到父亲的死讯，母亲身体衰弱最后病死了。

    雷蒙当时十五岁，他还没来得及从失去双亲的痛苦缓过来，便继承了家督的位置。

    在妹妹迎来十五岁的前年，雷蒙代替母亲送给了妹妹高级纸张。她的第一个折花，便是这个石壁上的装饰。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很难说地上折得不错。记忆中母亲折的花更加的纤细，更加值得品玩。即便如此，这是妹妹费尽心思折的花，它发出的光芒将这周边都照亮。它就像比斯朗家现在与未来的象征一般。

    机会终于来了。

    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出发前往首都。大概是亲自前去请求援军，或者派遣军队的命令已经下达，要在帝都完成包含守备部队在内的军队编成也说不定。

    在领主回来之前，替代父亲担任涅达因警备任务的波伊斯，依旧在开心地狩猎中。

    （好。）

    雷蒙下定决心。太阳落山后就前往比拉克。

    街道上有涅达因的警备部队轮番巡逻，为了避开他们必须规划好路线。穿过都市的泽伊姆河肯定会有士兵看守，往南迂回的前往比拉克，快马的话大约要三四天的样子。

    粮食、衣服都已经准备完毕。

    雷蒙将比斯朗家的侍童和佣人召集了起来。

    再怎么隐瞒，大家恐怕察觉到事态。大伙老实地听着吩咐，有的人流着泪点头答应。当主人被关押的时候，他们强忍着屈辱、不安、愤怒。无论雷蒙做出怎样的决定，都不会有人表示反对。

    原本少言寡语的妹妹，睁大眼睛一脸不安，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哥哥”

    就在要出发的时候，目送哥哥的露易丝伸出了手。她的手掌是个白色的折纸。

    那是仿佛能被夜风吹飞的，一个小小的折纸。雷蒙接过它，放在自己胸口。

    “我是不是稍稍熟练了呢？” 露易丝开心地笑着。

    “还不行呢，结婚之前，你得在磨练磨练技艺才行。” 同样微笑的雷蒙开玩笑道。被这么一说，妹妹脸变得通红。

    落日

    黑夜吞没了山脊，雷蒙上马出发。

    （终于——）

    推动历史、改变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领民开心的生活着，妹妹找到了意中人过上了幸福了婚后生活。为此，雷蒙·比斯朗首先得踏出一步。但雷蒙没有注意到，从街道到城外，身后一直有个黑影盯着他。

    4、

    雷蒙终于到达了比拉克。途中，他虽然让马短暂休息了数次，不过他还是彻夜赶路直奔而来。

    那时，涅达因迎来了四天后的黎明。

    虽说年轻力壮，但疲劳神色难掩。但一想到涅达因还有妹妹和剩下的同伴们，他根本就顾不上休息了。

    早晨，当他到达费德姆的宅子的时候，看守的士兵得到了通知。他还在想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时候。

    “立刻见面吧。” 皇子马上就接见了他。在到达比拉克两小时后，雷蒙在这张狭小的桌前，看到皇太子基尔。

    明明天还没亮，皇太子的脸上并没有倦意。

    （这位殿下便是）

    面对面是何人，雷蒙自然清楚。

    （好年轻）

    雷蒙不禁想到。

    一眼看上去还是个少年的皇太子，居然在这么段的时间内建立如此多的功勋，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但与皇子这样面对面，雷蒙确实感受到对方巨大存在感。

    连问候都没有——

    “那么，侍奉涅达因领主的你啊，现在到这被梅菲乌斯狙杀的我这，究竟是有何贵干？” 基尔·梅菲乌斯做手刀状至于脖颈出问道。

    “为义愤驱使，独自一人，来取我性命？”

    “不，不敢”

    “那就说吧”

    保持一开始的坐姿，雷蒙讲述了涅达因的现状，陈述领主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的罪行。基尔没有插嘴。就在要说出主题的时候。

    “我拿食物来了”（碧莉娜公主越来越有妻子样了，呵呵）

    门那传来了声音。

    “过一会——”基尔说道途中借闭嘴了，一脸苦恼状。

    “进来吧”基尔改口说道。

    门被推开，出现的是白金发色的少女。啊——雷蒙不禁发出声音，用比刚才基尔皇子进入室内更为庄重的态度站直。侍女特雷吉娅跟在公主身后，将早餐从盘子里放到了桌上摆放好。

    温暖的热汤气缓缓上升，基尔板着脸盯着她。

    “公主，为何你——”

    “明明都是快到吃早餐的时候，人家却听说殿下你有工作要忙。殿下有干劲是好事，可要是把自己逼得太紧对身体可不好。比斯朗阁下也请用把。”

    公主爽朗地说道，连客人的名字都知道了。

    （别在背地里玩阴的啊）

    基尔像是被钉刺了一般。基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公主微笑着朝雷蒙行了一礼。

    “我和您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雷蒙保持直立“那时得到您帮助的恩情，我一日都没有忘记过。但直到今天，我一直没有向您报恩的机会，请您原谅我——”

    “你这是在说什么？”公主亲自王两人的杯中倒入牛奶，“趁它还暖和快点喝吧”

    “难道说这是公主您亲手做的吗？”

    “难道说？”公主眼睛眯成一条线望向基尔，“难道说是什么意思啊，殿下？”

    “没，没什么”（欧鲁巴被公主征服了！！！）

    简短地吃过早餐，雷蒙切入正题。

    同时，公主也留在了室内。雷蒙有些在意，基尔摇头表示没关系。

    “无妨”

    欧鲁巴催促着说道，而且基本上是放弃让公主出去了。

    雷蒙点点头，将现在涅达因进行的计划告知。

    得到自己的暗号后，涅达因就会立刻发送暴乱。吉恩伊拿斯一定会派兵镇压，然后他们躲到采石场，期望皇子殿下出手——

    听到最后，基尔将杯子里剩下的牛奶全部喝完。估计是习惯了吧，他又要了一杯。公主走上前去倒牛奶，基尔一瞬间露出了苦逼的申请，老老实实地等她把牛奶倒满。

    “有意思”

    “要是这个计划顺利的话，那就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取得涅达因。雷蒙，你有带兵打仗的经验吗？”

    “说来惭愧，没打过一次仗”雷蒙低下头，“父亲祖父都是天生的武将，虽说得到他们手把手的教导，但是现在比斯朗家并没有士兵。一直以来，我与一位亲人生活着。我并没有机会杀敌立功。”

    基尔此时究竟对对方的事情把握了多少呢。他再次喝起来牛奶，杯子还剩下三成左右。

    “你将来一定会担任涅达因的要职吧。” 基尔若无其事地说道。这话让雷蒙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是”基尔变换表情和声音说道。

    “刚才也说过了，我可是梅菲乌斯皇帝断言的冒牌货。为什么你要相信我？”

    恰如敌将与奸细对话的一般态度问道，雷蒙感受到这压力，勉强说出话来。

    “正因为皇太子您是重情义之人，所以——”

    “这根血统的话题无关。”

    基尔立刻打断他的话，雷蒙视线游移着。

    “怎么了？照实说好了”

    “我，我这么说太过僭越” 雷蒙对眼前的皇太子有种敬畏和害怕的感情，但是他还是下定决心。

    “我不是相信皇太子您，而是相信曾经救过我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在您身边的话，一定，不，您毫无疑问肯定是真正的皇太子。”

    “嚯”一瞬，皇子与公主互相使眼色。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相信对公主坚信不疑的你。”

    来自雷蒙的使者出现了。比拉克的士兵装扮成小贩的样子。多鲁夫从他手上接过书信的时候颤抖了。

    深夜，部队将会从比拉克出发。两天后会在街道附近地区待命，暴动发生，吉恩伊拿斯军队被引上钩后——

    终于要到行动的时刻了，将涅达因土地上这个愚蠢的篡夺者赶下台，多鲁夫等待许久的复仇终于可以实现。

    那晚深夜，将同伴暂时召集到采石场。最后阶段，他们五十人一组分散到涅达因各地区。预先设定好目标，放火烧掉吉恩伊拿斯家走狗商店还有无人居住的房屋。等到派出军队，再一次到这采石场集中。

    此时，多鲁夫拿出最后剩下的酒望着大伙。

    “终于要到了。” 每个人都拍了拍多鲁夫的肩膀。

    点头，喝酒。原本这酒就很烈，但今晚大家都没有醉意。这个人工洞窟里到处摆放着是收集而来的武器。剑啊枪啊屈指可数，其他就是些铁锹之类的东西。即使如此，多鲁夫仿佛看到比这眼前更为强大的力量，还有胜利。

    看到那墙壁的一纸花，要是弟弟结婚的话，那新娘子的头顶上也会带着相似的花吧。想到这，多鲁夫单手持酒留下了眼泪。

    此时，通向采石场的狭窄入口处，穿着斗篷的男子出现了。他的身后跟着许多同样大半的男子。

    看守的男子，和当初迎接雷蒙一样，装醉上前。

    “哎，新来的，带酒了没？”

    今晚将会有三十位同志参加到这个计划中来。这是当初参加计划的一个叫莫尔托的男人的功劳。他农民出身，平时很低调。看到他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昨夜大家是好好地夸奖他一番。此时，莫尔托带了人过来。

    “在索隆干杯——”

    对过暗号之后，看守的男子安心了。在向石洞内的同伴通报后，他转身要离开。

    瞬间，斗篷下拔出了一把剑。

    “没想到——”看守的男子没发出声音就倒了下去。

    沾满血迹的斗篷被脱下扔掉，后面跟着的人都脱下了外套。忽然间，这夜晚的采石场出现了武装士兵。他们每个人拿着枪剑，全副武装。

    “冲啊”

    挥着剑的领头男子发出怒吼，士兵们也跟着蛮声震天地冲进了洞里。很快，枪声响起。紧接着的就是，逼得常人捂住耳朵的强烈悲鸣声。面对波伊斯·阿比高鲁旗下，涅达因的一个防卫军中队，这群毫无防备的民众根本无法抵抗。洞穴内部，到处是被枪打死，被剑、斧头砍死的尸体。

    “你，你们！”

    库——多鲁夫发出好像是压扁青蛙一般的苦鸣声，当场到了下去。脖子飞溅出的血液，将墙壁上那多装饰纸花染地赤红。无人知晓的杀戮还在持续着。

    “要到行动的时候了” 波伊斯·阿比高鲁望着星光闪耀的星空说道。

    他看向的不是采石场，而是眼前的比斯朗家宅。

    “雷蒙真够蠢的” 波伊斯的脸上深深地刻出惨笑状。

    被释放以来，暂时让士兵监视的动作显眼些。过一段时间，让士兵们隐藏踪迹进行监视。果然雷蒙大意了。自多鲁夫的弟弟被杀死之后，感觉到雷蒙有点不对劲，监视网便进一步强化了。

    正如所料，不，该说是发现了雷蒙正在计划更加大的阴谋。

    （但这也是个好时机。）

    波伊斯说服父亲，利用雷蒙的计划，做好迎接从比拉克来的攻击。父亲吉恩伊拿斯前往索隆的目的是正式要求援军，同时为了迷惑雷蒙。

    （要是再帝都援军到来之前，我用凭一己之力将假冒皇子的军队打败的话）

    皇帝陛下对阿比高鲁家的评价会立刻提升。说不定会替代讨伐失败的伏路卡或者纳巴尔，擢升十二将也说不定。波伊斯的心被欲望染得一片漆黑。

    他是个不会同情百姓的男人，这一点完全不输给自己的父亲。故意让老百姓造反，然后残忍地将他们杀光。对于这样的计划，他一点不感到心痛。不如说，他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还将引诱莫尔托成了同伙。

    母亲生病了，莫尔托没钱治病。此时，波伊斯自掏腰包从索隆找来医生，于是他成了间谍。

    现在的采石场已经成了倒向一方的狩猎场了吧。

    喜欢狩猎的波伊斯，虽然想去采石场，不过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好）

    “上！”

    波伊斯对列队的士兵发出命令，强硬地冲进比斯朗家。

    雷蒙并不是没有预测到会遭到波伊斯的袭击。为了以防万一，他将参加谋反村民的数十个孩子藏匿在了自己家中。孩子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只是被父亲告知说家里有什么工作要做。

    一开始，孩子们还十分老实，但毕竟他们都是些五到十岁玩心很强的孩子。

    露易丝在枕边读故事书的期间，孩子们都睡着了，明明刚才面对这变化的环境，对从没见过的宽敞房子还兴奋不已。甚至有时孩子们会突然醒来，在夜晚追逐打闹玩躲猫猫。

    此时——

    “雷蒙在哪！” 波伊斯粗暴地踏入屋内。

    突然，看到全副武装的男子出现，孩子们发出悲鸣四散而逃。

    “您，您这是干什么，都这个时间了”

    看到比斯朗的老管家出现，波伊斯用粗壮的胳膊将他推到一边。

    “找到雷蒙，将那个反叛者吊起来。”

    一边发出怒吼声，一边逐个搜索房间，扫倒桌椅、乱砍柱子。

    当然，波伊斯知道雷蒙根本就不在家。

    上了二楼，踹开大门。孩子们全都躲在那里，就好像看到火烧了一样发出了哭声。

    “波伊斯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脸色发青的露易丝冲了过来。

    转过头的波伊斯双眼反光。从前他就带着那样的眼神，特别是前一阵子，在阿比高鲁宅子交错而过的时候，波伊斯看着她的肢体双眼放热，令他难以忘怀。

    他早就期望这一天。欲火焚身的他迫不及待地高声喊道。

    “你的兄长雷蒙呢？为什么不在房间里？”

    露易丝如鲠在喉，她睁大眼睛四下张望着说道。

    “哥，哥哥去了附近的村子。因为是急事……”

    “别说谎了。我全都知道了。采石场聚集的那群蠢货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吃惊的露易丝浑身哆嗦着。

    你，你，难道你……”

    “看你的样子，你也知道计划是不是。过来，我要亲自调查。”

    抓紧那仿佛要折断的纤细手腕，波伊斯将露易丝带到了一个无人的房间。（禽兽！！）（感觉这货也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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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第三章 旧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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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支七百人的部队从比拉克出发了。其中，步兵三百人，骑兵一百五十人，配置行动迅速的小型龙特贡的骑龙兵五十人，枪兵二百人，总计七百人。率领这支部队的是银斧团将军奥丁。队伍中还能看到现已是好几人小队队长的基里亚姆的身影。

    为了以防万一，由罗格将军编成的部队正在比拉克的郊外待机。

    欧鲁巴深夜目送己方部队出发后，并没有回到寝室，而是跑到了执务室。这一来，他已经不能到战斗的最前线进行指挥了。要是考虑到打赢皇帝之后的情况，像这样独自一个人在执务室内，环抱双腕坐着消磨时间恐怕得不得不习惯才行。

    （以后……以后啊）

    执务室内的桌上摊开着地图，欧鲁巴从刚才就一直闭着眼睛思索着。他对伏路卡突然提出的问题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室内还有欧鲁巴和帕席尔强硬安排的警卫兵三名。

    虽然与雷蒙会谈的时候，加贝拉的公主也在场，但是之后关于战争的事情却未提一字。

    “这次全都交给殿下了，我做个贤妻良母就行了。”

    虽然以前听过这话，但欧鲁巴却不得其意。

    （这次能拿下涅达因吗？要是拿下的话，以后会怎么样？梅菲乌斯剩下的主要城市还有索隆、克鲁洛、伊德隆。按照费德姆的说法，克鲁洛的领主尹德尔夫会加入我方。那就是说，梅菲乌斯的皇帝格鲁不得不下令全军守卫索隆了。）

    实际上，有情报说全国各地分散的十二将军的部队正在移动。本来索隆规定除了帝都守卫的军事部队之外，其他的部队飞船都不得入内。看样子，全军防卫帝都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了。

    （嘛，算了）

    当欧鲁巴睁开眼睛的时候，对未来驰想暂且中断。

    窗外一片漆黑，风从刚才就一直刮个不停。就在这风中，奥丁将军的七百人部队正彻夜行军。

    在分断比拉克和涅达因的泽伊姆河的桥上，自然是有士兵把守。和当初雷蒙到比拉克来时一样，部队选择绕过街道北上。

    担任向导的是雷蒙。他也算是个武人，腰上佩着剑，背上背着枪。胸口上别着妹妹亲手折的白色纸花。

    奥丁派出斥候调查周边，边确认街道没有伏兵边前进。

    这已经是第三天的黎明。

    离约定的期限还不到半天，这时候路上已经看不到士兵的影子了。化装成小贩的斥候到街道、店铺调查收集情报，据说是涅达因突然发生了骚乱，士兵们都慌慌张张地撤退了。

    听到这个消息，骑在马上的奥丁和雷蒙互相使了眼色。

    “好”

    奥丁决定穿过街道，向涅达因的背部进军。

    ——又到傍晚时候。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到达了采石场。奥丁暂时让部队停止前进，派出了三名侦查骑兵去前方侦查。不一会儿，侦察兵回来了，他们报告说采石场的周边挂着许多盏灯。那应该是阿比高鲁的部队。按照计划，引诱成功了。

    马背上的雷蒙热血沸腾。原来如此，这就是战场的气氛啊。雷蒙没有战斗的经验，现在全身热血奔流、意识高度集中，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能砍掉十人，不，定能砍倒上百人吧。

    奥丁再次下令部队前进。

    枪兵走在前头，以前方的敌人为目标进行第一轮的扫射。射击结束后，部队没必要这样躲躲藏藏了。一口气冲上去，从背后突袭敌军。

    雷蒙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拔出的剑。实际上，他从两小时前就紧紧的握住了剑，估计是太紧张了。

    （波伊斯这货，会在这包围圈里吗？）

    要是他在就好了。可以的话，雷蒙希望起手杀了他。一直过着与战争无缘生活的雷蒙，他思想中那些危险的某种东西，正潜伏在这看似必胜的战斗中。

    他轻轻地挥动马鞭，驱驰马前进。

    突然，头顶猛地落下一阵雷。

    由于发生太过急促，雷蒙将这猛烈的冲击看成了落雷。轰轰轰，落雷持续着，马上的武者应声倒下。打破静谧一瞬间，周围已经染满了鲜血，布满怒吼的士兵。左手边的树林里藏着枪兵。方才部队一直注意着灯的方向，而没有注意周边的敌人。本该是奇袭一方的奥丁部队，现在遭受敌人一轮扫射攻击。

    一名骑兵倒向了雷蒙。他头部中弹，嘴巴张大，舌头就那么伸着。见此，雷蒙脑袋里一片空白。他慌忙地推开他，士兵就这么倒了下去，他的脚还挂在镫上，尸体被跑出去的马拖着。

    此时，士兵们被枪打中一个个倒了下去。

    刚还在想落雷终于结束了，这次前方又传来了轰鸣声。

    那是波伊斯·阿比高鲁率领的骑兵部队。冲到枪兵面前的奥丁部队，还没坚持一会便阵势崩坏。

    “将军！”屈身的基里亚姆话都还没说完。

    “撤退，撤退，撤退” 骑在马上的奥丁一次又一次地喊道。

    一个接一个调转马头，按以前来的路返回。雷蒙一瞬还留在原地。

    “你在干什么，快点跑”

    队伍最后的基里亚姆冲了上来，强硬地拉着雷蒙。无意识的雷蒙顺着他的后撤，满脸都是汗水、眼泪、鼻涕。浅薄的胸膛下，心脏高速跳动仿佛要裂开一般。刚才还想着要杀多少多少敌人的武人心境到哪去了？现在自己就想逃到听不到枪声、喊杀声的安静地方。

    “雷蒙在那里吗!” 背后传来了波伊斯的声音。

    “逃吧，胆小鬼，你的妹妹我收下了” 那究竟是因恐惧而萌生的幻听，还是真实的喊声，此时此刻的雷蒙根本无法判断。

    奥丁率领的部队终于到达了通向比拉克的道路。不少步兵为了阻止追击部队而与他们决一死战。雷蒙背后回荡着的尖叫，还有他们愤怒的吼声，恰如临死的丧钟一般。

    ——从未遭受如此败仗。

    涅达因往南数十公里处，部队暂且在泽伊姆河边休息。勉强甩开了追击部队，不过超过大半的人都脱离了队伍，剩下人已经不到一半。剩下的人立刻被重新编制。

    “向殿下派出使者” 奥丁说道。

    雷蒙自愿担任这个任务。他脱离逃跑时候那种恐慌状态，但越发得恢复正常，雷能内心强烈的悔恨、自责，就是越发让自己痛心疾首。

    （振作起来啊）

    自己明明是想小心行事的。可是没有经验的我，一定是大意而犯下了这等重大的错误，以致于掉进敌人的陷阱之中。

    奥丁沉默地看了雷蒙一会。将军的脸上同样是泥土和血迹。

    “好了，出发” 奥丁简短地下达出发许可。

    骑在马上的雷蒙振作起来，驱马前往比拉克。

    三天后，雷蒙跪在基尔面前，报告战败消息。

    “对不起，因为我太蠢……” 像洪水一般的悔恨、痛苦让他说不住话来。

    放在地板上的腕甲，反弹起雷蒙的眼泪。那些还没发动暴动的劳动者们大半都死了吧，不，全都被杀光了吧。

    “我的住所肯定被袭击了。那里还有领民的孩子们，不知他们怎么样了。而且我的妹妹还在那里，波伊斯这混蛋，以前就对妹妹不安好心。”

    这些并不是对皇子说的话，一句句地说了出来。露易丝作为巴登尹的教徒，自杀是违背教义的。看到妹妹遭遇这般祸事，这究竟是算幸运呢，还是不幸？巴登尹的女性教徒有着向结婚对象奉上纯洁的义务。被这般暴力袭击，想到面对教义与绝望的妹妹，雷蒙无比痛苦。

    雷蒙流着泪叙述着，在场的碧莉娜也十分痛苦。

    “殿，殿下”雷蒙·比斯朗紧紧地抓住基尔的披风。

    “请您借我两百，不，一百的士兵。我一定，一定，一定会讨伐了那吉恩伊拿斯、波伊斯狗贼，就算拼上这条命也在所不惜。殿下，求您——”

    “殿下”突然，碧莉娜突然喊了出来。

    基尔弯下腰，抓紧雷蒙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同时从侧面给了他一拳，将他打飞。飞出去的雷蒙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

    “把兵借给你，这一百两百的士兵都会白白送死”

    “殿，殿下”

    “这次战败的责任在你，雷蒙。但你要记住，下决断的是我，让士兵白白送死的也是我！”

    “——”

    “叫罗格来” 欧鲁巴命令侍从叫来罗格，并快速地将事态说明。

    “要出发了。”

    “是”老将军并足站直，他早已做好接到命令出发的准备。

    “敌人不只是阿比高鲁家的士兵，还有从索隆来的援军。立刻出发，与奥丁的部队合流。将那些街道上的敌兵扫清。”

    “是”

    “但是，敌人进入涅达因都市就不要追击了。在附近地区布阵，场所在——” 欧鲁巴指向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一处。

    “用飞船运送大炮和飞空艇，士兵从地面前进。切记不要深入追击。”

    欧鲁巴自然觉得这次战败给了自己不小的打击。原本他就是憎恨权力者，憎恨篡位者，这样一路走过修罗道的。对于吉恩伊拿斯、波伊斯他也是恨不得吃其肉饮其血。正因如此，自己才更要冷静地，准确地搭好这两只箭。

    （要只是单纯的战败就好了。）

    这次战败有损皇太子军的威名。当初一下去夺取比拉克的辛苦算是白费了，周边的名声也会变差。同时这也会对诸侯将军产生不小哦影响。在这里白白的消耗时间也没什么意义了。

    “雷蒙”

    “在，在在”

    刚被打得晕头转向，还没从地板上爬起来的雷蒙慌忙地趴下。

    “你与罗格将军同行。你对周围环境熟悉，为了构筑阵地好好带路吧。”

    “是，是是”

    “暴动被吉恩伊拿斯知晓后，他一定会对村民下手吧。罗格，你注意保护好村民，同时招募他们加入我军。顺利的话，这也能从内部威胁到涅达因。” 罗格深深地低下头。

    不管怎么说，皇太子以涅达因为目标的话，索隆和涅达因肯定都会知晓。这一定会造成影响，特别是那些对吉恩伊拿斯横征暴敛不满的民众。

    没过多久，罗格带领五百士兵，还有装有物资的飞空船出发了。

    此时，波伊斯·阿比高鲁大肆宣扬独自击败伪皇子军，以狩猎暴徒残余为名，开始入侵周边的村庄，搜捕那些敌军奸细。编出各种理由，抢夺金银，杀死男性，袭击女人。波伊斯·阿比高鲁觉得，涅达因这个小地方根本与自己不相称，将来他可是要擢升为十二将之一。因此，当听到罗格和奥丁将军合编部队响着炮声前进的时候，他慌慌张张地从女人的身上爬起来，冲出村子的仓库。

    “哨兵在搞什么啊” 他大喊道，不过为时已晚。和经常踏足村子，对周边地形熟悉的雷蒙不同，波伊斯也只会把哨兵安排在洞窟这些鬼地方。而且，要说带兵打仗，罗格、奥丁更是在他之上。结果还没怎么交兵，波伊斯·阿比高鲁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就匆忙地退回涅达因。

    和欧鲁巴预想的一样，皇太子军队的到来对周边村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我也要当兵”

    志愿当兵的年轻人大约五百。当兵的理由不全是出于对吉恩伊拿斯的憎恨。他们也担心哪天存在会被吉恩伊拿斯烧掉，强烈希望将他们赶走。

    按照基尔的命令，罗格和奥丁在涅达因以西三公里处构筑阵地。雷蒙·比斯朗为两位将军带路，将士兵安排在他熟知的重要位置上。那天傍晚，他和一些士兵一道前往了北部的采石场。惨死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多鲁夫也在其中，他万念俱灰地睁着眼睛。雷蒙呜咽着将他们埋葬。

    踏入工人们休息洞窟的雷蒙，注意到了石壁上的那夺纸花。原本洁白闪耀的纸花，现如今被染成赤黑色。雷蒙从石壁上将它取下，和自己身上的那多纸花一道，留在了那座掩埋大家尸体的山丘顶上。

    （我发誓）

    雷蒙在内心告诉自己。现在他像是要说话一样张开了嘴巴，但听到的只是浅浅的呜咽声。

    （今天我能献上的只有这纸花，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献上吉恩伊拿斯和波伊斯的头颅，一定会！）

    2、

    就在索隆派出一千援军前往涅达因的时候，外部传来了涅达因初战战况。皇帝决定增派一千五百名士兵。但是和交易发达的比拉克不同，涅达因根本无力承担这庞大军队的开支。索隆不仅要运送大量的物资，还要给更多的钱。

    不过，索隆同样力不从心。在首都构筑防卫线，也就意味着各地的部队都要集结到这里。现在还算撑得住，可是失去经济重镇的比拉克，索隆究竟还能承载这些士兵多久呢？

    时机一到，定会选择尽早决战。

    （或者说——）

    在梅菲乌斯的老百姓、军人、贵族中有个谣言悄悄地流传着。这次战斗，皇帝陛下可能亲自上阵，貌似要向涅达因移动。不管怎么说，涅达因的军队会不断增多。这么一来，皇太子那边，也会将阿普塔、比拉克的驻守部队调集来的。这就是说——在那个全身农村的涅达因，给梅菲乌斯内乱画上句号的最终决战将会上演。

    就在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带着援军回到涅达因不久，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做了一个决定。这次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十分重要。因此，必须要保证后方安全。这里所指的后方，不是邻国加贝拉或者恩德，而是那些爱国的家臣、将军。为了不让国内再出现叛变的情况，格鲁必须紧紧控制住他们才行。

    “明天，中央竞技场的剑斗会中止。将罗格、奥丁的家属处刑。”

    竞技场免费开放，而且目前在索隆的无紧急军务的贵族将军都必须参加。这纯粹是杀鸡儆猴。

    这一天终究会到来，虽然和预计的一样，但是人们仍十分动摇。长期位于将军职位的罗格自然不必说，严于律己很有才干的奥丁将军也是为众人所知，仰慕他们的人很多。而且两位将军的儿子、女儿才刚刚完成成人仪式。

    “我亲眼看到了”

    那是没有铺石子的街道拐角处的一家酒馆。一个矮小的男子震颤地说道。他就在在将军、贵族宅子附近开店。他所说的看到了是指，在假皇子占领比拉克之后，士兵们冲到了罗格、奥丁将军的家里，将他们的女儿、儿子从房子里带出来的情景。

    “奥丁将军的女儿脸色发青，一副马上就要昏倒的样子。而那个罗格将军的，年纪更小些儿子则大声的喊道，不要紧，我的父亲对苍天没做任何羞耻的事情。所以，不要紧，父亲一定会就我们，一定会——”

    罗格将军儿子罗姆斯，还有奥丁将军的女儿兰妮，都参加了今年建国跨龙背的仪式，他们的名字早已家喻户晓。

    “抓他们为了杀鸡儆猴吧”

    “不会真的要杀了他们吧”

    “啊啊，皇子殿下一定会在最后时刻赶到的。那位英雄物语的主人公的殿下，这次一定会再次带来奇迹的！”

    “笨蛋，别乱说啊。小心被杀头”

    “这说起来，还不是拜那位皇子所赐，将军们的命运才会如此剧烈变化。”

    喝着酒，客人们的脸上一片阴云。这天晚上，梅菲乌斯各地都是同样的光景，大家都在谈论这同样的话题。

    当然，除了百姓，那些侍奉皇族的家臣也是如此。但是他们尽量不一起开会啊吃饭啊。就算是悄悄地聚集起一帮人，也可能会遭到皇帝搜查。

    有一个贵族、军人敢直接劝说皇帝中止处刑。但是那些长期侍奉将军家的佣人们含着泪前往地牢看望被关押的主子，却立刻被看守的士兵轰跑了。

    那晚，对索隆的居民来说十分漫长，对西蒙·罗德鲁姆也是一样。

    他很早开始便侍奉皇帝。但在关于“生前”的皇太子事情进言的时候，被皇帝软禁了。

    宅邸静悄悄的。这深夜虽说理所当然的没有他人气息才是。

    西蒙在书房的桌边静静地读着书，桌上的一盏烛台为他提供光亮。无言地读着书，没多久，他叹了口气合上书。回过头，那里的书堆积如山。虽说有些在意，不过这都怪自己当初忙得没有时间好好读书。现在成了这样子都是自己命侍从收集书来的结果。

    那些书现在终于读完了。

    西蒙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他站到窗边，望着夜空。从星星的方位来看，还有三小时天亮。

    这夜好长啊。

    在集中精神追文逐字的时候，那些妨碍读书的回忆一个接着一个想起来，为了赶跑它们可费了番功夫。

    （自己还不行呢）

    西蒙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所以，当他读完这三本书的时候，居然还剩了不少时间。西蒙离开窗边，回到了房间中央。西蒙不知是在嘟囔着什么从桌上取下烛台。他将烛台斜着靠近堆放着的书，根本不介意融化的蜡滴到书上，将烛台移得更近。西蒙在房间各处的书堆出做出同样的举动，像是找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了房间中央，松开手，烛台顺势落到地板上。

    西蒙闭上眼睛。呛人的烟充满了口鼻。即使闭上眼睛，但隔着眼皮也能看到一片火红。

    都这个时候了，我现在就进在想些什么，考虑些什么呢？

    以前，西蒙对此抱有以为你，这是他十分有兴趣的一个问题。

    可是到了万一时刻，脑子却浮现不出任何的言语来。西蒙不禁笑了起来。从当初决定好计划直到今天实施，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想起了过去种种纠葛、迷茫的记忆。这些记忆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述。

    （好想看看）

    西蒙唐突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基尔·梅菲乌斯）

    他是站在反对现在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势力顶点的皇太子。世人说他是冒牌货，不过是罗格、奥丁还有其他势力容貌相似的人假扮的。

    但要是这么说，生前的那位基尔皇子，不也是表现地完全不同吗？圣临之谷拯救公主，泽伊姆要塞讨伐纽卡奥，索隆看破泽多谋反防范于未然，甚至在阿普塔打败突袭的陶利亚。做到这些的正是那位，不只是被皇帝，也为众多家臣暗地叫做“蠢货”的皇子。

    西蒙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和其他的家臣相比，西蒙作为皇子的监护人，站在与他更为亲近的立场上。按理说，自己该抱有更多的疑惑与不解才是，不过这对现在的西蒙来说——

    （你们真像啊）

    这一句话，便是西蒙的答案。

    西蒙觉得皇子在改变，变得和某个人很相似。这是当然的了，父子哪有不相似的呢。这次本该死去的皇子复活，并且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

    （是你的话，不也是会这么做吗？）

    西蒙回想起来。当时年轻的皇太子格鲁·梅菲乌斯本人，要是看到现在皇帝的行径，肯定也会率领军队刀兵相向。西蒙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这一瞬间，西蒙强烈的希望能见上那位基尔·梅菲乌斯一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侍候在基尔皇子身边，为他分忧解难。

    记得曾经和老友秉烛夜谈，理想的国家、理想的未来或许就在他身上。

    （但是）

    西蒙没有那种权利，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没能支撑那位朋友。他或许是年纪大了，年轻的理想早就丢在了一遍。或者丢掉的理想的正是西蒙自己。如果基尔·梅菲乌斯肩负着这个国家新的未来，那么那个未来里并不需要我。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在这间已经充满热量与浓烟的房间里，西蒙想起那位曾经造访的加贝拉公主碧莉娜。

    基尔与碧莉娜——西蒙眼里，他们两个就像刚发的嫩芽。

    （既然如此，这以后——）

    自己不必再思考、在筹划、在担心。

    西蒙全身放松。瞬间，浑身肌肉感到了粗暴的气流。

    （啊啊）

    明明现在已经没有值得自己回想的事情了。他忽然想起，迎着大风，驱驰爱马，向荒凉的峡谷地带奔去。想起小时候的玩伴，西蒙一边在他旁边骑着马，他一边露出羡慕的表情。

    “卖给我吧，西蒙。”

    “我该怎么办呢~~”

    “我给你的不只是钱，还有你执着的那位伊乌伊的小姐。就让我来代替笨拙你的写情书给她好了。不，等等，我使用皇族的权利，命令她跟你结婚吧。”

    “可我听说你早就对她伸出魔掌了。”

    “你说啥鬼话呢”

    “啊，看到那个没有，就是那个谷底旁边的像龙角一样的山岩。要是你比我先到那里我就考虑看看。”

    “我就是想要你马的速度啊。你这不是本末颠倒了吗？”

    “凡是都要尝试啊，来吧，上啦！”

    “等等，你这无礼的家伙。我当上皇帝那天早上就把你关进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你做好觉悟吧。可恶，都叫你等等了” 两人大笑着骑马向前冲。

    现在西蒙也是闭着眼睛微笑着。因为嘴巴张大，很多浓烟涌进口腔里，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不过就算如此，西蒙还是在微笑着。

    第二天一早。

    格鲁·梅菲乌斯突然从床上醒了过来。这些天皇帝都没怎么睡过。刚一躺下，却又立刻爬了起来，不是去书斋就是去执务室。因此，身边的那些侍从也是一样睡眠不足。

    梅丽莎也是如此，她最近都没来过皇帝寝室了。她觉得格鲁正独自一人，一脸呆然地擦拭额头的汗水。

    刚才，换完衣服准备外出的皇帝，注意到一个近臣脸色发青地站在那里。

    “什么事”格鲁突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陛，陛下，刚才帝都警卫兵前来报告说，罗，罗德鲁姆公宅邸发生了大火。”

    “什么？”

    皇帝眼睛瞪得比平常更大盯着他，那眼神简直就像要把自己送上黄泉路一般。

    “西蒙怎么样？”

    “负责监视的士兵发现着火就立刻前去救火，大火周围早就……火被扑灭之后，终于发现了。”近臣顿了顿咽下大量唾液，然后低下头继续说道，“已经发现西蒙大人的遗、遗体。”

    格鲁闭着嘴巴半天没说话。

    近臣是哭着说完的。最近，西蒙和自己的家臣常常闹腾到半夜。太吵闹的时候，监视的士兵不小心偷窥时和西蒙对上了眼。

    “都这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这么好酒呢” 西蒙笑着说道。

    就格鲁的了解，西蒙的酒量根本不行。那晚，喝得大醉的西蒙突然大声地斥责侍从。

    “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接着，他们就被赶了出来。侍奉西蒙的人对主人的变化有些困惑，不过他们清楚主人不胜酒量，到了第二天肯定会变回平常的那个西蒙，于是大家就四散回家了。

    然后，火灾发生了。

    难道是西蒙喝醉了不小心烧着了？

    “怎么可能！”

    长时间的沉默后，皇帝左右环顾，然后嘴角露出让人不舒服的冷笑。

    “这西蒙，年纪都这么大了，难道还学那个最近闹出乱子的假冒皇太子吗？故意装死，然后找个机会在我面前现身？给我去搜，他一定在附近！”

    这么命令的皇帝，没人知道他神智还是否清晰。

    这时，传来新的报告。侍奉西蒙的一个家臣，要求面见皇帝。此事已经在宫中传扬开来，产生了骚动。

    “宣他进来”

    得到面见许可的家臣，是一个看起来一脸诚实的少年。刚看他第一眼，格鲁就觉得他跟西蒙有点像。他的家世应该不错，在知道西蒙死后，皇帝的跟前，他脸色发青，但却像是要精神饱满完成责任一般地说道。

    “前天晚上，罗德鲁姆大人传唤我，将这个东西交给了我。他嘱咐说，第二天的一早，将这个交给皇帝陛下。”

    那是个单手就能拿住的木箱。家臣要是以自己立场，自然是无法见到皇帝。所以家臣一开始没有接受。本来和西蒙关系亲近的人在远离皇宫的地方住着。但西蒙却露出了谜一般的笑容。

    “别担心，山人自有妙计。第二天的夜晚天亮时候，一定会，陛下一定会召见你的。”

    西蒙好像是十分期待这个时刻的到来。他的笑嘻嘻态度让家臣觉得像是在开玩笑一半，结果呢，家臣还是接过了木箱。家臣根本没想到西蒙口中的妙计，居然是自己的死。

    “果然是这样啊”皇帝声音一半充满了愤怒，“西蒙这混蛋，果然是自己放火的。让我看看。”

    按理说，皇帝是不会亲手从对方那里拿东西，一定会经由第三人，这也是出于安全起见。不过这次，皇帝自己夺过了木箱。

    打开盖子，皇帝面无表情。

    没了刚才的冷笑，也没愤怒或者悲伤。

    皇帝赶走侍从，拿着木箱回到寝室。格鲁·梅菲乌斯从木箱里取出那个东西，举了起来。朝阳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反射出黑光，那是把旧式手枪。它看起来跟新的一样。虽然这是西蒙护身使用的手枪，恐怕连试射一次都没有吧。

    木箱里并没有放进书信之类的东西，只是，只是放着这把手枪。

    确认过弹夹，里面已经放了一发子弹。手指拨动回转式的弹夹，缓缓扣动扳机。手指慢慢扣下，扳机向后移动，弹夹空转了一回。

    “这——”格鲁用室内就算有人在都无法听清的声音低吟到。

    “对着我的脑袋开枪，看起来是相当开心呢。” 格鲁像是读懂西蒙的心一样，他恐怕会有这样的胆量来这么做吧。

    （一开始，西蒙就明白这究竟是用来了结自己的性命，还是用来对格鲁开枪的。）

    西蒙曾经说过。

    格鲁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不用说就是皇太子身边两位将军的家属。下达处刑命令后，格鲁还在想西蒙会采取什么举动，但是事实上他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这就是你的回答啊”

    要是出于这样的理由，西蒙就该拿着这把枪，壮烈地自杀。那样做的效果肯定更好。要是再附加上一封书信就更不错了。留下劝诫皇帝的话语举枪自尽，那些仰慕西蒙的众多贵族、军人一定会无比震惊。西蒙肯定被封为狭义之人，流传梅菲乌斯的历史吧。可偏偏你却什么都没说，还弄出了酒后失火的丑事来！

    皇帝清楚他的意图。他只是想以自己的死，唤醒旧友而已。仅仅是为了向皇帝传达这一个信息，他便自己放火烧了自己。

    “蠢货！”皇帝大声怒吼。一步，两步，大步走着。就像要当场扇西蒙耳光一样挥起手。

    “太让我意外了。你这种程度的男人，怎么就不懂呢，怎么就不懂呢！” 格鲁眼睛瞪大，脸颊剧烈震动。嘴巴飞溅出的唾液连成丝线，他不断发出怒吼。

    “你这个傻瓜！蠢货！大笨蛋！你这么做就满足了啊！没有我的允许，你居然敢随便处置自己性命？想高高在上地俯视我，啊，这就满足了啊！” 皇帝高举起手枪，扣下扳机。一阵枪响，房间内高价的家具被打穿。

    “陛下”

    门外侍奉的卫兵听到枪响大声地喊出来。“无妨”皇帝看着冒烟的枪口回应着。

    “这是给你送别的枪声，你就看着吧，西蒙。” 格鲁重重地叫道。

    ——之后，皇帝将西蒙的尸体运进龙神神殿。

    原评议会议长西蒙·罗德鲁姆的葬礼优先举行，所以罗格、奥丁家人处刑暂时中止。但西蒙的死影响远远不止如此。比如，前往索隆参加防卫作战的各地部队速度变慢了。克鲁洛和伊德隆的领主不知是出于什么理由延迟派兵。因为物资运送出现延迟，原本追加增援涅达因的部队还未编成结束。各地出现了比以前更多支持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呼声。感到风声不对的大臣们，逐渐找机会见面，认真商讨将来自己究竟该怎么选择。

    是的，起了一阵风。这阵风毫无疑问地吹向了基尔·梅菲乌斯。直到西蒙死后，加贝拉和恩德开始出现某种举动为止。

    3、

    加贝拉的第二王子泽诺·阿维尔现在正在飞空船的舰桥处。他从首都菲奥索出发，前往北部国境地带的泽伊姆要塞。执行军务，至少泽诺是这么预定的。

    虽然父王阿尹，兄长拉泽挞担心国内发生动乱希望把自己叫回身边，不过，泽诺却确信萨拉姆多的行动一定会给加贝拉带来灾难。

    萨拉姆多·菲奥盖尔，是穴熊骑士団副団长，以勇猛而闻名的男人，而且是纽卡奥的信徒，主张继续与梅菲乌斯打仗。

    他常说，“守护骑士道的荣耀”

    曾经泽诺王子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不同了，这倒不是说他失去了“骑士道的荣耀”。只是说，人与人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教条。

    萨拉姆多试图说服国王，要夺回被梅菲乌斯抹上反叛者污名的碧莉娜公主。而且那个碧莉娜·阿维尔公主还下落不明。要是让民众知道这个消息，大家对梅菲乌斯的感情立马就会恶化。有时，民众情绪有时左右执政者，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态。国王阿尹·阿维尔被其他的家臣说服，答应向梅菲乌斯递交书信。而担任向帝都索隆递交书信任务的正是萨拉姆多。

    “让他们看看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萨拉姆多这么宣称，带着骑士团的数个中队前往了泽伊姆，这连国王都默认了。派出部队是为了宣扬国威，让梅菲乌斯服软些的一种手段。

    但据莉萝娅·高忠小姐、友人诺维情报说，泽伊姆要塞已经聚集很多和萨拉姆多相似的人，而且大量的武器被搬运进去。很可能要塞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

    （萨拉姆多这货不会——）

    他不会没有国王允许就杀进梅菲乌斯吧。

    这么考虑的泽诺穿着盔甲就去面见了国王，请求国王下达讨伐萨拉姆多的命令。可是无法知悉萨拉姆多真意的国王和兄长都不敢贸然行事。于是——

    “我首先带些人前去泽伊姆。”

    泽诺斟酌语言，打算先取得前往泽伊姆的许可。他乘坐着莉萝娅准备的飞船，二十名的骑士特意从加贝拉的草原出发北上。在泽诺说出“首先”这个词的时候，他手下的猛虎骑士团已经从各地出发了。而且远送他们的船只也是莉萝娅小姐准备的。

    在补给基地时候，另一艘飞空船与他们汇合，来人正是诺维·萨乌扎迪斯。

    船内泽诺专用的房间里，他们二人出现了。

    “先说个消息” 莉萝娅算是打过招呼了，切入主题。

    “什么嘛，萨拉姆多已经到了泽伊姆了啊。”

    “确实是”

    “父王当初该早下决断的，现在说这个没用了啊。那么，更加坏的消息是什么？” 泽诺毫不在意地使了个眼色，将在房间内准备茶水的是从赶了出去。

    没有他人在场后，莉萝娅拨弄起披肩的黑发，说起些奇妙的话来。

    “在梅菲乌斯，一个叫基尔·梅菲乌斯打着皇太子旗号的男人出现了。他的身旁的正是我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殿下。”

    “啊？”

    “啊！”一脸奇怪的泽诺突然叫道，泽诺突然迸出的声音十分尖锐。然后脸上又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

    “等一下，这哪里是坏消息啊。我的妹妹还活着，这不是挺好的吗？不，打着皇太子旗号的男人？那个男人不是被家臣叛变杀死了吗？就是说他是假的喽。这么说来，他身边的那个我的妹妹也是假的喽。扯淡！说点我听得懂的话来。”

    泽诺是一口气说完。莉萝娅微微点着头，将她知道的关于梅菲乌斯的情报做了说明。泽诺沉默地听着。

    “有趣！”这么说道。

    “这马上就要到国境了，虽然不怎么想关注别国的事情。莉萝娅你怎么看？皇太子，还有那个碧莉娜都是真人吗？”

    “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是我认为可能性很高。在阿普塔起义的罗格、奥丁将军，二人都是率直的武人。虽然他们反对皇帝的独裁统治，但是他们不像是那种会为了取得起兵大义而故意拥护假冒皇太子的人。撇开皇太子不谈，将公主放在一边，或者说是让她卷入与西方战争中死去要更好些。这样一来，皇帝阴险毒辣的一面也会昭然若揭，而且为了给公主报仇，梅菲乌斯与我国的关系势必发生重大变化。”

    “原来如此” 泽诺点点头，还是一脸复杂的表情。碧莉娜还活着，做哥哥的没有不高兴的道理。而且泽诺与那个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也认识。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给人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以前听说他是个蠢货，但他事实上是个很有能力、绝不能大意的对手。）

    泽诺是这么认为的。没过多久，泽诺在宫中就收到了基尔·梅菲乌斯被暗杀的消息。

    那个基尔，现在还活着。要是这些都是真的，那么那个基尔就是自己假死。国家的大阴谋，这次在皇帝与皇太子正面冲突之间暴露无遗。这肯定是基尔还有一部分人共同筹划的计策。不过这一部分人是不是有妹妹参与其中呢？

    总之，梅菲乌斯面临分裂危机。不，听起来，战端已开，内战爆发了。

    “那么”泽诺带着试探的眼神朝莉萝娅看去，“我在重复一边，这话那里是坏消息了？”

    “萨拉姆多也听到这个消息。不用想这肯定会给宫中带来不小的震动吧。” 原来如此，趁梅菲乌斯内乱，想要攻进去的大臣肯定不少。而且对抗现体制的皇太子那边，还有加贝拉的公主。加贝拉介入梅菲乌斯内乱的理由十分充足。

    “大家都想着在这大火烧得一塌糊涂的梅菲乌斯抢夺土地啊财产啊。”

    “您想想看”明明没有别人在场莉萝娅的声音放得很低，“可不只是如此，要是梅菲乌斯的内乱暂时平息，我国想要荡平梅菲乌斯最大的阻碍是谁？”

    “基尔皇太子？”

    “是碧莉娜公主”

    听到她这么一说，泽诺的脖子都伸直了，不经意发出的吃惊声都被自己咽了下去。

    “无论是皇太子胜利，还是皇帝胜利，梅菲乌斯因为内乱不可避免的会被弱化。接下来只要象征和平的碧莉娜公主消失，那么和梅菲乌斯战争就不可避免。主战派的政治影响力会日益壮大，而国王却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抑制他们。说句失礼的话，他们会蹬鼻子上脸，那么军队也会来真格的对梅菲乌斯下手吧。”

    “——”

    这样一来，加贝拉确实能获得利益。但是加贝拉的主战派，虽谈不上敌人，但确实是泽诺的政敌，他们会获得更多的好处。泽诺考虑了一会。

    “他们不会想牺牲王族来消灭他国，就是为了实现加贝拉的骑士道、构建那样的未来？”

    “您说的是” 莉萝娅点着纤细的下颚。

    再怎么说那些忧国忧民的壮士也不会……如果那些知道萨拉姆多过去的人聚集到了一起的话。

    （老狐狸）

    泽诺这么想着，毕竟莉萝娅和萨乌扎迪斯都已经把碧莉娜当做死人来谈论这个话题了。

    “先不说碧莉娜”泽诺握拳放在胸口的位置，“萨拉姆多毫无疑问是个不择手段，轻视王族的家伙。他居然用那点小聪明动摇父王，不管怎么说我都要阻止这个混蛋。”

    等打赢了这场仗——

    （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基尔·梅菲乌斯到底是不是冒牌货。）

    泽诺一行人，十分顺利地到达了能看到泽伊姆要塞的位置。飞空船特地停在了哨兵能看到的显眼位置上。明明看到挂有王族成员乘坐的飞空船旗帜，泽伊姆要塞却没有任何人出来迎接。取而代之的是看到一群持枪待机的士兵。

    泽诺·阿维尔下了飞空船，在仅有数名随从的陪同下，走到要塞门前。

    “请等一下，殿下”

    持枪的士兵们交换眼神，泽诺用一种看到十分稀奇事物的眼神看着他们。

    “看来你们知道自己的枪对着的是谁啊”

    没有回答。士兵们脸色发青，但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赤红的战斗火焰。

    （泽伊姆又一次落到了反叛者手中了啊。）

    王子胸中涌出些往事，当初纽卡奥在这里叛变，也是在这里被诛杀。

    “萨拉姆多不出来迎接？”

    “出来的话，殿下就会讨伐他吧”

    “奥，原来是害怕我啊。那就再会吧。” 泽诺不喜欢浪费唇舌。翻动着披风，泽诺再次回到了飞空船上。

    士兵们目送着飞空船消失在远方，一想到自己终于反抗王族，表情都变得僵硬了。

    （这样一来就能争取时间了。）

    他们都在为实现当前目的而感到安心。

    （但是——）

    “敌袭、敌袭！”

    派出侦查的飞空艇发出大叫，按字面意思返回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门前守卫的士兵没多久便看到了。土烟翻腾，一支骑兵团接近中。泽诺率领的猛虎骑士团的旗帜，在这黄昏色的时间里勇猛地飘扬着。泽诺部队冲到要塞门前。他打破了与国王的“带一些部队前往”的约定。而且他第二手准备也是国王、萨拉姆多没有预测到的。但这对泽诺来说完全没有问题。（泽诺向莉萝娅借了五艘飞空船，运送了大约一千的士兵到这里。剩下的一艘武装旗舰被安置在后方。

    要塞内部立刻产生了大骚动。

    “猛虎骑士团！”

    “怎么会，太快了吧。难道殿下一开始就打算讨伐我们吗？”

    “那种事待会再说。现在敌人打过来了！”

    泽伊姆要塞自纽卡奥叛乱以来，将再次迎来战火。

    “泽诺王子打了过来？

    萨拉姆多·菲奥盖尔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刚好做完武装、粮食的准备工作正骑马奔驰准准确的说他这是在要塞的西门，泽诺王子的进攻比他预想的要早得多。

    萨拉姆多本来打算自己带领八百士兵趁天黑从要塞往西出发。接着，要塞内剩下的部队立刻使用飞空船向梅菲乌斯守备部队炮击。趁守备部队混乱的时候，自己率部队越过普路拿山丘，攻下敌军阵地。也就是说，萨拉姆多根本没打算按国王意思正式地向梅菲乌斯递交书信。

    泽诺果然会碍事。

    与梅菲乌斯战争以来，他是王族里唯一一位让萨拉姆多衷心认同的男人。

    “怎么办，萨拉姆多大人” 穴熊骑士団的手下紧张地问道。

    “要是打下去，梅菲乌斯肯定会注意到泽伊姆的动向，增加守备部队吧。不如提早计划，让我方飞空船先发起攻击吧。”

    “不，那么以来要塞人员便会不足。泽诺王子会趁机夺取要塞的，后方太危险了。”

    看到属下们声音都紧张起来，萨拉姆多从刚才还在飞奔的马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所谓将军，在这种时候就该让部下看到坚如磐石的一面，这是他从纽卡奥那学来的。萨拉姆多暂时闭上了眼睛。

    “首先做好要塞防备”锐利的双眼忽然睁开，“这个泽伊姆要塞，就算敌兵多上一倍、两倍，都不是一两次就能轻易攻下。” 而且要是对方知道加贝拉发生内乱，国境守备队会更加活跃吧。但是在增援部队到来之前，他们一定会露出比平时更多的破绽。

    萨拉姆多身穿加贝拉骑士传统重装甲，轻松地从地上快速站了起来。

    “战斗配置！”

    泽诺·阿维尔发出宣战通告后，舰载炮开始向远方射击。

    炮击的地点是北临恩德，西接梅菲乌斯的泽伊姆要塞。炮击的目的不是破坏要塞，主要是为了吓唬他们。轰轰的炮声炸的地面大量灰尘滚滚。炮击结束，泽诺下令猛虎骑士团突击。

    但如上文提到过得，泽伊姆是加贝拉里一座十分坚固的要塞。道路都是往南方向的，而且前方平坦开阔的地方构筑了大量的哨塔、炮塔。大量的子弹、炮弹都飞了过来。不要说步兵、骑兵没法接近了，它那密集的空中打击能力，让飞空艇编队都望而却步。

    “真不愧是泽伊姆，一千士兵地面作战都显得这么无谋啊” 坐在飞空艇后方的诺维·萨乌扎迪斯用望远镜看着战场。士兵连大门都没出，就将骑士团的突击打退了。见此情形，诺维命令地面的传令兵放出狼烟，交战时间还不到两小时，便下令撤退。很快猛虎骑士团撤退了。泽伊姆要塞那边，都传来斗志高昂士兵们的怒吼声。

    全军退到了旗舰的位置，诺维仍旧望着要塞那边情况。

    “果然没有打算追击啊”

    他回到旗舰舰桥，向泽诺王子报告战况。

    “萨拉姆多这混蛋打算笼城？” 泽诺都不屑说这个国贼的名字。

    “这也是一种考虑” 诺维用手指顶住自己下颚，“要是他真的想跟王族作对的话，那么将殿下引到要塞里，毫不犹豫地杀掉，或者绑住，这样的手段还是有的。现在他已经将剑指向了王族，恐怕也没得选了。但是他却没有趁我方撤退出兵追击。”

    “你这话什么意思？”

    “泽伊姆不过是弃子，他是想争取时间越过国境吧。”

    听到越过国境，泽诺的脸色变了。这正是诺维所看透的，莉萝娅最担心的事情。萨拉姆多不畏生死也要将钉子钉入梅菲乌斯，促使加贝拉做出开战的觉悟。

    “那么，我们也得不择手段了。” 泽诺下了决心。

    “敌人并没有多少飞空船。让我们飞空船轰倒大门，一口气冲进去。”

    “不” 诺维的长发摇晃着表示否定，“我们就在这等着吧，殿下。”

    “等着？”

    “是的，要是殿下您这么早就冲上去，萨拉姆多说不定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在焦急的对手主动出击之前，我们就悠闲地静观其变好了。” 诺维一脸从容地说道。

    明明是你指出对方打算争取时间，可却让我在这等。一脸傻样的泽诺，听到诺维娓娓将计划道来，逐渐明白了他的意图。

    实际上，萨拉姆多·菲奥盖尔真的很着急。本来他还以为对方会两次、三次发动突击，而做好防御准备的。可是泽诺自从最开始的那次袭击以来就再也没动静了。梅菲乌斯的守备军也是在观察事态，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事实上，梅菲乌斯那边早先就发生了内乱。守备军也明白就算要想本国请求支援，得到回应的时间也会比预想的要迟不少。所以他们暂时还是按兵不动。

    （明明眼前有这么好的时机。）

    萨拉姆多本人真的跟他们骑士团的名字一样，像只熊一样地咬牙切齿。派出飞空船吸引梅菲乌斯守备军注意力，是他最初的计划。可是派出飞空船，要塞的防守就会变弱。后方的泽诺就会趁机啃掉要塞，自己越过国境的意义也就没了。

    “可恶的泽诺”

    两天过去了，萨拉姆多知道自己再也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是不利。和当初得到北方恩德提供补给的纽卡奥不同，萨拉姆多孤立无援。没粮食吃、没水喝，骑士道也就无从谈起了。

    （那样的话）

    萨拉姆多·菲奥盖尔不得不做出觉悟。深夜里，萨拉姆多拿出飞空船上所有的酒杯分发给士兵们。

    喝吧，喝吧” 萨拉姆多鼓动着大家。

    “那些提前回到纽卡奥将军身边的勇士们啊，举起你们的剑，勇猛无畏地冲上死地吧！”

    萨拉姆多将原本跟随自己越过国境的部下里，选出三百名编入了敢死队。

    泽诺布阵的第三天。

    刚好是三天前，泽诺造访泽伊姆的同一时间，要塞大门打开了。要塞的士兵就像雪崩一般冲了出来。这支突入敌军腹地的部队正是萨拉姆多军。

    但，瞬间，王子的军阵左右分开。往中间望去，能看到在稍高的斜坡上正在滑动的泽诺军的旗舰。就在他们突袭的时候，看到敌方旗舰正缓缓升起，萨拉姆多军都吓傻了。飞空船越过猛虎骑士团和萨拉姆多步兵的头顶，向泽伊姆要塞飞去。为了掩护地面部队突击，外部的哨塔、大炮早就固定好目标，现在连调整目标的时间都没有。

    旗舰下部的炮塔回转，立刻发出炮击。轰轰，地面剧烈震动，大气仿佛被撕裂一般。炮击结束后，担心遭到对空炮攻击的飞空船飞离要塞。泽伊姆南门，还有要塞墙壁都炸的粉碎。

    飞空船放出小型飞空艇。这些飞空艇不是要一口气冲进要塞，而是为了保护飞空船顺利降落。等到飞空船着陆后，飞空船又冲出了大量人马。

    这支新的骑兵部队是为了从后方夹击萨拉姆多的地面部队。飞空艇部队则不断靠近要塞，攻击炮台使其无效化。

    守卫国境的己方部队居然将要塞破坏，简直是太乱来了。

    （这座要塞，只要北边的防御牢固就行了。）

    泽诺这么说道。他下定决心就算是破坏要塞南侧也在所不惜。

    看到萨拉姆多阵势崩坏——

    “冲啊！”

    泽诺王子骑着战马，率领三百亲卫队，正面冲向了要塞。

    “可恶”

    看到自己的部队被傻乎乎地诱出，萨拉姆多不禁咒骂起来。不过即使如此。

    “不管了，上马突击！要塞墙壁都被打烂了，梅菲乌斯的守备队不可能没注意到。做好牺牲觉悟，冲啊！” 当机立断，不愧是不逊泽诺的军人。这果断的处置，给一直不幸的萨拉姆多带来了些许好运。

    要是这个决定再迟上一会，梅菲乌斯国境守备部队就会堵住泽伊姆的出口，抵挡住萨拉姆多五百人的突袭吧。看到泽伊姆要塞被炸的粉碎的，梅菲乌斯国境守备部队一时间傻眼了。于是，保持着被突破的阵型，遭到了萨拉姆多侧面攻击。

    萨拉姆多没必要将守备队歼灭，而且不久后，泽诺的部队就会追上来。虽然说越过国境追击行为有些不妥，不过放掉剩下的敌人不管，将会给双方带来更大的混乱。

    “小的们，冲啊”

    队伍前头，萨拉姆多·菲奥盖尔是扯开嗓子大声喊着，同时猛烈地踢马腹。萨拉姆多闪过地上刺过来的长枪，轻易地用剑割下梅菲乌斯兵的脑袋。

    （为了纽卡奥将军，为了未来的加贝拉！）

    萨拉姆多不在乎身上染了多少血，一个劲地骑马往前冲，他的胸中反复吟唱这个咒文。萨拉姆多唯一的期望就是，即使是一步也好，他都要接近索隆，带着自己部下与梅菲乌斯军战斗到底，然后死去。当初宣扬说是为了夺取碧莉娜公主冒死行动，有这大义的名分，加贝拉国内一定会掀起对碧莉娜对战的热潮。

    另一边，泽诺·阿维尔率军歼灭萨拉姆多的地面部队。可是，比想象还难缠，毕竟对手也是拼命抵抗。一个个士兵，看起来就像是纽卡奥的亡灵一般。

    （你明明是这种程度的男人，为何——）

    全身铠甲染满了鲜血，泽诺最终进入了泽伊姆要塞。正如担心的那样，萨拉姆多的部队越过了国境。对方因为萨拉姆多突击已经遭到不小损害，向梅菲乌斯国境守备队派出使者已经行不通。他们半数追赶萨拉姆多部队而去，半数则留下来监视加贝拉的动静。

    泽诺激烈地咂嘴。

    只能绕过国境，向帝都直接派送使者才行。

    泽诺挑选了数名勇猛的战士，让他们从不同的地方前往梅菲乌斯首都索隆。

    泽诺注意到，从刚开下达命令时候开始，自己就一直拿着这么染满血的剑。很快，他将剑插回腰间。要是萨拉姆多的计划真的得逞，那么加贝拉就会一分为二。

    （父皇的话）

    可能为了防止国家分裂，而趁梅菲乌斯内乱出兵。执政者虽然会做出正确的判断，一旦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煽动者得势，王族的微信也就完蛋了。那么一来，不只是梅菲乌斯，连加贝拉都会爆发争夺下任王位的内战。

    （纽卡奥）

    要塞内依旧翻腾着粉尘、硝烟。泽诺仿佛看见了那个在硝烟弥漫中，身着盔甲，依旧威风凛凛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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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第四章 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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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为争夺涅达因，皇太子的一千军队与梅菲乌斯的一千五百多军队对峙了已经十天。

    一个接一个的情报传到了位于比拉克的欧鲁巴那。第一个情报，帝都索隆发生了火灾，也就是西蒙·罗德鲁姆的死讯。罗格、奥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暗自留下眼泪。他的葬礼被作为最优先的事项举行，罗格、奥丁家人的处刑被暂时中止。西蒙死亡的真相自然地被掩藏起来，但是大家很明白处刑被延迟的理由。

    “我一直坚信那位大人一定会成为我们最强力的伙伴。”奥丁这么说道。

    “不”罗格闭上眼睛摇着头，“那位大人与陛下相处的时间最久，他比任何人都要重视义理。那位大人是不会背叛陛下，更不会出卖自己的内心。”

    这个消息欧鲁巴受了不小冲击。听到消息，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那个人啊）

    欧鲁巴虽然和他的交情不深。但是西蒙曾经是基尔·梅菲乌斯的监护人，欧鲁巴多次与他见面交谈过。他性情温和，不是那种受人崇拜的精神领袖，更不是保持烈火般行动力的人物。不管怎么说，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欧鲁巴见过了各色各样的王公大臣，西蒙是欧鲁巴绝不会忘记的一个人。听说，要是梅菲乌斯内部发生了什么问题，人们会第一时间找他商量。要是贵族、武将发生了什么矛盾，由他担任仲裁也是十分可靠。

    是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死了。

    他是为了就罗格、奥丁的家人这点，欧鲁巴自然是明白。也许西蒙也想以自己的死唤醒皇帝，期待他有所改变吧。

    欧鲁巴感觉到，这个人的死给自己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强烈冲击。不过，不是什么感伤之类的东西。西蒙被皇帝盯上确实是因为欧鲁巴。当初欧鲁巴违背皇帝的意思，向加贝拉派出援军。西蒙因为替皇太子辩护，而遭到了软禁的处分。这回，罗格、奥丁两位将军剑指皇帝，也是因为欧鲁巴再次戴上了基尔的假面。为了拯救两位将军的家人，西蒙选择了死。

    可是为何要去死——

    （这是我的错）

    欧鲁巴不想做任何的辩解。

    就像暁光翼将军罗格、银斧将军奥丁一样，西蒙也是贯彻自己的信念与大义而行动，仅此而已。他那牺牲自我的行动，让欧鲁巴，还有西方无数有名的英雄们，都望其项背。

    欧鲁巴曾经对梅菲乌斯的武将、贵族都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们全员投进大火烧成灰烬。但现在放宽视野来看，那里也有不少英雄人物。他就是这些英雄人物中的一个，为了梅菲乌斯的未来而甘愿选择死亡，欧鲁巴已经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这份感受不只是欧鲁巴、罗格他们，梅菲乌斯所有老百姓、大臣们都是同样的。大家都明白西蒙是这个国家的支柱。现如今他走了，大臣们、老百姓对国家的未来越发的担忧。而在此时，这个国家需要一个新的指针、新的血液、新的英雄。

    是的，西蒙的死，让欧鲁巴感到背后有阵风在推动自己。这证据便是，帝都索隆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个自称是皇太子的男人”

    “能取得比拉克，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听说以伏路卡为首的敌军大将都没有被处死。果然，他可不是一个骗子那么简单。” 还不只是这样的言论。

    “陛下虽然想讨伐他，不如，我们先派出使者，请他到陛下面前如何？”

    “嗯嗯，是的，我们亲眼看看这个人究竟是真人还是冒牌货。这样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战争。” 像此类的呼声也是到处流传着。

    如上文所述，这阵风吹向了新的英雄基尔·梅菲乌斯。但是，其他的情况唐突地扰乱了这阵风。

    “泽伊姆的加贝拉军突入了？” 执务室的欧鲁巴皱起了眉头。继西蒙之死的消息后，另一情报让欧鲁巴意想不到。

    泽伊姆是一座和欧鲁巴因缘很深的要塞。它位于加贝拉北边国境上，难以攻陷。它是欧鲁巴作为基尔第一次施展身手，讨伐纽卡奥的地方。后来恩德夹攻加贝拉之际，欧鲁巴从阿普塔飞驰过来支援。

    在这个泽伊姆，泽诺王子与萨拉姆多·菲奥盖尔的部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接着萨拉姆多·菲奥盖尔突破国境，侵入梅菲乌斯的领土。他的目的——也就是侵入国境最后实现的大义——夺回加贝拉的公主。

    萨拉姆多大声疾呼“梅菲乌斯轻视我国尊贵的公主。”

    “作为婚约者的皇子基尔死后，他们利用种种理由将公主留在国内。梅菲乌斯皇帝对西方野心勃勃，他便将公主作为人质牵制我国。公主应该被一时软禁起来。但如今，公主站到反叛者那边。”

    关于加贝拉的公主，她曾一时失踪，这是梅菲乌斯方的败笔。曾经，梅菲乌斯放出消息说，公主袒护西方。现如今，公主站到与西方交好的皇太子身边，这让局势进一步复杂化。

    “原本梅菲乌斯就没想过要和我们缔结和平。他们不过想借婚礼让羞辱战败的我们。现在我们必须立刻夺回公会，与梅菲乌斯决一死战。”

    萨拉姆多向索隆派出的使者就是这么说的。当然，这个使者早就被皇帝给杀了。

    不过萨拉姆多可不是嘴上说说，他居然占领了乌拉多高地附近的村子。士兵们驻扎在村子里休息，静待梅菲乌斯方面行动。当然梅菲乌斯不可能放着他们不管。可如果讨伐他，加贝拉看到萨拉姆多死掉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当下公主在皇太子身边，梅菲乌斯归还公主的选项也是不可能的。

    （加贝拉这货看清这边的局势了吗）

    （加贝拉这混蛋，表面是说和平啊、婚礼什么的，但背地却是利用公主，等待这边衰弱。）

    当初拉开十年战争大幕，也少不了加贝拉一份。梅菲乌斯内部对加贝拉不满的人有很多。面对日渐独裁的皇帝格鲁做出的决定，表面上很少有人反对，从另一个侧面讲，潜在的主战派很多。萨拉姆多·菲奥盖尔的存在，会给梅菲乌斯和加贝拉两国人民的感情点上大火。

    它吹散那阵吹向基尔皇太子的风，不如说特别的碍事吧。仅仅是从谣传来看，根本看不懂格鲁皇帝究竟是打算怎么办。不知道会不会向加贝拉的国王递送国书、讨伐萨拉姆多，将聚集到索隆参加防卫战的士兵分割出动。

    （总之，这是不能置之不理的障碍。）

    部下面前看不出来，欧鲁巴内心早就咂嘴了。某种意义上讲，这帮了格鲁一个忙。皇太子和加贝拉公主的向心力一旦减弱，格鲁就可以先把国内收拾掉，接着在考虑对付加贝拉。执政者多是觉得内忧比外患要重要的多。格鲁可是当初一边与加贝拉缔结了同盟，还摸索着和恩德扯上一腿，万一和加贝拉翻脸，恐怕皇帝会立刻跟恩德缔结军事同盟吧。

    “萨拉姆多这家伙，不会是收了陛下的好处吧？” 罗格这么说着，虽然是个玩笑，但脸上表情却不轻松。

    “要真是这样也没什么好吃惊的”欧鲁巴也是一本正经地回答，“可这样一来，观望局势发展的时间又要增加了。”

    这时，从前线回到比拉克进行定期报告的基里亚姆到了。就在大家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声音。

    “烦死了！” 基里亚姆打心底觉得难以忍受。欧鲁巴他们倒是能明白他的心思。

    “雷蒙这小子都急死了，说什么妹妹啊、领民啊都在涅达因，忍不住都要一个人冲进去”

    “那个时候，你用你那宽厚的身体挡住了吧。”

    “难道我就是为了做这个才能父母那得到这个大身体的啊？”

    两人小声地笑着。然后，基里亚姆凑了上来。

    “萨拉姆多的士兵不过就六百人。皇子殿下，要是万一，您可借我二百士兵，用少数人扰乱敌人我可是很擅长的” 基里亚姆勇敢地说道。

    欧鲁巴回答说考虑一下。

    只是，无论皇太子还是皇帝讨伐萨拉姆多，这对加贝拉来说都是一样的。欧鲁巴也想要避免与加贝拉的战争。而且这个让局势更加混乱的自己来说，就是更是如此了。

    （可恶）

    取得比拉克，攻克涅达因失败以来，欧鲁巴就一直保持等待的姿态。但是情势突变的现在，这等又能等多久呢？可要是急急忙忙地采取行动，不禁会让之前等待的时间白白浪费，甚至会招引外敌入侵，让这个国家生灵涂炭。

    打又打不了，等又等不了。西蒙的死更是雪上加霜。

    他某种意义上是比皇帝更具有向心力的人物。要是万一，欧鲁巴还可以与他接触，让他回到政治舞台发挥重要作用。欧鲁巴还计划在索隆诱发某些事态呢。

    现在这个选项没了。剩下的手段，能考虑的方法也不多。与瞄准性命不同，但会带来其他威胁的形似刀剑的东西，逐渐地掐住了欧鲁巴的脖子。

    另一方面

    “萨拉姆多，没听过的名字呢” 碧莉娜·阿维尔站在窗边嘟囔着。她双手叉腰，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勉强有点武者的风范）（这不是有了吧）

    “请把窗户关上吧，公主” 身后的侍女长特雷吉娅斥责道。

    “明明身体情况就不好，吹夜风只会加重病情的。”

    “身体没有不好。面临紧急事态的时候居然还身体不适，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做武者。只是个单纯的笨蛋……” 碧莉娜一本正经地说着，但表情马上就松弛下来，“咳咻”发出这般壮绝的喷嚏声。特雷吉娅一脸看惯了样子。

    公主不是武者，也不是笨蛋。过来，来把暖呵呵的茶给喝了。”

    碧莉娜从昨天就染上了风寒。因为公主还不习惯这边，特雷吉娅更是有些担心。碧莉娜老实地将窗户关上，坐到了桌边。

    “特雷吉娅，你听过萨拉姆多这个名字吗？”

    “没呢，我对军队的事情一无所知。”

    “没听过的名字呢。居然随便打着我的旗号，还说着一堆骑士道论来牵制梅菲乌斯。等等，现如今加贝拉也是被他牵制鼻子走吧。真是不爽呢。”

    “不爽的话，你就亲自讨伐那位萨拉姆多好了——诸如之类的想法您不会在考虑吧。”

    “嗯，不错的建议。” 拿着杯子的碧莉娜回到道。看起来还有开玩笑的精神呢，特雷吉娅和欧鲁巴一样心里多少有些复杂呢。特雷吉娅换了个话题。

    “听说，罗德鲁姆公去世了。”

    “嗯”嘴里含着茶水，碧莉娜的神色也变了。

    和西蒙·罗德鲁姆打招呼之外，唯一一次和他交谈就是当初她从索隆出发访问他家的时候。虽然仅仅如此，碧莉娜听到他死去的消息后，心里感到不小的痛楚。

    为人温和，表里如一的人物。与他的谈话，平静安详，让碧莉娜觉得就好像和祖父谈话一样。

    “听说他还是殿下的监护人，殿下恐怕十分叹息吧。”

    “我曾数次看到比拉克的人民为罗德鲁姆祈祷。他真是为伟大的人物。”

    “啊啊，生命的最后，他还展现出作为被选举者的矜持。真正的骑士道，便是指他。萨拉姆多这种人，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公主怎么也不想脱离这个话题。特雷吉娅缩了缩肩膀，她清楚公主得有一阵子情绪高昂了。

    “喝完茶，就请休息吧。要是公主的身子坏了，基尔殿下会担心（你们母子的）”

    “我知道啦”

    真是个喜欢操心的公主。

    做着梦的时候发高烧，手脚就像要脱落一般疼的不得了——公主恐怕是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而独自忍受着吧。特雷吉娅明知道这点，为了不让病情更加严重，故意用不耐烦的口气迫使公主休息。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莱拉，第二天，前往比拉克的市场购买东西。

    “大约五天前，一位评价不错的药剂师来到早市呢” 一位熟悉的鱼市女掌柜告诉莱拉。

    莱拉觉得虽然同样是感冒，但肯定与地方的特性肯定密不可分，所以还是找些土方子或许能治好公主的病。莱拉走到被告知的场所，那里的确有一个摊子。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在路边的摊位上依次摆放了干燥的植物根茎、还有用瓶子装着的粉末。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是泽尔德人，毕竟莱拉有在西方生活的经验。不过他的衣服倒不像是一般泽尔德民族的服装，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完全是梅菲乌斯人对西方人固有印象”一般的衣着。不知道是他的衣着让人觉得亲和，还是说这比拉克习惯于与外国人打交道的生意习性使然，这个老人的生意看起来挺不错的。

    莱拉也走了过去。刚才那位男客人看着商品，并与老人闲聊。听到他的话，莱拉突然停住了脚步，这个男客人好像是在比拉克的机构中执勤的卫兵。就算他再怎么接近费德姆·奥林，也不可能知道莱拉的事情。话虽如此，要是自己和父亲的事情暴露，保不齐明天就会被杀掉，莱拉也难怪戒心这么重。

    “嚯，你在政府里工作啊。那么你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皇太子殿下吗？” 老人十分有兴趣的样子。

    “那还不是想见就见的嘛”

    “请您一定要引荐我才是啊。不是我吹，我的治病医术是西方第一，不，大陆第一才对。”

    “还是断了，听好了啊，殿下可是很忙的，才没有时间听你吹牛呢”

    “谁吹牛了啊！你难道没想过，战争持续下去，殿下的身体一定会出现不适的。像什么肚子疼、头疼、腰疼等等，用我的药保证药到病除。看到这么好的效果，殿下也一定会想召见我的。”

    “您就别做梦了，老爷子”

    男子和老人聊的十分开心，结果是什么都没买就回去了。

    看到他离去后，莱拉来到摊位前说要买些药茶。买完本打算离去的。

    （毒）

    莱拉偶然注意到看板的一角，写下这个字。

    “这里也出售毒药？”

    “要是毒用的好，也可是当做药用治病。不是有以毒攻毒的话嘛。有你中意的吗？”

    莱拉哽咽住。她的心中强烈渴望的，同时也是最让自己恐惧的，便是那个夺回过去自己的选项。老人微笑着看着她。

    “要不你来看看实物吧，往这里走，在一家人迹稀少的民房里，我是放了不少不同种类的毒物。就是想了解了解相关知识也没关系，这边走吧。”

    莱拉无法拒绝老人的劝诱。莱拉跟着老人离开马路一直走到一间民宅。

    “那里是台阶，小心些”

    前面带路的老人伸出手来，莱拉毫无防备地就接了过去。

    突然，她失去了意识。

    “嗯”

    老人发出很低的声音，他们进入这间宅子时间还未过去多久。

    “这还真是抓到了不错的猎物呢”

    刚才老人笑嘻嘻的神色立刻消失。眼神充满果决，厚实的胸部绷得很紧，一脸是一介商人不该有的威严。他正是西方格尔达骚乱之际，在格尔达身边侍奉的老人扎菲尔。

    2、

    马鲁基奥·路·多利亚驾崩了。他正是与梅菲乌斯、加贝拉三国鼎立的，历史悠久的恩德公国大公。说起马鲁基奥，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是位十分平凡的国家君主，而且没什么十分失策的地方。在梅菲乌斯和加贝拉十年战争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既没开口也没出手。甚至北方国境地区戴兰经常遭到骑马民族袭击，吉刚国对这个骑马民族援助消息传扬开来，两国关系终于恶化之际——他，只是马鲁基奥只是温和地安抚臣子，并向吉刚国派出使者。

    （因此，他被称为带来和平的明君）

    有这样的赞美。

    （就知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骨气）

    这样的批评也不少。

    恩德公国的文化继承自繁荣的魔道王朝，绘画、诗歌、文学、建筑等等让其他各国望尘莫及，但百姓的生活决说不上宽裕。在十年战争期间，国内有意见说，要支持梅菲乌斯或者加贝拉其中一方，然后作为战胜国捞点好处。这个看法，甚至让以稳健著称的大公马鲁基奥动心了。

    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嫁给小儿子艾力克·阿曼·多利亚也就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本来恩德不喜欢外族血脉流进国内。毕竟他们自负继承了曾经统一世界的魔道王朝。可是马鲁基奥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是要是忙三天政事，就得休息上一整天才行。

    （所以他赌了一把）

    婚礼准备秘密地进行着。预测梅菲乌斯军的动向，恩德正整编军队。但当时的加贝拉突然变卦了。他的两个儿子，长子杰雷米亚，还有和公主订婚的艾力克愤怒地说这简直让历史悠久的魔道王朝蒙羞，不过马鲁基奥本人却说。

    （嘛，只是我打赌打输了嘛。）

    马鲁基奥没怎么在意。加贝拉的第二王子泽诺带着歉意出访恩德，不仅没有被亏待，还与恩德公共同许下不两国友谊不变的誓言。不过，两个儿子就没那么好心了。后来，长子杰雷米亚·阿曼·多利亚支持加贝拉叛变将军纽卡奥。弟弟艾力克率军进攻加贝拉的泽伊姆堡垒，与梅菲乌斯混编军交手，差一点将泽诺王子闭上死路。卧床不起的大公已经无法制止两个儿子。他在枕边都不曾唤起儿子的名字，听说是意识不清了。

    位居恩德重要职位的大臣贵族们，很迷茫究竟是选择哥哥杰雷米亚，还是弟弟艾力克。杰雷米亚自小受恩德文化风俗熏陶，深谋远虑。另一边，艾力克久居北方戴兰，与骑马民族作战经验丰富，因此军事统率力和行动力很强。虽说不喜欢恩德宫廷文化，而且有时候还有点冲动。

    没有硝烟的暗斗在恩德国内反复上演，谁都想成为恩德下任领导者。为了排除阻碍，要么武力排除，要么行贿、劝诱让他成为同伴。兄弟二人互相指责，都主张自己才是下任大公最佳人选。

    突然，某个时候，这些呼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刻就要到了。一旦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堵上性命，看清楚究竟是哪边的优势比较大，然后召集伙伴、拼死取得要支持的那位公子信任。

    于是，那个时刻安静地到来了。

    此时此刻，首都索菲娅上空暗云涌动。从早上开始，民众们就不安的看着天空。他们的视线前方，正是索菲娅的宫殿。明明那座隔开都市、位于湖中的宫殿，还像往常那样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为何今天却看起来如此阴霾、寂静？

    魔道王朝的旗帜，在宫殿最高处飘扬着。正午时分，那幅显示恩德公家正统统治的旗帜剧烈摇摆时，大公驾崩的丧钟敲响了。

    民众们扼腕叹息，他们唱诵精灵们的名字，祈祷大公安眠与恩德和平。

    夜过天明

    大公身边主要的王公贵族被召集起来。地点是礼仪专用的水上宫殿——白鸟宫。大批的贵族聚集到了这里。当然杰雷米亚、艾力克两位公子也站在这镶有水晶的地面上。一位老臣看时机已到，便开始朗读大公留下的遗书。

    水晶地板下的湖水静静流动着，全场蔓延着紧张的气氛。其中有人脸色青白，仿佛都要昏倒一般。杰雷米亚拨弄着编制好的头发，艾力克则双手环抱，等着那个时刻。

    “继任恩德大公之名的是——” 老臣的一言一语回荡在宫廷四周。

    “艾力克·阿曼·多利亚”

    瞬间，宫内出现躁动。两位公子像是念咒文一样站的笔直。一眼看上去，两人的动作都差不多，让人都看不出来谁是胜者，谁是败者。听从老臣的催促，艾力克机械地走上前去。艾力克面对的那位老臣继续宣布。

    “从今日起，舍弃阿曼的称号，继承这个名字。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你自己，你的身姿，你的声音，你的思考，全都是恩德。你的生辰年月、年龄不再有任何意义，你将背负魔道王朝的历史，它的过去与未来，愿精灵们加护与——”

    “胡扯！”

    大喊的是杰雷米亚公子。因为平常化妆的习惯，一脸怒色更为吓人。他用细长的手指指着弟弟说道。

    “当初他进攻加贝拉时候，篡改了父亲的旨意。这次肯定也是这样！” 没有任何人呼应他，杰雷米亚空虚的声音回荡在水上宫殿。杰雷米亚不是看不懂现场气氛的人，该说他比弟弟更懂才是。杰雷米亚咬牙切齿，像是翻云覆雨的气势一般冲出了宫殿，他身后慌忙跟着的臣子估计十人都不到。当然，这里还有很多杰雷米亚的支持者。被剩下的他们个个脸色发青，面面相觑。长久以来，这些人都是恩德玩弄权术的贵族。

    就在杰雷米亚离去后不久，艾力克的支持车发出欢呼声，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我可是一直以来都支持着艾力克公子等着这一天到来”的态度，双手鼓掌、向新任大公表示祝贺。

    当晚，继承恩德大公仪式同样在水上宫殿举行的。不可以吃饭，不可以睡觉，跪坐在水晶的宫殿中，向精灵献上祈祷的仪式。守护恩德的精灵无言地在耳边倾诉，闭上眼睛也能看到精灵跳起祝福的舞蹈，这个仪式让继任者身心作为恩德大公而重生。

    没过多久，艾力克与夜色化为一体，身心仿佛飘向了远方。

    （大公）

    （我是大公啊）

    之前明争暗斗才刚结束，第二天就将这个国家捏在自己手心，艾力克真没什么实感，心里有种很恶寒的感觉。

    （选我真的好吗？）

    久经沙场的艾力克不禁震颤起来，这样的疑惑在心里涌了出来。这是与哥哥对峙时不曾有过的感情。站在历史悠久的恩德顶点的，果然是像哥哥那样的男人才合适吧。像我似乎更适合呆在戴兰，和那些意气相投的兄弟纵马驰骋，从旁辅助哥哥。闪亮的宝石镶嵌在天花上，周围充满让鼓膜震颤一般的静寂，心脏的跳动声十分清晰。眼下的流动的水流反射着磷光，映出了艾力克苦恼的表情。

    （说什么丧气话）

    艾力克突然想起了曾经在加贝拉领土见过的两个人。一位是加贝拉的第二王子，泽诺。一位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他们两个都很年轻，特别是基尔倒更像个少年。话虽如此，基尔面对泽诺和艾力克两人时，却没有丝毫胆怯，堂堂正正地将二人联系在一起。当艾力克听到基尔的死时候，还有些不可思议。但同时他也意识到。

    （是那个男人的话，在国内恐怕也是树敌无数。）

    白驹过隙，现如今基尔死而复生，将梅菲乌斯一分为二。这个情报也传到了艾力克耳朵里。是冒牌货或者是真人都无所谓。虽然艾力克听说十之八九是冒牌货，但他想要是真人的话，事情就有意思了。就是现在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曾经被家臣杀死的少年，现在向旧体制发出挑战，增加伙伴剑指帝都。基尔的姿态，不可思议的与生活放荡不羁，站在旧有体制孕育出的恩德公国顶点的自己有些相似。

    （改变旧有体制是我的责任。）

    艾力克端正姿态，深呼吸着再次投入黑暗之中。

    兄长不仅作为政敌会落井下石，而且还放纵野龙袭击戴兰。要是自己退让一步，那么大量无辜的百姓都会被他杀死。绝不能让那样的男人得到恩德。艾力克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但就在黎明时分，怀着爽朗心情迎接戴冠礼的艾力克几乎完成仪式的同时，却听到了恩德工作内发生了巨大的骚动。

    “什么？”

    艾力克听到脚都还没站稳的士兵报告后，面部表情都石化了。杰雷米亚·阿曼·多利亚做出了达到艾力克想象极限的最恶毒行动。他趁天还没亮，带着少量的随从引发了事件，而且使用了武力。

    杰雷米亚会袭击艾力克所在的水上宫殿。他袭击这座让自己充满遗恨的宫殿，理由十分充足。话本该是如此，但是杰雷米亚趁艾力克在水上宫殿的时候，袭击了主宫殿，抢走了用于第二天戴冠礼的魔道王朝旗帜。

    守卫旗帜的十几名士兵成了骚乱最初的牺牲者。守卫门看到杰雷米亚在这个时刻来到旗帜边，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询问他来此理由，但杰雷米亚却从怀中拿出粉末撒到空中，吸入粉末的守卫剧烈的咳嗽起来，杰雷米亚手下的士兵一拥而上将他们杀死。杰雷米亚拿着染满鲜血的旗帜，逃出了首都索菲娅，并试图越境。

    就在艾力克得知消息，宫殿里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的同时，与俗世并无关系的魔道局也发生了骚乱。宫殿的地下仓库是魔道局管辖的区域，而现在仓库的门却大开着，数个魔道器丢失了。这些丢失的魔道器都是从遗迹发掘出来的物品，其中还有些是未经大公许可连两位公子都不可带出的魔道器。和魔道器一起不见的还有魔道局所属的魔道士海兹尔。魔道局局长乌奥塔自然是火冒三丈。

    艾力克当然下令封锁边境，但是得到魔道士帮助的杰雷米亚，恐怕早就乘坐飞空艇飞越了边境。地点是西北方，拥有数个港口的吉刚。艾力克连举行戴冠礼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没有魔道旗帜仪式也就无法举行。他立刻下令组成追击部队，要是按艾力克的性格，自己不亲自率军征讨才怪呢。不过索菲娅里可能留有哥哥的残余，下任大公必须留在首都。

    艾力克立刻向吉刚送达了书信。这个国家通过与北方沿岸诸国贸易赚取利润的商业大国，现在也是如此。它对大陆中央部国家之间的冲突不怎么感兴趣。

    （杰雷米亚这家伙变化的可真快。）

    他大概是也算计了自己不会当选的情况。哥哥的转变速度让弟弟咂舌，艾力克当初还尽可能的设想让哥哥从旁辅助自己。

    “预先准备退路，真是无王者气概。” 艾力克想是这么想的，但如今杰雷米亚公然与大公为敌，对他绝不能大意。经过漫长的等待，恩德无硝烟的战争终于结束。现如今要拉起大幕的是，充满刀剑枪炮、满是血与牺牲的战争。

    “他不会想拉吉刚入伙，攻入恩德吧？”

    比起吉刚，艾力克更担心的是魔道王朝的旗帜下落。那个东西比起杰雷米亚，在某种意义上更能左右恩德的未来。

    那个抢夺魔道旗帜，逃出恩德公国的杰雷米亚，做出了让艾力克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他通过吉刚的港口，与东部强国阿里翁取得了联系。

    “艾力克不是魔道王朝的继承人。魔道王朝的旗帜在此，我等该齐心合力共同站在这面旗帜下。” 这样的一封信送到了阿里翁。在杰雷米亚滞留吉刚两周后，阿里翁传来了回复。阿里翁第一王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送来的书信上写道，为了守护魔道王朝的历史荣光，阿里翁答应将派遣战士团。特别是卡赛利亚直属战士团，它以对敌人无情杀戮而著称于世。大约有两千的战士团将与船团一同到达。

    接到这封信的杰雷米亚全身都在颤抖。强烈后悔的念头深藏在心里某处，也许就在突然靠近杰雷米亚脸庞而露出的不安之中。掌握阿里翁力量的王，总有一天会蹂躏恩德吧。他需要一个让阿里翁涉足大陆中央部的借口，这次恩德内乱简直就是顺了他的意。

    阿里翁的反应太迅速了。杰雷米亚将书信至于腰间，想到：难道海兹尔早就做好了安排？

    杰雷米亚渐渐回想起来，第一公子他至今为止的所有行动，都是来自这个长久打交道的魔道士。那个男人不会一开始就想到利用阿里翁了吧。在魔道局里，他比任何人都要狂热地研究魔道。当初西方冒出那个叫格尔达的魔道士后，他连杰雷米亚的许可都没有拿到，便一个人前去收集情报。

    他也许只是想让曾经从魔道王朝一分为二的两个国家合二为一，在此基础上，得到研读两国历史书、魔道书，推进自己研究的环境吧。

    可这样一来自己永远只是个失败者。就算借助阿里翁，即使一瞬间也好，自己也要成为大公，作为恩德的王残留在历史书中。

    杰雷米亚下定决心，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就算是再怎么伟大的魔道士，也不可能改变既成的事实。

    3、

    局势瞬息万变。恩德大公家的骚动也好、阿里翁的舰队也罢，这些情报传遍了整个大陆中央部。对这些情报最为敏感的正是，仍停留在梅菲乌斯境内的萨拉姆多部队。

    他们用不多的金钱作为谢礼，将停留至今的村子放在一边立刻出发。部队沿着西边乌艾托河，目标伊德隆北上行军。

    伊德隆是守卫梅菲乌斯东部的要塞。领主尤里乌斯慌忙地向帝都索隆报告。但他既不擅长看清局势，也不擅长编造出什么理由搪塞皇帝派兵的要求。

    （看清我方实力会攻击吗？）

    虽然萨拉姆多这么考虑着，但是他自己也不怎么清楚，毕竟关于这支部队加贝拉国内究竟会如何应对，他至今都还没收到明确的消息。

    萨拉姆多率军北上，他的西边正是克鲁洛。领主是尹德尔夫·约克，也是加入比拉克费德姆阵营的反皇帝派。他也有他的情况，总有一天他会勾结费德姆和皇太子共同举事，对这支外国入侵部队反而不知道如何应对。结果，尹德尔夫目送萨拉姆多的部队离开。

    “太有趣了”

    马背上，萨拉姆多彪悍的身体颤抖着发笑着。

    “他看上去想之后从背后追上我们呢”

    萨拉姆多·菲奥盖尔为了寻找自己的死地，穿梭在梅菲乌斯境内。一开始，他只是想随便找哪支梅菲乌斯部队硬碰硬，然后被杀掉算了。但要是利用克鲁洛、伊德隆、索隆不协调的情况，一定可以获得更大的战果。遭受内乱风雨飘摇的梅菲乌斯，就好像一个手脚不协调行动不便的巨人一样。像萨拉姆多可以停留在梅菲乌斯国内本身就是一个异状。

    “大伙，这些都是纽卡奥将军在天之灵保佑我们的证据！”

    萨拉姆多抬起手直刺天空，大声怒吼。士兵们也跟着他做一样的动作。这些人都是纽卡奥的信徒。其中还不发胡子泪水一把抓的家伙。

    “同志们，你们要记住今天的这一切。也许前方只是死路，但正义的骑士道、加贝拉的大地与我们同在。”

    视线转向恩德。公子艾力克，还未经过戴冠礼的他还不能被称作大公，与众位大臣、武将聚集在主宫殿里。其中还不乏镇守各地精灵宗祠的神官战士。阿里翁的舰队正在海上前进着，这么做也是想减少些飞空船、飞空艇的魔素消耗，尽早到达吉刚港口吧。原本该质问一句的吉刚却闭口不言。

    （艾力克觉得这大概是吉刚唯一的优点了。）

    估计是没有空运士兵的余裕吧。虽然是实力强大的阿里翁王国，但它也是刚经过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听说阿里翁内部也爆发过一场骚乱。对手虽然是第一王子卡赛利亚，但他也不是准备完全。说起来，阿里翁的国王对杰雷米亚的请求倒是没什么兴趣。倒是第一王子卡赛利亚强烈的希望，就算只是率领他自己战士团出兵就可以了。

    （渴望鲜血的野兽！）

    听说卡赛利亚·杰亚米路喜爱诗歌、音乐，也喜爱女人，杀人就像呼吸那么简单，有种“没有人不想破坏，没有人不想杀人”的禁断症状。

    “敌人兵力大约两千，就算增加兵力，也不会超过一倍数目” 在军用的桌边，将军们讨论着战况。

    “集中戴兰境内的所有恩德部队，迎击它”

    “全军是不可能的了，现在梅菲乌斯、加贝拉都局势不稳。不做好东西南北边境的防守，还不知道有谁会越过国境。”

    “而且”身着长袍的老提督严肃的说道，“就算打败了他们，之后还会有阿里翁十多万正规军跟上。现在大动干戈究竟是对还是错。”

    “事件的起因是杰雷米亚公子，不对，他被剥夺了公子的称号，将杰雷米亚逮捕，用恩德法律正式加以惩处，他会成为反叛国家的大罪人。这样阿里翁介入的大义也就失去了。”

    “大义？”头发纠缠成团的将军反问道，“阿里翁是注重大义的国家的话，那圣特伊忒伊昂兹，沉默的王者夏泽就不会被毁灭了。那群家伙可是擅长制造对自己有利的大义。不管怎么说，战争无法避免了。”

    “向沿岸诸国请求援军。那些都是充满商人的国家，肯定会有很多君主恐惧阿里翁在此扩张势力。”

    “和那些信奉猪头大耳大腹便便神明的家伙联手？要是恩德众精灵们看到那样，一定会抛弃我们的。”

    “你说得这是什么话，现在可是国家危亡的紧要关头啊！”

    “在这国家危亡的时刻，我们才更应该展现出国家该有矜持——”

    在这恩德，被时间、传统、历史锈蚀思考的人有很多。很快，恩德公子艾力克就萌生了这样的想法。虽然这是军事会议，但要是在戴兰草原的帐篷里，敌军早就被消灭，己方的损害也降到了最低，所有人正高兴地庆祝呢。而现在，艾力克将这唾沫横飞的场景与这时代重合在一起，他觉得十分恶心但也明白其中的种种矛盾。

    （这真是既邪恶又搞笑。）

    “诸位”

    艾力克举起手，中止了这场还不知道吵到何时的论战。所有人同时仰望着下任大公，他们眼神中包含着深藏心底的怀疑。这个前不久才确保了大公地位的后辈、而且只有戴兰野战经验的乡巴佬，不会看清了国家遭遇的前所未有的危机，血气上升等着发出“出兵命令吧。”

    向沿岸诸国借兵是个好建议。他们和我们从古代就开始打交道了，向这样的老朋友借兵没什么好羞耻的，不是吗？”

    “是”

    大臣们都点头赞同。刚才还在说神明神明怎么的人，也说着这是为了回避国家灭亡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即使如此还有人持反对意见，就用交流历史悠久这类的表面话搪塞过去。

    （这算是对阿里翁的一种牵制吧。）

    现场的气氛凝重起来。

    “关于梅菲乌斯、加贝拉” 恩德下任大公的年轻人说出了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来，“也向他们请求援军。”

    “什么”

    “梅菲乌斯现在陷入内乱，加贝拉也出现了相似征兆，为何……”

    一位将军这么说道。前一段时间，恩德与加贝拉还爆发过军事冲突。那是，率领部队的正是艾力克本人。要是能成功攻下就好了，结果被梅菲乌斯横插了一脚，便返回了国内。之后，公子在戴兰退治野龙的勇名传扬开来。要是没这个事实，艾力克也是个败军之将，说不定还会从大公预备中除名。

    艾力克微笑着看向那位将军。

    “阿里翁的目标不是我们一国，我想大家都明白。且不说那些临海的沿岸诸国，梅菲乌斯和加贝拉肯定也懂得。两国都有自己的困境，能得到多大的帮助我也不清楚。即使如此，我们也得聚集志同道合的伙伴，这才是最重要的。”

    艾力克说着站了起来，所有人也同样站了起来。

    “武将们拿起刀、举起枪，时刻做好战斗准备，让部队也不可懈怠。文官们动起笔、写好信，沿岸诸国、梅菲乌斯、加贝拉，它们各种文字形式迥异，你们须按各自习惯挑选洞彻心扉的言语。这是战斗，每个人的战斗。堵上你们性命，为守卫国家战斗吧！”

    艾力克天生就不擅长演讲，现在嘴里说出来的也都是事先准备好的。虽然他显得有些紧张，不过效果还不错。艾力克看着点着头的大臣们说道。

    “愿精灵赐予你们加护！”

    “愿精灵加护” 所有人都说出了同样的话。

    恩德保留着旧体制，但新鲜的血液正千方百计地注入其中。另一边，梅菲乌斯领土比拉克。

    欧鲁巴迟些时候才掌握了恩德后继者争端，以及阿里翁的动向。就在这些传遍索隆的时候，情报才以一种传达的形式到达了比拉克，因此索隆的反应也得以知晓。

    （不好啊）

    欧鲁巴离开了费德姆的房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就在比拉克等了又等，终于盼到吹响这边的风的时候，萨拉姆多突然冒了出来。

    支持皇太子的呼声开始减弱，不仅如此，人们担心在这国家危难之际，成为内乱导火线的基尔·梅菲乌斯会成为国家障碍。要是这样下去萨拉姆多袭击某个城市，还有阿里翁听从杰雷米亚请求率军出现在大陆中央部的话，那基尔·梅菲乌斯的立场只会更加恶化。自己的计划被意想不到的因素打乱了。

    （将军的话未必就是玩笑呢）

    欧鲁巴想起将军曾开玩笑说，皇帝给了萨拉姆多好处。

    当然格鲁没有勾结萨拉姆多。不过他倒是可能放任萨拉姆多的部队在国内不管。放任萨拉姆多部队，和领土出现损害皇子威信相比，格鲁倒是宁愿出现“基尔·梅菲乌斯是碍事者”的气氛来。索隆的传言还有一个就是，萨拉姆多是冒牌皇子找来的。冒牌的基尔皇子与西方的加贝拉勾结，试图让梅菲乌斯陷入混乱。传言来源不明，就算是皇帝做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目前欧鲁巴在涅达因驻有一千以上的部队。欧鲁巴在这一阵子过去之前，根本无法有所动作。要是自己真的采取军事行动，欧鲁巴就会背负趁国家多事之秋为满足一己私欲而反逆的污名。

    “我明白”

    担任欧鲁巴谈话对象的正是罗格。目前涅达因飞空船团的指挥工作交给了副官，自己回到基尔的身边。

    “在殿下失去向心力后，陛下再率领精锐部队击败萨拉姆多。这样，老百姓就会觉得守卫国家的果然是非皇帝不可。而且接下来和加贝拉还可能发生战争，国家内乱与此相比就退居次席了。老百姓们都知道加贝拉先挑衅的，要是挑衅的国家发动战争就更不得了了。”

    “还有恩德、阿里翁的情况。现如今，加贝拉也不可能轻易出兵了。那样的话——”

    要是加贝拉注意力转向本国防守。那么，老百姓还是会觉得果然保护国家的是格鲁·梅菲乌斯。

    欧鲁巴一直在等待时机行动，可他没想到这个时机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阿里翁究竟要走到哪一步？加贝拉真的会放任萨拉姆多不管？格鲁下次袭击会从哪里来？

    欧鲁巴烦恼的时间慢慢流动着。因为考虑的东西太过广，自己也必须有相应宽广的视野才行。可是欧鲁巴目前的经验、思考都无法周全事态。面前要是出现几万大军迫近的情况，他倒是更能简单地处理掉。

    吃饭的时候、听取家臣定期报告的时候，召开军事会议的时候，还有上厕所的时候，欧鲁巴都是在没头没脑地考虑着这些问题。

    （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地平常些）

    欧鲁巴本人虽然这么强烈地告诫过自己，但是他在和公主相处的时候，还是屡次无视了公主的话语。

    然后，糟糕了——想起来，这样的情况出现多次了。可是让人奇怪的是，每次出现自己无视公主情况，一脸僵直的公主并没表现出以往那样“直接发火大骂”的情形。欧鲁巴觉得估计是公主都懒得提醒自己了吧。

    “还在听吗，殿下”

    “啊啊”

    回过神的时候，欧鲁巴看上去就像刚睡醒睁开眼一样。幸运的是，站在他身旁的不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女，而是帕席尔。

    “新兵们如何”

    “现在他们有啥奇怪的举动吗……硬要说的话，他们表面上看起来不错，不过，半数以上的人上了战场就会逃跑吧。”

    “嚯？”

    “死而复生的皇太子殿下，听到那些殿下英雄般的传闻，整个人都迷醉了吧。他们还想着，啊，我们这不是在为传说的英雄工作吗？实际上，逃离严格训练的人已经不下百人。”

    帕席尔说着严酷的现实。但是欧鲁巴却带着开玩笑地眼神看着他。

    “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你都看到这些了，为什么不逃跑呢？”

    唉？帕席尔一脸奇怪。

    “现在与当初拿米拉和其他剑奴隶做人质的时候不同了，还不赶紧逃啊。难道是舍不得这用命换来的近卫队俸禄啊？”

    “撒，我觉得皇太子殿下不会打会输的仗。”

    “是吗”

    说着，欧鲁巴回到之前思考中去。要说正确地认清现实，还有在图立尼亚敌对的伏路卡问题。估计在帕席尔和伏路卡看来，基尔·梅菲乌斯这样下去会自生自灭——这样的说法会存有异议吧。

    “不如干脆冲到索隆吧” 欧鲁巴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帕席尔呆呆地看着欧鲁巴，欧鲁巴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吃惊。

    “开玩笑的”说完，欧鲁巴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这真是玩笑话吗）

    换完衣服外出的时候，欧鲁巴一个人回想起那句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的话。这里的换衣服不是单纯的换掉衣服，而是穿上黑色的胸甲、护手的甲胄，戴上铁假面。

    在从阿普塔出发战斗之前，欧鲁巴找了一个叫索格的手艺不错的锻造师父，仿造之前带着那个虎之铁假面重新打造一个。所以现在戴着的这个与以前西方戴着的那个不同。（碧莉娜面前，不用艾斯梅娜公主的东西吗）

    欧鲁巴就这样作为皇太子身边的近卫兵，前往了比拉克各处。

    倒不是他不相信伙伴们情报。只是欧鲁巴本人坚信，自己亲眼看到情报与别的“质”不同。而且他也在努力尽量地拓宽自己的视野。还有就是，他果然不是习惯等待的人。虽然当初下了决心要等，但这与他本性合不来，只是动一动也好，这样自己焦急的情绪也会有所缓解。

    转完兵舎之后，欧鲁巴去参观飞空艇队的训练。士兵们私底下传说罗格的晓光翼团所属的中队长是鬼教官。飞空艇飞空船大多是哈邙商会提供的，其中还有加贝拉制造的船艇。

    （看吧，都说了不要飞空艇扯上关系了。）

    欧鲁巴感到身后有股气息正在悄悄地接近，过了一会，他想好了该怎么应对。

    结果——

    “真的跟皇子说的一样呢”

    “呀”

    “在欧鲁巴背后能感觉到对方温度的距离，碧莉娜·阿维尔发出小声的悲鸣。回过头去，地面滚动的木棒被匆忙地藏了起来。估计是刚被吓到，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公主这是太无聊了来讨伐我的？

    “你这是说什么呢”

    碧莉娜耳根都羞红了。她努力的挺起胸，估计是刚才被突然袭击，为发出了不成体统的悲鸣而感到羞耻吧。

    “你又来教育士兵们吗？”

    “反正不会作弄他们就是了”

    碧莉娜鼓起了脸移开视线，扑通地坐到了欧鲁巴身边。两人一起看着划破天际的飞空艇队列。此时此刻，欧鲁巴感受到身旁传过来的体温，不可思议地觉得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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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第五章 公主漫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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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今天早晨，按时起床的碧莉娜·阿维尔在吃完清淡的早餐之后，回到房间的桌边坐下。

    碧莉娜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这与特雷吉娅嘱咐说要注意早早休息，还有莱拉买回的药效果不错分不开。

    碧莉娜翻开书，开始读诗。这是碧莉娜最近养成的习惯。

    以前，在阿普塔款待陶利亚的公主艾斯梅娜时候，碧莉娜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那时，要是没有在场的伊莉娜·梅菲乌斯出手相助，艾斯梅娜公主得无聊地消磨时间了。现在想起来，碧莉娜都觉得无地自容。

    因此，尽快提升自身的修养是十分必要的。说到就要做到，碧莉娜拜托特雷吉娅买回了梅菲乌斯的诗集。

    碧莉娜翻开诗集，大声地朗读。

    “要是默读的话，自己肯定会太过聚精会神以致忘却现实。”

    但是特雷吉娅是多次目击到了，公主只是单纯的被睡意击倒罢了。嘛，某种意义上是“忘却现实”吧。

    今早，公主也是一开始就节奏迅速地朗读起诗歌，特雷吉娅一边听着一边考虑着什么。

    公主所读的诗歌怎么每首都跟战斗有关，这不是我的错觉吧。特雷吉娅带着这样的思绪整理着衣服。

    当初从索隆出发的时候，本来预定不要数日便返回的。谁想到，涅达因、阿普塔、比拉克，不知不觉间竟然把梅菲乌斯给转了个遍。容不得半点疏漏的特雷吉娅，一定要根据当地习惯为公主准备符合当地风俗的衣着。可是她没有一一重新定做的余裕，现有待售的衣着也不合适。不过，各地贵人专用的裁缝店有很多，特雷吉娅都会亲自到这些店里视察做工手艺，然后决定采用哪家裁缝店。之后，特雷吉娅会将需要的式样告诉裁缝店，在特雷吉娅监督下完成衣服。

    就在特雷吉娅思绪种种的时候，公主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特雷吉娅刚还在想今天结束的特别早呢，待她回过头去，发现公主居然没有趴着睡觉，眼睛睁得大大的。

    公主不是注意力不集中，或者陷入茫然。不如说，她的表情给人感觉十分专注。看着看着，那沐浴在朝阳之中的面庞似梦似幻，美不胜收。特雷吉娅虽然想继续继续欣赏下去，不过她还是发出了声。

    “公主殿下”

    “……啊啊，伟大之风，米涅尔天真的孩子呀！那制服疯狂肆虐的魔法，未变化成散射火花的钢铁、愚昧无知的仪式的时间遗物呀！那正轻抚面庞的你可知道，越过青白的雪峰，便是这世界的尽头……”

    “公主殿下”

    “我在用功呢，不要打扰我” 转过头来的碧莉娜不满地抱怨。

    “您用心读书当然是好，可是总是闷在房间里会憋坏的。不如去散散步如何？” 特雷吉娅提议道。

    碧莉娜沐浴着久违数日的眼光，走到了户外。

    呆在房间里也是出于种种考虑，而且加上萨拉姆多入侵梅菲乌斯，要是公主随便的就出门，恐怕会引起比拉克军民们不必要的骚动来。

    这位公主公主有颗让人敬佩的“心”，就算无可奈何让她一直呆在某个地方，她也不会心情低落。

    “既然特雷吉娅都这么说了，嘛，好吧” 碧莉娜说着穿上了披肩，实际上，她会那幅态度也是因为察觉到特雷吉娅真是用意而感到害羞了吧。

    （接下来）

    尽量不能表现地太过轻浮，放松表情，碧莉娜看起来就像个接到巡查任务的士兵一样，首先把屋子周边转了一周。碧莉娜脚步轻快，不只是今天造成，平常的公主也是如此。当然这就辛苦了特雷吉娅，虽然今天她也是拼命地追上公主，但口头上倒没说什么。

    没有花多少时间，碧莉娜就将屋子周边转了一圈。她突发奇想，决定到克拉乌那露个脸。她应该前几天跟着船团一起到达了比拉克才对。碧莉娜估计在飞空船船坞的某个隐蔽角落里，抛下那个庞然大物安稳地睡大觉呢。

    “喂，给老娘快点！慢吞吞的家伙就别想吃饭了！那里也是！发动机的检查结束了没？啥，还没结束！喂喂，你们不会觉得这一天还很长吧。给老娘在天黑之前干完！”碧莉娜刚一进船坞，就闻到了油和发动机燃烧发出的独特味道，还听到了克拉乌的怒吼声。往常消极怠工的样子完全不见，圆滚滚的身体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快速奔走在船坞里忙着指示船的整备啊、部件安装啊。不知何时起，克拉乌已经汗流浃背了。

    听说，扎吉·哈邙预定在今天午后造访船坞。不用说，扎吉来这里就是为了看飞空船的。毕竟他为了庆祝皇子复活回归，特地赠送了三艘新型的飞空船。要是发现飞空船整备不良，或者污秽太过明显，克拉乌不被骂就奇怪了。克拉乌曾经是侍奉在扎吉身边的奴隶，他那对飞空船严格要求的品性早就耳濡目染了。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她与扎吉已经不是奴隶与主人的关系了。不过克拉乌还是老样子拼命地忙着飞空船整备。这大概是因为扎吉不仅仅曾是她的主人，更是飞空船的师父。这一层关系，就是双方奴隶与主人的关系变了，也无法被切断。

    “喂喂，那里！那里的物品不是太碍事了吗？哈邙商会的纹章都被挡住了。我不说明白就不会做拉，你们长得脑子用来干嘛的啊！”

    听到克拉乌真心着急的声音，碧莉娜微微露出笑容，为了不妨碍她，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现在就算是和克拉乌面对面交谈也没法好好说话吧，等她冷静下来再聊也不迟。接下来，碧莉娜前往凤·蓝那里。毕竟她和克拉乌一样，呆着的地方都不用找。

    “嘛”

    正如特雷吉娅发出的声音那样，碧莉娜也是一时不知所措。

    和预想的一样，凤·蓝在龙舎内。而且是关有中型龙的龙舎内。吓得颤抖的数名奴隶扶着将近三米高的研磨板，蓝将龙引到近处，打磨它们的爪子。

    蓝和克拉乌一样，动作十分轻快。虽然身上到处裹着绷带，不过好像没留下后遗症的样子。听说，蓝曾把自己当做龙的盾牌挡在持枪的士兵面前。

    （好厉害）

    碧莉娜率直地发出赞叹，不过这话想法也包含了蓝一如往日地毫无防备地在龙身边照顾它们。

    “是碧莉娜啊”

    蓝距离碧莉娜还有段距离，而且呆在龙舎内侧的蓝根本看不到外面。她就这么突然地发出声来。

    “还真能发现是我呢”

    “这些孩子们也都说终于能看到公主殿下了。” 蓝这么说道。

    虽然这解释就跟没解释一样，不过碧莉娜算是接受了。反正问了也是白问，为了不让自己更加混乱，还是不要反问好了。

    蓝背对着公主继续工作。在碧莉娜看来，照顾龙简直就跟照顾小狗一样。不管是成群的拜安，还是茶褐色鳞片的贡尔，它们都很开心地听从蓝的指示。这场景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觉得惊叹。

    公主的祖国加贝拉也有骑龙队，但是不像梅菲乌斯或者西方那么操纵纯熟。所以公主看到游刃有余的蓝这一举手一投足，就像是看到了奇迹一般

    “蓝能明白龙的心情就像信手拈来这么简单吗？”

    “不清楚哎”蓝表现地有些疑惑，“我所听到的声音，也仅限于我能理解的范围。我并不能准确无误地全部理解它们的感情。所以，我也会时常思考。为了能够更好地理解它们，我也尽量多和它们呆在一起。”

    “原来如此”

    碧莉娜真心地感受到蓝刚才的话语，深深地深深地点着头。不过在特雷吉娅看来，公主刚才还用手绢使劲捂住鼻子和嘴巴，并将是视线从龙那里移开。要说真心话的话，公主恐怕早就想逃开这个地方了吧。

    过了一会儿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蓝突然问道。

    “唉？”

    “最近，欧鲁巴也是死死地盯着人家的脸。”

    “是，是吗”

    听到蓝惊人的发言，碧莉娜脸都红了。

    “难道是我不注意的时候，我什么地方改变了？”

    “并没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啊” 公主的听上去没什么好气，此时特雷吉娅出手了。

    “像蓝这样的美人，难怪男人们会盯着你看了。”

    “是吗”

    蓝指示奴隶们改变研磨板的角度，歪着脖子。特雷吉娅也是一副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就算是你，也没法读懂男人们的心情吧”

    “可欧鲁巴很单纯的哦” 蓝说道。

    “一看他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但有时候，真的只是有时候，他的心思会比这些孩子要复杂的多。真是麻烦的家伙。”

    “就算是戴着假面？”

    “嘛，那只是个装饰罢了。那家伙麻烦的地方可不是脸，而且整个人就好像被别的什么覆盖在上面了。”

    “不只是欧鲁巴，凡是个人都有很多无法理解的地方。这就跟蓝与龙的关系一样，尽可能多的与龙们多接触才得以明白它们的心情。人的心情不也是一样吗？花费时间去思考，常常与他对话，只要是努力也是可以明白对方。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那位大人的假面、铠甲都会自然剥落，展现出自我。”

    “原来如此” 蓝觉得刚才特雷吉娅话确实有些道理，她微微点头赞同。

    此时，碧莉娜突然在意起蓝腰上别着的那个东西。要是自己没记错的话，蓝从来都没有戴过那个东西。

    “蓝，那个笛子是？”

    “欧鲁巴送的” 蓝立刻回答。异国的笛子被随意的别在了腰间。那该是欧鲁巴与皇子一起去西方战斗时候带回来的土特产吧。

    “真有心呢，不像某地方的某个皇子殿下” 特雷吉娅小声地说道，碧莉娜听后总觉得挺赞成的。

    “是西方的笛子吧，听说那的笛子能真实地吹奏出人的情感”

    “我是不会吹拉。但是克拉乌吹的很棒哦。”

    “她啊？”

    碧莉娜立刻察觉到自己失礼了，但是脸上意外的表情仍难以掩盖。蓝不知为何送上了微笑。

    “克拉乌真是无所不能，唱歌、跳舞，连赌博都很擅长。希望哪天能教我吹笛，不知道能不能吹奏的像她那样。”

    想想，凤·蓝与自己真是有些相似。两人为了找寻皇子，在太阳落山后还沿着山道前进。一同从涅达因出发坐船前往的阿普塔。而且听说她被阿普塔的士兵抓住了，就跟自己同时遭到谜一般袭击而被欧鲁巴拯救一样，蓝同样被归还的皇子基尔所救。现在可不是大发感想的时候。

    （是吗，笛子啊）

    碧莉娜内心十分在意的样子。只是一味读诗歌也难以成为文化人吧，而且那个总觉得跟自己性情不合。演奏乐器肯定符合贵妇人的身份。

    好，下个学笛子。不读诗了，学笛子。

    特雷吉娅为了准备午餐暂时回到了厨房。为了让饭菜更合公主口味，她就跟做衣服一样得亲自动口。于是碧莉娜独自一人前去参观飞空艇。

    正好那时飞空艇队正在做飞行训练。在途中，碧莉娜看到了近卫兵欧鲁巴。望着他的背影，他只是站在了那边。就在这时，公主发现了脚边有个木棒，这刚好——带着这样的想法，公主捡起了木棒。

    公主悄悄地接近，打算“觉悟吧”朝假面挥下木棒。当然不是真的要打他。公主只是想吓吓这个在梅菲乌斯、西方都是英雄的年轻人。不过被对方察觉，结果就发生了“呀”女性发出悲鸣的一幕。

    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还是老样子，你很忙吧。” 站到欧鲁巴身边，扑通地坐了下去。

    “嘛，还好吧” 欧鲁巴含糊其辞。

    虽然碧莉娜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不过想到欧鲁巴的反应跟蓝刚才说的一样，不禁喷笑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蓝说你有时候比龙还要难懂呢”

    “是吗”

    欧鲁巴虽然没回答什么，但是接下来碧莉娜的话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细细想来，就跟蓝与龙一样虽然没有言语但能理解它们一样，你和基尔殿下不也是如此吗。我明明没有看到你们在一起，没有看到你们说过话，但是你们却能互相明白对方。说的通俗点就是，你跟基尔殿下简直就是一个鼻孔出气。”

    “不，没有那回事，我自己也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但正因为不理解，才不可以抱有疑问，只要听从殿下吩咐就好了。”

    “在西方也是？”

    “唉？”

    欧鲁巴在西方作为铁假面活跃的故事，已经在阿普塔和比拉克都传开了。碧莉娜所指的就是这个。

    “……这个，当然，也是皇太子殿下指示的。”碧莉娜点头敬佩，同时也在叹息。

    “关于战争，我承认那位殿下十分擅长。可是他也是喜欢欺骗敌人得先欺骗同伴的爱使坏的殿下。面对这次的情况，殿下是不是已经有了对策，还是说没有。”

    “……”

    “但是，就跟蓝说的一样，最近我也开始有些明白了。虽然这也是借用她的话，那位殿下其实也很单纯的，虽然有时候蛮让人困惑的——啊咧，奇怪了”

    “发生了什么吗？”

    欧鲁巴问道，碧莉娜歪过脖子。她一瞬间突然有“自己究竟是谁”这样的疑问——欧鲁巴也好，基尔皇子也好都没法看明白。蓝之前评价说“本性单纯但时而让人看不懂”真的很适合这两人。

    “公主可否赐教，现在殿下该做什么好呢”被好奇心驱使的欧鲁巴问道，“有什么可以打破现在局面的计策吗？”

    “那——”刚要说出口的碧莉娜闭上了嘴巴。

    头顶高空，飞空艇飞舞着。真不愧是翼龙士官部队，跟以前看过的半吊子就是不一样。公主一边望着天空，一边说道。

    “现在就让我先保守这个秘密吧” 碧莉娜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唇边。

    “为，为何？”

    “我这是学殿下的。啊啊，虽然只是学学，欧鲁巴能拜托你向殿下传句话吗？” 碧莉娜突然站了起来，端正好裙子说道。

    欧鲁巴投射过来目光，看起来十分奇妙地理解了公主的话，就好像在西方看到的波光粼粼的索玛湖一般。

    “那好吗……传达什么”

    “加贝拉的公主是个骗子——这样传达就可以了。” 公主淡淡地露出微笑。

    欧鲁巴无法明白公主的真意。这时他想起了蓝的话——女人任谁都比龙都要难懂，真是麻烦的动物。欧鲁巴心里开始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碧莉娜不想再犯同样的过错。虽然是过错，不过意外地与这次的行动十分切合。但是，她不想再一次地背叛亲近的人。因此，公主在特雷吉娅、莱拉面前将一切说了个明白。自己以后将要做什么，不，该是现在立刻要采取的行动——碧莉娜将这几日深藏心底的计划全盘托出。

    “我反对”

    “特雷吉娅” 公主出生后便在身旁一直侍奉的侍女长平静地摇着头。

    “以我的立场，除了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了吧？但是，您能说出来真好。现在公主也快十五岁了。您独自考虑、决断，我是无法干涉的。”

    “谢谢你，特雷吉娅”

    公主脸上散发着光芒，相反莱拉的面容充满不安的阴云，像是要说什么。

    “莱拉，请你留在比拉克”

    碧莉娜先开口说道，莱拉屏住呼吸。公主当然不知道莱拉自身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但是，在与梅菲乌斯无邦交关系的西方生活的梅菲乌斯人，他们肯定有什么很深的理由。所以，这以后的路不能再让莱拉同行。——碧莉娜是这么考虑的。

    “没关系的。这些话你当没听过的话，肯定不会连累到莱拉的。”

    “可，可是公主。先不说我，公主的情况不是更加危险吗？”

    “那个……”

    碧莉娜想着逃避这个话题，但这之后自己肯定会后悔的。她微笑着回答道。

    “这我明白。”

    “您是为了那位大人吗？” 然，莱拉大叫着问道，公主一时愣住了。

    “那位大人？”

    “为了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殿下吗？”

    嗯嗯，公主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跟刚才一样虽然想要说什么，但嘴巴却紧闭着。犹豫、迷茫，明明答案就在嘴边，可是要向别人说明确实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为了祖国，为了决意埋骨于此的这个国家，为了皇子殿下，也为了众多百姓——这些话从我的嘴中说出来，虽然听起来有些假。说起来谁为了某人要做什么，这话听起来结果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让我自己能明白，为了让我自己以后不会后悔，我自己做出决断赶赴那里。”

    在公主说明的时候，莱拉就好像不听话的小孩一样说着“不要不要”一般，晃乱长发，留下大珠的眼泪。莱拉这么担心自己安全，碧莉娜的心里也不好受。

    “而且，我一定会回到这里。” 做出约定的碧莉娜没有丝毫的迷茫。

    听完，莱拉头摇得更厉害了，肩膀忍不住地在震颤，但是她再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2、

    “为什么啊？公主殿下为何要执拗地欺负我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呢？” 现在听到的这声抱怨，是在距离地面六百米的上空。这位红颜薄命的少女，像被强逼成为为活人祭品的仪式举行前，在潸然落泪的操舵员正是克拉乌。她哭的就跟真的一样。她发自内的叹息倒是真的，不过不凑巧的是她的泪腺可没那么纤弱。

    “对不起”老实道歉，碧莉娜抚摸着她肉呼呼的后背。

    “但是我可没有欺负你啊。只是拜托了可靠的克拉乌罢了。”

    “结果不都一样嘛。我一定会被殿下大骂、鞭打，而且还会没饭吃，肯定遭受到许多难以启齿的侮辱。”

    “嘛嘛”

    和悲壮的克拉乌相比，特雷吉娅倒是显得“忍气吞声”。对于不喜欢坐飞空船的她来说，从舰桥所窥见的一面天空，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那位殿下不会这么做的。看看现在这连著名女演员都无法演绎的骗局，而且是公主自导自演的，你主张是被公主骗了就没事了。”

    “居然说是骗局”克拉乌哇哇地大哭起来。

    说起来也奇怪，要是像往常，侍女长肯定会对公主的行动非难一番，但这次居然成了共犯。

    当然特雷吉娅也不是打心底表示赞成，毕竟她也当着公主的面表示过反对。但是公主的这次行动事先就告知了自己，和上次公主单身从阿普塔赶往西方不同。这次行动总比背地里偷偷摸摸行动要好多了。既然明白了公主的心思，那么特雷吉娅决定奉陪到底

    登上这艘飞空船大约两小时前，公主派人将克拉乌唤到了自己房间，而且是在大半夜里。

    “我希望能飞往涅达因” 公主这么拜托的，听说是为了慰问前线的士兵。

    公主说，半夜出发，第二天一早就能到。没有经过中继站的必要，做好长途飞行的准备。

    “在这个时间？”

    当然克拉乌有些怀疑，但是碧莉娜解释说。

    “我刚想到的”

    公主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真是有公主的风格。而且，公主也说拿到了皇子殿下的许可。虽然很多地方值得怀疑，但是那位特雷吉娅在一旁陪同着。

    （嘛，应该不是假的。）克拉乌这么想到。

    克拉乌选择的一艘舰桥顶多装载四五人的飞空船，而且没有船室。船的大部分空间用来储存大量的魔素。它并不是速度型的飞空船，但能长距离航行，是主要用于警备队巡查都市周边用的飞空船。

    公主亲自与空港的管理人交涉，和对克拉乌说的一样，她得到了皇子的许可。皇太子基尔和公主碧莉娜喜欢搞突然袭击，这已经在比拉克尽人皆知了。形成如今这局面，也与欧鲁巴英雄活跃事迹被大肆宣传密不可分。

    就这样，飞空船行驶了两小时。

    在飞行到已经无法在赶回去的距离时候，公主这么说了。

    “这次的事情对皇子是保密的” 公主把事情挑明了。

    克拉乌的悲鸣叹息可都不是装出来的。虽然担心后方会不会有追击部队赶上来，结果，快天亮的时候，碧莉娜她们还是顺利到达了能看到自家军队的位置。

    奥丁将军现在率领着已经增加到一千五百人的部队摆开阵势。后方有比拉克这个大仓库在，不用担心补给问题。他们就好像故意做给涅达因看的，部队就是赖在这里不走了。有时，比拉克新编成的部队会赶过来，进行枪炮的训练。这种做法也是为了让新兵感受真实战场气氛，但主要还是为了牵制对手。

    那里有个飞空船临时着落点。将山丘挖平，建筑搬运屋子的道路，公主命令在那里着陆的。飞空船掀起了一阵烟尘停了下来。

    “很少见的飞空船呢” 早起巡视阵地的奥丁将军挺有兴趣的样子。每天这里要进行物资补给、兵员补充、还有大量的比拉克传令，因此飞空船起降十分频繁。即使如此，现在的这艘飞空船是他没见过的新型号。但是从飞空船里走出了加贝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奥丁快马加鞭，感到公主身边行了忠实的一礼。

    还未赶到公主身边的奥丁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接下来真正让他揪心的是，刚一打完招呼，公主就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来。

    “接下来，我将要前往涅达因。”

    “涅达因？为，为何，公主要前往涅达因？”

    奥丁十分疑惑。难道是比拉克方面要和当前大敌索隆之间要进行什么谈判，可是他没收到过之类的消息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吗？我是从加贝拉而来的要成为梅菲乌斯皇太子的妻子的人。梅菲乌斯领土内没什么我不可以去的地方吧。”

    怎么可能没有啊。

    奥丁从公主的样子判断，她应该没有得到基尔·梅菲乌斯皇子的许可才对，现在应该立刻联络比拉克方面。

    “奥丁，就算是你想挡住我的去路都不行。”

    公主一反常态，面无表情的说道。原本公主相貌就十分端正，加上这样隐去表情，俨然就是大人样。

    “现在的我是加贝拉的公主，你不过是梅菲乌斯的一介将军，难道你想反抗我吗？” 公主都说道这个地步了。

    公主下令，向涅达因派出使者说公主要去访问。

    “不可”

    “那么我就单独一人乘坐飞空艇飞到涅达因。要是他们将我当成敌机射击，我因此丢掉性命的话，那么这个责任就由你来负。这样也没关系吗？” 公主打算这么乱来，实在是让奥丁头疼不已。

    没办法只能听从公主的命令了。她是皇太子的妻子，也是加贝拉的公主，总不能把她给绑起来吧。

    在得到对方回复之前，公主呆在了阵地一处。

    （这是打算做什么？）

    士兵们在窃窃私语，碧莉娜所处的位置刚好能听见。

    （看到我们这边处于劣势，不会想逃跑吧？）

    （加贝拉的军队不是进入了梅菲乌斯吗？不会想和他们汇合回国去？）

    （难道说那个公主——）

    碧莉娜·阿维尔曾只身赶赴西方，阻止梅菲乌斯军队入侵的佳话广为流传。她的举动正符合皇太子基尔举事目的，因此她也被当成了英雄般的人物。她现在的举动无疑让士兵们感到混乱。

    “这会不会是基尔殿下的某种计策” 总之是众说纷纭。

    碧莉娜安静地坐在折凳上等着，身后是板着脸的特雷吉娅。

    快到中午的时候，挂有黑白交织旗帜的飞空艇从涅达因出发，使者到来了。使者传达说，涅达因的领主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已经准备好迎接加贝拉的公主。

    （好）

    碧莉娜从折凳上站起来。

    “公主真的要去吗？”

    “啰嗦”

    碧莉娜拒绝了奥丁最终的劝说。

    公主来访的消息给涅达因带来了不小的骚动。

    长期无休止的对峙，让军民倍感疲惫。此时，敌军突然传过来碧莉娜·阿维尔公主来访的消息。

    “不会是陷阱吗？” 有这样一种猜测。

    皇太子基尔擅长用奇策扰乱对手。对付纽卡奥，在阿普塔打退陶利亚，都是一击成功。但是那不过是“真正”基尔皇子的战果。现在的这个基尔可是冒牌货，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的这个基尔面对兵力悬殊的伏路卡仍然取得了胜利。

    想想都觉得摸不着头脑，总之不能大意。

    （要是迎来的是真正的加贝拉公主的话，现在这停滞的状况会不会有些转机——吉恩伊拿斯有这样一种淡淡的期待。）

    现在梅菲乌斯领土内作乱的萨拉姆多，他举得的大义正是“公主归还”。这样的话，赶快把她送回国不就好了。

    “迎接！”说完，涅达因的领主亲眼确认了眼前的人物。

    “原来如此，确实是公主本人。”

    公主坐着使者的飞空艇飞回来。吉恩伊拿斯从士兵那抢过望远镜，看到飞空艇上的公主与同乘的侍女，一时间都失去了言语。他曾经在这涅达因迎接过碧莉娜公主。那时她是从帝都索隆来的客人，而今天是从敌对的比拉克而来的。

    （公主还真是繁忙啊）

    抱着这样感想的吉恩伊拿斯忍不住挖苦了两句。

    “这不是公主殿下嘛”亲自迎接的时候，他不会说重复的话来，“这不是又见面了，您在这梅菲乌斯飞来飞去，真是忙得不了呢” 领主站在阿比高鲁家门口玄关处迎接着。

    “特意出迎，不胜惶恐，阿比高鲁公。”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和公主可是很有缘啊” 笑嘻嘻的吉恩伊拿斯倒不是一点不恨公主碧莉娜。公主曾从首都索隆出访涅达因，但是本该结束旅程回到帝都的公主，在吉恩伊拿斯欢送下前往了阿普塔。之后，西南边境爆发与西方的战争，公主也因此下落不明。吉恩伊拿斯得知消息后，差点都要昏倒了，还不知道皇帝陛下会怎么斥责他。但是因为处于优势的纳巴尔战败刚好竖了块挡箭牌，让吉恩伊拿斯不至遭到皇帝责骂。

    （那位公主现在就在眼前，客客气气地微笑着。）

    结果，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崇拜那些古代英雄传记，也想着勇敢地表现一回，结果什么好处都没捞到。看到情况不利，就想着拍拍屁股走人。一想到此，吉恩伊拿斯觉得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后，心情甚是不错。

    “您是厌倦了冒牌的皇子了？” 吉恩伊拿斯十分平常地说出了下流的话来。

    “阿比高鲁公，你怀疑我是假冒的？” 碧莉娜无视对方讥讽，带着感伤的口气说道。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呢。我是说，高洁的碧莉娜公主选择了条正确的道路。”

    这时候，波伊斯·阿比高鲁出现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战斗，他随时都穿着甲胄。同时，他还带来位女性。

    “说起来，你这是第一次看到犬子吧”

    吉恩伊拿斯说着将儿子波伊斯介绍给公主。打完招呼后，碧莉娜的视线停留在他身后的女性身上。

    “这位是？”

    “是我的妻子”

    波伊斯骄傲地说道。不过在场的吉恩伊拿斯稍稍皱起眉头，看来关于这件事情父子两意见不一。

    碧莉娜轻轻致礼，女性还礼，动作看起来就跟机器人一样。这个名叫露易丝的女性，从她的眼睛表情上都看不出任何生气。

    （原来如此，就是这位）

    碧莉娜握住露易丝的手。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而吓了一跳，但她并没有抽回手。碧莉娜长时间的握着露易丝的手，让在场的父子都觉得有些不自然。

    “阿比高鲁公”

    “啥”

    吉恩伊拿斯不知为何突然吓了一跳。碧莉娜刚才还带着一种试探眼神看过来，现在双眼却好像发出奇怪的光辉来。

    “劳烦你亲自迎接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想立刻出发，尽早地到达索隆。”

    3、

    黎明时候，碧莉娜出走的消息传到欧鲁巴的耳朵里。一开始，欧鲁巴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还以为敌人的密探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公主掳走了。随着天逐渐明亮，脑子变得清晰起来，一个个正确的情报终于让欧鲁巴把握了事态。碧莉娜·阿维尔和侍女长特雷吉娅乘坐的，由克拉乌驾驶的飞空船驶向了涅达因。这是长距离航行用飞空船，不需要补给便可以飞到涅达因附近地区。而且目的地也知道了。

    “要追击吗”罗格麾下的飞空船部队中队长问道。

    （已经迟了）

    欧鲁巴这么想到。

    于是，过了中午的时候，坚守涅达因方面阵地的奥丁将军，通过飞空艇传来了消息。

    公主着陆后，无视奥丁将军的制止，通过使者进入了涅达因。欧鲁巴和以格威为首的几名随从在房间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公主究竟想要做什么啊）

    自从黎明听说事情以来，欧鲁巴的心里就十分的烦躁。本来萨拉姆多、恩德、阿里翁的事情，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慢慢将自己孤立了，现如今作为伙伴的碧莉娜却独自出走。

    （不是说好这次的战斗都交给我了吗）

    欧鲁巴忍不住抱怨起来。

    （欧鲁巴）

    格威一直盯着欧鲁巴看着，忍着不要让自己的心思在表情上表现出来。这位原奴隶监督官就忠告过欧鲁巴，不只是周围的人，一个国家，甚至是与梅菲乌斯有关系的所有人你都得去欺骗才行。欧鲁巴个人的“脸”是个妨害。但想法不见得能百分之百表现为行动。背负的东西过重，只要稍有差池便会造成不可估计的后果。自己明明就知道这一点。

    （待人严厉，撒谎，卑劣的小人。）他不擅长控制自己情感。实际上，公主也评价欧鲁巴为“骗子”“卑怯”。

    “骗子？”

    “什么？”

    欧鲁巴突然说出了奇妙的话来，格威力本人还以为他戴上了曾经的那个假面。不，欧鲁巴摇了摇头。

    （这样啊，“骗子”是这么回事啊）

    欧鲁巴突然想起几天前的事情。这是碧莉娜公主对近卫兵欧鲁巴说的台词，让他传达给基尔皇子的话。

    （嗯，居然现在才想起来。欧鲁巴啊，总算把这个传达给皇子了。）

    欧鲁巴自说自话。那个时候，自己根本没有在意公主的话。欧鲁巴面对敌人，会发挥最大注意力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从他们的话语动作中分析出弱点或者疑虑。但是面对十四岁的少女他却没这么做。

    欧鲁巴欺骗了众多的人，而碧莉娜也是其中的一个。

    （我居然忘记了这种事情）

    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公主的报复吧，对那个丢下公主、逃开一堆麻烦事的欧鲁巴的报复。

    （碧莉娜这次不是逃走）

    就算自己再怎么恨公主，欧鲁巴都会这么断言。

    她行动的时候，就是战斗的时刻。也就是说公主的这一举动有什么意义在里面，这是什么呢。

    “难道”欧鲁巴想到了什么。

    （真是的）

    感情的波纹向四周扩散，看不出什么时候才可以冷静下来，这个时候的欧鲁巴真想冲上去狠狠地砸墙壁一把。

    “格威”

    “在”

    “碧莉娜公主出走的事情，已经无法隐瞒了吧”

    “公主经过了奥丁将军的阵地，总不能把士兵们的嘴巴都封住吧。”

    “那么，听到公主离开比拉克的我，基尔·梅菲乌斯说了句，是吗？——就当做这样一回事吧。”

    欧鲁巴下达了扯淡的命令。要是公主独自出走的事情，让基尔皇子表现得慌慌张张的样子被传出去的话，士兵们的士气会被极大的削弱的。要让大家觉得公主出走对大局没有影响。或者让众人以为这些事情都是皇子有意安排的。

    当房间里只剩下欧鲁巴一人的时候。

    “可恶”

    欧鲁巴尽情地锤击着墙壁，连骨头都感觉到十分麻痹。占据胸中的不仅仅是憎恨这么单纯的东西。还有自己被形势所逼得焦头烂额而被公主看穿的悔恨。换个立场思考，要是自己处在公主的位置上也许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可是，能够冷静地分析事物，和今后能冷静地分析事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欧鲁巴突然觉得心变凉了，那肩头感知到的温暖正在消失、远去。生在这世上，至少这一点可以肯定。罗安、母亲、爱丽丝，还有希克，这些理所当然生活在自己身边的人，在下个瞬间忽然就被夺走，冰冷地横躺在面前。

    欧鲁巴咬紧牙齿，发出清脆的响声来。

    此时此刻，她做着同一个梦。

    一个仿佛将要把自己吞没的黑影，散发着体臭冲了过来。

    她发出悲鸣，拼命地挣脱。但是黑影仍不放弃地跳着冲过来，简直就跟野兽一般。那闪烁着淫欲的目光，张开的大口露出的獠牙上垂涎的唾液反射着光亮，仿佛要吞掉女孩柔嫩的肉体一般。下个瞬间，四肢被封锁住，只能发出无尽的悲鸣，破坏与死亡威胁已经让大脑无法思考。即刻，女孩的肉体就要被吞没。

    就在此时，一阵雷声轰鸣。枪响了。

    不只是何人打出的子弹，野兽终于停止、倒下，然后消失了。充满整个肉体容器的恐惧，慢慢地像退潮一般消失了。

    回过神的时候，头顶上灿烂的阳光正直射下来。与刚才不同的世界。寺院的钟声随着温暖的风送到了耳边。

    女孩的四周都是认识的男男女女。他们凑上前来，微笑着看着她。

    “恭喜你”

    “恭喜你，莱拉”

    众人向莱拉送上祝福。是的，莱拉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结婚的日子。

    谢谢，莱拉微笑着向众人表示感谢。她穿着洁白的婚礼服装，高兴地来回走动。

    花瓣漫天，新郎就在前面等着。他是个淳朴、诚实的青年。他有时为了让莱拉高兴，会说些不怎么习惯的笑话，然后肯定满脸羞红。他看起来就跟一门心思工作的父亲一样。也许就是出于这个理由招他做的女婿也说不定。不过，莱拉确信一定能成为和父母那样朋友般的夫妇。

    新郎露出笑脸伸出手，触碰到莱拉的指头。是，新郎的脸色一沉，本该是握住莱拉的手，突然朝莱拉的肩头推去。莱拉踉跄地向后退去，对于突然发生的事情一脸呆然，此时新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为何？”

    新郎问道，莱拉却发不出声音来。

    “为何啊”又一次地问道。

    “为何你的衣服被撕地破破烂烂？为何你那纯白的礼服上却沾有血迹？”

    莱拉看着自己的衣服。就跟新郎说的一样，自己的衣服被撕开，肌肤都露了出来，而且胸部的位置沾满了赤红的鲜血。这件衣服明明是才刚刚穿上的。莱拉看着血液，突然它们恢复了流动性，沿着婚礼服装慢慢地流淌着，最终从大腿部滴落到地上。

    新郎指着脚边滴落的血说道：“被玷污了。滚一边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一边去，肮脏的新郎。滚一边去，你这令人厌恶的娼妇。”

    悲鸣再次响起。悲鸣声大到让人堵上耳朵才行，当莱拉注意到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时候，周围的情景再次发生变化。

    看到大家逃开，莱拉十分困惑。嘴里想要说些什么来，但她除了发出悲鸣什么都做不到。刚才这里还有参加婚礼的朋友。刚才这里还有在异国认识的温柔邻居。她追赶着众人。忽然，从莱拉身上滴落的血液仿佛获得了生命，变成了染着血色或者火焰般红色的杀戮者。

    钢铁闪耀着光芒。青梅竹马的女性被从后面的长枪刺穿，刚才送给莱拉鲜花的少年被剑砍飞。

    杀红眼的杀戮者终于迫近到莱拉眼前。挥动着的枪尖滴落一团团的火焰，莱拉无法抑制自己的悲鸣。她不是因为自己快要死去而感到恐怖，而是因为这之后还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自己究竟要目击多少恐怖才能结束。

    最后，一个人影冲到了莱拉与杀戮者中的中间。他是莱拉的父亲，原近卫士官隆·杰斯。

    父亲伸开手站在了莱拉的面前，他的腹部被贯穿了。皮肤、肌肉毫无抵抗地被长枪刺入，从腹部贯穿背部，枪的矛突刺到了莱拉眼前。父亲的身体晃悠悠地倒了下去，莱拉看着倒下的父亲与枪尖，无意识地看清了那个握枪的男子。

    这个全身染满鲜血的男子正是基尔·梅菲乌斯。基尔笑嘻嘻地张开嘴，露出的一颗颗牙齿被染的赤黑。

    现在莱拉连自己的悲鸣都听不到了。

    一个沉重的声音响了起来。

    “开不开心啊，莱拉。我不会再做吓你的事情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不是父亲，也不是恋人，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的声音，轻快、平缓地回响在莱拉耳边。他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向后方倒去。

    现实中的莱拉正在睡觉。刚才她体验的种种恐怖经历，都是记忆残渣构筑出来的梦幻。活生生的莱拉现在一人呆在漆黑的屋子内。不，还有另一人——那个与黑暗同化身着黑衣的魔道士扎菲尔也在此。他就是前几日来到比拉克开药摊的男子。当然一个疯狂的魔道士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扮作庶民，为的是收集情报。通过执勤的卫兵，还有那个卫兵经常光顾的店的老板娘，魔导士掌握有关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情报。

    大概和那些索隆派来的密探一样，这些密探一到比拉克果然也会做和扎菲尔相同的情报收集工作。扎菲尔的任务是为他们提供支援，帮助他们完成任务。只不过自己作为龙神教魔道士的情报不可以被泄露出去，而且不能直接使用魔道的力量。说到底，下手的只能是那些普通的人类。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这时候该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来形容。

    她就是侍奉加贝拉公主的莱拉。为了利用她的经历来控制她，扎菲尔将她带到了一个无人住的民家，用药物、暗示使其陷入深度催眠状态。结果，他成功地抓住了莱拉的记忆碎片。通过这种手段，他得知莱拉对皇子有很深的怨恨。她之所以会支援担任加贝拉公主的侍女，恐怕也有自己的仇恨有关。扎菲尔以高精度地手段深入探查她的记忆，对莱拉的深层意识进行挖掘。扎菲尔两天一次就会来到这里重复作业。

    “嗯嗯，是吗，公主啊”

    扎菲尔靠在椅子上听着莱拉报告。这个魔道士对莱拉的深层意识伸出“手”，截取她心底几片场景，通过操纵它们来驱动莱拉的深层意识。但并不是全部都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好。

    就像曾经出现在西方世界的那个称为格尔达，原名叫雷因兹斯魔道士一样，不是只要花时间就可以掌握对象所有意识，更不要说可以按照魔道士的意思采取异常的行动。说到底，对象是以“自己的意识”在行动，魔道士做的是诱导她们的感情去产生这样的意识。

    听到公主从比拉克出发，扎菲尔不禁这样想。

    （也有以公主为人质，引诱皇子的手段。）

    但那么做就需要大量的步骤，不能将事态弄得太多张扬，而且会有很多计划暴露的危险。就跟当初遇到莱拉一样，说那是“偶然”就简直是在开玩笑了。为了拉过来利害一致的莱拉，得到她的协助，必须要按计划一步步的来。为此，就必须彻底打破莱拉的迷惑、伦理观、感情本身。就像雷因兹斯对待加旦的莉玛公主一样。

    “去死吧”

    就算这么命令也无法实现，因为就算是催眠状态的人也是无法反抗自己本能（求生）行为。所以，扎菲尔花费时间，将莱拉叫出来，一次又一次地让她体验过去的记忆。久而久之，扎菲尔将对自己有利，而且是凌驾于莱拉本能的感情移植到了她的心里。

    这份感情便是对基尔·梅菲乌斯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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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第六章 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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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返回索隆的途中，碧莉娜身边安排有大量的警卫。因为萨拉姆多已经进入了梅菲乌斯，要是他发动奇袭便会将公主抢走。

    虽然飞空船曾多次停靠中继站补充魔素，但是碧莉娜几乎都没有走出过船舱。即使如此，公主也没有抱怨什么，只是平静地坐在指定的席位上。

    侍女长特雷吉娅是十分悠然的样子，厌倦了空中旅行后，便立刻睡觉去了。碧莉娜在确认特雷吉娅睡着后，有时会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金属牌，通常它是藏在衣服下面的。曾经碧莉娜特意做了这个护身符送给参加剑斗大会的欧鲁巴。但经过种种事情后，它最终还是回到了碧莉娜的手上。在得知基尔皇子和欧鲁巴生还后，她还打算还给欧鲁巴的。

    （前往索隆）

    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想着带这个金属牌一起返回了索隆。有时，碧莉娜会无意识地摸着金属牌想着。

    （这个护身符是不是留在欧鲁巴身边更好呢。）

    碧莉娜知道欧鲁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奔赴生死，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在任性了。

    （反正又不是不会再见面了，下次一定要还给他。）

    碧莉娜下定了决心。

    终于在傍晚的时候，飞空船顺利到达了帝都。因为天色已晚，第二天将会面见皇帝。碧莉娜十分平静的样子。就算是在那条通向先前住处的路上，听到侍女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在意的样子。吃过饭，夜色深了便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碧莉娜·阿维尔沿着长的台阶走向皇帝格鲁·梅菲乌斯。

    自从上次公主请求面见皇帝，向格鲁·梅菲乌斯说明去涅达因意图的时候，已经有两个月了吧。不过和上次不同的是，现在这些一边看着公主谒见的大臣们，已经没有了当时看热闹的闲心。有的人是紧张地绷着脸，有的人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有些人则是一脸觉得公主是个障碍，或者干脆就是憎恨她的表情。

    与其说公主是身居异乡的他国客人，倒不如说是支持将梅菲乌斯一分为二的主谋，那个假冒基尔皇子之名的大骗子的异国公主。这样的见解到更占优势。还有意见说公主和那个萨拉姆多联合将梅菲乌斯搞得一塌糊涂。

    “许久不见。得见龙颜，诚惶诚恐”

    现在公主是一幅平静的样子，不过接下来这位十四岁的公主得说出堆积如山的话来吧。第一，本该预定在涅达因度过一周后返回，公主却没有许可擅自前往阿普塔。第二，关于那个在阿普塔近郊与梅菲乌斯正规军发生冲突的“基尔·梅菲乌斯”事情。第三，说明现在加贝拉侵入国境的事情。原本该如此的，但碧莉娜却只字未提。梅菲乌斯同样是只字未问。

    皇帝突然开口质问。

    “那么，公主这么大费周章，究竟有什么事情呢” 格鲁托着下巴问道。

    “公主你谒见我想得到什么？”

    “是”

    看到点头的公主，大臣们面面相觑。现在只是皇帝在提问，一般说来这种场合下，不是该公主主动地解释、道歉吗。

    “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大厅里窃窃私语。这位未免太不要脸了吧，居然说什么“陛下，我有一个请求”。那个没有许可前往涅达因叛变的是谁？那个与皇帝约定好，却私自开船前往阿普塔的是谁？这之后居然向西方通风报信的又是谁？这些说入罪都不为过。将这些告诉皇帝的纳巴尔不仅没有得到挽回名誉的机会，而且还不被允许出席今天的谒见。要是他听到这些话，不咬牙切齿才怪呢。

    “嚯？”听到这话，格鲁果然也没法淡定地点头。

    “记得已经听过公主的一次请求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要的？要是说叫我将这王位让给那个打着儿子旗号的骗子这种话，就算是公主的请求，我也没法听从啊。” 格鲁苦笑道。家臣都明白这个笑话太冷，没有一人敢笑出来。

    碧莉娜沉默了，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脚边。现场暂时安静下来，果然那位勇敢的公主也穷途末路了吧。

    “约定” 碧莉娜说道。

    “您还记得约定吗？”

    格鲁厚重的眼皮眨了数次，公主继续说道。

    “是梅菲乌斯建国祭，剑斗大会时候的事情。” 碧莉娜补充道。

    当然，大臣们不知道公主所说的是什么，觉得这是公主被逼急了才说出的言语。

    但——

    “嗯嗯”格鲁肩膀大幅度晃动，“说起来，决赛的时候，我和公主打了个赌。我赌的是那个曾是英雄却成了罪犯的男人，而公主赌的是个叫欧鲁巴的原剑斗士。那么结果如何呢？”

    “欧鲁巴胜利了。”

    聚集在大厅的人们充满了混或与吃惊。关于这个皇帝与异国公主之间的赌博，大臣们恐怕是没人知道的。不过比起知不知道这个赌博，更让大臣们惊讶的是，皇帝居然问赌博的结果如何，然后公主再进行回答。也就是说，皇帝故意让大臣们知道这个消息，然后准备接受公主的请求吧。

    “皇帝陛下与我约定，可以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确实如此”

    皇帝抬起了下巴，看起来挺享受与公主的对话。虽然这么想，但表情未免绷得有点紧。

    “嚯”皇帝动了下眉头，“既然特意的说了出来，难道说公主找到了什么想得到的东西吗？我确实说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说的，这个王位可不行哦。”

    “不敢”相对的，公主一脸无表情的样子，简直就好像理所当然的样子。他们的对话真是太让人紧张了。

    （难道）

    这时大臣们相互看着交换想法。

    （那位不会想让皇帝与假冒的皇太子和解吧。）

    （原本只是玩笑的赌注，居然说道了这个地步。公主也太孩子气了吧。）

    （公主会不会是请求皇帝让她回到加贝拉？）

    （嗯嗯，这个还说得过去——）

    “那么，我就厚着脸皮请求您了” 公主抬起头来。

    “说吧”

    “请您借给我碧莉娜·阿维尔士兵。”

    大臣们就好像一起掉下了眼珠子一样。公主的话就好像是在谒见的大厅中举办的各场宴会中，为观众助兴的杂技表演一般。

    “请求陛下借我百名士兵”

    “嚯嚯”

    格鲁·梅菲乌斯很镇静，但公主也不像是说玩笑话的小孩子。

    “要百名的士兵做什么？”

    “不用梅菲乌斯精锐士兵，是无法把那个愚昧的蠢货从梅菲乌斯赶出去。”

    “愚昧的蠢货是？”

    “萨拉姆多·菲奥盖尔” 碧莉娜的语气毫无迷茫。

    大臣们一副呆呆的样子。

    （这位公主——）

    公主用与皇帝的约定，借百名士兵，要将在领土内作乱的萨拉姆多·菲奥盖尔赶回去。皇帝当初是同情公主从加贝拉嫁过来，而且还失去了婚约者，所以才许可她前往涅达因。但是公主之后的行为没有哪件让皇帝不恼火的。不管这些，公主居然还口出狂言。有人肩膀震颤，有人从吃惊回过神来大声嘲笑。不过大半的人则是屏住呼吸看着皇帝脸色。

    “真是有趣”

    大臣们更加紧张了，皇帝不再托腮。

    “借百名士兵，果然是公主风格啊。公主认识这个萨拉姆多·菲奥盖尔吗？”

    “没见过，没听过” 公主摇了摇头。

    “这位公主要赶走萨拉姆多啊”皇帝笑了起来。

    “这个家伙真不懂规矩，居然打着我的旗号侵入了梅菲乌斯。只要我本人打着梅菲乌斯的旗号出击的话，那么他也就毫无大义可言了。”

    “确实如此。可是我总不能让作为异国客人的公主干这样危险的事情吧。要是我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哭着赶走外敌的谣言传了出去，我这个皇帝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啊。”

    “这也是目的之一”

    “嚯？”

    “开个玩笑。可是陛下，能容我冒昧的问一句吗？”

    “什么？”

    “我，碧莉娜·阿维尔为何……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因为你是自加贝拉而来，要嫁给我儿子基尔·梅菲乌斯成为其妻子的人。”

    “是的，我是加贝拉人，但不远的将来，我也会成为梅菲乌斯人。”

    大臣们一个个都紧张了起来。最近，特别是西蒙死后，皇帝已经很少这样长时间的与人说话了。但格鲁却和这位公主聊了很久，恐怕是很中意她吧。果断的性格与语调的公主，应该是很合武人出身的格鲁的意吧。可是，刚才的话果然还是说过头了吧。

    “不久之后，将成为梅菲乌斯人。”

    这么说的意思是，公主会按照预定成为基尔·梅菲乌斯的妻子。但是这个未来应该不可能实现才对，因为那个基尔皇子已经被西方下手暗杀了。明知如此，公主还说会成为梅菲乌斯人。言下之意，格鲁皇帝断言的那个冒牌货，一定会成为梅菲乌斯下任皇位继承人。

    格鲁·梅菲乌斯唐突的从王座上站起来，大臣们反射性地缩着脖子。

    “克莱因”皇帝手持着权杖叫了家臣的名字。

    “在，在” 急匆匆地上前。

    “我命令皇帝直属近卫师团的队长挑选百名士兵出来。同时让索隆的锻造师们总动员，明天就给我打造好一套合公主身的甲胄。”

    “是，可，可是，陛下。” 平常那个对皇帝意思不敢有丝毫违背而著称的克莱因，这次没有不问是非就着手行事。

    “干什么”

    “您这是要接受公主的请求吗？”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可，可是，那个” 克莱因惊慌失措地说不出话来，可是没有一个人讥笑他。这大厅了聚集的人估计和他想法一样吧。他们想说出口的是皇帝您亲自接受公主的请求简直就是国耻。而且要是公主遇到什么危险，与加贝拉的关系恐怕就完了。

    只有一人，那个让全场充满困惑和惊愕的当事人，碧莉娜·阿维尔单膝跪地静静地低着头。但实际上，要是你仔细看的话，公主雪白的脖子正微微颤抖。

    “克莱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格鲁学刚才公主的话说道。

    “您是梅，梅菲乌斯帝国的皇帝，格鲁·梅菲乌斯陛下。”

    “那么，这个格鲁·梅菲乌斯面对妇女小孩，会取消曾经的约定吗？给我按照命令的去做。”

    大厅里嘈杂声慢慢响起。由一国的公主率兵出征，在梅菲乌斯的历史上简直闻所未闻。而且，当初皇帝之所以会放任萨拉姆多，就是想放大他的威胁，然后皇帝自己再亲自出兵剿灭他们，好让假皇太子失去存在感。所有人没法看懂皇帝的意图。虽然很久以前开始，皇帝就让大臣们难以理解，但这回恐怕是所有人最无法理解的一次吧。

    格鲁掀过斗篷，离开谒见大厅。大臣们慌慌张张地站好，目送皇帝离开。其中，皇后梅丽莎·梅菲乌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地俯视着碧莉娜。

    “情况有变化”

    说了这么一点。在谒见结束之后，皇后梅丽莎走向了龙神教的神殿。要是往常的话，肯定立刻会有人出来迎接，但是今天什么人都没有看到。皇后好不容易才逮到了一位长老。

    “你们不是已经承担了收拾掉那个小姑娘的事情——”

    “那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

    “不用担心的，皇后殿下。无论是怎样的选择都逃不过我的掌握。自从那个女孩跟皇太子一起后，她的命运已经定下了。您只要安心地产下健康的继承人就好了。”

    “可是”

    梅丽莎像个少女一样咬着下唇。明明都快要产子了，居然还这么得心神不宁。

    “要是您实在是在意的话”那个盯着皇后这幅姿态的老人突然说道，“您可以自己动手。您所做的一切与我们无关，我们也没有阻止您的权利。”

    皇后梅丽莎突然抬起脸来。看上去就像一个研究常人难以理解哲学问题的老学究，突然发现自己脚边写有答案的纸片一样。

    “可以吗”

    “推动事物发展的是人。我等不过是命运的监视者。您按照所想的行动便可。”

    离开龙神殿后，皇后让侍女从近卫师团队长那里拿来了与公主同行的百名士兵名单。

    这一百名突然接到命令的士兵，正在紧张做准备工作。

    “塔尼斯，要是有备用的斗篷就借我一个吧” 一个叫阿鲁纳克的男子慌忙地跑向了同伴那边。

    “记得之前不是已经让我们申请过补给了吗？”

    “我忘记申请了。那时候不是说涅达因马上就要爆发战争了嘛，我忙这忙那就给忘了。”

    名叫塔尼斯的近卫兵一边叹息着一边准备好备用品。他们二人都很年轻，不说那位因加贝拉十年战争而立下功劳成为近卫兵的阿鲁纳克，只是那位塔尼斯倒没什么大战经验。

    “那位加贝拉的公主大人真是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呢，倒是让我们有的受了。”

    “不会啊，我可是很感动。公主亲自率军征讨敌人，这简直就好像绘画故事一般。能让我遇上这样的历史时刻，是我的荣幸”

    “塔尼斯还真是浪漫主义者啊。要是敌人不听公主的，一股脑地打过来怎么办？”

    “这也如我所愿，我恨不得手刃这些在国家内肆意践踏的贼人。”

    “你真喜欢白日做梦呢，跟加贝拉的那些正义骑士一个德行。那什么都无法拯救的。”

    “那么要是面对敌人攻击，阿鲁纳克你会怎么做？”

    “第一时间开溜”

    “扯淡”塔尼斯先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然后笑了起来，“别说被敌人征讨了，你估计先被愤怒的陛下给杀了。”

    “我反正是一个人，又没有家人，所以我会立刻逃跑。逃到西方去做个云游的商人。”

    皇帝直属近卫师团的士兵大多家世很好，但也有像阿鲁纳克这样靠本事吃饭的年轻人。成为近卫兵，立下功劳，得到皇帝赏识，成为贵族享受荣华富贵也不是梦想。不过阿鲁纳克倒是没想要这样出人头地。

    “那么我就会担任追击部队，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你抓了。”

    正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塔尼斯的客人到了。她是为年轻的宫女，一直在塔尼斯与其恋人之间牵桥搭线。她交给了塔尼斯一封信。

    “嚯，出征前的幽会啊”

    “我懂得，你就去慢慢地养精蓄锐吧，美男子。”

    塔尼斯与后宫工作的侍女正恋爱中，而且她还是皇后梅丽莎身边的侍女。塔尼斯期待着这出征前夜，激烈、火热而又甜美的夜晚。两个年轻人把宫中的一间屋子作为幽会的场所。那间屋子经常空置，而且是守卫看守的死角。

    信上指定的地方就是那里。太阳下山，塔尼斯一边警戒着周边一边走向那间屋子。明明恋人已经来了，屋子里仍一片黑暗。这黑暗中能感觉到人的气息。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她确实穿了件侍女的衣服。虽然好像变换了口味换了件别的样式的。塔尼斯屏住呼吸，从背后抱住了侍女。

    塔尼斯感觉到一点抵抗，但是他明白还这是为了让今夜更加火热的前戏。塔尼斯没用多大力气便压制住她，贪婪地咬伤嘴唇，隔着衣服玩弄她的胸部。瞬间，塔尼斯有种违和感。一种极其恐惧的感觉，塔尼斯推开侍女，凑近脸观察她。塔尼斯窒息了。支配全身的火热一下子就将他描绘的未来，彻彻底底地燃烧殆尽。

    2、

    萨拉姆多·菲奥盖尔肯定会名留史册。至少萨拉姆多本人和他的五百部下们是这么认为的。

    拾起加贝拉王族早已失去的正义，在敌人的领地内勇敢地战斗，然后壮烈地牺牲，以萨拉姆多为首的全员名字将会镌刻在石碑上。但是，做好越过国境奔赴死地的萨拉姆多他们，已经在梅菲乌斯境内滞留超过七天，果然还是按耐不住了。

    为了牵制对手，估计花费时间从多乌米茨库平原悲伤，而梅菲乌斯方面居然没什么动静。顶多只能看到为了确定我方位置，而飞得很远的侦查飞空艇。

    （既然如此）

    那只能由我方主动出击。

    萨拉姆多十分明确地朝索隆进军。在路线上会有数个堡垒、要塞，萨拉姆多打算对它们下手。在宣布计划的晚上，全体围坐在火堆旁吃最后的晚餐，他们将从梅菲乌斯村子里得到的粮食全部吃光。但是敢死队的他们没有觉得丝毫悲伤，唱歌、跳舞，就算没有酒水助兴，场面也是十分热闹。

    待到黎明十分，全体上马背驰，升起的太阳将他们照得泛着白光。直到临近一块不大的草地。

    “敌人”

    跑先前方侦查的斥候回来了，他急急忙忙地到萨拉姆多身边报告。

    “梅菲乌斯的骑兵正朝我方前进。”

    奥奥，大伙都叫了起来，连萨拉姆多也染上了几分紧张的神色。可仔细听完，却发现对方只百人，而且没有带大炮之类的武器，仅仅是骑兵。

    “一百人？”萨拉姆多明显一副不爽的口气说道。

    （难道是对方派出的使者？）

    似乎是对我方进行劝诱来的。全部武装前来估计会是想武力示威促使哦我们顺从吧。

    “怎么办” 士兵们也是一脸失望。

    “要不在准备一封信送给格鲁？那些贵族们不会憋不住找我们来决斗了吧？”

    “没关系” 萨拉姆多龇牙咧嘴，每上战场他都会这幅表情。

    “先把这一百人给扫平了，将他们的脑袋全部送到索隆。这可比书信更能让格鲁知道我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奥奥” 士兵们再次欢呼。

    大声怒吼，士气震天。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赴战场，整个肉体散发出来的气场仿佛要将盔甲撑破，毫无畏惧的他们宛如屹立于战场上的巨人一般。

    萨拉姆多摆出七纵列的阵型，骑着马向前冲。周围没有什么隐蔽物，地面也十分平坦。要战斗的话，一定会选择从正面突破对手。

    （正合我意）

    这才能展现加贝拉骑士的气概，戴着头盔的萨拉姆多笑了起来。

    终于，他看到了敌人的面目。一百人全副武装的队伍正朝这里冲过来，有半数的人背着枪。先头两边的骑兵，各自拿着梅菲乌斯的国旗。

    萨拉姆多慢慢感受到血液要沸腾起来。

    （嗯？）

    萨拉姆多注意到先头的骑马武将，而且是不得不注意到那个武将。因为她太小了。脑袋罩在头盔里，根本看不清面貌，可以知道的是，对方简直像个孩子一般。同时，敌军也停止了前进。下达指令的正是那个小个子的武将。不管怎么看，她应该是指挥官吧。

    （是名门望族的子弟吗？又或者说是皇族的少年？）

    这样一来，萨拉姆多算是明白对方大一开始就没有要战斗的意思。明白这点后，萨拉姆多都闹不明白了。两军相距一百米对峙着。风很小，两双方的旗帜缓慢地在头顶上飘动着。

    萨拉姆多的士兵们拔出剑拿起枪，梅菲乌斯的士兵也会做出相应的举动。现场一片安静，马儿粗喘的呼吸声稍稍打破了这静寂。

    “听着，听着，加贝拉的骑士听着” 菲乌斯方打头的小武将开口说道。声音高，但跟年幼。

    “你们不仅踏足了梅菲乌斯的领地，而且还朝帝都索隆进军。现在立刻调转马头，回到自己的领地上去。宽大的格鲁·梅菲乌斯陛下，将会以同盟之名宽恕你们。”

    “说什么鬼话” 萨拉姆多粗野地回答着。

    “派出你这样的小鬼，格鲁还有没有羞耻心？居然说宽恕我们？一开始不畏上天，犯下弥天大罪的不正是你们梅菲乌斯吗？”

    “我们犯了什么罪”

    “装什么装，你们居然大胆地软禁了加贝拉的王族，碧莉娜·阿维尔公主。将公主交换我们便罢。不然，没必要听你们再啰嗦什么。”

    “为何要将公主交给你们？” 突然听到这个问题，萨拉姆多就笑了起来。

    “别让我说第二遍。不将公主带过来，什么都不要谈。倒是你们快点回去吧，不然要打你青嫩的屁股哦”

    举着长枪的萨拉姆多说道，部下们哄笑起来。

    “是吗”

    敌军指挥官没有畏惧的样子，点了点头将手放到了头盔上。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听着，萨拉姆多”

    “什么” 被直呼其名的萨拉姆多隐去了笑容。

    敌军指挥官吐了口气脱去了头盔。一瞬间，盘在头上的白金色头发蓬乱地朝肩膀垂下，萨拉姆多还有他五百加贝拉骑士都看呆了。那本不该出现在现场的人，却好像从死者坟墓里爬出来了一样。正如那位在阿普塔复活的基尔·梅菲乌斯。

    “公，公主”萨拉姆多身后的骑士带着笑容但失去嘲笑声，他的喉咙就好像被卡住一般挤出声来。

    “碧莉娜公主”

    “不会”萨拉姆多双眼瞪直发出怒吼。

    “听着” 碧莉娜·阿维尔冷彻地喊道。

    “好了吧，加贝拉的骑士萨拉姆多。你倒是告诉我碧莉娜·阿维尔本人看看，你侵入梅菲乌斯究竟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大义可言？”

    “那，那个”萨拉姆多就像是为了躲避突然飞来的某物而后仰身体，“为，为何公主会在此出现，为何？”

    “为何？”碧莉娜稍稍歪着脑袋，做出少女一般的动作。但她立刻恢复“敌将”的姿态。

    “不懂吗，小子” 碧莉娜吼道。

    萨拉姆多的表情就好像没有嚼碎硬物而生吞下去一般。

    “为何我会在此——这是问为何生在养在加贝拉的我，为何会在梅菲乌斯吗？那么我就告诉你，萨拉姆多。那是为了让过去十年同样不幸的两国携手面向未来。为了让士兵还有无辜的百姓不再遭遇战祸。为了让两国的国旗不再被鲜血染污。为此，我，碧莉娜·阿维尔为了成为基尔·梅菲乌斯殿下的妻子，穿过国境来到了梅菲乌斯。这次轮到你了，萨拉姆多。你为何会在此？越过国境，难道肩负有比我碧莉娜·阿维尔更高的大义和觉悟吗？回答我，萨拉姆多。”

    马背上的萨拉姆多·菲奥盖尔嘴巴一张一合。拥有强健肉体的他，面对一个柔弱女子的话语，要开口却好像要撕裂自己一般艰难。

    即使如此——

    “可，可是” 萨拉姆多勉强挤出了点声音。当初他是一心赴死，现在连一颗子弹都没打到自己头上，就已经被闭上了穷途末路。

    “听说基尔·梅菲乌斯反抗皇帝，现如今梅菲乌斯已经一分为二。而且皇帝还断定那个基尔是冒牌货，我们这是担心公主安全才——”

    “这样啊，这是你们行动的理由啊。可这跟加贝拉国没什么关系。你这个连王族都不是家伙，有什么权利对王族的事情指手画脚？”

    “和加贝拉绝不会没有关系！梅菲乌斯内乱，谁也无法断言战火会殃及邻国的加贝拉，更不要说那个轻视与加贝拉同盟关系的格鲁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

    “啰嗦！”

    碧莉娜打断对方，从腰间拔出手枪，瞄准萨拉姆多的脑袋。由于动作过于迅速、准备，一瞬间，加贝拉的骑士根本就没意识到这就是现实。

    “公，公主”

    “还不明白吗，我就在这里！这就是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同盟最好的证据。轻视两国同盟的是你，萨拉姆多。好吧，你再踏前一步看看！你再踏足一步，就是在践踏沟通两国桥梁的我之身体，踢我的脑袋；你要是再朝索隆进军一步，那就是——”

    “公主！”

    萨拉姆多手下五百士兵大喊出声，碧莉娜调转枪口，顶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就是要取我性命一般。”

    碧莉娜从正面紧盯着萨拉姆多。没有人知道这简直就像泽伊姆堡垒的那一幕。将死在泽伊姆的纽卡奥当做神一般信奉的萨拉姆多当时并不在场，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在微风拂过的草地上，知悉全部经过只有一人，她就是年仅十四岁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

    那个时候，碧莉娜也是用枪顶着脑袋。自己将自己作人质，冒死劝谏犯下大罪的纽卡奥。但是，碧莉娜未能成功。他拔出了自己的剑，要砍掉碧莉娜的脑袋。结果，为了打败这个比任何人都要爱加贝拉的骑士，敌对的基尔皇太子下达命令，而执行命令的欧鲁巴以剑结束了纽卡奥的性命。碧莉娜突然回想起这些。当然，她也不是毫无畏惧。

    就是现在面对这些疯狂的士兵，不知道何时他们就会扣下扳机，下个瞬间少女的眼睛、鼻子、嘴巴、胸部、四肢，都会被铅弹打穿。心脏的跳动声快到耳朵都来不及听清。而这一跳一跳的脉动间隔，又仿佛难以置信地遥不可及，无比缓慢。要是充斥全身的气力有丝毫的泄露，碧莉娜毫无疑问地会哭出来，而且是忘记我地哭出来。

    可是——

    （不再哭泣）

    碧莉娜决定了不再哭泣。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泽伊姆哭泣的少女了。她那偌大的眼瞳，绝不会再次地在将兵面前润湿。

    “要讨伐我吗，萨拉姆多？” 扼制住种种感情，碧莉娜·阿维尔问道。

    “您这是说什么”

    “纽卡奥最后的时候还剑指着我。我这是问你是不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将，将军做出那样的事情？” 动摇的萨拉姆多摇着头。

    “你跟纽卡奥挺相似的。但是，你比他要渺小的多得多。萨拉姆多·菲奥盖尔，你就是个明明纽卡奥的坟墓就在旁边，却不肯接受他的死亡，连大声地哭都不敢的小鬼。”

    萨拉姆多忍不住地在颤抖。骑士们都没了声音，公主带来的士兵们也同样如此。

    （真厉害，真厉害啊！可会不得了啊，公主殿下）

    叫阿鲁纳克的近卫兵一脸惊叹的表情，同时将手放在了腰上的剑柄处。萨拉姆多的表情似曾相识。那是附近几个年纪相近少年一起玩耍时候的事情了。弟弟平常被欺负，突然有一天欺负停止了。自己根本没有想到会发展到那样，弟弟突然发起疯来，用身边的花瓶乱打一通。萨拉姆多现在和他的表情很像。

    “我，我我” 萨拉姆多嘟囔着，“我只求在此一死”

    说着，他像箭一般快速地冲过来。拉姆多腰间架好长枪，视线的前方是碧莉娜公主，她的手枪正瞄准着自己。然而，萨拉姆多的目标不是公主。

    萨拉姆多打算绕过公主，袭击梅菲乌斯士兵。他几乎疯狂，渴望与梅菲乌斯士兵作战，然后死去。要是壮烈的牺牲就好了，不过追求极度追求精神满足的他已经无所谓把现实理想化了。

    看到萨拉姆多疾驰而来，加贝拉的公主挥起马鞭，横向移动，挡到了萨拉姆多的正面。阿鲁纳克比任何人都要早地做出反应，他猛地踢马侧腹，拔出剑。但是为了保护公主而跑到公主前方的他，没能阻止萨拉姆多的脚步，长枪从正面刺了过来。这样下去，萨拉姆多的长枪一定会刺穿他的胸口的。

    嘭——宛如野兽咆哮一般的枪声撕裂了空气。

    马背上的萨拉姆多晃动着身体，眼看着就要倒了下去，晃动着晃动着，不一会儿身体砸到了地面。

    “啊啊啊”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是阿鲁纳克，或者是梅菲乌斯的士兵，亦或者是加贝拉的骑士。碧莉娜举到肩膀高度的手枪冒出了硝烟。

    公主反转缰绳来到萨拉姆多身边，自上而下地直视着倒在地上的他。

    “死了吗？”

    公主的提问让身边一脸发呆的阿鲁纳克回过神来，他匆忙地观察起对方脸色。

    “不，只是昏迷了，不知何时能够恢复意识。”

    铅弹打中了萨拉姆多的背中，但没有打穿，尽管血液染红了身体。

    （原本是打算枪杀他的）

    碧莉娜没有将这想法说出来。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样。现在自己是斗志高昂，但恢复平静的话，自己恐怕会当场吐出来吧——碧莉娜不禁觉得有股恶寒。但是，碧莉娜绷紧了表情，看向加贝拉的骑士们。

    五百人的骑士们无法动弹。

    要是朝萨拉姆多开枪的是梅菲乌斯的事情，他们一定会不计后果地去报仇雪恨。可是，发射铅弹的不是别人，正是萨拉姆多主张的大义，碧莉娜公主。在萨拉姆多被枪击的瞬间，加贝拉的骑士们过于震惊，连举着的国旗都倒了下去。

    历史就是这么奇妙。

    曾经有个叫纽卡奥的人和跟随他的骑士们试图取回加贝拉的骑士道。

    曾经有个叫拉斯旺·巴兹甘的家伙和他的士兵妄图再次取得西方霸业。

    今天，又有个萨拉姆多·菲奥盖尔带领着士兵踏上死亡之行。

    这些都抱有某种理想，而这理想都被一国的公主给打碎。其中，已经有过两次经验的碧莉娜公主，下定决心绝不会从这些人面前挪开视线。

    “王族，仅仅只靠自己是什么都无法做到的。” 公主开口说道。

    “对家臣和百姓而言，王族始终是王族。王族的职责是什么？是指针。无法否认，肯定会出现违背指针的情况出现。于是，大家会尽全力地去修正，可是有时这种修正会带来更大、更加无可挽回的争端。”

    这就跟现在的加贝拉和梅菲乌斯的情况一样。认为国王的行动错误，基尔·梅菲乌斯却采取相同的行动来纠正。对此，碧莉娜·阿维尔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一个骑士调转马头当场离去。又一个骑士离去，紧接着又是一个。碧莉娜并不打算追击。也许这些逃走的人中还有些不死心，打算回去召集志同道合的同志，再次做出前往梅菲乌斯赴死的行动来。

    不过，主谋的萨拉姆多已经被在梅菲乌斯被抓起来，而且阻止他的恶行正是碧莉娜·阿维尔。他们已经没有使用武力的大义了，连殉国的烈士都算不上，只会白白送死。

    风渐渐吹起来，贴在碧莉娜脸上的长发拂动着。梅菲乌斯的旗帜迎风飘扬，而加贝拉骑士们刚刚举着的旗帜被扔在了一边。些许时刻，在场的所有人将身心都托付给了风，没人出声或者移动，一片沉默。直到看到远方的天空出现了飞空艇。从方位上判断，那该是梅菲乌斯南部国境警备队。

    “将那个” 碧莉娜对身后的近卫兵做出指示。

    近卫兵举着旗帜出发，朝飞空艇到达的路线前进，旗帜的意思是催促对方着陆。

    他们是从加贝拉的泽伊姆要塞出发，越过国境送达消息的士兵。泽诺·阿维尔已经按耐不住，他已近正是向皇帝送达了“请求讨伐萨拉姆多的许可”的书函，但是迟迟没有回应。泽诺担心事态放置不管，只会继续恶化。虽然自己行动多少回损害两国的关系，泽诺还是决定做好了越过国境讨伐萨拉姆多的觉悟。飞空艇的士兵正是在执行传达这个消息的任务。

    “现在是分秒必争”

    碧莉娜当机立断，近卫兵没有异议。七十名的近卫兵带着萨拉姆多赶往索隆，而碧莉娜和剩下的三十人前往南部边境。与碧莉娜同行的士兵中也有阿鲁纳克和塔尼斯。

    3、

    乘坐国境警备队准备的飞空艇到达中继站后，碧莉娜要求派出使者。

    “我以碧莉娜·阿维尔之名，不允许贵国越境。”

    虽然公主很是豪气地回复对方，但是她也没什么闲心慢慢等待回复。碧莉娜带着几名近卫队的士兵出发，这些人与其说是护卫倒不如说是监视者吧。稍微休息一会儿，公主继续向国境出发。虽说公主乘坐飞空艇会减少些时间，但是近卫兵们不会驾驶。要是不骑马的话，他们也就无法尽到监视的责任了。结果，到达中继点换上新马，继续前进。

    接近南部国境的时候，便能看到乌拉多高地险峻的地势。说到乌拉多高地，那是来到梅菲乌斯还没多久的碧莉娜，举行婚前仪式的圣临之谷所在之地。

    碧莉娜轻抚着长发，多少陷入了感伤之中。

    （我一定要驯服那个梅菲乌斯傻蛋皇子，操纵他为母国加贝拉所用。）

    这便是无比勇敢，无所畏惧，抱有骑士荣耀的少女碧莉娜。看到现在的自己，多少对过去的自己有些羡慕吧。不知何时，公主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在到达能够看到泽伊姆要塞的位置后，公主神情立刻紧张起来。之前有使者传达过消息了，现在能看到加贝拉方有人出迎。

    “大家在此等候一下” 公主对近卫兵们说道，意思是要到加贝拉那边去。

    （难道公主没打算就这么回加贝拉？）

    没有人会提出这种疑问。

    “请让我同行。”

    阿鲁纳克请求道，一个人前往果然还是不行。公主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在加贝拉使者的引领下，沿着西边普路拿丘陵和东边那泽因山之间的小道前进。碧莉娜、阿鲁纳克无言地骑马前进，两边险峻的岩面稀稀疏疏地生长着草木。狭窄的小道前方，加贝拉的第二王子，猛虎骑士团团长泽诺·阿维尔已经在那等候着了。

    穿着甲胄，腰间别着剑和手枪。看到这个样子，碧莉娜的胸中涌出了一股温热的情感。虽然年龄相差很多，但是他们仍是感情要好的兄妹。记得小时候，两人还一起拿着玩具剑玩耍。

    “你一定会成为不输给男人的将军的。” 泽诺笑着说道。

    在碧莉娜要嫁到梅菲乌斯的时候，“碧莉娜要是不愿意的话也可以”泽诺曾这么说过。

    不愿意是不行的。国王已经下达了命令，就算他是加贝拉彻底抗战派的泽诺王子也不行。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即使如此，泽诺还是这么询问着。碧莉娜回想起那位哥哥。

    “哥哥，碧莉娜现在就前往梅菲乌斯。”

    碧莉娜微笑着回答道。她已经决定作为一个武人，做好觉悟。就像回想起刚才乌拉多丘陵时候，碧莉娜当时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内部瓦解可恨的梅菲乌斯的勇者。所以，在不远的将来，她一定会和哥哥再会。今天，这个想法实现了。

    公主从加贝拉出发还不到一年。然而，这再会的瞬间，彼此经过的年月，绝不只短短几个月而已。碧莉娜心中温热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感伤而已。

    泽诺给妹妹拉开椅子，碧莉娜点头致意。现场也能看到其他的将兵。他们好像是被邀请而来的，望着王子身后出现的那位，宛如耀眼的太阳一般的远道而来的公主。

    “关于萨拉姆多·菲奥盖尔的事情，需要向贵国传达。”

    “嗯”

    “萨拉姆多已经交由梅菲乌斯。其他的士兵已经四散而逃，要是他们在梅菲乌斯境内出现不法行为，必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无妨”

    泽诺·阿维尔在听到使者用的是碧莉娜的名号的时候，就大致推测出了事态，所以面会的时候已经不吃惊了。

    “他们已经被剥夺了国籍、军籍，就算是出现在我国内，也只会被当做罪人逮捕。要是梅菲乌斯想要的话，那么让给贵国好了。”

    “明白了”碧莉娜微微点头。

    在旁人看来，这明明是久别重逢的兄妹再会，场面未免有些冷清。然后，二人交互的视线，却充满他们无法明白温热。

    哥哥伸出手抱住妹妹，或者妹妹飞奔进哥哥的怀抱。在这两人见面的短时间里，除了语言还有其他表达方法才是。不过此时，有个毫不顾忌的家伙，侵入了兄妹二人亲密无间的世界。

    （哦呀）

    碧莉娜心里不禁打了个疙瘩，没想到那个人会出现在哥哥的阵营里。

    “好久不见，碧莉娜公主”

    他正是诺维·萨乌扎迪斯，是萨乌扎迪斯现当主的哥哥，加贝拉的一员名将。

    “那是梅菲乌斯建国祭以来的事情了吧” 建国祭的时候，诺维曾作为使者前往帝都索隆祝贺。

    碧莉娜想到，这个男人是个有名的军事家，无论是到哪个战场都不会觉得奇怪。可他居然站到了哥哥身边。

    （原来如此，看到这有段日子了。）

    碧莉娜重新认识到这点。这时诺维拿出一份文书交到了碧莉娜手上。

    “这本来是吾主君阿尹·阿维尔陛下，送达格鲁·梅菲乌斯陛下的书信。萨拉姆多·菲奥盖尔借口送达这份书信，却行侵略贵国领土之实。读完书信，您肯定会明白这次事件绝非加贝拉王家的本意。吾主君衷心期望与梅菲乌斯的友谊天长地久。”

    “我会转交的。”

    书函中还附有泽诺和诺维添加的文字，内容是关于今后种种事项的确认。也许将来诺维会亲自作为使者出访索隆的。

    “那么，我们就此拜别了。”

    工作结束后，碧莉娜行了一礼。明明是与哥哥辞行，措辞果然有些过分严苛。碧莉娜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忽然，背后传来了哥哥的声音，碧莉娜还未及回过头。

    “麻烦想基尔殿下传达，妹妹就拜托了。” 泽诺笑着说道。

    “会，会转达的。” 碧莉娜吞吞吐吐地只回答了这些。身边的阿鲁纳克转过脸，注意到少女的面庞上闪耀着些许荧光。然后，公主再次露出了笑脸。

    “那么” 公主对阿鲁纳克说道，“回去吧，大家肯定等不及了。”

    碧莉娜和那个士兵已经离开了许久，泽诺还是长久站在那里不肯离开。诺维和大半的士兵也都回到了泽伊姆要塞。剩下的只是些许猛虎骑士团的人。

    虽然与妹妹的交谈，听起来很冷淡的样子。

    （没想到被妹妹给救了呢）

    泽诺心里交错种种思绪。萨拉姆多·菲奥盖尔被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逮捕。光这一事实就能沉重打击国内的反梅菲乌斯势力。

    （等等）

    泽诺露出宽慰的微笑。不管别人怎么贬低她，妹妹都是作为加贝拉的王族而采取行动的。这样的考虑，让泽诺多少有些感伤。

    （这下子也许得真的分别了。）

    妹妹当初在嫁到梅菲乌斯时就做好了觉悟。但是那个时候，加贝拉还有想要进攻梅菲乌斯的意思。碧莉娜当时也觉得将来肯定会再见的。可是现在不同了——泽诺有这种强烈的认识。

    泽诺骑上马，驱驰前进，地点是远离泽伊姆要塞的地方。虽然行动突然，但是部下们无言地跨上马，遵从王子的行动。

    泽诺来到一个小山丘上，从那能看到从泽伊姆通向梅菲乌斯的小道。眼下正是细小的身影。这时候，碧莉娜带着近卫兵与主队汇合。泽诺无言地目送着妹妹背影，暗暗祈祷着，希望这位高傲的妹妹将来能多少幸福些。

    然而就在此时

    嘭——

    身经百战的泽诺毫无疑问没有听错。碧莉娜身体上下晃动着，就在马被惊吓到的一瞬间，妹妹从马上摔了下去，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什么）

    回过神的时候，泽诺已经快马飞奔出去。

    碧莉娜刚刚背过泽伊姆要塞的瞬间，拂动着脑后的长发思索着。看到许久不见的亲人，又平添了不少乡愁。父亲、母亲还有祖父的面容浮现在了眼前。对碧莉娜而言，她自然已经做好了今生不会再见的觉悟了。呆的越久，少女心中那份不受控制的感情就越加强烈。可是少女忍住了，她所前进的方向与加贝拉相反，目标是帝都索隆。

    斩断回国的思绪而选择回去索隆的公主。

    （加贝拉的公主，真是了不起）

    近卫兵阿鲁纳克衷心地赞美。在向王子报告的时候，碧莉娜完全有就这样留下的选项。讨伐萨拉姆多任务已经完成，所谓大义也不复存在。现在婚约者基尔的身份被怀疑，基尔与皇帝的争斗日渐激烈，公主居然还要回到危险万分的索隆。

    “梅菲乌斯的情况看看再说”

    要是公主这么说回到加贝拉，他国也不好说什么公主的不是。可是，公主却还是理所当然说道“回去吧”

    （也许）

    阿鲁纳克带着复杂的思绪。

    （也许，这位公主真正想回去的地方，那个被称作冒牌货的基尔皇子殿下也许真的——）

    终于，队伍汇合了。其中也有自己好友塔尼斯，估计是好友太担心公主和自己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僵硬。不过，阿鲁纳克专注于自己思考，并没有过多的在意。大家踏上回到索隆的旅途。现在快到傍晚了，今天计划在飞空艇的中继基地留宿。

    就在阿鲁纳克这么想的时候，身边“嘭”地一声枪响。阿鲁纳克几乎反射性地伏在马背上。难道是萨拉姆多的手下发动的突然袭击？然而蜷曲着上半身的他目击到的却是，骑在马背上的公主牵着缰绳，接着倒了下去的光景。

    马朝公主倒下的位置反方向地倒了下去，腹部喷出大量鲜血。就在阿鲁纳克发呆的一瞬间，身边塔尼斯跳下马。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手上拿着把正冒着烟的手枪。

    （不会吧！）

    已经无暇思考。公主一动不动，塔尼斯正拿着手枪接近她，已经不再瞄准了。

    “不要啊”

    阿鲁纳克这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无可挽回的事情，同时用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速度从马上直降而来，赶往塔尼斯身边。就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背后被撞了一下。塔尼斯滚动后立刻回过头去，架起手枪。

    阿鲁纳克望向手枪背后的塔尼斯，他的表情宛如别人扭曲异常。

    “我，我不得不这么做，给我躲开！”

    扣动扳机——

    肩膀受到强烈的冲击，游走阿鲁纳克全身。这股冲击感几乎都让右半身麻痹了。肩膀上溅出的鲜血，撒到了倒在地上公主的脸部、脖颈处。注意到事态的近卫兵返回，一边叫着塔尼斯的名字，一边围住了他。

    “别过来，别过来”塔尼斯朝众人举枪牵制着。

    就在士兵们犹豫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连续的马蹄声，渐渐增强。朝声源望去，泽诺王子正率领一群人赶来，就好像是突进敌人阵地般的阵势。

    就在塔尼斯注意力被转移的时候，几名近卫兵从身后跳了起来，察觉到的塔尼斯转过身开枪，可是没有打中任何人，他就被按倒到了地面上，手枪也被踢到了远处。

    “碧莉娜”

    马猛地冲了过来，泽诺没有停下马而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马就这样快速地向远方奔驰而去消失不见，泽诺跑到了妹妹的身边。

    碧莉娜的脸上被血液沾污，这不是她的血。看起来碧莉娜也没有很明显的伤痕，只是强烈的冲击穿过头盔直击大脑，目前陷入意识不清的状况。

    必须立刻请医生救治。可是这附近能够安全的休息，除了泽伊姆要塞，别无二处。

    “公主就先寄放到泽伊姆要塞，没问题吧！”

    即使泽诺这么说了，近卫兵们也不好拒绝。就刚才的事情，他们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要是泽诺王子追究起来，恐怕他们也无法回答什么。

    一瞬间，泽诺还在犹豫是否冲到那个袭击妹妹男子的身边。可是现如今萨拉姆多已经交给了梅菲乌斯方面，自己的行动可能被当成报复而被怀疑。

    此时，泽诺耳边传来了纤弱的声音。

    “哥，哥哥”

    “碧莉娜”泽诺靠近妹妹的面庞，“等一下，不要说话。现在立刻去泽伊姆要塞。关于这件事，就算你不愿意，哥哥也不会听的。

    （而且）

    泽诺小声嘟囔着。

    （现在回到索隆太危险了。梅菲乌斯内部也存在反加贝拉的胜利。要是就这么回去，对基尔皇子而言，碧莉娜也只会被当做人质。）

    碧莉娜微微地点点头。

    就算是意识模糊，碧莉娜也绝不动摇“自己不能成为皇子的妨碍”的信念。公主手震颤着伸进胸口，伸到甲胄的深处，掏出了带着链子的金属牌。

    “将这个”公主将它伸向近卫兵。

    “将它，交给基尔殿下。” 金属牌亦在颤抖着。

    近卫兵们，面面相觑。虽然大家都想要视线公主的愿望，可是交给基尔皇子就意味着要离开索隆，踏上前往比拉克的旅程。

    过了一会，悬空的金属牌被一个男子接了过去。

    “一定送到。”阿鲁纳克约定到。

    情况让他的脑子一团浆糊。为何好友要攻击公主？就这样将公主交给加贝拉是不是可以呢？阿鲁纳克无法判断。但有一点他知道，这是高尚的公主愿望，自己即使赌上性命也得将其实现。

    金属牌也被血液沾污。但在阿鲁纳克看来，这正是公主光荣负伤的象征。碧莉娜看着阿鲁纳克，眼瞳仿佛在颤抖着。

    “谢谢”

    蠕动的嘴唇，声音淹没在风中。碧莉娜终于闭上眼，静静地躺在泽诺的怀里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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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第七章 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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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拉姆多·菲奥盖尔被抓捕。

    碧莉娜公主被带回了加贝拉。

    这两个消息几乎同时传到了帝都索隆。情势一下子错综复杂起来，有传言说加贝拉要和梅菲乌斯开展。

    曾身处事件现场的近卫兵们关于此事也是说个不清，皇帝因此下达了缄口令。于是，错综复杂的情报传到了各个都市，比拉克也收到了相关的情报。

    和之前公主出走情况一样，表面上基尔·梅菲乌斯十分平静的样子。不过看看欧鲁巴那张素颜，就知道事情并不是那么回事。

    他自然是下令往索隆派出密探，希望能尽快掌握确实的情报。可是，这些传回来的情报也一样混乱不堪。

    这个时候，格威是意外的下手迅速，他命令手下在比拉克流出情报。

    “抓捕萨拉姆多·菲奥盖尔是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阿维尔殿下。”

    这样做可以让皇太子势力得以存续下去。不久，欧鲁巴也听到了这个传闻。当初欧鲁巴听到公主出走比拉克的消息时，就有种预感会发生今天的状况。

    （去送死啊？）

    一想到这点，欧鲁巴就觉得公主行动太过无谋、实在欠缺考虑。欧鲁巴的脑子里充满沸腾的怒火，胸中则是冻结一切的冰冷恶寒。

    （等等——）

    （公主不会已经做好随时死掉的觉悟了吧。）

    欧鲁巴心中隐约察觉到了公主觉悟的部分。加贝拉的公主看到基尔·梅菲乌斯皇子不安与焦虑，于是采取这一行动为殿下排解困难。确实公主自己亲自率军征讨谋反者，这个方法过于的粗暴和危险。当然，公主的行动也不全是为了皇太子。那位公主生来就是王族，有着与生俱来的王族视野。这是欧鲁巴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而且是欧鲁巴想要真正理解其意义之一都是很难的视野。通过这个视野，公主看到了比欧鲁巴更为广大的世界与未来。

    不经意间，欧鲁巴想起了西方王国的玛丽娜王妃，还有梅菲乌斯的忠臣西蒙·罗德鲁姆。他们每个人为了未来，为了以后，不惜舍弃身后之名，做个相信自己选择的道路的殉道者。

    等等，按这个意义来讲的话，希克、还有众多因欧鲁巴发起的战争而死去的将士们，都是和前两位是一样的。

    碧莉娜·阿维尔很可能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现在碧莉娜回到了加贝拉。虽然传说碧莉娜完成对梅菲乌斯的义理而回国，不过欧鲁巴根本不信。

    （那个笨蛋会是做出这种正义之举？要他真是这么一个贤的公主，不是会更听我的话才对？）

    现在根本没有详细的情报，只能等待，收集索隆方面的情报了。

    虽说已经萨拉姆多·菲奥盖尔的威胁，我方的势态多少有些回复。不过一度改变的方向的风，恐怕也很难再次按照原来的设想吹动了吧。

    就在此时，一位新的访客来到了比拉克。他年轻，一脸精悍，看起来好像是来当雇佣兵的。

    “我曾是皇帝直属的近卫兵”

    男子报上名字，为了证明身份，他拿出了带有梅菲乌斯皇族纹章的手枪。

    “我希望能见到皇太子殿下”

    他向守卫说明来意。守卫士兵拿着手枪，觉得这个家伙很可疑。

    （不管多么细微的事情，都得向上级报告。）

    欧鲁巴曾严格命令过部下们。结果，这个男子出现的一小时后，他的手枪到了基尔·梅菲乌斯手里。

    细看之下，手枪的没问题。那么这个男子是皇帝派来的使者，不过男子却强调说。

    “我曾是近卫兵”

    “接见他”

    “这很危险的”

    这时，同在房间里的帕席尔不同意了。

    “不能就这么轻易认为他已经背叛了皇帝，没准会趁我们睡着捅我们一刀”

    “你也一同前往不就没问题了。”

    欧鲁巴想要情报。就算这是陷阱也好，虚假的也好，那里也会有敌人这么做的所谓意图的情报。现在自己无法等待，收集情报是目前欧鲁巴最好的进攻手段，也是防守策略。

    被带到执务室的年轻人叫阿鲁纳克。一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眼神锐利，勇猛精干。不过他的右腕上抱着绷带吊着，看起让人觉得奇怪，帕席尔无法放下警惕。

    “你是侍奉父王的近卫兵是吗？”

    “曾经是的……在离开索隆的一周前，确实是如此。”

    “你这哪说得上曾经啊。为何到这里来？”

    “加贝拉的公主有东西要交给殿下”

    “有东西交给我？”

    一瞬间声调上升，欧鲁巴勉强维持平常的口气。

    “那个东西为什么在你那”

    “我曾陪伴公主一起讨伐萨拉姆多·菲奥盖尔”

    阿鲁纳克将公主谒见皇帝，接着带领一百近卫兵讨伐萨拉姆多的事情进行了说明。

    “那位攻击公主的人，是我的朋友”

    “什么？”

    欧鲁巴放在桌上的拳头颤抖着，欧鲁巴为了压制住它，将另一只手敷在了上面。

    “公主被枪击了，虽然铅弹没有打中公主，而是打中了公主乘坐的马。不过从马上摔下来的公主一时间意识模糊不清。”

    当时，公主必须立刻送往安全的地方休息，于是被泽诺王子带回了泽伊姆堡垒。在此之前，阿鲁纳克从公主那接过这个东西。

    “将这个”

    公主将金属牌托付了。阿鲁纳克像是很珍惜它一样从怀里将她取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描绘着加贝拉国旗的金色金属牌沾污了些许血液。

    这时，原近卫兵的他察觉到了欧鲁巴的表情。

    “这不是公主的，而是我的血”

    欧鲁巴终于松了口气舒缓地看着金属牌。

    “你到这里来恐怕没有父王的同意吧”

    “所以我才说曾经是近卫兵嘛。我没有家人，所以也不担心会殃及到谁。”

    阿鲁纳克表情爽朗地说出了这般掉脑袋的事情。不过，他的表情看起越来越开朗。仔细看着，眼角还流出了泪水。

    “这下安心了。我早就做好了随时丢掉性命的觉悟。现在能安然无恙地将金属牌交到殿下手中，真是太好了。”

    男子的声音在颤抖着。任务完成后，他离开了执务室。帕席尔陪着男子走了出去，将他送到了门外，就在此时。

    “殿下”

    突然停下脚步的阿鲁纳克回过头去，帕席尔反身性地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家伙上。

    “什么事”

    “……没什么”

    “说说看”

    “那，那么我失礼了。殿下，请您一定要将公主殿下迎接回来。公主殿下也肯定不是出于本意想要留在加贝拉的。公主殿下一定期望着能够回到您的身边。不然公主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接着，阿鲁纳克没再说什么了。欧鲁巴苦笑着挥动手臂，让阿鲁纳克退下。

    门关上后，欧鲁巴盯着金属牌。这首歌直径五厘米的小东西，中间刻有马和剑，还有意味着友谊天长地久的话语。

    欧鲁巴细细地看着金属牌。

    （可恶，这是为什么啊）

    欧鲁巴心中有种自己难以的理解的情绪。这种情绪用难以想象的速度占领了欧鲁巴的整个身体。

    （我不懂啊）

    欧鲁巴在心中默念道。

    欧鲁巴不懂的并不是公主的行动。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现在自己头脑、眼睛发热，为什么心里会有种如此让自己震颤的情感。

    这份感情的正体，欧鲁巴没能一下明白。

    帕席尔陪着阿鲁纳克走在走廊上，途中还是一片沉默。

    “真让人吃惊啊”

    阿鲁纳克突然开口说道。帕席尔横眉侧面地盯着他让他别再说话，不过阿鲁纳克还是继续说道。

    “你是今年剑斗大会的准优胜者吧。我刚刚才发现。你的剑术十分聊得，不过更让我在意的是，你可是今年大会骚乱的主角啊。”

    “——”

    “要是你没被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救下，恐怕早就处刑了。没想到你居然侍奉在皇子殿下身边。该怎么说呢，果然，那位殿下有吸引他人的魅力吧，确实如此呢”

    “接下来”帕席尔简短地回应，然后则是摆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的事情无所谓了。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不会要回去索隆吧？”

    “我不赌博也不嫖妓，存到现在的薪水够我对付一阵子了。接下来嘛就是在比拉克找份糊口的工作吧。”

    “不想当佣兵吗？”

    帕席尔还在怀疑男子的身份。也许对方是想借还给皇子金属牌，使其放松警惕，然后会行刺探情报或者暗杀之事。然后，阿鲁纳克否定帕席尔的提议。

    “嘛，我确实挺强悍的。不过自己虽然强悍，但是已经厌倦了那杀与被杀的世界了。我确实是在十年战争的时候立下功劳，可是成为了近卫兵后早早地远离了战场。涅达因很快就要爆发，不知道是今天还是明天什么时候就要上战场。一想到这点，我就害怕的不得了，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面对战争了。”

    帕席尔忽然皱起眉头，这时出现了一个用他的话来说，是一个相当奇怪的人。

    “喂喂，帕席尔，这位是什么人啊？”

    从路边走过来的是一个，被帕席尔当做怪人，名叫米格尔的家伙。这个原是剑斗士，曾经和帕席尔一起参加过梅菲乌斯的叛乱行动。帕席尔心想要是当初解散近卫队的时候这家伙离开就好了。

    “你们聊得很开心嘛”

    青年说着加入帕席尔他们的会话。当初这个青年在阿普塔也差点被行刑。虽然经过那么次灾难，他还是没有扔掉近卫兵的身份证明，今天继续留在了比拉克。

    “大家都在传说索隆那边来了正式的使者呢”

    “哪有那么重大啊” 阿鲁纳克苦笑着，“不过是来送私人物品的”

    “什么嘛，我还以为要打大仗了。”

    米格尔这人是个金发碧眼的帅哥，住着大房子，想着总有一天自己要得到伟大的功名成就。直到现在，他都当初没能在图立尼亚立功而后悔不已。相对的，这个帕席尔则是大肆活跃。他不仅在危机关头救了皇子，而且还负责殿后阻断追击部队。米格尔对帕席尔真是羡慕嫉妒恨。

    “你真的是近卫兵？你们是不是都是选自精锐部队？你有多强啊？”

    看到米格尔不厌其烦地提问，帕席尔装咳予以制止。虽然自己明白那样拜见皇子的方式肯定多少会流出谣言的，不过像这样大声追问阵势倒是自己没想到的。此时，阿鲁纳克突然停住了脚步。

    “小姐”

    阿鲁纳克发出声，帕席尔和米格尔顺着他的视线横移，看到路边角落处的有位侍女。

    “是莱拉小姐吧？”

    侍女虽然走了过来，不过叫做莱拉的侍女，她的脸色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出发生了变化。

    “认，认错人了”

    莱拉说话的声音很小，转过身就离开了。阿鲁纳克追了两三步就停下了脚步，米格尔歪着脑袋看着他。

    “索隆流行那种搭讪的方式？”

    “不是那么回事”阿鲁纳克觉得十分奇怪。

    “你认识？”

    “……很，很像啊”

    帕席尔问道，阿鲁纳克简单地进行了回答。阿鲁纳克认识莱拉·杰斯。她的父亲隆·杰斯曾经担任过阿鲁纳克的上级指挥官。他曾经好几次被邀请到杰斯家做客。

    “女儿就要结婚了”

    一天，隆高兴地介绍到。平时那个话不多、十分严苛的上级这个时候完全是个和蔼可亲的父亲。可是，杰斯突然从索隆消失了，那正是女儿婚礼不久之后的事情。那个时候，谣言四起。有人说他去执行秘密任务而潜入了别的国家，有的人说他是犯了罪而逃跑，更夸张的还说他们一家不小心触怒了皇帝而被秘密处刑了。

    这个莱拉现在就在比拉克。他人的臆测也并非空穴来风。莱拉逃跑的说法貌似可信。因此，她一定有什么理由不想被熟人给撞见。当初婚礼不久后就消失不见确实十分异常。所以她才会装作不认识阿鲁纳克。

    米格尔对此毫无兴趣，倒是向阿鲁纳克追问起索隆的种种事情。一旁的帕席尔则是饶有深意地看着被麻烦事包围的阿鲁纳克和消失在角落的莱拉。

    2、

    今天的晚餐邀请了四个人。他们是伏路卡·巴兰、由拉伊亚·麦特、萨斯·斯德乌斯、仸鲁特。

    本来，欧鲁巴打算一开始就切入话题的，不过这四人恐怕知道要谈什么了，所以直到晚餐过半才开始对话。

    “想好了吗”欧鲁巴问道。

    “当然”

    这么煞有介事地回答只有萨斯·斯德乌斯一人。其他的三个人都是缄口不言，而且三个人都是以不同的方式沉默着。伏路卡是闭着眼睛深思熟虑，由拉伊亚·麦特则是一脸困惑，而仸鲁特则是紧绷着脸。

    和其他三人不同，萨斯·斯德乌斯猛地站了起来，用看敌人的眼神一般看着其他三人。

    “可以”欧鲁巴说道。

    “萨斯你明天就会获得自由。去涅达因还是回索隆都随你的便。回屋子准备去吧。”

    被一下子就打发了，反而搞得萨斯失去了言语。刚才很有气势地站起来，本想滔滔不绝地要对基尔·梅菲乌斯说道一番，该说是对他的一种牵制吧。不过现在自己倒是先失了目标而无所适从了。

    此时，伏路卡睁开了眼睛。

    “这样可以吗？”

    “不改变心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难道说不听从我的就要被杀掉，这样才好？”

    “那种方式倒是简单明了的很”

    “啊啊，要是我站在你们的立场上也肯定会这样想。不过，这样一来就和父皇一样了。就算能够夺取了索隆，那样的梅菲乌斯也不会有未来——怎么了？”

    欧鲁巴看向萨斯·斯德乌斯，他站在席位上，视线游弋着。

    “怎，怎么了？”

    “快点回房间，要是再这么让你浪费粮食可不行，快点回去。”

    萨斯是大惊失色，嘴巴里像是嘟囔着冒出了什么三言两语，不过他终究还是上下抖动着肩膀大步走出了食堂。见此，伏路卡微微笑了起来。

    “苦逼的萨斯，您真是够过分的。”

    “他可是率领一军的将领。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恐怕会成为强敌了吧。”欧鲁巴说道。

    “那么，你们如何呢？下定决心要将力量借给我了吗？”

    “就算我现在答应您” 伏路卡笑着询问道，“我们昨天可还是向皇帝宣誓效忠，殿下会信任我们吗？”

    欧鲁巴把萨斯盘子里的肉拿过来啃食起来，过来一会才回答伏路卡。

    “只是一味盲目的信任，那还要这个脑子做什么。难道你们期望是做个奴隶不成？我想要的是自己思考，自己决定挥剑的将军。当然，我也有不会全盘托出，只是说点只言片语，或者给你们一点点情报的时候，只是让你们相信我，按我的命令行事，也许我命令你们为国捐躯。”

    “——”

    “但是，就拿皇帝陛下，也就是你们现在侍奉的主君来说，如果他说相信朕为了梅菲乌斯去死吧，你们会遵从这个命令吗？你们会坚信只要自己一死，梅菲乌斯的未来就会变得美好吗？”

    欧鲁巴的话，像是利剑一般插进了伏路卡、由拉伊亚、仸鲁特的心里。

    “那么”伏路卡接过之前的话，“殿下会让我等安安心心地去死吗？”

    “决定权不在我，只在你们”欧鲁巴突然张开了手说道。

    “也许这话听起来天方夜谭。不过你们看着我，只要多少有些对将来的主君的信任，能够这样想的话”

    “能够这样想的话？”

    “就将力量借给我。我誓言成为你们值得交托性命的君主，而你们则为了成为主君的我，尽全力地使用自己的力量。”

    伏路卡的眼前就好像被碰撞的打火石撞亮，眼睛猛地睁开，将头别了过去。

    此前伏路卡曾问过，殿下经过与皇帝战争，将来是如何打算的。欧鲁巴刚才的话就是对这一问题的回答。

    一开始被问的时候，欧鲁巴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是看到西蒙、碧莉娜，还有众多死去的将士的时候，欧鲁巴终于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另一方面，伏路卡在比拉克被捕以来，每天都过得十分纠葛。他也明白现在的梅菲乌斯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某种程度上，他认为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已经成为了危险的火种。可是，一旦背叛皇帝，选择与皇帝作战的道路，那么未来的梅菲乌斯究竟会成什么样呢？伏路卡一直都在迷茫着。继承者是那个被称为蠢蛋的青年基尔·梅菲乌斯，就算得到再多英雄美誉也无法抹去过去污名。既然皇族的血脉靠不住，那就在国内寻找其他能够治理国家的人才。说起来，先前事故死亡的西蒙·罗德鲁姆宅心仁厚，是位有能力的政治家，要是让他担任统帅梅菲乌斯的人还些许有些疑问。不过，大家都明白生前的西蒙根本没有那样的想法。

    （于是）

    就算实行恐怖统治，政治独裁，至少国家的机能还能正常的运转。让伏路卡苦恼正是这个结论。尽管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让梅菲乌斯失去不少人才和将领，但是那些仍心系梅菲乌斯未来的政治家和将领们，他们中的大半恐怕都是与伏路卡看法一致的。

    即使皇帝执着于加贝拉的战争，即使皇帝强行解散评议会集中皇权，即使全国各地奴隶纷纷起义，即使皇帝决定对西方动武……

    很多人都会问“这样好吗”。

    回答是“现在只能如此了”。

    自问自答的提问，无法得出结论。关在比拉克的伏路卡·巴兰无论怎么考虑、考虑，他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可是——

    （拘泥于现在，不如推动实势发展）

    这发自内心的声音，无数次像铁剑一般重重地切开伏路卡的脑袋，像长矛的尖端戳穿自己的心脏。

    如今，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复活了，向皇帝格鲁举起了翻译。

    面对皇帝派来的汹涌如潮的大军，基尔尽管人数出于劣势却漂亮地将其击败。不必说这正是伏路卡战败的一仗。

    据说，加贝拉的一股军队入侵了梅菲乌斯，但是公主碧莉娜自告奋勇，将其挞伐了。

    年轻，不，该说是年幼的二人在行动着。他们打破旧壳，孕育出了新的生命。

    （要粗暴地将其践踏？还是认为这不过是不明事理的小孩把戏，一笑置之？）

    苦恼的伏路卡度日如年。

    于是，现在——

    是的，就是现在——

    伏路卡·巴兰喝干杯子里的水，轻轻地吸了口气，吐了出来。整个胸腔里仿佛充满了清凉之感。

    “我明白了”

    伏路卡站直，右手握拳顶在胸口，立正姿态。

    “伏路卡·巴兰，现在舍弃对皇帝的忠诚，向皇太子，不，未来的梅菲乌斯皇帝基尔·梅菲乌斯献上此身。”

    瞬间，仸鲁特像疾风一般站了起来，蠕动着厚重的嘴唇，像是要非难成为敌人的伏路卡样子说道。

    “同样，我仸鲁特也愿献上此身。”

    仸鲁特也用和黑铁剑团团长同样的姿势。最后一人则慌忙地接着说道。

    “我，由拉伊亚·麦特也是。”

    先不说这被大势所趋的风云弓团团长由拉伊亚·麦特，仸鲁特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而得出了结论。他看欧鲁巴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敌意，或者是回头报仇的意思。

    “好”欧鲁巴也站了起来。

    每个人都是单手握拳，置于胸口。这是梅菲乌斯主从缔结誓言的方式。欧鲁巴继续戴着基尔·梅菲乌斯的假面说道。

    “你们的性命就交托给我了，用也好舍弃也好都得听我的。不过，你们别忘了观察自己性命的如何使用眼睛，对我提议的嘴巴，还有思考的大脑！”

    会谈结束后，欧鲁巴回到房间。随行的还有帕席尔派来的护卫，当然这两个人其实都是认识的。

    米格尔，当初在建国祭的时候，与铁假面的欧鲁巴交过手。不过现在成了护卫对象的欧鲁巴，米格尔根本没有发觉他就是那个打败自己的人。

    一路上，点着松明或者油灯。可能是下雾的原因，天气早早地变得暗了。也许是要下雨了，空气有些潮湿，而且周边的气温也下降了。

    欧鲁巴回到房间后，米格尔和另一个人站在门外担任看守任务。

    “更衣”

    平常这时会有有个侍从急匆匆地赶过来地才是。可是，房间内安静地很奇妙。

    （出去了吗？）

    欧鲁巴静悄悄地走着，过了一会站住了。他嗅了嗅房间的空气。

    （房间有什么不对）

    欧鲁巴有这样一种感觉。要说具体是什么不对的，他也说不上来。不过，欧鲁巴的生存本能告诉自己是有什么不对劲。

    嗅空气是为了检查空气中混有的异物，应该有生人进过这个房间。

    视线自然地移动着，最后落在了欧鲁巴平常读书写字的桌子上。那里有张叠好的纸张。欧鲁巴走了过去，打开。

    瞬间，欧鲁巴将伏路卡招为伙伴后种种计划、预定、还有设想的未来都一下崩坏了。

    “我知道你是谁”信上接着写道，“今夜竜眼二刻，请您到房屋西南方的古塔等待，务必一人前来。不然，今夜约见作废，皇太子殿下的秘密将会传遍比拉克全城。”（这竜眼二刻我看不懂。）

    短短的一瞬间，欧鲁巴的身体无法动弹。心脏的跳动声仿佛直击鼓膜。

    （秘密）

    要是秘密暴露，所有一切只会化作虚无。自己不是什么基尔·梅菲乌斯。这件事过于理所当然，让欧鲁巴露出了带有苦味的笑容。但，很快他端正表情。现在这个阶段，身份不能曝光显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谁，被谁知道了）

    欧鲁巴有信心自己的假扮是完美无缺不会被人察觉的。可是事实不是如此。虽说当初在索隆的时候，欧鲁巴尽可能注意处理好细节。但消失一段时间后，在阿普塔重新复活，果然有些地方有些勉强呢。

    比如，自己拿着枪站到最前线的时候。

    确实之前那个被叫做“蠢蛋”的皇子是大肆活跃。但是那些知识丰富的家臣们和有能力的部下们，肯定都会推测出殿下肯定得到了个巨大的后盾，这样才符合常理。可如今的基尔站在了最前线冲入死地，和之前的基尔相比，这些人恐怕是难以理解的。

    （难道说知道了我原先是剑奴隶，借着与碧莉娜公主的婚礼伺机掉包了真皇子？还是说对方认为，阿普塔复活的那个假基尔，只是罗格好向皇帝反抗而被利用的大义工具？）

    对方究竟知道多少还无法判断。不过，要是后者的话，对方还处于怀疑阶段的可能性很高。

    欧鲁巴当然不是基尔·梅菲乌斯本人，他和圣临之谷举行结婚仪式以来的基尔是同一人。更多过于复杂和琐碎的事情，欧鲁巴并没有再去思考。

    （真不懂）

    房子西南方的那个塔是之前用来放哨的塔。欧鲁巴在比拉克逗留的期间到处进行了视察。那个哨塔自工事扩张完成后就失去了作用，它低矮的部分是被当做了仓库。一到晚上，那里很少有人前往的。

    究竟什么人埋伏在那里呢。那个塔并不宽大，能够安置看守士兵的人数不过五六人。

    （好）

    欧鲁巴下了决心，决定单身前往。这时已经距收到这封不明身份的书信有三十分钟。而且本来就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要是有一天或者半天的时间就能制定好对策了。不过，现在是分秒必争。

    下定决心，充斥身心的紧张感，整个人意外地充满干劲。这置身野外，化身野兽寻找猎物的感觉真是令欧鲁巴怀念。亦如同当初在帝都索隆，交换着铁假面剑士与皇太子身份阔步潜前进，只要一步踏错就万事皆休的感觉一样。

    （不可以死）

    欧鲁巴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这是担心自己死去烙印暴露，同伴们会被当成卑劣的谋叛者。这回恐怕身份已经暴露了。

    话数回来——我和已经死了没什么两样。

    带着这样奇妙的思绪，欧鲁巴露出笑容。不过，这与刚才的苦笑不同，而是面目狰狞的笑容。

    （是就这样成为死人被埋葬，还是，再一次死地复活呢）

    这也许是时间停滞的比拉克迎来的最后重要的时刻。欧鲁巴将剑插入腰间，脑中隐约有这样一种恍惚的感觉。

    3、

    欧鲁巴先与门外担任警备任务的米格尔搭话，让他们做了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要他们拿来身边近卫替换的安排表，让他们去找军用飞空艇管理人新式飞空船是否换装完毕等之类琐碎的事情。

    “我睡不着，有几件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在晚上前确认完毕，你们立刻去”

    欧鲁巴命令他们事情很多，必须要两个人才能完成。关于任务，守卫面露难色。

    “帕席尔中队长严命我们不得离开这里。”

    “帕席尔的命令比皇太子的命令还优先吗？”

    欧鲁巴发怒道，苦逼的米格尔只好遵从，这些事情不可能几分钟就能完成的。两人离开后，欧鲁巴回到屋子里换上轻甲胄、戴上铁假面。

    欧鲁巴等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米格尔他们回来了。欧鲁巴此时装作从屋子里出来的样子。

    “哦呀，铁之虎，好久不见了啊” 米格尔挑起眉头，“你至今都在做啥呢”

    “执行殿下的机密任务。对了，工作做好了吧。今晚，殿下已经睡去了。之后就拜托你了。”

    欧鲁巴说完就堂而皇之地从二人面前走开。看到皇太子这般心血来潮，二人只好缩了缩肩膀，继续回到门前守卫的任务中去。

    欧鲁巴沿着走廊前进，来到了屋子的玄关处。担任警卫的士兵看到欧鲁巴立刻行立正礼。欧鲁巴知道他们是傍晚的时候才换的岗，因此不用担心他们会有“欧鲁巴何时进去的”疑虑。

    建筑物的周边篱笆中，植物们生长得十分茂盛，周边没有什么人。欧鲁巴潜入到角落中，摘下了铁假面。

    欧鲁巴朝着西南的塔前进着。一颗水滴落到了肩膀上，看来开始下起了小雨，风也挺冷飕飕的。不过，欧鲁巴仍感到血在蠢蠢欲动，整个身体都在发热。

    究竟在此前方等待的是何人？是皇帝派来的暗杀者，还是吃里扒外的内鬼？也许是格尔达也说不定。

    欧鲁巴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欧鲁巴想起了之前去西方，老军师拉班·道对自己说的一番话。阿克斯遭到了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暗杀，然后被不明身份的人给救了。后者在离开的时候说，格尔达还活着。

    讨伐西方格尔达的正是欧鲁巴本人。和企图杀死阿克斯一样，他们会瞄准欧鲁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魔道士是一群使用奇怪力量的家伙。也许他们在探查欧鲁巴的时候，发现了基尔皇太子的一些蛛丝马迹。

    （算了）

    不管前方等着的是暗杀者，还是魔道士、龙人族，欧鲁巴都得用手中的铁片将其砍倒。

    （危险万分的战斗又不是第一次了）

    欧鲁巴来到了塔前，他将手放到了门上，轻松地将门推开。里面有些灰尘，沿着楼梯上去的时候还沾到了蜘蛛网。里面没有灯，塔附近的屋子的灯光从上部的窗户内射入，视野模模糊糊的。往上走，就是看守士兵的休息用的房间了。

    出来的是鬼，还是蛇。做好觉悟的欧鲁巴推开了房门，当他看到门后意外的人影时候，握剑的手不住停顿住了。

    站在那里的是莱拉。

    室内只有莱拉一人，塔外的光线淡淡地照射进来，映出了一个披着薄衣的女性姿态。

    “殿下”莱拉声音颤抖地喊道。

    衣服单薄到可以看见肌肤，即使微暗之中，莱拉故意展示性感的肉体一般朝欧鲁巴走了过去。

    欧鲁巴左右环顾，石壁就在眼前，房间狭小，并没有其他人存在的样子。要来的话，那就是身后了，欧鲁巴旋即将门关了起来。

    “殿下”莱拉又喊了一声。

    “为何您看上去只顾着他人一般？您还记得我吗，殿下？”

    “写信的人是你啊”

    “会做出那种的举动的也只有我们这些无所用处的庶民姑娘。我这是为了唤起殿下的记忆才这么做的”

    莱拉一步步走进，每每说一句，全身都在颤抖着。她看上去并没有带武器之类的东西。

    “说什么？”

    “可恨的殿下”莱拉扭着身体大声说道，“是您让我走向了毁灭。身为帝国继承人的您，仅仅一时心血来潮，仅仅是游戏一般，居然强行地让正在举行婚礼的我与您同床！”

    （莱拉——）

    瞬间，欧鲁巴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记得以前，欧鲁巴和皇太子的义妹伊莉娜还有几个贵族同伴走在了索隆的大街上。他们出行的原因是收到了现今与欧鲁巴共同战斗的老将罗格的邀请。在回去的路上，欧鲁巴他们被一群持剑的不法之徒围住。思前想后，这些应该是那几个贵族同伴搞的鬼吧。但是，这些本该是被钱雇佣的家伙，却做出来超出这些贵族想象的事情，将伊莉娜他们当成了人质。

    “基尔·梅菲乌斯可是在，在此

    一个贵族的少年报上名，本想对对手展示威仪的，不过那些男子们中的一人不吃这一套。

    “竟然是基尔·梅菲乌斯，我要报莱拉的仇，别跑！”

    欧鲁巴让伊莉娜为首的贵族先逃了，独自面对这群人。接着，那个“给莱拉报仇”的持枪威胁的男子告诉了欧鲁巴事情的经过。

    一个叫莱拉的近卫士官的姑娘迎来了婚礼。偶然经过的基尔·梅菲乌斯准备使用皇族才可用的初夜权，强行地要和莱拉上床。

    男子知道就是这些。近卫士官一家数日后从索隆消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封口了。那些婚礼相关人员就好像失去了那天的记忆一样都忘记了。男子一想到当初的心血都付之东流，所以才做出这般盗贼的行径。

    就是那个莱拉。

    趁着欧鲁巴一瞬发呆的空隙，莱拉的肉体飞扑了过去。成熟的肉体感包裹住了欧鲁巴。比欧鲁巴年纪的的姑娘，在他的怀里抽泣着。就在欧鲁巴要推开她的刹那，他的腋下有阵刺痛感。

    欧鲁巴反射性地猛地推开莱拉。莱拉朝后面滚了过去，卷起了一阵阵的灰尘倒了下去。待到她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不可思议的是，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嘴角边浮出了淡淡的微笑。

    欧鲁巴想要说什么并朝莱拉走过去，不过这两件事情他都没有做到。视野突然上下的急剧晃动，大腿没了力气，腰也失了劲落了下去。

    “做……”

    欧鲁巴没能把话说完。舌头开始麻痹，失去了知觉。症状扩散到嘴角周边，现在欧鲁巴陷入嘴巴张也张不开闭也闭不上的奇妙状态，嘴边滴着唾液。

    身体不听使唤，肯定是中了毒了。欧鲁巴突然明白了这点。

    欧鲁巴想再次朝莱拉走过去。可是还没走三步就倒了下去。失去肉体的知觉的身体好像和地板没什么分别了，更别说站起来步行了。

    不知何时，莱拉的手上拿了把短剑。剑鞘上的纹章还是欧鲁巴最近才见过的梅菲乌斯皇族的纹章。这应该是从她的父亲，担任近卫士官的隆·杰斯那得到的吧。

    拔出鞘的短剑反射着射进来的灯光。欧鲁巴蜷曲着倒在了地上，缓慢地朝腰上佩剑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晃动了半天终于触摸到了剑柄。

    这时，反手握着短剑的莱拉扑了上来。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两国决定的婚约者基尔和碧莉娜，都被卷入了暗杀阴谋。

    欧鲁巴翻转身体躲避。他勉强支起膝盖，拔出剑来。由于无法承受住剑的重量，欧鲁巴单脚踏到前面。可是视野依旧在晃动，光是维持体势已经捉襟见肘。

    莱拉再一次跳了过来，剑与短剑相互碰撞。平时要是以女性为对手，欧鲁巴肯定一瞬间就将她吹飞。可现在自己是全力抵抗，细看的话，莱拉是逐渐压了上去。互相碰撞的刀身生生颤抖，剑刃一点点地朝欧鲁巴的脖子迫近。

    欧鲁巴脸上渗出汗珠，情势越来越危急。莱拉的笑容变得深不可测。

    不过，对方的体重压了过来，正好让欧鲁巴站稳脚跟。他屏住呼吸，从腹部挤出力量来。莱拉被向后推倒了，欧鲁巴举起来剑。此时，莱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惊恐万分。

    （欧鲁巴！）

    瞬间，一个女性的声音冲击着欧鲁巴的耳朵。欧鲁巴窒息了停住剑。这个声音正是爱丽丝。而且不只是声音，眼前这个充满恐惧的表情确实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孩。

    （为何）

    被悬空的剑重量所牵引，欧鲁巴无法站立一屁股坐了下去。呼吸急促，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仿佛迸出身体之外。肥大的青筋突起，身体奇妙的苦痛着。

    （啊啊）

    明灭的意识中，欧鲁巴想起来了。那是自己从未，一次都没有见过的噩梦般的场景。从大火蔓延的村子里逃出来的爱丽丝，被黑兜团的兵士围住。露出下卑笑容的士兵们朝倒在地上的爱丽丝举起来沾满血液的刀。

    这本是欧鲁巴未曾见过的场景。然而宛如夜晚苦于睡眠的噩梦，却像现实的记忆一般充满了欧鲁巴的脑子。

    想想，莱拉是和爱丽丝是相同处境的女性。仅仅是因为当权者的一时兴起，整个人的命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莱拉发誓复仇和欧鲁巴实现的复仇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莱拉缓缓地站了起来。她依旧握着的短剑，朝陷入混乱意识的欧鲁巴投出寒光。

    此时，星空之下，人影窜动。

    每个人都是士兵的打扮，要是喊他们停下来的话，就会注意到这个团体的每个人都十分陌生。然而，周边并没有其他的人影。他们前往的方向正是西南的塔，也就是现在欧鲁巴和莱拉所在的位置。

    站在人影前面的人推开了门。

    楼梯上的脚步声、开门声让欧鲁巴看向了外面。冲进来的人就好像是野兽抓捕要跳着躲开的猎物一般，冲撞到了正在拿着短剑逼近欧鲁巴的莱拉的背部。莱拉的身体被撞飞了过去，在墙边堆积的藁束中滚动着。

    “帕——席尔”

    正如欧鲁巴喊出声的那样，出现的人正是帕席尔。目击了阿鲁纳克与莱拉那一幕的帕席尔，为了以防万一，便派人盯着莱拉。在他接到莱拉独自一人前往西南哨塔的报告后，帕席尔急忙地从巡视任务抽身，终于在千钧一发时刻赶到。

    “没事吧，皇子殿下”

    “帕席尔”

    欧鲁巴尽可能高地发出声音，帕席尔的身后暗处出现了数个黑影。要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吧。剑横扫而过，眼前火花四射。

    就在一人发动攻击的时候，另一人也冲进了屋子内。不，该说是两三人冲了进来。

    欧鲁巴立刻提起剑，将迎面而来的剑给单飞，除了侥幸没什么用来可以形容的了。

    敌人身着梅菲乌斯装备，同声同气，好不矫揉造作，一齐朝欧鲁巴发动攻击。他们都是些训练有素的暗杀者。

    欧鲁巴靠到了墙边，要是对方追上来的话，也不会露出背后的死角。

    （嚯）

    右边，换做对手就是从左边挥下剑来。欧鲁巴用剑将其弹飞，不过并没有弹得很远。欧鲁巴参照过往无数次的战斗场面，然后对敌人的动作进行预测，就是说以一敌十都不为过。但是自己的手腕、腰部都使不上力气，每接下一击都十分沉重。

    莱拉坐在墙角边看着欧鲁巴死斗。最边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和中了毒的欧鲁巴一样，莱拉也根本不是平常的状态。她是陷入了催眠之中，意识的表层充满了对基尔·梅菲乌斯的杀意。

    可是，明明就要达成目的的莱拉却呼吸急促，眼睛睁开到极限。莱拉的心里居然没有一丝的快感。

    （为何）

    莱拉突然这么想到，为何胸中充满一种丧失感。这是一种她经历无数次的感情。失去生他养他的故乡，失去了婚约者，眼看着父亲差点被杀死，那些照顾自己的西方人遍体鳞伤。

    （这不对，这不对）

    脑子里充满杀意的部分忽然燃起大火，加贝拉的公主碧莉娜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听闻公主前往了索隆，后来前去讨伐萨拉姆多。那时公主被枪击，现在运到了泽伊姆要塞。公主采取这样行动的理由有很多，其中之一毫无疑问就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

    让那位公主也失去吧。

    自己所品尝到的这份空虚感，也让那位公主尝尝吧。

    莱拉心底燃起这份奇妙的情绪。莱拉对基尔杀意是真，而她无论如何想要阻止这份杀意的心情也是真。看起来很矛盾，但人就是如此经常抱有相反的情绪，任谁也无法苛责的。

    可是，这样的两股感情如此激烈的碰撞是莱拉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要是持续下去，莱拉的身心都会从内部被破坏的。所以，只要放任自己便会获得轻松，只要一味的沉浸于对基尔的杀意便可，为了自己失去一切而复仇。

    然而，对抗杀意的情绪也很强，莱拉恐惧会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联系。

    瞬间，莱拉的口中迸射出绝叫。

    与此同时，屋子中庭的植物园前，有个人影像雕像一样固定在那里。他就是扎菲尔。他的周围是栅栏，双目紧闭，两手放到了胸口的高度，朝左右摆出了复杂图形的姿势。他同样陷入了一种自我催眠的状态，扎菲尔通过莱拉的眼睛，看着塔内的情况。

    就在马上就要完成暗杀皇太子任务的时候——

    “什么人”

    突然，身后传来了声音。就算再怎么使用魔术也好，扎菲尔都不可能不会发现有人接近。想也没想就回过头的扎菲尔，亲眼看到连自己都很吃惊的人物。

    “巴鲁巴洛”

    扎菲尔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词，同时反射性地朝身后跳。暗影深处，在那里出现的是褐色肌肤的少女——凤·蓝。

    留在龙舎到了很晚才要回去的凤·蓝发现龙的样子有些不对劲。就跟以前凤·蓝对碧莉娜说的那样，龙的身体具有储备魔素的性质，因此对魔素的流动十分敏感。凤·蓝不顾守卫士兵的阻止，骑上了一头小型龙到屋子的周边一探究竟。这头小型龙的独特嗅觉发现了扎菲尔。

    “库——”

    扎菲尔一瞬乘上了一阵不知该怎么解释的风，一跳就跳过了两米高的栅栏，当场离去了。

    这个瞬间，扎菲尔的支配力减弱。莱拉胸中长久争斗的情感，终于分出了胜负。接着，莱拉做出了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情来。

    莱拉只身冲进了这刀光剑影之中。处于朦胧状态的欧鲁巴看到了，莱拉的身体挤进了这充斥着刀剑的狭小空间朝欧鲁巴走过去，暗杀者剑眼看就要从左右切开她的脑袋。

    这一瞬间，欧鲁巴眼前的光景放慢了。现在出现的莱拉与另一个人的样子重叠在一起。那个样子不是爱丽丝，而是家里遭到加贝拉士兵袭击，而贴身保护自己的母亲。

    （切）

    瞬间，欧鲁巴的血管里燃起了黑炎。这一刹那，欧鲁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跃而起，全身的麻痹感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回过神的时候，欧鲁巴已经蹬出地面，抱着莱拉在空中反转过来。剑在背后横扫着，撕开了衣服，鲜血迸溅。欧鲁巴就这样将莱拉抱在怀里，趴在她的身上，暗杀者的白刃即刻迫近。

    这么短的距离已经无法躲避，白刃十分神速。就在马上要夺取假冒皇太子性命的时候，那些肉体和精神力都锻炼到极致的暗杀者们，眼瞳震惊着。即使在暗夜中，他们仍能看得很清楚。

    “等等”

    一个暗杀者阻止了正要下杀手的伙伴。在看到相同的东西之后，他也停了下来。撕烂的衣服，上下抖动的后背接触到了空气。尽管背部溅有血液，但毫无疑问能看到奴隶的烙印。

    “计划变更”一个暗杀者低声说道，“不要杀他，将他带回去。”

    一个暗杀者踢掉欧鲁巴手上的剑，握住已经无力动弹的欧鲁巴的脖颈提了起来。可是，又是在一个瞬间，欧鲁巴释放体内最后一点的力气。他从莱拉的手上抢过短剑，刺入了暗杀者的心脏。欧鲁巴将这个还没来得及发出悲鸣的暗杀者当做盾牌躲避了后方男子的攻击。

    此时，在门口打斗的帕席尔终于结果了对手，然后他赶了过来旋风一般斩杀了另外两人。

    终于，不为人知的皇太子暗杀危机、打斗，还有扎菲尔逃走隐没的黑暗都过去了。

    扎菲尔用难以置信的脚程穿过醉汉摇晃的大街，即使现在，他因看到那个少女而受到的冲击，至今在脑子里还挥之不去。

    计划以失败告终。

    一方面他在自责自己不是，但这次的行动也不是没有收获。证据就是，扎菲尔停留在都市暗处的一瞬。

    “我看到了”扎菲尔笑地嘴巴都异形了，“不只是我们介入了，历史一定会将阻碍前进的碍事者排除的。”

    欧鲁巴倒在了血泊中，全身汗水与血混合着，呼吸十分急促。莱拉是靠在了墙边睡着了。

    帕席尔脱下了衣服套在了欧鲁巴的后背上，并且做了些应急的伤口处理。

    “等等”

    帕席尔命令在他们出去之后，再叫来部下收拾尸体，并将莱拉搬到医务室。知道皇太子被暗杀的消息后，还在睡梦的人们惊醒发生了不小的骚动。帕席尔担着欧鲁巴走了出去。

    “之前，我就说过了” 帕席尔小声的说道，“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独自干，要做什么也可以告诉我啊。什么时候你是皇太子，什么时候你才是欧鲁巴？”

    直到刚才帕席尔还只是在推测。他，那个叫希克的剑斗士在一场战斗中，当基尔·梅菲乌斯陷入险境的时候，大声喊了出来。

    “欧鲁巴！”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说得通了。虽然，事实很扯淡的。今天，帕席尔亲眼看到了烙印纹章。被帕席尔架着的欧鲁巴呼吸急促，像是在说着什么。突然欧鲁巴就没了声响，失去了意识。

    （是吗）

    帕席尔自问自答道，“那么，我也是。不再将梅菲乌斯投入火海，相对的，我要亲眼见证梅菲乌斯重生。就算是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你问为什么？要是我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不也是不会回答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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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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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莉娜公主经由涅达因前往索隆已经过去了十天。

    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虽说期待事态会有什么进展，不过，伪皇太子的军队依然都市附近摆了阵势。从索隆来的一千援军加入第一方阵，不过，追加的一千五百援军至今都没有到来。

    吉恩伊拿斯不只是担心都市城墙外的情况，同样对城内的情况忧心忡忡。他很清楚采石场的虐杀事件已经让市民充满前所未有的不满与愤怒。

    （波伊斯这货）

    将反叛的主谋二人杀了不就好了，居然将所有人全部杀死了。而且他还强取了巴登尹教徒的女子，还公开说是妻子。就算吉恩伊拿斯再怎么宠爱自己的儿子，关于这件事他不得不发火。像这样的家庭内部的矛盾已经都快将吉恩伊拿斯逼疯了。

    “敌军出动了”

    突然一个不清不楚的情报传了过来。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父子慌忙地爬了起来。

    奥丁将军指挥的一千部队，一边开火一边前进。

    “笨蛋”急忙换好衣服的吉恩伊拿斯咒骂道，“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动了”

    奥丁让部队持续前进，一直到快进入对方大炮射程内的地方。不过，吉恩伊拿斯不受挑衅，只是命令涅达因西南炮台进行还击。双方大炮交互射击，不过位居丘陵之上的涅达因方射程更远，几乎都打到了距离伪皇太子军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打了五六发炮弹之后，伪皇太子军暂时后撤，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再集结前进。就这样重复了三五次。

    “什么嘛，真没用”

    刚换好甲胄骑上马的波伊斯在听到敌军撤退后渴望更多的鲜血。

    “父亲，去追击吧，叫他们不敢往这涅达因东边前进一步。”

    “不行”吉恩伊拿斯摇了摇头。

    “这是敌人在引诱我们，贸然追击只会中圈套。”

    虽说皇太子是个冒牌货，不过他毕竟是击败了伏路卡大军的对手。吉恩伊拿斯不能太过天真。一旁的波伊斯哼着声显得有些不满，他这是想对奥丁报上次的仇。

    ——当然，奥丁将军不可能做无意义的行动。这背后肯定有别的算计。这些都是为了让吉恩伊拿斯不会发现别动队的行动而争取时间。就在奥丁的部队被轰炸的人员散逃的时候，后方一支六百人的队伍正沿着滋姆河向东航行。但是这支部队不是要去和奥丁的部队汇合，而是沿着国境以北的山道迂回前进。

    涅达因的背部都是崇山峻岭。正因如此，这六百人的部队才会特意选择危险的山道前进。带领这支部队的是雷蒙·比斯朗，他尽可能向当地人收集关于这座山的情报。这也原本就是身为当地人，而且倍受村民信赖的雷蒙本职工作。

    过午的时候，他们在涅达因的背后发动了攻击。部队看上去是成群结队地冲上大门——他们首先竖起了梅菲乌斯的旗帜，以及画有指挥官家族纹章旗帜，让旗帜迎风飘扬。接着让铁枪兵朝天空扣动扳机。

    砰砰砰的枪声，响彻了天空。

    这让涅达因城内的士兵大吃一惊，他们朝大门处翻滚的旗帜看去，心都拔凉拔凉的。

    “那，那是”

    “是巴兰将军的旗帜”

    “伏路卡·巴兰朝我们开枪了”

    得知消息的吉恩伊拿斯也难掩吃惊的表情。

    “居然是伏路卡”

    （难道是被策反了？不会的，那个男人—）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伪皇太子军中有位长期侍奉梅菲乌斯的老将罗格，这位最不可能的背叛的人却成了伪皇太子的人。

    （伪皇太子会适用西方邪恶的魔法操纵人，看来不是吹嘘的）

    脑中隐约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不过，还是得优先处理背后之敌才是。

    然而，伏路卡·巴兰没有采取奇袭，而是堂而皇之地现身做法，并不是什么不贪图虚荣，要堂堂正正战斗的意思。

    此举是个信号。

    在挥动伏路卡旗帜的时候，城内的各处都发生了火灾。引发火灾并不是皇太子军的子弹或者炮弹，放火的正是涅达因的居民。

    居民们蜂拥而动。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花费了很长时间准备的成效终于显现出来了。他并没有无意义地消磨时间。欧鲁巴让手下人招募村民男子潜入城内收集情报，为了起义做好准备。居民们对阿比高鲁父子的不信任和恐惧，自然成了城市内部的导火线。

    恰逢时机的一阵风吹进了居民心中。

    “不能再允许阿比高鲁父子的暴行了！”

    “他就是个小皇帝。这涅达因对他来说就是梅菲乌斯全境，他自己简直就是格鲁·梅菲乌斯！”

    “他们错以为土地的财产、庄稼，还有老百姓的命都是他的东西！”

    “要是放任他们，涅达因的老百姓们都会被他当成奴隶榨干！”

    你一言我一语，他们拿起武器，在城市各处发起了暴动。接着，正是通过他们的手，涅达因北部的大门从内侧打开了。伏路卡·巴兰率领六百骑兵冲了进去，仸鲁特带领二百步兵紧随其后。部队与慌忙迎战的涅达因守备军在石板路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砍杀不断。

    道路两边的房子里，市民们用瓦片、茶壶、石头等凡是能当做武器的东西都朝守备军扔了过去，而且效果十分明显。很快，涅达因部队就处于了劣势。

    得知消息的吉恩伊拿斯命令儿子波伊斯前去支援，同时要求从索隆派来的一千增援部队协助抵抗伏路卡·巴兰。

    率领这支援军的是十二将军中一位将军的副将，名叫托利克的千人长。正如他的职位一样，他率领了一千的士兵。

    “等一下，不能投入全军。敌人就是想趁我注意内部骚乱转移视线的间隙，发动主力进行攻击”

    托利克这么打发了吉恩伊拿斯。结果他派了两百的士兵镇压暴动，剩下的士兵安置在涅达因前方按兵不动。

    就在吉恩伊拿斯一脸恼火的时候——

    “难道托利克也是”一位家臣面色发青的说道，“不会也是和伪皇太子军一个鼻孔出气吧”

    “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

    据士兵报告，发动的暴动的居民让涅达因军难以应付，他们都这么传说。

    “就算敌兵来了都不要退缩，我们要顶住，直到那个人到来前我们都要忍住。”

    听家臣一说，吉恩伊拿斯倒是想起来了些细节。托利克一开始就对士兵的待遇很不满了。不只是不满意食物、酒水不充足，就是不爽武器、弹药的准备不够。毕竟失去了比拉克这一重要港口，再加上这乡下之地的涅达因根本承载不了那么多的士兵。故而，托利克常常在暗地里咒骂吉恩伊拿斯笨手笨脚的，这种传闻倒是听到过。

    事后而言，这个流言是欧鲁巴让人散布出去的。

    但是那个一向冷静沉着著称的伏路卡·巴兰已经在自己眼前叛变了，在吉恩伊拿斯看来，这个流言绝不止敌人故意放出来的这么简单。

    “西南方出现新的敌军”

    “旗印是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殿下”

    一度逃散的奥丁部队，在基尔·梅菲乌斯麾下再次集结。也就是说托利克所指出的事实千真万确的。不过吉恩伊拿斯倒没有褒奖托利克的洞察力。

    （那家伙果然也背叛了！）

    吉恩伊拿斯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关上城门。先尽全力击败伏路卡部队，然后收拾暴民，紧急向派人索隆要求援军。”

    吉恩伊拿斯的命令被迅速地执行。结果，被涅达因关在门外的托利克里外不是人，既无力抵抗前方迫近的皇太子军队，又没法控制四散而逃的士兵们。

    骑在马上的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作为先头，冲进了托利克的阵营中，将身边两三个骑马兵砍了下去。

    “别乱来啊，殿下”

    骑马从一旁赶上来的是帕席尔，他就好像一支箭一样，紧跟着皇太子片刻不离。

    “保重身体”

    “没关系，倒是你最好离开点。你这么紧跟着，不热啊。”

    欧鲁巴虽然这么说着，不过帕席尔没法安心。毕竟比拉克暗杀事件才过去了五天。欧鲁巴本人并没有公开这件事情，而是以流言的方式传遍了比拉克。欧鲁巴本人是不否定也不肯定。

    （暗杀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但是他们并没有使用致死的毒药。）

    毒杀这种方式不仅会给人留下恐惧与之正面战斗的印象，而且增加权力者黑暗面。皇帝会采取这样的手段，也是担心皇家的尊严继续丧失。可以这么说，格鲁会注意这些细节说明了对他而言，现在的皇族还有自身已经岌岌可危了。

    反观欧鲁巴，这次的事件有不少地方让他看不懂。莱拉本该是暗杀主谋之一的，但是在危机的时刻，她反而主动当肉盾救了欧鲁巴一命。事后，她并没有被拘禁起来审问，不过她的言语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通过这件事，人们明白皇帝已经处于了劣势。

    欧鲁巴将追查真相的事情放在了一边，在比拉克进行最后的准备。在接到涅达因准备工作完成的报告后，欧鲁巴决定进军。

    妨碍基尔行动的因素之一，萨拉姆多已经被排除掉了。现在梅菲乌斯的风向仍旧混乱，为了统和这些风向，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一场胜利。

    （公主已经开辟了道路。）

    欧鲁巴心中有这样一种实感，于是，他向奥丁、伏路卡、仸鲁特下达了命令。

    现在，托利克的士兵已经一个不见从眼前消失了。

    “出动龙战车”

    车轮咕噜噜转动前进的是由龙牵引的机械。橹上装有投石机和士兵，前面还有攻破城门的冲角，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由数头拜安牵引着。这是以前陶利亚急袭阿普塔准备的兵器，据说是军师拉班设计的。这个曾经敌人使用过的兵器，在欧鲁巴造访陶利亚的时候从拉班那得到了。

    凤·蓝骑着小型龙在前面指挥，巨大的龙战车按照命令朝涅达因大门突进。之所以不使用大炮，是担心会对城市造成更大的损害。在突进两次后，城门被撞开了。

    坐在橹上的枪兵们朝门内侧猛烈地射击。听到一阵阵枪声后，欧鲁巴怒吼道。

    “突击！”

    欧鲁巴挥下了剑，军队发起了进攻，身上锁链固定的部分都无法不感到剧烈的震动。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

    都市各地计划的连续暴动、北上的伏路卡军队、西南方皇太子的攻击阵势，即使是兵力相当的涅达因也毫无胜算。

    实际上，以基尔·梅菲乌斯为先头的“突击”皇太子军，基尔几乎是兵不血刃。

    主力很快包围了涅达因领主的住宅，在与伏路卡军汇合时候刚好抓到了阿比高鲁父子。

    基尔·梅菲乌斯一行人刚出现，市民们就爆发出了欢呼声。这和不是出于真心，一半是出于义务而迎接皇子的场面不同。那些饱受阿比高鲁父子蹂躏的农民也加入其中，他们坚信着为了等到这一天整个世界都无所谓了，流泪、拥抱、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基尔皇子的名字。

    街道上还在冒着白烟，百姓和欧鲁巴手下的士兵都忙着灭火工作。

    此时，雷蒙·比斯朗跟在基尔·梅菲乌斯身后驱马前进，他感到无比荣耀。听着一声声的欢喜，雷蒙·比斯朗留下了眼泪。

    （要是多鲁夫还有那些村民都能迎来这个瞬间就好了）

    雷蒙·比斯朗思绪万分，不过现在还不是沉浸在感伤的时候。在这涅达因，雷蒙需要亲眼见证的，需要亲耳听闻的，需要他不得不完成的事情还有很多。

    吉恩伊拿斯和波伊斯父子在居馆的一间房间内被抓捕了。就在他们想要借内部的小道逃走的时候，被奥丁手下的士兵发现了。结果，他们被带回了全副武装士兵围住的馆内。某种意义上讲，他们还是蛮幸运的。要是在逃跑的途中被老百姓发现了，恐怕早就被他们扒皮抽筋了吧。

    在房子里同样被发现的还有露易丝·比斯朗。她的脸色宛如纸张一般苍白，亦无法顺利地吐出一丝言语。

    阿比高鲁父子觉得命运未免太过急转直下，快得让他们十分消沉。

    “那个时候要是下令追击就好了”

    波伊斯·阿比高鲁还在感叹着无意义的事情。

    “都怪父亲优柔寡断，中了敌人一个接一个的圈套”

    “够了，波伊斯”

    吉恩伊拿斯平常用油固定好嘴边的胡须现在已经乱糟糟了。

    “要是你继续说下去的话，即使你是我血脉相连的儿子，也不允许。”

    “不允许？你就是不允许，能把我怎么着吧” 波伊斯完全是放弃的态度笑了起来，“你现在已经不是涅达因领主。你身边没有一个听你命令的士兵，没有一个任你使唤的侍从。”

    “你——”

    就在亲生父子反目成仇即将冲突的时候，侍卫宣告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进入室内。两人不敢造次，停了下来。门打开后，出现了个年轻人。

    “很开心嘛”

    欧鲁巴说着靠坐在了侍从准备的椅子上。吉恩伊拿斯和波伊斯都闭上了嘴巴。一来二人都是败军之将，二来，进来的这个年轻人比预想地要更像皇太子。对偶尔出入宫廷的吉恩伊拿斯来说，眼前的人和真人别无二致。

    （难道说）

    他们二人所想的清楚地展现在了脸上。就在父子二人要开口的时候，另一个人走进了室内。没有得到皇太子的允许也没问候皇子，他就这么莽撞地走了进来。

    “波伊斯，你这家伙！”

    他大吼着朝波伊斯揍了过去。

    （啊）

    露易丝发出了无声地悲鸣。

    被突然打了一拳的波伊斯在地板上滚动着。皇子基尔并没有介意刚才失礼的行为。欧鲁巴稍稍跳动眉头的时候，雷蒙·比斯朗上位骑在波伊斯身上，而波伊斯用手抵住雷蒙·比斯朗肩膀。

    已经没再采取进一步行动的雷蒙·比斯朗，就这么满脸赤红地骑在半哑然的波伊斯身上。本在自己房间内的雷蒙·比斯朗，从佣人那里听说了波伊斯·阿比高鲁的恶行。

    “这真是失敬了”欧鲁巴一脸爽朗地说道，“可是我的部下有正当的理由揍你哦”

    “说，说什么蠢话。要是你在这么虐待囚犯，还不如让我战死算了”

    波伊斯不会输。身材高大的他朝身体单薄的雷蒙胸口手指了过去。现场充满了就当场将二人处死的气氛，不过基尔阻止了。

    “好提案”基尔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情。

    “我允许决斗。加贝拉以前就挺流行的吧。为了守护自己的尊严与骄傲，无论如何都互不相让的二人，在见证人的见证下，以剑来分出胜负。胜者有命令失败者做一件事情的权利。雷蒙，没问题吧。”

    “如，如您所愿”

    “波伊斯”

    “哦”

    回答着的波伊斯心理状态并不正常。现在他承受着战败的事实，还有自己不得不抓住未来仅有的一丝希望。接着，基尔·梅菲乌斯拔出了剑。

    “那么，作为雷蒙·比斯朗的代理人，我基尔·梅菲乌斯将作为你的对手。波伊斯！”

    侍女按照命令带来了一把剑交给了波伊斯。

    “殿，殿下”

    雷蒙一脸迷糊，不过基尔断然拒绝。

    “与剑舞一样，决斗中用代理人并不是件羞耻的事情。你的尊严和名誉都交给我基尔吧。”

    波伊斯无言地拿着剑，他一开始也是迷惑的样子。不过，握住钢铁的一瞬，眼色便发生了变化。

    （不如索性……）

    波伊斯内心燃起讨伐这假冒皇太子的想法。父亲吉恩伊拿斯一旁惊慌失措的样子，露易丝没察觉到哥哥悄悄走到身边，只是呆呆地望着站在房间中央的两人。（欧鲁巴把露易丝收进后宫就好了。）

    两柄剑先是轻轻触碰。瞬间，基尔·梅菲乌斯无声地露出笑容。

    （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波伊斯吊起双目，一下子就使出了必杀的技能。基尔的身体向后跃起轻盈地避开对手，但并没有制止波伊斯的动作。那高大的身体每发出一击都无比沉重，但是基尔配合着剑的方向全部都回避掉了，而且不至让纤细的身体被吹飞。

    一旁守望的雷蒙着实捏了一把汗。他不敢闭上眼睛，雷蒙担心他这一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发现皇子会处于无法挽回的劣势。

    “哇啊”

    波伊斯发出吼声冲了上来。在他要冲进怀里的时候，欧鲁巴横向地闪了过去。波伊斯慌忙地回过头去，就在他喉管的毫厘之间，剑刃的钝光让他无法动弹。

    “十年”基尔·梅菲乌斯冷笑道，“小鬼，十年，练个十年再来吧”

    “什么！”

    波伊斯弹开喉管的剑刃，径直地砍了下去。两剑相碰的火花还未消失，基尔身体又朝后方跳了过去。波伊斯想要再次进攻，用力却挥了个空。就在此刻，基尔看准了波伊斯要握住剑的瞬间，剑光划着直线刺了过去。

    从剑柄处折断的剑刺入了桌面。波伊斯还在吃惊不已的瞬间，基尔毫不犹豫地缩短距离，朝他怀里送上一击。

    波伊斯发出悲鸣然后倒了下去。父亲吉恩伊拿斯不禁发出与悲鸣相似的声音，基尔的剑并没有沾染血。基尔只是用剑柄朝波伊斯的心口打了一下。不过这一下可有得波伊斯痛苦的，他蜷曲着身体，嘴巴淌出唾液呈痉挛状。

    “我赢了”基尔毫无骄傲地情绪说道，走了两三步来到波伊斯身边。

    “那么，作为决斗胜利的我向失败的你行驶命令的权利”

    这么说着，基尔不知为何手指向了和哥哥并肩站的露易丝。

    “波伊斯·阿比高鲁，你迎娶那边的露易丝·比斯朗为妻就可以了。以皇族的权限，我命令你们成为夫妇。”

    “殿，殿下”

    基尔一脸有趣的神情看着吃惊的雷蒙和张着嘴巴的露易丝。

    “哦呀，胜者一方不满意这个决定嘛。嘛，作为决斗的代理人这么做确实有些过了。但是皇族已经下达的命令可不能收回哦。那么，怎么办呢？”

    基尔做思考状。比斯朗兄妹也好，吉恩伊拿斯也好，还是那个被打的闷声不吭颤抖着的波伊斯当然是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陷入了沉默中。

    “好吧。我命令波伊斯·阿比高鲁与露易丝·比斯朗离婚。你们确实一度成为了夫妻，但是以我皇族之权力解除你们的婚姻关系。这样就好了。”

    雷蒙突然明白了。他知道基尔·梅菲乌斯不是一个会说戏言的人。

    于是，这份思念传达到了。

    露易丝作为巴登尹的教徒遵循教义有和奉上纯洁的对象波伊斯结婚的义务。于是基尔让二人结成了夫妻关系，在完成教徒的义务后，以皇族的权限解除他们的婚姻关系。露易丝·比斯朗心灵上受到的伤害远无法治愈，但至少立场上会自由些。

    察觉到这点的雷蒙泪流满面，他抱住了妹妹的肩膀，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涅达因陷落——

    伏路卡、由拉伊亚两位新将军加入了皇太子的阵营——

    就在这个消息动摇了索隆数日后，梅菲乌斯皇帝正式的使者到达了涅达因。

    这回使者与上次阿普塔的时候不同，他与基尔本人进面谈，并带来了任谁都无比吃惊的皇帝口谕。

    它的内容是请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回到索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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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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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作品终于迈进了十卷的大关，首先我想单纯地表示祝贺。与此同时，我不得不察觉到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

    去年（2011年）某个时间点，不知不觉间，我杉原智则也迎来了出道十年的大关。虽然我也想一直做个年轻的小伙子，不过本人的实际年龄已经XXX岁了。哈哈哈。十年就这么简单的过去了啊，白驹过隙，慨叹时间快得恐怖。哈哈哈……哈。

    且不管这个饱受打击的作家本人了，《烙印纹章》本卷渐入佳境。戴着皇太子假面的少年欧鲁巴的故事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敬请期待。

    ——虽然我这么煽动大家了，实际上，决定性的高潮部分以及细节还远没有设计好。故事走向最终结局的道路还困难重重，作者本人战斗也是不可服输，日趋激烈。

    杉原智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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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风叹息之龙雌伏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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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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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chengxianguan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从刚开始就忍着数次要打哈欠的冲动。

    洞窟内回响着神官们颂唱祈祷的声音，这是战争前的一种仪式。被召集来的阿里翁将士们都必须闭上眼睛，手交叉在腰部之前的位置。

    洞窟位于地下水流的入海处，海波涌动着都能沾湿卡赛利亚鞋子。在反射着松明红色灯光的海面上，数艘黄金战船摇曳不定。

    这既是祈祷战争胜利也是保佑航海安全的仪式。神官们严格按照规定一个个地诵读着寄宿在建造船使用的黄金、铁、木材中的精灵之名，咏唱着冗长的文句。

    （还要多久啊）

    卡赛利亚已经数次拼命地压制住打哈欠。

    （阿里翁的精灵大人即使寄宿在一颗小小的沙粒中，肯定也都是好战的性格。要让它们高兴的话，那就让士气高昂的士兵乘上战船，屠杀敌人，将还在滴血的心脏呈上才好。）

    卡赛利亚今年二十二岁。肤色洁白，身体修长，相貌端正，温文尔雅。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阿里翁宫廷中演奏乐器、吟唱诗歌的青年呢。虽然卡赛利亚也有这样的一面，不过打心底驱使着卡赛利亚的不是宫廷绚烂豪华的生活，而是枪声震天、刀光剑影、你死我亡的战场。

    阿里翁经常打仗。纵观着二十年的历史，你要是想要找到与战争无关的部分还真是困难。某种意义上讲，喜爱杀戮、破坏的战争，我们敬爱的国王长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简直就是为阿里翁而生的。

    卡赛利亚一想到结束仪式后那欢欣喜悦的瞬间，于是极力地克制自己。

    不过话虽如此，卡赛利亚的注意力无法集中。他中途微微睁开了眼睛。在抛下锚的黄金战船面前，数名巫女并排站在那里。她们跟着神官咏唱祈祷的文句，身上穿着的是筒形的薄衣。因为全体人员在仪式前都沐浴过海水，所以她们肌肤颜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卡赛利亚和部下们都在巫女的背后，所以可以肆意地鉴赏前面并排的屁股。

    （右边的屁股有点小，形状还不错。左边圆鼓鼓的屁股就跟脸颊一般，不重吗。最好的还是正中间的那个屁股，可是那个痣太明显了。那个……）

    “有您中意的屁股吗？”

    有人在耳边搭话，卡赛利亚一瞬盯了过去，又很快闭上了眼睛。

    “兰斯，现在仪式正在进行呢，有什么话要说吗。可不许再侮辱精灵大人” 卡赛利亚小声回答道，“要是触怒了精灵大人，让我们的战船在途中遭遇暴风，然后径直地吹向了敌军的阵营，让我军被熊熊烈火烧尽。啊啊，太可怕了。快快，快闭上眼睛，衷心地为精灵大人咏唱咒文。”

    “精灵大人们发怒？那好啊，可比战争有趣多了。”

    左眼戴着眼带的男子，兰斯·马兹珀西科笑着说道。他的年龄比卡赛利亚要大三十岁，所以才会对主君的王子殿下如此粗言相向。

    “可是你借恩德王家的骚动而触动军队，还不是你当初做了蠢事”

    “你”的称呼是有些缘由的。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以前就被叫做“阿里翁的小霸王”。不过这个称号不是指卡赛利亚传扬在诸国之间的迅速果断的用兵方式。他被这么称呼已经是在卡赛利亚初次上战场之前的事情了。当然这也不是周围人对将来要成为国王的年轻殿下起的绰号。

    只要稍不如意，他就会怒鸣、哭泣、乱暴。要是仅仅如此的话，周围人会笑说这是“殿下有勇猛的潜质”给敷衍过去。不过，卡赛利亚不知道什么事适可而止。他会说“那个大臣不给我让道”“那个人没有问候我”找到国王去告状，还要求处死他们。不知道对卡赛利亚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的父王，也就是现阿里翁的国王太过溺爱长子了。

    对国王来说，就算是儿子的要求也不能轻易地就处决了大臣。于是国王会特地将大臣召到谒见之间，让他们向儿子赔罪。所以，卡赛利亚被称作了“小霸王”，说起来他从十三岁时就有了这个绰号。

    卡赛利亚十三岁的时候，刚好阿里翁的北部阿托尔被攻陷，“阿托尔的独眼龙”的兰斯·马兹珀西科被召入了王家。

    “说什么呢，我只是遵从父王的命令罢了。”

    “现在还装什么装呢。这回你是不敢违逆陛下的意思了吧。毕竟刚发生了德意忒伊斯王女事件呢。在国王看来，现在是时候将注意力收回来，集中治理好国家内部了。”

    阿里翁的王子与曾经被阿里翁灭亡的国家而来的，现已是阿里翁著名将军的老将一言一语地聊着。

    “我这是见义、勇为” 卡赛利亚认真地说道，“恩德与我阿里翁都是魔法王朝一脉相承的国家。虽然分隔两地，但终有一天要汇聚到同一面旗帜下。再说，白白放过这个机会不是太傻了？”

    “嚯？”

    “大陆中央三国关系岌岌可危。恩德与加贝拉刚刚打了一仗，那时候偏袒恩德的梅菲乌斯，如今也是陷入了愚蠢的内战之中动荡不安。”

    “原来如此，我总觉得在哪听过这话的。是我说的吧。”

    阿托尔的独眼龙笑了起来。虽然他已经年过五十，不过锁甲下包裹的身体仍放射出无形的精气，拥有着让同伴也无法轻易接近的威仪。相较之下，卡赛利亚身材纤细，看上去就像个女人。

    “别罗里吧嗦了。你平常的坏毛病又来了吧。”

    “坏毛病？”

    “别人都说那个多感的你已经成长为让人吃惊不已的大人了。但是，你的本性——和我见面的时候，一看我不爽就拳脚相向、在我还手之后你还哭着找陛下要砍我的脑袋——和以前毫无改变。明明发生了德意忒伊斯王女的事件，你居然跑到别的地方与女人私会连战争都不参加。”

    “——”

    “和小孩一样。看到不是自己却很想要的东西，肯定不会白白放过入手的几乎，突然这种欲望便增强了。你明明刚经过一次远征。要是没发生德意忒伊斯王女的事情话，最近一段时间是不会出来打这样的战争的，恐怕这时你早就不知在什么地方追着女人的屁股玩乐度日呢。当然，只要是杰亚米路公子的邀请肯定不会拒绝的。”

    兰斯刚才反复提到的德意忒伊斯王女事件，并不是指卡赛利亚参加的神圣德意忒伊斯国远征战争。德意忒伊斯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激烈战争，国力被消耗殆尽，然而阿里翁仍旧步步紧逼。教会首长兼德意忒伊斯国的国王曾数次派出使者希望和谈。阿里翁充耳不闻，反而是看准了对手软弱无能、内部会土崩瓦解。结果，德意忒伊斯王决定向阿里翁向阿里翁献上自己脑袋表示降服，以挽救家臣、百姓的性命。

    领民们自然是痛心疾首，家臣、将军们也是如此。但为了国王不能白白牺牲，他们做好了归顺阿里翁的觉悟。

    为了保障交涉，担任阿里翁远征军右翼的拉得依昂斯将军和士兵来到了德意忒伊斯王城。国王膝下无子，担任交涉任务的是国王两位年轻的女儿。连续数日，双方在王城内就开城后王族待遇问题、武装接触等条件进行了协商。

    谈判平稳地进行着，转眼间三日过去，拉得依昂斯也没发生什么变化。

    德意忒伊斯国姐妹王女倾国倾城，其美貌更是传遍邻国。拉得依昂斯已经是有妻室的人，而且宫廷中也传说他是为模范丈夫，甚至他的对周围人的微笑都传为了佳话。就是这个禽兽对十八岁的姐姐王女起了色心。他强硬地要她成为自己女人，逼迫王女上床。王女伏在床边用剑刺破喉咙身亡。王女自身在自杀的时候也决意要追随父王而去。

    发生这件事后，德意忒伊斯的军民是怒不可遏。

    “就算是战败国，也不能放过阿里翁禽兽般的行径”

    “他们侵犯人妻、杀我好友，同胞们拿起剑来，将这群野蛮人赶出去。”

    在多位将军的呼声下，德意忒伊斯领内群起而动。不知为何，发动起义的还有驻扎在王城内的阿里翁士兵们，这些士兵也就是逼死王女的拉得依昂斯的部下。他们加入后，德意忒伊斯的人们肩并着肩，高举枪械开始反抗。

    起义持续不到一周的时间，阿里翁国王迅速派出了军队进行镇压。就跟之前兰斯口中提到的一样，当时卡赛利亚可以说是按照陛下旨意“迅速有效消除远征污点”一般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因此并没有参加这场镇压作战。

    “兰斯参加了那场镇压吗？传言是真的？”

    卡赛利亚皱着眉头问道，眼神释放出少年特有的不起眼的光亮。兰斯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真是的。失去姐姐的王女，虽然只有十六岁，不过却也是不输给姐姐的美女。那些参加谋反的阿里翁士兵们就是被这位王女说服的。立下第一战功的男人将有资格成为德意忒伊斯的王，也就是说，可以将她推倒，舔着她的肌肤，尽情爱抚她的躯体。我会在英雄的耳边倾吐爱意，抚摸着您的后背。只要您愿意，我愿意扮演让无赖之徒凌辱的奴隶——王女这么说了。”

    “两位公主的肖像画我看过” 卡赛利亚不禁咂嘴。

    “德意忒伊斯已经成了我阿里翁的领土，总有一天我会见到她们。这么想着我就将这娱乐后延了。我还想着用锁链拴住二人的脖子，让她们屁股并排地对着我呢” 卡赛利亚打心底里在叹息，“不过，像拉得依昂斯这样霸王硬上弓可不行。攻略女人如攻城，你得收集情报、准备充分，突破一个有一个的防壁、堡垒，让骄傲自大的王女们心甘情愿地匍匐在自己的脚下。这都得要慢慢来。”

    “居然将女人比作城堡。话说回来，这也是学我的话吧。”

    兰斯嗤笑着。现在仍是仪式进行中，神官们慢慢顺着仪式节奏，开始咏唱咒文的另一章节。

    （啊啊，还有好久啊）

    “上不？”卡赛利亚小声嘟囔着。

    “上什么？”兰斯张开稀疏胡须的嘴巴，笑着问道。

    “我敬爱的剑术导师、军学导师、还有女性的导师啊，别老是说些刺痛我鼓膜的话了。我之右腕兰斯·马兹珀西科大人参不参加这次的战斗呢？”

    “既然说到这个地步，那就没办法了。特别是殿下居然说出了右腕这个词。王子殿下在挥剑的时候，正是右侧会露出空隙。如字面的意思，我可是位于王子右腕外置，肩负击退敌军蛮剑重任啊。”

    “我已经不是小鬼头了哦”换掉开玩笑的表情，卡赛利亚动真格地说道。

    因为喊声太大，让仪式渐入家境的神官们吓了一跳，其中一人猛地转过头去，巫女们也发出了不小的悲鸣。

    虽说周围恐惧着阿里翁的王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但对卡赛利亚而言，兰斯始终是一个特别的人。卡赛利亚立刻缓和表情。

    “这些年连小战争都没打过的恩德士兵，不知道是否有成为我之右腕的对手呢？虽说三国关系岌岌可危，不过，我倒是想看看骑士之国加贝拉、剑奴之国梅菲乌斯，能聚集起什么手段厉害的人物挑战我！”

    卡赛利亚说完笑了起来，跟天真无邪的孩子一般。但是卡赛利亚是个用笑容杀死人的男人。至少，在几乎阿里翁境内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不对）

    恐怕没有这样认识的，或许只有在场的兰斯·马兹珀西科。

    （这个男人不是杀人鬼。他只是个孩子。正因为他是个孩子，所以才会轻易地破坏，才更容易受伤。）

    兰斯·马兹珀西科——立下无数战功，艳传有众多女性有染，而且对这个世界已无过多留恋的男人。这个男人仍活在现世就是为了看到最后一刻，看着这个名叫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但仍是孩子的青年，见证他将整个大陆卷入大火，最终取得天下霸权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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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第一章 鸣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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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德最北部的都市戴兰周围是高耸的防壁，这是为了对付北方骑马民族的入侵。

    拥有众多氏族的骑马民族通常是随性地生活在恩德北部。有时候他们会入侵南沿岸做出海贼行径，有时候会踏足恩德领土。有时候他们一两年都不会有所行动，有时候在一个月里就会袭击数次，总之动向捉摸不定。

    现在要成为恩德下任大公的艾力克·路·多利亚也曾在都市坚固外壁的外侧数次战斗。记得他被寄放到代代统治戴兰的普鲁托斯家的时候，艾力克拼命地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用枪、用剑战斗。每每想起大战之后与浴血奋战的同伴们围坐在火边聊天的情景，艾力克仍觉得十分开心。

    正是这样的一片土地，正是这个戴兰，它与那些一身华贵从不公开伤人，却喜好用致死毒药般的话语彼此攻击，有这般贵族做派的恩德人是完全不同。

    就拿恩德的首都索菲亚来说吧，它以水之都之名而闻名于世，艺术价值不可估量。而这个戴兰就像上文讲到过的，它只是被不风雅、庸俗的高墙从四面围住，还有当地居民的穿着也是十分朴实。在索菲亚，无乱是男女都喜欢留长发编制各种复杂的发型，不过这里的人发型种类十分贫乏了。

    农村算是不起眼的地方了吧，不过在那些聚居在索菲亚的贵族看来，戴兰就是边境的蛮族土地，根本不屑一顾。毕竟你只要走在戴兰的大街上，随处可听到男人们练武的喝声，看到屋檐下女子们在洗衣服或者剥牛蒡的皮。

    忽然，挥汗如雨的男人们停下长枪突刺的手腕，女子们也停住踩着衣服的白足，年轻的姑娘则立刻端正坐姿。

    “艾力克殿下”

    街道上发出了欢呼声，艾力克对大家投以微笑。

    第二公子曾公开说戴兰是自己的故乡。比起那些恩德重镇的贵族，艾力克与普鲁托斯家的武人倒更为亲近。再加上艾力克前段时间击退了暴走的野龙，因此更受百姓爱戴。

    艾力克被选为下任大公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那些信奉质实刚健信条的充满土臭味的乡下老百姓，三天三夜唱歌跳舞饮酒作乐，就好像庆典一般。

    这之后不到十天，下任大公就出访了戴兰。老百姓们自然是欢欣鼓舞。不过，艾力克这次并不是衣锦还乡，这点大家都十分清楚。因此，百姓们并没有过分的纵情欢闹。

    战争将至。

    而且这与骑马民族的进攻不同，敌人是东方大国阿里翁派来的大军。不只是戴兰，整个恩德公国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阿里翁的飞空船已经停泊在了恩德北部，吉刚的港口里。这是先遣的物资运输部队。卡赛利亚·杰亚米路率领的二千主力正在海上航行。

    恩德全境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艾力克出访戴兰也是为了要应对恩德北部从吉刚而来的敌军，而且他也不能在此地久留。

    以前，艾力克只要全神贯注地准备战争就好了。与骑马民族作战，或者是进攻加贝拉，他满脑子都是部队编成、粮食保障、装备检查、军队士气之类的问题。可是，他现在是下任大公。除了直接刀兵相见，他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不只是战场，他不得不放眼恩德全境乃至周边各国。

    虽说他是在大公驾崩后被正式指名继位的，但艾力克仍未站稳脚跟。艾力克在戴兰呆的时间比索菲亚要久得多，自然与国家中枢重镇之间有种距离感。他无法经常地晚饭戴兰与索菲亚之间。事实上，昨天艾力克刚一到戴兰，就准备不久后回去。

    （卡赛利亚这混蛋，究竟是多想要占领恩德啊）

    敌人的本心、意图无法得知。艾力克的哥哥杰雷米亚哭着说“此时正是魔法王朝血脉统一的时候”，让阿里翁有了进攻恩德的大义。不过情报显示，阿里翁倒不是举国上下欢迎这场战场。对这场战争感兴趣的就是阿里翁的第一王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而已。

    （是想靠一场战争来向大陆中央部展现阿里翁的影响力，还是说卡赛利亚只是先遣部队，阿里翁主力会随后跟上？）

    在大家的面前，艾力克满是笑脸。但到了深夜，坐在床边的艾力克却是眉头紧锁。

    其中一个原因是，结成同盟请求传到北沿岸诸国后仍未得到回复。十天前请求支援的飞空船就已经紧急出发了，到现在都没有明确的回答。

    （是阿里翁先下手为强，还是说他们和我一样看不清阿里翁的真实意图？）

    加贝拉和梅菲乌斯也是没有回应。恩德通过间谍也明白两国目前的问题。不要说恩德救援请求了，这两个国家随时打起来都有可能。最恶劣的情况是，仅靠恩德一国，在还没有正式成为大公的艾力克率领下，抵抗来自卡赛利亚的军势。

    （海上的敌人有两千。阿里翁的港口也没有更多的举动，从陆路派来援军应该是不会的了。）

    恩德与阿里翁之间有一个叫利亚利多的国家，虽然军事力量不强，不过阿里翁应该不会想增加更多的敌人才对。

    “那么”

    仅仅是做好觉悟也好。艾力克拿过枕边的剑，抱着剑鞘入眠了。这是他十天里养成的习惯。

    第二天。

    艾力克早早地睁开眼睛，走出了普鲁托斯的别馆。他跑到马厩旁边的井口打水洗脸。马厩当班的老兵还是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不过一看到艾力克立刻站直行礼。艾力克和孩子们的关系很好经常有说有笑的，坊间都是这么传说的。

    “公子殿下”

    发出声音的不是武人，艾力克回过头的时候，一对姐妹站在了那里。

    “忒露、琳”艾力克喊出了姐妹的名字。

    两人深深弯下腰行李。对贵人深弯腰行礼是恩德风尚。这两人都还没到十岁，做出这般大人的举动着实让人吃惊。妹妹弯着腰都快和地面平行了。

    普鲁托斯家现当主是库伊涅斯·普鲁托斯，这对姐妹是其长子哒洛金的女儿。对长久呆在普鲁托斯家的艾力克而言，库伊涅斯就像另一位父亲。这两个姐妹就好像自己的侄女一般。

    “公子殿下，您早”姐姐忒露郑重地说道。

    “不能叫公子殿下，而是叫大公才对。”妹妹琳指摘道。

    不知为何，这妹妹倒更像大人。每次都是妹妹指责姐姐，姐姐大眼睛噙着泪抗议，两人就是这么一种关系。艾力克不禁对她们露出了微笑。

    “你们都没有错。我既是公子，同时也肩负着下任大公的重担。”

    “是吧，你看，琳，我说的没有错。”

    “忒露总是让大人帮忙”

    “不可以在公子面前争吵。好了，去一边玩去吧。我特别地把自己的人偶借你玩。”

    “那是我们两人的东西！”

    妹妹琳笑着离开了，虽说有大人风范了，不过她才七岁而已。看她步调轻快，满脸开心。

    “公子殿下，戴兰要再次成为战场了吗”剩下来的忒露再一次郑重地开口说道。

    忒露带着神妙的表情问道。她还小但也是普鲁托斯的姑娘。她显然察觉到了战争临近，而且这次的战争比以往的要更为严酷、激烈。

    艾力克改变表情，即使是对小孩子，他也绝不是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情。

    “我绝不让那种情况出现。一个优秀的武人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都要做好身心准备。戴兰的男人都是如此。要是万一，我也一定会守护忒露和妹妹。所以，嫁给我吧。”

    “是”

    忒露率直地点点头，此时已近黄昏。

    派往吉刚的斥候带回了新的情报。

    “卡赛利亚王子率领的军队在后天就会到达吉刚港口。”

    （终于要来了）

    艾力克拿出气势的时候，戴兰也进入了紧急状态。

    （他会先派出使者获取大义？还是说那个嗜血的卡赛利亚，不管有没有大义都会进攻？）

    艾力克越来越焦急，他本就不是喜欢耐着性子的人。艾力克想着这边主动出击。

    “先要忍耐，艾力克殿下”戴兰的领主库伊涅斯·普鲁托斯泰然地说道。

    “大事认真决策，小事一笑而过。一国之主与一军之将不同。您先回到索菲亚展现从容之态才是。”

    “可是，库伊涅斯”

    “趁着索菲亚的权贵们没有忘记殿下的面容，您且回去吧” 库伊涅斯低声笑道，“不过，您可得先习惯这主从关系才行。”

    确实长期滞留在此的话，艾力克也十分不安。宫里留下的重臣们不乏支持杰雷米亚的人。为了不节外生枝，同时为了战前再一次地收集梅菲乌斯、加贝拉的情报，还是暂时回到索菲亚比较好。

    将防卫军的指挥任务交给库伊涅斯，艾力克乘坐飞空船回去了。就在他到达索菲亚的时候，一个新的情报传了过来。

    “阿里翁的第二军阵？”

    情报正是艾力克口述的内容。东边，阿里翁的第二支部队正沿着陆路前进。原本挡在远征路线上的利亚利多开放街道关卡，让浩浩荡荡的三千人部队通过了。

    “屈服于阿里翁了吗”

    ——要是不听话的话，就烧尽你这利亚利多的小国。对方肯定发出了这样的威胁。

    没想到阿里翁居然用这种粗暴的外交方式强硬施压——艾力克正是这样一种感受。就算是强国，对周边的国家采取居高临下的态度也是十分危险的。周围国家会萌生危机感，不仅仅会形成对阿里翁的包围态势，除了军事牵制，正常的交易行为都会受到阻碍。

    （这样的话）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是玩真的——艾力克意识到护胸下冒出了冷汗。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很明显了。敌军共计五千，要是专注防御，这也不是无法击退的数量。

    艾力克还很年轻。不管阿里翁露出多少意图，事件的发端都是那个杰雷米亚。父亲驾崩，大公位置被弟弟篡夺，强度魔法王朝旗帜逃跑，哭着求自古以来因缘不浅的大国派出军队。

    换个角度来看，这一切不过是恩德内部纠纷。在艾力克看来，恩德以一国之力击退大军，让那些沉默的沿岸诸国、加贝拉、梅菲乌斯看看“这是一个崭新的恩德”。而且，除了对国外影响，艾力克也可以让那些一直以来对他抱有疑问的大臣们好好看看自己的能力。

    此时，恩德国境以西，有个年轻人和艾力克一样抱有同种苦恼。同样肩负国家重担，无法预测对手意图，迷茫着不知道该采取何种态度。

    年轻人的名字叫基尔·梅菲乌斯。

    恐怕也不需要再说明了，他原本是剑斗士欧鲁巴。基尔夺取了涅达因之后，皇帝正式派出了使者。

    “请基尔·梅菲乌斯回到索隆”使者带来的书信这么写道。

    （对了，艾力克求婚那句是我扯淡的，嘿嘿）

    2、

    就在欧鲁巴会见皇帝派来的使者前，别的客人到来了。而且这位客人很少见。

    昨天夜半有一群人来到了涅达因，他们都是年轻的男子。他们衣衫褴褛，筋骨隆起，说话粗鲁。守卫的士兵推测他们是附近街道的山贼，看到皇子胜利决定改行当佣兵的家伙。

    “立刻让我见皇子殿下”

    像领导者一样的人飘飘然地说道。满是灰尘的脸主张到“我是殿下的熟人”。

    “你凭什么是殿下的熟人啊。要是志愿当佣兵的话，沿着路直走，到了尽头……”

    “听不懂吗，让我立刻见到殿下。待会要是殿下严厉骂你们，我可不管啊”

    守卫闭上了嘴，就像之前在比拉克的接见原近卫兵阿鲁纳克一样，欧鲁巴曾悉心叮嘱过的。

    “不管是多么小的事情，只要有在意的就立刻向上级报告。”

    欧鲁巴曾严命，到了这个涅达因也是如此。不过，基尔·梅菲乌斯到这里时日尚浅。这个报告传到他那已经是第二天了。

    欧鲁巴吃完早饭，听到了那群年轻人头头名字后，稍微考虑了一下。

    “今天早上，他们也是早早地冲到了别馆前。要赶走他们吗？”警备队长说道。

    “等等，不是挺有趣的嘛，见见他们吧”

    殿下允许，而且是两人面对面。大家都吃了一惊，然后看到基尔露出了恶作剧一般的笑容。

    （殿下又心血来潮了？）

    在涅达因，几乎没有人会称呼基尔·梅菲乌斯为冒牌货，不过人们倒是对基尔有了“奇怪的人”的评价。

    虽然目前一手负责基尔身边警备任务的帕席尔很反对，不过听到欧鲁巴耳语后，立刻收回反对意见。

    于是，在没有他人在场的房间内，那个年轻人被带了过来。

    “喂喂，都变得这么伟大了啊”粗暴的年轻人刚走进屋子就这么说道。

    “以前看起来不起眼的家伙，现在要见到你都得经过一堆麻烦的事。嘛，没办法呢，你现在可是基尔·梅菲乌斯呢。”

    锐利的眼神，外加鹰钩鼻子。以前那个干涸谷地里的少年欧鲁巴确实看起来不起眼。

    欧鲁巴没说一句话，那个年轻人就随意地坐到了房间的沙发上。看起来一个人十分兴奋的样子。

    “晚来了，对不起啊。传言之前就听说了。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向皇帝格鲁举起了反旗。当然我明白那个皇太子就是你嘛。虽然一度听说你死了，不过我打一开始就知道反正你肯定是跑到哪里躲起来了。”

    “……”

    “真不愧是欧鲁巴，厌倦了当影武者，终于想要当皇帝啦。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兴奋不已。虽然当时我想聚集人头跑到了你那，但是比拉克的警备兵都认识我们。嘛，我们在那当过山贼。就在我们左思右想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涅达因就被攻下了。除此之外再无机会了，这么想着我带了上百号人就过来了。”

    年轻人的名字叫达格，比欧鲁巴要大一岁，是欧鲁巴少年时代从早到晚打架的对象。他和欧鲁巴一样，故乡被奥巴里袭击了。时隔六年，他们二人在故乡相会。那时，欧鲁巴是梅菲乌斯皇太子的影武者。达格是发誓向梅菲乌斯复仇的山贼首领。

    利害一致、目的相同的二人将奥巴里的部队引诱到村子里，然后设下陷阱将他们杀死，绑住了奥巴里。

    那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达格一脸快活地出现在了欧鲁巴面前。

    “你来干什么？”

    欧鲁巴开口说道，一瞬达格“做什么”瞪圆了眼睛，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你真好玩，欧鲁巴。那些杀得不厌其烦的将军贵族，总有一天都要成为你的家臣。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奉上脑袋。那个在干涸谷地边打架的小鬼，可是要成为梅菲乌斯的皇帝哎。居然有这么搞笑的事情。也分我一杯羹嘛，知道你真实身份的协力者，总会帮到你的忙的。当然了表面上我是忠诚的部下。欧鲁巴你是皇太子殿下，不对，是不是该叫做皇帝陛下好些。可是啊……”

    “是谁啊”欧鲁巴盖过了他的声音问道，无表情地看着哽住言语的达格。

    “你自身，还有你刚才口中说的欧鲁巴是谁？到现在你都在说谁的事啊。”

    “我，我懂得。不会在人前叫你欧鲁巴的。刚才不是说了嘛，表面上我……”

    “啊啊，想起来了”欧鲁巴冷笑道，“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山贼啊。确实讨伐奥巴里是借助了你的力量。你是来要奖赏的？想要钱还是女人，喜欢什么说说看。”

    “什，什么”

    达格脸色一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冲到了欧鲁巴的面前。

    “问，问我过来干什么？喂，别给脸不要脸啊，欧鲁巴。”

    “我刚不是说不知道这个名字嘛”

    达格怒火焚身，欧鲁巴倒是一脸冷淡。刹那，欧鲁巴将手放到了腰部剑上。

    “现在给我立刻滚出去，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乡巴佬，要是你胆敢违抗，不只是你，你的家族，还有和你亲近的人都会被扔进火中，懂了没。”

    达格瞬间全身冻结。比起刚才的威胁，比起慢慢拔出鞘的剑，站在欧鲁巴近处的达格感受到冷冰冰的感情才是真正原因。那简直就是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而且是两位身份悬殊的年轻人之间，对不知进退的家伙高高在上俯视眼神。

    欧鲁巴拍了拍手，将唯一允许站在门外警戒的帕席尔招入屋内。

    “带出去”欧鲁巴命令道，“还有，让警卫兵记住这张脸，要是在附近再次看到他，给我毫不留情地杀掉。”

    “是”

    帕席尔说着用手腕勒住他，将他强硬地拖了出去。虽说是强硬，不过对方没有抵抗。达格被带出去的最后看了一眼欧鲁巴，对方已经看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书籍。

    门被关上，剩下的欧鲁巴一动不动。

    （达格啊）

    欧鲁巴默念道，他就好像看到梦一般。不过不是达格出人头地的梦，而是欧鲁巴自己的梦。只要往前，自己身后就会编制出无法后退的网。在这关头，一张怀念的脸，故乡温暖的风迎面吹来。那里，唱歌、跳舞，花儿在一旁盛开，彼此诉说着思念。

    也许可以拍着他的肩膀，肩并肩说着“你带来了百人的战力啊”，然后和他一起向前迈进。

    但欧鲁巴没那么做。达格知道欧鲁巴的素性，可以说二人命运相连吧。作为最后的选项，欧鲁巴还在暗想着是不是该人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杀掉。

    可是——

    （达格啊，不认识这个名字呢）

    欧鲁巴装傻了。正是因为不认识所以才可以随意将他赶走，正是因为不认识所以才不会被怀疑。

    （只是一个梦啊）

    欧鲁巴将剑放到了桌上，小声地，十分小声地叹了口气。

    欧鲁巴在涅达因各处派驻士兵。同时他也亲自查看周边地形，研究防卫布阵。

    现在的情况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会再派出讨伐军，这和在阿普塔还有比拉克的情况不同。无论是哪个都市，老百姓们都是一脸不安地担心着会被卷入这场大战之中。不过这个涅达因有些迥异，刚从横征暴敛的阿比高鲁家族手中解放出来的士兵和百姓士气高涨，无论什么敌人来犯都可一一击退。

    就是这个时候，皇帝的使者到来了，而且不是带着“交出冒牌皇太子的脑袋”这样的命令前来。承认目前涅达因所在的基尔·梅菲乌斯是真正的皇太子，并让其返回索隆。

    阵营动摇了。就像刚才说的，即使是皇帝再派出一万的征讨军，聚集在涅达因的皇太子方的军民也会团结一致将其打败。

    但是，皇帝方面主动屈服了。皇帝无法遏制皇太子日益壮大的声势表现出弱势，而且做出了“你们已经胜券在握，希望避免无意义的战斗”姿态。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样的一种期盼和平想法，侵蚀着临战军民的情绪。老百姓们自然意见出现了奋起。

    自然而然，这些意见里包含着种种看法。

    “这是陷阱”就像罗格·赛伊昂刚说的一样。

    涅达因馆内，曾经是吉恩伊拿斯·阿比高鲁执务室的长方形房间内，以欧鲁巴为首皇太子方的将士们聚集在此。

    “陛下突然改变心意十分可疑。邀请回去索隆肯定是动摇我方的陷阱。”

    “确实”奥丁将军也表示赞同，“实际上这个消息让军民产生了动摇。要是主张皇帝陛下在比拉克的时候没有杀害皇太子殿下的想法的人出现，肯定会出现为了尽可能回避内战，皇太子殿下应该去与陛下会谈这样的呼声。”

    “一旦回到索隆，殿下只会被抓起来，不容分辩立刻被处死。我们这些帮助冒牌皇子的反叛者也会被诛杀。”

    “现在的陛下确实做得出来呢”

    “可是”轻缓的语调缓和了大家激动情绪，伏路卡·巴兰开口说道，“要是毫无理由地一脚踢开陛下的邀请，皇太子殿下可会失去大义。”

    罗格突然沉默了。

    刚才伏路卡指出的事情不是没有可能。欧鲁巴和伏路卡抱有同样的忧虑。

    一直以来，皇帝都是断定这边是冒牌皇子出兵镇压。征讨“不听忠言的为政者”格鲁，这正是基尔皇太子大义所在。如今，皇帝承认皇太子身份，并正式招入索隆。要是不按伏路卡所说的给出一个让天下信服的理由，基尔就会成为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这也是格鲁方所看准的。这和将萨拉姆多·菲奥盖尔放置在一边不管的理由是一样的。

    罗格和奥丁自然是明白这一点。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提出陷阱一说。

    “不管怎么说，在索隆谒见都十分危险。不可以让皇子冒这个险。”

    “由我方派出使者如何”

    “在索隆和涅达因中间设立会谈场所如何”

    “不，那不现实”

    会议无法得出结论。欧鲁巴暂时解散会议，他自己的想法都没说出来。以罗格为首的皇太子方的决策者们，已经习惯了这位新的主君气质。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表态，但基尔·梅菲乌斯在思考着。同时，看上去他无表情、漠不关心的样子，实际上都将部下们的意见记在了心中。所以大家都没露出不满的表情，立正目送基尔离开，然而对未来不安的神色却无法隐去。

    欧鲁巴走出馆外。身后跟上的一人是帕席尔。他也出席了刚才的会议，但是他和欧鲁巴一样都没有表达自己的看法。自己的职责只是基尔的护卫。

    要是平常的欧鲁巴肯定会说你很啰嗦赶走他，但毕竟发生了比拉克的那件事。要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帕席尔，欧鲁巴早就死在了暗杀者的刀下。所以欧鲁巴不会摆出那样的态度，说到一边去这样的话来。

    突然，帕席尔以一股逼退欧鲁巴的气势冲到了他的面前。

    “什么事”

    帕席尔叫道，突然前面跑过来了三名士兵。他们各自年纪不同，但是从防具看应该是涅达因馆里的士兵。他们一齐跪了下来。

    “殿下，请您原谅我等无礼”满头白发的士兵吸了口气开始说道，“大伙都听说了，殿下为了我们士兵还有老百姓，为了避免战火可能会回到索隆。”

    “要，要是去了的话，会被皇帝陛下杀死的。”

    年轻的士兵脸色发青地说道，壮年的士兵接着说。

    “请您，请您留在这涅达因。我等会奉上性命，化作殿下的枪、殿下的盾，一定会誓死守护殿下。”

    他们拼命地喊道。他们的手稍稍地碰到了欧鲁巴的靴子，帕席尔不容分说一脚踢开。

    “无礼者，还不退下，这不是你们这些杂兵可是说的话。”

    “等一下，帕席尔”

    欧鲁巴温柔地将手放在他厚实的肩膀上，朝士兵们露出微笑。

    “这说明大伙都在关心这个国家的未来。我与父皇不同。我要创造一个大家可以毫无忌惮地陈述意见的国家。”

    “是”

    帕席尔退下，欧鲁巴继续说道。

    “我也不会白白地送掉性命，不用担心的”

    基尔面对面与他们说话。这些士兵头低得更加厉害了，基尔明白了他们的觉悟，老兵不禁老泪横流。

    之后，欧鲁巴和帕席尔沿着涅达因的城墙走着。这里的看守卫兵距离欧鲁巴他们还很远。晴空之下，和煦的风迎面拂来。

    “别演这种蹩脚的戏了”欧鲁巴盯着帕席尔。

    “居然还把我卷了进去，你的脸看起来都红了。”

    “大家都很不安。要是殿下态度不坚如磐石，那么内侧就会出现敌人。”

    帕席尔刚扮演的不体会下层百姓心情的粗暴武者角色。

    “你演不了”欧鲁巴摇了摇头，“必要的话，找个更加合适的角色吧。你可是出身剑斗士的近卫兵，要是不和老百姓、士兵们打成一片可不行。”

    “呜”帕席尔勉强地点点头。

    “演得很糟糕吗？”

    帕席尔认真地问道，欧鲁巴受不了别过头去大笑起来。帕席尔作为剑士，作为肩负战斗指挥任务的指挥官都很有才干。本来，就不适合做这种细致的活。

    （和他还真像呢）

    欧鲁巴这么感觉到，“他”指的是谁并没有明说。

    从城墙上下来后，欧鲁巴前往涅达因各处视察。

    午后，各地的传令使者到达了。他们带来了阿普塔、比拉克、索隆的定期报告。这些情报中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新事项。不过，据索隆方面的消息，恩德北部，卡赛利亚·杰亚米路的军队近期就会登陆吉刚的港口。

    恩德大公去世后，大公的位置传给了第二公子艾力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欧鲁巴不禁吃惊。

    （那个男人啊）

    他是在加贝拉战斗的对手，之后，与加贝拉的王子泽诺见了面。

    （年轻）

    他和自己一样都十分年轻。不过，在这个战国乱世，二十岁的年轻武者第二天就成为领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个男子究竟能不能以恩德一国的军力对抗阿里翁呢）

    索隆传回来的情报还有后续，恩德公子艾力克向梅菲乌斯和加贝拉派出了请求援军的使者。但格鲁皇帝没有回应的动向。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国家处于一分为二的内乱中，哪有余裕帮助他国。

    不过，阿里翁方面倒是有值得注意的情报。不只是海上，阿里翁还从陆上迫近了戴兰。和听到这个消息的艾力克一样，欧鲁巴也是十分吃惊。

    闭上眼睛，欧鲁巴仿佛听到了顺着东方吹来的风而传过来的“刷刷、刷刷”的大军踩踏军靴的声音。虽说这不过是他短暂的臆想罢了。

    （大战就要打响了）

    欧鲁巴有这样一种预感。如果阿里翁占据了恩德部分地区，它肯定会以其为桥头堡向大陆中央进军。那个时候，周边诸国不可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话虽如此，梅菲乌斯和加贝拉十年战争，伤口还未愈合。倾尽国力究竟能把这场战争打到什么地步呢。

    （艾力克必须要在与阿里翁之间的第一场战斗中取胜。）

    欧鲁巴的脑中充满了各个方面的情报，他在思索着。要是可以的话，欧鲁巴希望赶到艾力克那助他一臂之力。可是，可是，他必须首先解决梅菲乌斯问题。

    不能像当初夺取比拉克那样花费大量的时间静待事态变化。内乱的时间越长，只会让老百姓愈加疲惫。国力衰弱只会引来那强大的肉食动物阿里翁插足。国家被吞并，现在争斗的皇帝和皇太子，都会成为毫无意义的存在。

    欧鲁巴无言地考虑着种种情况，比拉克方面的使者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是格威大人交给您的东西。”使者交给了欧鲁巴一封书信。

    那位老武者留在了比拉克锻炼新兵。欧鲁巴和格威打交道很久了，不过这还是第一次从他那收到书信。欧鲁巴还不知道能不能看懂他的字迹。打开后，那不比自己还差的字迹真是糟糕。欧鲁巴不禁苦笑，浏览书信的过程中，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怎么了”站在身边的帕席尔问道，“比拉克有什么动静吗？”

    “不——是莱拉的事情”

    这并不是与帕席尔毫无关系的名字，他慎重的点点头。担任碧莉娜侍女的她，在一天晚上将皇子邀请到塔里，然后用带有毒的短剑刺伤基尔，意图暗杀。那时候出现了好几名暗杀者。要是当时没有帕席尔留心的话，欧鲁巴早就是一具躺在那里冰冷尸体。然后，就是这个谋害基尔的莱拉却冲进了刀剑之中护着了欧鲁巴，使得欧鲁巴拿过她的短剑保护了自己。

    （莱拉）

    欧鲁巴以前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在结婚当日与以前皇太子见过面——就是那位真正的梅菲乌斯皇太子——他使用初夜权逼迫了这个女孩。欧鲁巴没想到居然以这种形式和她见面。

    说起来，欧鲁巴与她第一次见面还是在西方的村子里。为何一个梅菲乌斯的女孩会在那里？为何她会成为公主的侍女？可疑的地方实在是太多。而且她所知道的皇太子有关的情报，对自己来说都是致命的。欧鲁巴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没办法，欧鲁巴只好把她软禁在了塔的一个房间内。虽然可以以意图暗杀的罪名处死，但是她毕竟是加贝拉公主的侍女。欧鲁巴也想从她那打听更为详细的情报。

    格威同样认为莱拉所知道的事情太过于危险了，他的信上这么写道。

    “事出有因，我姑且是派了少数人监视，但要是判断无法处理的话”

    不得不处死莱拉。这封信的内容过于残酷，让欧鲁巴一时失语。和他交往很久，欧鲁巴算是看到了他另外一面。不过这当然不是格威的本意，但他和欧鲁巴一样也背负着同样的觉悟。

    （欺骗周围，背负一国）

    也就是说他已经做好了不惜使用任何手段守住秘密的觉悟。欧鲁巴的脑中浮现出了自担任奴隶监督官时候起就在意自己的老武人形象。欧鲁巴以前还和希克开玩笑说，这个人与凤·蓝结成了养父养女的关系后终于有了点当“父亲”的感觉。

    那个和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孩，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能被封口。

    欧鲁巴那不为人知的本性在被捏造为皇太子重生后，居然还带来了这般影响。欧鲁巴撕烂了书信，重新回到了城墙上。帕席尔无言地跟在身后。

    3、

    已经是黄昏的时候。

    城墙内外的田园都显得十分宽广。虽说涅达因这片土地不够肥沃，但是居民们花费时间与精力进行了改善。就比如说这里的采摘的葡萄可以酿制出梅菲乌斯数一数二的葡萄酒来。

    田园的周边能看到成队列的士兵拿着枪、剑在巡逻。为了快速地传递情报，都市各处都配置有飞空艇。这个城墙四周也都安置有飞空艇。

    忽然，欧鲁巴的视线向东方移动，凝视着被染成薄红色的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不经意吐出的言语，就好像欧鲁巴第一次看清自身，看清自己的心一样。在帕席尔询问此话意味之前，欧鲁巴继续说道。

    “是啊，和你也有些关系呢。那是自阻止萨多·库奥库谋反后，和你一起前往阿普塔以来的事情呢”

    “你是指在索隆的事情？” 帕席尔说道，他眼神锐利地盯着欧鲁巴。

    “离开索隆多久了吗？你不会是想答应皇帝招入索隆的要求吧。”

    “会议你不是也在场嘛，要是再这么不采取行动，我们会失去大义。只会让阿里翁更加肆意妄为。阿普塔、比拉克，还有这个涅达因最终会抛弃我，结果来看还不是一样完蛋。而且——”

    “而且？”

    “阿里翁对梅菲乌斯当然是威胁，但这也是一个好机会。”

    刚才欧鲁巴所说的是阿里翁在背后发动攻势，梅菲乌斯直到有利形势白白崩坏为止都不会采取行动。欧鲁巴认为好机会就在这里。帕席尔不懂欧鲁巴所想的，也不想明白。

    “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去送命吗”

    他们之间有条不可退让的线。

    “没打算让他杀掉。”

    “还不是一回事嘛。难道你忘了比拉克的暗杀事件了？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公开招我入宫，他已经不会再用暗杀的手段了。”

    “说什么蠢话”帕席尔布满细小伤痕的疲惫脸上露出了冷笑，“现在的梅菲乌斯皇帝还有常识可言吗？不然罗格将军、伏路卡将军怎么跟着你啊”

    “啊啊，但是，我已经预料到了”

    “预料到了？”

    “预料到了格鲁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将我招入索隆。”

    回顾一下皇帝至今的手段。失去梅菲乌斯的交易都市后，想要用实力夺回，可是失败了。接着忠臣西蒙殒命，大臣们开始阵脚大乱。皇帝下达命令派遣援军增援涅达因，实际上援军没有到来，而且涅达因还被皇太子给夺取了。而且最终手段暗杀也以失败告终，现在索隆都在盛传这个暗杀谣言，同样的手段已经不能再用了。

    要是看各个战力，显然还是皇帝有利。但是梅菲乌斯已经吹起一阵风，轻易地将这个优势吹散。这阵风便是，欧鲁巴本人将阿普塔、比拉克、涅达因一个接着一个的攻陷，罗格、奥丁、伏路卡云集皇子旗下，而且碧莉娜公主将入侵梅菲乌斯领土的萨拉姆多征讨，保护了这个国家。

    与皇太子在阿普塔时不同——

    （让皇帝看看这阵风究竟掀起了多大的浪）

    现在欧鲁巴的胸中正是这么考虑的。此刻的欧鲁巴觉得可以将先前设定的目标可以暂时放在一边。皇帝希望与基尔见面，也就是说皇太子的影响已经无法忽视。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会面，在家臣的面前展现彼此力量的差距）

    欧鲁巴如是考虑。换言之，这就是决斗。

    “你说你预料到了？” 帕席尔有些厌烦地问道，“你究竟是预料到了什么啊？你既不是生在皇族，你的父亲也不是格鲁。而且你跟格鲁本人也没见过几次面啊。”

    欧鲁巴没法回应。就像帕席尔说的，欧鲁巴和格鲁生存成长的环境天差地别。正是两人的想法、对未来的期望不同，所以他们才会刀兵相接。

    话虽如此——

    （要是我站在格鲁的立场上，我也许会考虑同样的事情。）

    欧鲁巴不禁这么认为。无法出动军队，也没法秘密暗杀，而且风向也吹向了敌人一侧。就在此时，强大的敌人阿里翁正步步逼近，这样的一种情况，也难怪格鲁希望直接对决。将威胁自己皇位的新人招入自己的领域，在大臣们面前，用积累的经验与实绩将对手打得体无完肤。

    在面对巨大的变革时候，个人意志可能发挥出不可估量的力量。但不能让自己引起的巨浪波及自己。

    格鲁派来使者就是对欧鲁巴自身引发的变化一种有力证明，见证终局的时候到来了。

    “说什么蠢话”帕席尔又重复了一遍，“那些至今为止都闭嘴忽视格鲁专横的大臣们，现在能看到什么大义？那些不想让你随意死掉却又恨你入骨贵族们，用什么来保护自己？真不像你啊，太天真了。”

    “也许吧。”

    欧鲁巴简短地回了一句，露出些许笑容。他忽然觉得剑斗士那时的自己与帕席尔交往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所以啊，帕席尔。肩负国家重担的是人，都是些将命运、未来赌在自己感伤之上的笨蛋。”

    “我又不是毫无准备的就回去。要是发生万一，回避梅菲乌斯与西方的战争、皇子对皇帝穷追猛打地之类的材料都准备好了。”

    欧鲁巴不可思议地用着一脸轻松愉快的表情说道。他那毫无气势的样子完全与自己的年岁相称。

    （干脆把他嘴巴堵上）

    欧鲁巴就像个想着要开一个不得了的玩笑一般少年一样。这反倒让帕席尔更生气了。

    “居然说万一”身经百战的剑士声音粗暴，“你发生万一的时候，我们全员都要完蛋。相信的那些将军、士兵自然不必说，他们的家人朋友会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我明白，所以我堵上了这一切。不管怎么说，这样和索隆敌对下去不是办法。刚才我也说过了，我们不仅会失去大义，而且还会让阿里翁肆意妄为。和以前为了守卫陶利亚，我选择与皇帝作战一样，这次为了守卫梅菲乌斯我必须去索隆。”

    “怎么是一样啊？肯定还有其他的方法的。”

    “帕席尔，这不是一场以打倒皇帝而结束的战争。我正是看清了未来，无论如何都要——”

    “太危险了，这对谁都是如此。不能让你就这么去了，即使用上你所说的‘无论如何’的方法”

    帕席尔一脸严峻表情，手伸向了腰上的剑。他的意图很明白，但欧鲁巴半天都没有做出应对的举动。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要砍了我吗？你刚不是说我一死都得完蛋嘛。”

    “啊啊，我不会杀你的。但我也不会让你随意地就回去，砍掉的你的手足还是能做到的。” 帕席尔说道，“而且我也会拔掉你的舌头，不让你说些多余的话来。”

    “——”

    面对帕席尔残酷的宣告，欧鲁巴露出了打趣的表情。帕席尔说只要你还活着就可以了。只要作为梅菲乌斯皇太子的你还有一口气，那些相信你的人就会聚集到皇子的大旗下。

    “怎么了，不拔剑吗？没有踏过我的尸体前进的觉悟吗？”帕席尔将剑拔出了半身说道。

    “帕席尔”

    欧鲁巴轻柔地唤出他的名字。欧鲁巴抬起手腕，触碰着帕席尔那粗壮的胳膊。他曾是被称作“铁腕”的无敌剑士。

    “我要去”欧鲁巴轻轻地说道，“你才是，要是你有不惜砍都要守护的东西存在的话，那就朝我的后背砍过去吧。我不会反抗的。”

    这么说着，欧鲁巴将后背转向了帕席尔。

    一步，两步，欧鲁巴身后的气息就好像热风一般，也许下个瞬间就会化成铁剑，落到欧鲁巴的脑袋上。

    （是的，这是最后的赌注）

    再迈出一步的时候，欧鲁巴这么想到。他能听到远处的男女们正在唱着流行歌曲。

    （要是“时”走到了这一步，还是无法一切改变的话）

    梅菲乌斯将和自己一切走上毁灭之路——

    事已至此，欧鲁巴必须拼上自己的觉悟前进才行。

    欧鲁巴踏上了楼梯，身后的气势还是没变，那仿佛就是人型的火焰散发的骇人气氛。可是结果，帕席尔站在了那里一动没动。

    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欧鲁巴离开帕席尔造访了费德姆公。他是前几天才到的涅达因。身为比拉克的领主，他也是拼命地在这座更近索隆的涅达因收集情报。

    “伊德隆来信了” 费德姆公像是夸耀自己的成果一般说道，“那个男人也做好觉悟准备行动了。看，和我以前说的一样吧。要是伊德隆都发动军队从背后威胁索隆的话，那么其他的诸侯们也不得不摆明自己的立场了。”

    费德姆·奥林两眼炯炯有神。长久以来埋在心中的欲望终于要实现了。他睡着了在做梦，醒了仿佛也在像做梦一般。实际上，他最近也没怎么睡过。

    欧鲁巴朝这样的费德姆开口了。

    “我明天就出发前往索隆。”

    听到欧鲁巴这么一说，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你真好玩开玩笑吧”哄笑起来。但，很快他明白欧鲁巴不是开玩笑的，脸色立马变得赤红激动起来。那个气势完全不输给拔剑阻止欧鲁巴的帕席尔一般，费德姆用圆鼓鼓地手腕扼住了欧鲁巴的脖子。

    “这，这次啊” 费德姆全力地喘息着大叫道，“这次绝不会顺着你的意。事已至此你在想些什么啊。大事将成，你干嘛要做这种事情？唉唉，我什么都不会听的。就算在这里把你绑起来也不让你去索隆。”

    “嘛啊，冷静点。”

    （反正那也是你的事情）

    欧鲁巴虽然这么想，但总不能口头说出来。

    “我觉得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什，什么？”

    “你所担心的是我前往索隆的此举会暴露我的正体被杀掉，是吧？”

    “废话。要是你作为剑斗士的过去曝光被杀掉的话，那么至今为止拼命得到的东西都会付诸东流。”

    “是吗？”欧鲁巴挠着头发，“居然说出我会断送一切的这样的大话呢”

    “什么？你到现在还没认清自己的立场……”

    “就算我死了，皇太子势力仍然存在。费德姆·奥林，你就在那里。”

    “什，什么？”

    欧鲁巴转向眼睛一眨一眨的比拉克领主。

    “阿普塔、比拉克、涅达因——这些势力在我死后并不会一下子就扑向索隆。为了悼念皇子发动决战，此时，你就大声疾呼。士兵会比现在要多得多，索隆的内部也可能出现内应群众。皇太子死后，三个都市的势力还有聚集而来的士兵都是你东西。”

    “……”

    “向全军发号施令，终将夺取帝都索隆。那么，讨伐不义皇帝拯救梅菲乌斯英雄是谁呢？是你，费德姆·奥林。”

    费德姆咽了口唾沫，估计是咽得太多了点，一下子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流出来了。

    “笨，笨蛋。要是你在索隆暴露身份，一切都完了。谁会为了悼念奴隶参加战争？”

    “推脱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皇帝不禁谋杀了威胁皇位的皇太子，而且还阴谋在其背部烙上烙印证明是他是冒牌货’之类的。接下来就是你专长的了，用你近乎逼真的话语让大家信服，强调在我被杀之前遭到了皇帝残忍毒辣的刑罚。这样的话不采取行动就奇怪了。还是说你没信心，做不到？”

    费德姆依然呼吸紊乱，但是和刚才一股兴奋劲的时候不同。他靠近欧鲁巴的面庞说道。

    “居然说‘在我被杀之前’？……你好像在说自己性命已经无所谓了一样。”

    “我本来就是被你捡回来的。那个时候，要是你没有急忙忙地赶往塔尔卡斯商会，要是你一丁点都没有使用奴隶代替皇太子的想法的话——我也许到现在都还作为剑斗士挥舞铁剑，每天出汗流血战斗。也许不到两年的时间，我的厄运也会走到尽头，现在就已经倒在了剑斗场上被沙粒吸干血液。”

    “……”

    “呐，要是继续这么啰嗦下去，不仅是敌人恐怕是同伴也会怀疑吧。比起这个，还是行动起来好。您说是不是，费德姆大人？”

    欧鲁巴会直面值得爱的男人。是的，实际上，欧鲁巴爱这个叫费德姆·奥林的男人。（这句话可不是我杜撰的。这里的‘爱’希望大家别想歪了。）

    就像刚才自己说的，要是没有这个男人也不会有自己。

    （如果这个男人实际上是更加贤明的人，如果这个男人实际上没有那么区分彼此利益的话）

    这个庞大的计划立刻就会土崩瓦解。也许现在，欧鲁巴和费德姆的脑袋正挂在索隆的路旁，成了枪尖的装饰物。

    不过，要是深究起此事也太没完没了了。如果那个时候考虑不周暴露的话，如果那个时候没和那个人见面的话，如果那个时候手上出汗铁剑掉落的话……

    欧鲁巴明白，从这不知未来如何的数万条道路中，最终选择了一条走到今天才会有现在的自己。

    晚上，欧鲁巴将罗格、奥丁、伏路卡叫道了涅达因的馆中。

    情形和对帕席尔说明的时候一样，欧鲁巴花了一倍的时间来说服他们。

    晓光翼团将军罗格像烈火一般强烈反对，银父团将军奥丁一脸苦涩，黑铁剑团将军伏路卡始终沉默。

    “殿，殿下，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件事万万不可啊”

    罗格·赛伊昂重复了很多遍，就跟帕席尔和费德姆一样。当然，欧鲁巴也预想到了他们不会就这么沉默地看着自己走。但没想到老将军的言辞如此激烈。

    “罗格”欧鲁巴唤了一声。

    “我们战斗至今，其中有一样东西绝不能失去。它是什么呢？”

    “那是……”罗格·赛伊昂哽咽了，“是我等举起的大旗。”

    “是的，正是如此，并不是我自身。”欧鲁巴继续说道，“驱使我们的不是我基尔，而是大义。要是大义被人怀疑，那就等于我们败北。还没开战，格鲁·梅菲乌斯就讥笑着给我们烙上冒牌皇太子的烙印，我们作为谋反者将会遗臭万年。”

    即使如此，将军们也没想过让皇太子回到帝都。可是这三个人与同样对回去索隆表示反对的帕席尔有着决定性地不同。

    是的，梅菲乌斯的勇猛将军们并不知道站在眼前的男子真实姓名。他们相信他是继承皇族正统血脉的基尔·梅菲乌斯本人。

    因此，他们打一开始就没有帕席尔、费德姆恐惧的“要是正体暴露的话”想法。

    “不可以让同胞们再互相残杀，这些事情已经做的太多了。接下来，就是我们展现觉悟的时候了。罗格，你认为我是个会屈服的胆小鬼吗？我是个看不懂时势有勇无谋的笨蛋吗？我是个让国人一再流血的大罪人吗？不管后世的史学家会怎么评价，现在，我们不可以失去人心、民心。”

    罗格流下了眼泪，对他而言，局势再明显不过了。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皇子赶赴索隆直接面见皇帝，已经不会有别的使局势好转的办法了。但这送死的做法就好像要绞断自己脖子一样。

    可是新的计划、作战，还有要对皇太子说的话也好——罗格根本找不到可以让自己信服的“大义”。最后，罗格被断肠般地思绪折磨着不得不点头。

    欧鲁巴无表情地看着满头白发的将军无力地垂下脑袋，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罗格、奥丁、伏路卡你们都留在涅达因，和雷蒙·比斯朗一起加固防御。由拉伊亚和作为地面战力的仸鲁特部队一道，整备好在比拉克的船团。”

    将军们都站了起来，在“皇太子”眼前立正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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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第二章 身处梅菲乌斯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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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招基尔·梅菲乌斯回到帝都，百姓们的看法分成了两种。

    “皇帝终于承认基尔殿下了”

    “不，皇子一回到帝都就会被绑起来处刑吧。”

    人们或是窃窃私语或是高声谈论，不过大家都没有个明确的看法。毕竟老百姓们最关心的是，这场内乱要持续多久啊。为了支撑内战，百姓被课以高额税收，男子也不得不被征去当兵。

    当然了，他们也有自己的意见。有人想，不管上面的贵族打得怎么样，只要国家恢复和平，维持现在的体制也没关系。也有人恐惧那个毫无大义就侵略他国、残杀家臣及其亲属的皇帝

    ，就算内乱结束了，国内的骚乱肯定还会继续的。

    情报错综复杂，其中也有关于加贝拉公主碧莉娜的情报。这个情报是在港口城市比拉克的格威散布出去的。公主抓住了入侵的萨拉姆多·菲奥盖尔，避免了梅菲乌斯与加贝拉的关系恶化，公主之后回到了加贝拉等。

    顺便提一句，事件的主谋者萨拉姆多·菲奥盖尔现在被关在了索隆地牢里，那个地方只有很少的人知晓。虽然他被杀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他毕竟是与加贝拉联系的一颗重要棋子，皇帝应该会让他活着吧。

    综上所述，现在是情报复杂，局势混沌。天子脚下的老百姓们不禁担心，不过有个人倒是例外。

    “加贝拉的公主殿下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立场了啊”

    听到目前加贝拉公主回去的消息，皇后梅丽莎笑得十分开心。

    侍女们正在为皇后穿着新的衣服。为了陪衬衣服，新的首饰、发型都得悉心地准备，因此侍女们是一片忙碌。此时，碧莉娜公主的话题被提了出来。

    “不管是谁如何捏造，曾经的那位皇太子殿下已经不在了。婚约者已经没了，碧莉娜公主公主也没有理由呆在这个国家才对。而且，那位公主殿下太过任意妄为，又无法适应我梅菲乌斯宫廷严格的生活，这样彼此能不见就不见多好。”

    可是——

    “那个，关于皇太子殿下”在皇后背后举着镜子的一位侍女开后说道。

    “陛下将殿下招入索隆的传闻是真的吧。要那是事实，那么果然皇太子殿下还是活着的，而且与生父的陛下战斗……”

    “没有什么皇太子”

    皇后语气锐利，就好像是刀片一样。侍女一下子浑身僵直，差点弄掉镜子。梅丽莎一边看着镜子那边侍女发青的脸色，一边笑着说道。

    “……刚才不是说了嘛”

    “是，是是”

    “陛下也有自己的考虑。怎么能让这宵小之辈扰我君心呢。”

    事实上，叫做皇太子的人出现，并在梅菲乌斯作乱——从很早收到这个情报开始，梅丽莎就比任何人都要敏感与之有关的事情。可是如今，加贝拉的公主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梅丽莎一下子就没了兴趣了，就好像冒牌皇太子的事情打一开始就没有一样。

    太阳下山之前，梅丽莎皇后前往了龙神教神殿。信心十足的她最近只要一有空就会来这了参拜。她穿的是神殿落成之时皇帝分配给群臣的带有兜帽的外套，远离门口守卫的士兵一个人走到了神殿深处。

    长老中的一位出来迎接。他看上去好像很长时间没有洗过澡的样子，不过梅丽莎皇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并对他致以最大的敬意。

    “顺利排除妨碍者，真是可喜可贺”

    “那么‘预言’已经改变了吧”

    “请您放心，梅菲乌斯已经在更好的方向在运动。比起我等在引导格鲁皇帝那时，是您让‘命运之地’的地盘更加稳固。是的，皇后殿下本身简直就是引导梅菲乌斯前进的伟人。”

    兜帽下的梅丽莎皇后表情，就好像是自己被亲友发现萌生恋爱的小女孩一样，害羞地露出了笑容。

    “那件事呢”

    “啊啊，您是说那个与公主同行的叫塔尼斯的近卫兵啊。他自然有命运之手引导。如今他已经顺利完成了高贵的使命，在地上的天命已尽，接着就是等着前往约定之地。”

    梅丽莎皇后微微点头，一脸满足的样子。接着眉宇之间显出忧虑。

    “恕我冒昧，我来到神殿还未能见到那位大人。今天我本想来向他道谢，并致以问候的。”

    “嗯”长老如同把其他人当做不存在一般高声地说道，“那位大人保持‘现在的姿态’已经超过了五十年，长期地浸染在魔素中。虽然那位大人拥有超越常规的生命，但毕竟岁月已久，身体多有些不便之处。”

    “那位大人没事吧”

    “没什么大问题。那位大人常常抱有苦痛，每一秒都在忍受着切肤之痛。可他看到了我等愚昧蠢钝的凡人所不能看见广阔宇宙，需亲手引导着芸芸众生的命运。”

    “是”

    皇后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离开了神殿。今晚，她预定与两个女儿一起吃饭。但是在梅丽莎皇后到达宽敞的贵人专用餐厅时，却发现只有女儿芙萝拉一人，看不到伊莉娜的身影。

    听侍女们说，最近伊莉娜公主不知道忙着什么经常往外跑。原本预定出席的晚会、画展、音乐会，或者是举办的他国使节招待会等，伊莉娜公主都悉数缺席。

    “虽说女儿年纪也不小了，真是让人困扰”梅丽莎感叹道。

    一旁服侍的侍女们在桌上放置了女性二人无法吃完的食物。

    “相反，看到芙萝拉倒更像个大人一样，我还真是宽慰。今天的学习如何啊？”

    梅丽莎皇后微笑着对芙萝拉说着，芙萝拉公主慌忙地予以应答。之后，餐厅陷入了沉默。有些受不了的梅丽莎皇后换了个话题。

    “伊莉娜说，以前的那本书你还当做宝贝一样收着啊”

    “姐姐说的？”

    芙萝拉露出了些许的微笑。没想到姐姐连自己的这些细微地方也看在了眼里。

    “确实如此，那本书原本就是伊莉娜姐姐从陛下那里得到的。我当然很珍惜了。”

    是吗——皇后说了一句，不知为何芙萝拉表情突然像是吓了一跳一样。

    “——是”

    回答声音如同要消失一般，接着一对硬壳关闭上了。

    几乎是同时，有事情要做的伊莉娜·梅菲乌斯出现在了宫廷的一块用地上。这里树木茂盛，一条可供散步的小道穿插其中。在这个中庭的南边是个小型的武器库。太阳都已经落山，公主出现在这里自然有失身份。

    她穿着一身暗色的外出服装，对她而言过于普通。一名年轻的士兵跟在她的身边。虽说是卫兵，不过装备也就是别在腰间的短剑，并且被隐藏在了衣服中。

    本来这个庭院就不允许士兵进来。他自知打破了禁忌，年轻的士兵脸色都吓得发青了。

    “太危险了，公主殿下”年轻士兵观察周围情况不断地重复道，“只凭我一个人的话，要是发生了万一我没信心保护好公主您啊。而且那个人是个疯子，无论我们问什么，他也是听不懂只会嗤嗤地……”

    “别那么害怕啊”

    武器库面前，伊莉娜淡淡地露出笑容。她用手触碰了一下年轻士兵的外套，仅仅如此，年轻人的脸色就被染得通红。他是帝都警备队的一名士兵。伊莉娜曾经秘密地下令他们的警备队寻找一个男人。就在他们报告找到的时候。

    “立刻去见他” 伊莉娜一下子就做了决定。

    但是公主前往帝都警备队所在的地方太过引人注目，所以有宫廷进出许可的中队长命令，在白天的时候将他藏到武器库里。

    现在，伊莉娜就是要去见那个男人。不知为何伊莉娜只是指名一位年轻的士兵担任警卫。他刚二十岁的样子，样貌平平。伊莉娜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捏着他的卷发。

    “这站在近处，你看起来就好像是恩德的贵族嘛。”

    “公，公主殿下”

    “我可是信赖你哦，王子殿下。您可要好好地保护柔弱的伊莉娜啊。”

    “那，那还用说。”

    比自己大三岁的男子得意洋洋，伊莉娜用钥匙打开了武器库的门。那名士兵站在门外待机。

    伊莉娜走了进去，有个影子就好像从公主举起的灯火那逃开一样，躲到了武器库的内部。那动作看起来就好像是动物一样，不过仔细一看，那是个人。

    不只是脸，他的全身都包裹着绷带。乍一看根本无法分辨他是哪里人。两只脚锁上了奴隶用的锁链，他看着侵入者害怕地哆嗦。

    “不要害怕”伊莉娜用甜美的声音轻轻说道，“我一直都在寻找你。这里不会发生那些恐怖的事情了。请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

    匍匐在地上逃跑的男子与伊莉娜对上视线，伊莉娜蹲了下来。

    年轻的士兵紧张地有些受不了从外朝内窥视，可是公主严命不得让任何人接近这里。就在他马上将注意力转向周围的时候。

    “啊，啊，啊”男子粗声喘息着，“我，我叫贝因。黑兜团，百，百人长。”

    （尼玛，这插图我还以为是碧莉娜。）

    黑兜团。

    这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战士团的名称。团长奥巴里曾经谋害皇子，黑兜团被迫解散，与他阴谋无牵扯的三百名士兵被分配到了别的战士团中。

    这个百人长贝因毫无风采，完全与辉煌的战果无缘，放之索隆也不知道有几个人会记得他。可是这个贝因与皇太子基尔有因缘。是的，就是与那个伊莉娜一直执着，将梅菲乌斯一分为二的“反叛者”因缘颇深。

    伊莉娜·梅菲乌斯继续蹲着看着他。

    “是那个贝因吗？你就是那个光荣的黑兜团勇士贝因啊。为何你会像从牢笼中逃走的野兽一般恐惧人类，为何要匍匐在地上在街道中捡食残羹剩饭？将一切都告诉我吧，从此时此刻起，你可以取回人的骄傲与尊严了。”

    在贝因的眼里，这位梅菲乌斯的公主简直就好像是圣女一般。贝因粗声地喘息着，就好像是恐惧人类的家畜一般，结结巴巴地开口叙述。

    那是第二次阿普塔与陶利亚战争结束之后不久的事情。

    与阿克斯讲和之后，阿普塔暂时回到了和平。可是很快百人长贝因却被基尔·梅菲乌斯叫了出去了。漆黑夜晚，两人骑马驱驰。贝因根本不知道目的地，还有皇子的意图。

    之后不久，两人被附近作乱的山贼给抓住了。他们被拉下了马带回了山贼的基地。两人被关在了不同的地方，但基尔趁守卫不注意溜了出来解救了贝因。

    “我太显眼了，要是他们发觉我不在的话，一定会拼了命地追捕我们的。”

    基尔说着这样的理由解放了贝因，并命令他回去请求支援。拼死逃回阿普塔的贝因向上级奥巴里汇报了这一情况。奥巴里估计是想独占解救基尔皇子的功劳，于是便悄悄地带着少数人朝那个村子出发了。

    黑兜团在村子里被伏击了。刚走到村子的内部，带火的箭矢就从头顶呼啸而过，周边一下子就被照得通亮。

    就在地面浮现出像刻印一样的影子瞬间，那些影子四散而去，下个瞬间山贼出现了。他们手拿着剑、斧袭击了黑兜团。

    一回、两回，那刀剑相碰的瞬间仿佛历历在目。不过，贝因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看到形势不妙准备逃跑的时候，贝因被身后的斧子砍倒了。贝因就这么失去了意识，幸好有铁盔护着所以才没有毙命。

    不知道昏过去了多久，等到贝因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一片火海。贝因发出了悲鸣，全力地逃跑。他的脸、手、脚都被火烧伤了。这里没有人的生息，贝因在这片火海中被绝望追逐着。接着，贝因倒在了灌木从中。于是，他看到了。

    皇太子与奥巴里将军举着剑互相对峙，在火花四射的激烈冲突中，贝因注意到了这一切都是事先设计好的。这是基尔·梅菲乌斯，或者是打扮成皇太子样子的某人要置黑兜团于死地的陷阱。

    看着看着，奥巴里将军被逼上了穷途末路，终于在皇太子迅如雷电的剑术面前倒了下去。即使是意识朦胧，贝因也没有看错那个光景。皇子的衣服被火烧焦了，背部露出的筋肉泛出汗珠被大火照耀闪烁着。背部的中央，那里确确实实的有一块奴隶的烙印。

    之后，山贼们把黑兜团的士兵扔到了大火中。在扔了两三具尸体后，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便高声笑了起来，在贝因看来他们简直就是一群恶鬼。

    贝因再一次的失去了意识。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了人影。他站起来所看到的的只有还在冒着黑烟的木条，这里曾经有个村落的证据被消灭了。

    全身受到了严重的烧伤，他浑身像是感到了某种恐惧，摇摇晃晃地从那里逃开了。一路上他不断地偷盗，往西往西再往西，简直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追着他一样。后来他撑不住倒下了，被一个叫隆·杰斯的男人给救了。

    （刻印）

    伊莉娜屏住了呼吸。不知何时她站了起来，往下看着贝因的头顶。

    （奴隶的——烙印）

    他确实是这么说了。这个叙述完一切的可悲男子被唤醒了当时的恐怖记忆，那时候的感情也一一浮现出来。他毫无节操地留着的眼泪和口水，全身哆嗦着。

    虽然这听起来像精神失常的男子戏言，不过伊莉娜心里却不这样想。

    （要这是真实的就好了）

    伊莉娜有着这样一种奇妙的想法。

    伊莉娜确信现在的叫做皇太子的男人肯定是冒牌货。不过她还不清楚他真实身份是谁。伊莉娜曾考虑：既然他们脸型一摸一样，那么究竟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将真人埋葬了呢？难道他是与皇族有关联的人吗？

    没想到居然是奴隶，是梅菲乌斯被当做畜生用的，最为低贱的人种。这倒是称了伊莉娜的意。他的出身越是卑贱，皇太子抱有的秘密就会越重大，一旦暴露后造成的冲击就会更大。

    （那个男人……奴隶啊，是奴隶啊）

    伊莉娜浑身震颤。

    （小姑娘）

    现在她的脑中的想起的是，那个带着基尔面具的某人，与伊莉娜交错而过时候说的一句话。

    （你这个小鬼懂什么。要是在这么放肆的话，小心我把你的脖子拧断。明白了不，小姑娘。）

    那是奴隶说出的话吗？是像烂泥一样生活在最下层，只要主人一句话就要送上性命的奴隶，对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义理的女儿说出的话吗？

    伊莉娜产生了一种错觉，全身仿佛被火给灼烧了。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愤怒。同时，这驱驰全身的燥热又萌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情。公主感受到了愤怒，还有动摇。她将手放在了墙壁上，让着充满炙热的身体平息下来。（M，鉴定完毕。）

    过了会，伊莉娜视线转了过去，那个抱着脑袋的男子还在哆嗦。

    他已经没用了。不但是对伊莉娜来说没用了，要是放着不管对梅菲乌斯的未来也会产生阻碍。

    公主再次的蹲了下去，手轻柔地放在了男子的背部、肩上，将他抱住。贝因全身打了个激灵。

    “不要紧的。别害怕，不要紧的。”

    伊莉娜在男子耳边诉说着，有意识地将隆起的乳房压到男子的肩上。

    贝因那长久被恐惧折磨的眼睛中，散发出难以名状的目光。与年轻的姑娘亲密接触，耳边倾诉着爱语，炙热的呼吸，沁人的体香。这次贝因全身被燥热支配，意识为激情驱使。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骑在了公主身上。

    少女发出了悲鸣。

    是——在门外待机的士兵急忙地朝屋内看去，黑影蠢动。士兵迅速行动，从他的衣服下面抽出了散发耀眼白光的剑刃。士兵立刻做出了判断，带着要把剑插进贝因脑子里再拔出来的想法冲了进去。

    他是担任居民区警备任务的士兵。有多次对付小偷、逃走的奴隶，或者是全力制服醉汉之类的经验。

    回过神的时候，男子脑袋流着血倒了下去。士兵还在慌乱地喘息着。

    “还有一口气哦”

    士兵听到了伊莉娜的话，他朝那边看过去，又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公主衣服撕裂，露出洁白的肌肤——一只丰满的乳房都快露出了来。

    年轻的士兵看到公主难以启齿的一面。此时，贝因脑袋流着血无声地倒在了地上，身体还有些许痉挛状。

    年轻的士兵无比愤怒。这般粗野的男子居然撕烂公主的衣服，将脸贴到公主的肌肤上，简直就该千刀万剐。

    “做吧”

    伊莉娜的一句话将男子的理性击溃了。他奇妙地举起短剑，刺了下去。

    贝因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完全静止不动。

    “做的真好”

    伊莉娜走到那位士兵的身旁，拿起他沾满血的手。

    “公，公主”

    “拯救梅菲乌斯未来的英雄啊，来取您的奖赏吧”

    在伊莉娜的引导下，男子的手触碰到了炽热、柔软的某物。男子脑中一片煞白像陷入了淤泥一般，伊莉娜窃窃地笑了起来。

    （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知道皇太子正体的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掌握总有一天要君临天下的男子要害才行。）

    现在公主采取的行动，与她母亲梅丽莎·梅菲乌斯十分相似。关于这点她们母女二人并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她们的目的大相径庭，甚至互相排斥。

    伊莉娜命令年轻的士兵将贝因扔到处理奴隶死尸的火炉中。

    第二天，伊莉娜一醒过来就开始行动了。她急忙地找到那些与自己保持联系的贵族和那些一直以来收集皇太子情报的人，运用各种人脉关系，会见数位重臣。

    伊莉娜在国内拥有“公主”的头衔而受人尊敬。是的，仅仅是在国内。没有正式继承皇族血脉的她，就算再怎么受到家臣赞美或者是在外国使节交涉中发挥作用，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是。

    所以，伊莉娜着急了。而现在梅菲乌斯陷入混乱之中，她有了一个可以侵入国家中枢最好的机会。

    2、

    为了能目睹基尔·梅菲乌斯的姿态，大量的人涌上了街头。

    帝都索隆五百防卫军到涅达因附近迎接皇子。

    “这趟旅程并不着急。虽然对父皇过意不去，我们还是慢悠悠地前进吧。”

    于是，基尔拒绝了乘坐飞空船或者马车。没有办法，五百防卫军呈前后夹住保护住皇子的阵势前进着。

    “别挡着我的面前。无礼者，给我退到后面去。”

    没想到被骂了一顿。本来防卫军在接到皇太子之后就要立刻返回索隆的。可是现在他们却像是皇太子率领的近卫师团一般走路前进。

    顺便提一句，从涅达因出发与皇太子同行的不到五十人。先头的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在白马旁边相对照的是，摇摇晃晃地骑着的黑毛汗马的假面剑士欧鲁巴。剑斗大会准优胜者帕席尔紧随其后。同样是剑斗士出身的三十名近卫兵跟在他们身后。

    基尔皇子行动了——

    这个情报瞬间就传遍了梅菲乌斯全境，各地的贵族、将军都踏上了前往索隆的旅程。也就是说，不只是基尔，那些有名的没名的人都从全国各地云集到了索隆。他们或是在街道上骑马奔驰，或是乘飞空船航行。

    “这趟又不是着急的旅程”

    基尔又重复了一次。不过说白了，这次的旅程简直就是死亡之旅。前方，等待自己也许就是冰冷的牢狱，剥夺四肢自由的枷锁，专为拷问准备的刑具，还有将他榨取的一滴血都不剩的非人待遇。

    话说回来，骑在马上的基尔倒是很悠闲的样子。路过种植了结有果实的果树道路时候，孩子们会摘下来送到基尔那，看到孩子们那崇拜英雄一般的眼神，基尔一一向他们行军礼表示感谢。只要是晚上去投宿，村子里的名人都会赶过来设下小型的宴席。

    基尔向格鲁皇帝举起了反旗，杀死同样是梅菲乌斯人的士兵。本来的话，基尔被人们憎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皇帝格鲁确实实行独裁统治、恐怖政治，不过这对普通的老百姓影响不大。因此，挞伐阴险毒辣的皇帝——这样的说法并不为广大老百姓接受。

    不过，基尔在索隆和阿普塔的英雄事迹却广为人知。不少的民众已经将他当成了次世代的英雄，下一任的皇帝了。

    所以，民众们不愿意再看到格鲁与基尔发生更多的冲突。大量的人群伸长了脖子就是为了一睹基尔英姿，小孩子骑在了父亲的肩上，女孩子们喧哗着送上声援。

    （皇太子殿下您做了英明的决断）

    （请您为了我们避免战争吧。）

    这样的思绪传了过来。骑在马上的基尔（也就是欧鲁巴）看着民众们，也向他们传达相同的感情。要提一句，在皇子身边的另一个欧鲁巴是欧鲁巴的影武者，他是近卫兵卡因假扮的。他接到这久违的工作十分的高兴。作为侍奉皇子的英雄，无论到那里都有百姓们称赞，他也是骄傲地挥手致意。卡因看到百姓们隆重欢迎的样子。

    （这是正确的）

    卡因这么想到。

    东方，雷声轰鸣、乌云满天，那里是如磐石一般统治国家的皇帝格鲁。新英雄基尔·梅菲乌斯自西方而来向东方延伸。这两股命运的奔流相互撞击的时候，尸横遍野，血流不尽。

    欧鲁巴为了回避那种情景出现而做出了这般行动。这其中也包含了阿里翁，避免皇太子方失去大义的因素在里面。但是欧鲁巴这么做的最大原因是——

    （我一直看着未来，要是我的做法和格鲁一样，就不会有人追随我了。）

    基尔有着这种考虑。

    （这场冲突即将结束）

    欧鲁巴做好了皇冠加顶，统治梅菲乌斯帝国所有军民的觉悟。

    街道上充满了骚动，他也注意到了这点。

    室内昏暗，只要拉开关上窗户的厚重帘子，索隆街道上的情况也能一目了然吧。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过，他走起路来有一只脚不听使唤，左右手能顺利动弹的手指也就三四根吧。秃顶，宽大的身躯，他的名字是奥巴里·比朗。

    原黑兜团将军，位列十二将军，他也算不辜负自己的职位在工作着。如今，他失去了头衔，受到了无法举起剑战斗的重伤。要是让他受伤的是梅菲乌斯的敌人，奥巴里肯定会骄傲地挺起胸膛，说这是名誉的负伤。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

    （……）

    奥巴里急忙地摇着头驱散掉思绪。厚重的帘子遮挡住，没有一丝光线射进来。他身边很安静，周围只有几名照顾自己是从，没有其他人造访这里。

    他现在生活的地方也不是原来居住的屋子。作为十二将军时候生活的宅邸，在奥巴里背负暗杀皇太子罪名监禁期间，发生了火灾烧毁了。

    原因不明。

    奥巴里就好像被某人给诅咒一样时运不济，但如今他安静地，十分安静地生活在这里。日复一日，他在房间里沉默地度过每一天。原本他就不被允许走出这座建筑物就是了。建筑物的周围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守。不过，他还是有出入房间的权利。他既不读书，也不和侍从们说话，只是饭来张口，太阳下山就睡觉。所有的生活在这个房间里就完成了。

    这一天，外面多少有些骚乱，但是对奥巴里来说这还是一成不变的一天。

    “奥巴里大人，打扰一下”

    侍从们走进房间，开始替换床单。坐在一旁的奥巴里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就好像是一个一生孤独的老人一样。前些日子，皇帝格鲁曾说。

    “他是不逊于闻名天下的将军程度的武者。”

    不过听起来就像是吹牛一样。

    “听说了没”

    侍从一边替换床单一边随意地开口。他知道对方毫无反应。不过侍从讨厌被像巢穴里的黑暗同化一样，受不了与这沉默的奇妙老人共处一室，便径自说了起来。

    “皇太子殿下终于要回到索隆了。不知道他会和陛下说什么话呢……”

    回过头去的时候，侍从发现奥巴里瘦削的嘴唇浮现出些许的笑意。

    （哎呀）

    就在侍从这么想的时候，奥巴里的厚实的肩膀震动起来。不，不只是肩膀，手、腿、脸颊都微微地震动起来。

    “将军！”

    侍从立刻叫来人。

    奥巴里的下半身沾湿的区域不断扩大，滴答滴答地从椅子上滴到了地面。即使如此，曾经的黑兜团将军仍在笑着，全身颤抖地笑着，同时他失禁了。

    基尔·梅菲乌斯进入了索隆，格鲁·梅菲乌斯接到了这个报告。

    “让他等着”皇帝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基尔逗留在事先准备好的接近索隆中央部位置的宅子里。他在那里等了三天的时间。

    等着不见，也许是想让基尔皇子充分感受到恐惧、焦躁，也许是皇帝等待那些全国各地的访客一个不剩地全部到来。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好，大家都是议论纷纷。

    皇帝与皇太子。

    围绕比拉克、涅达因，父子二人是浴血奋战。在他们二人见面的那刻注定要发生什么。一定要亲眼见证那一瞬间，这些从远方不远千里赶来的访客的想法显而易见。当然了，离开索隆的人也有不少。

    皇帝故意将这会面延后三天，索隆城内已经弥漫了紧张的气氛。

    要说皇太子这期间做了什么的话，那倒是没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事情发生。皇太子已经很久没回到这索隆了。担任阿普塔的防卫任务离开索隆，那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没有经过索隆允许就前往救援加贝拉，然后面对皇帝冷眼又回到了阿普塔。人们思绪种种。

    贵族和市民们都在猜测着。

    （陛下没有会见皇子的意思吧。是想将皇子骗到索隆杀掉吧。）

    像这样考虑的人不在少数，基尔本人抱有同样的恐惧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决定静观其变。

    于是，时间到了第三天的早晨。

    格鲁·梅菲乌斯专用的书斋里来个一个访问者。他皮肤褐色，身上裹着一匹朴素的布的老人。不必说，他正是龙神教长老众的一人。

    “那位大人邀请陛下，请您午后造访龙身教神殿”

    “嚯？”

    格鲁一脸绕有趣味的表情，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书。

    “他的腰腿都虚弱到无法走出神殿了啊。之前要是派出探望的使者就好了。”

    “……那位大人为了修正命运图正呕心沥血。那位大人遭受着我等无法想象的痛苦。”

    “是吗”

    “基尔·梅菲乌斯的事情在中午前就能解决。之后，那位大人期望亲自与您交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格鲁眉头皱得很深回答道。

    之后，谒见之间的准备工作完成了。格鲁身穿披风，单手拿着水晶权杖。他在怀里摸索着什么，接着叫来了担任宫廷警备工作的士官。

    “您叫我吗，陛下？”

    “把枪给我”

    “哈？”

    一脸疑惑的士官只好遵从皇帝的命令。近卫士官拿出了手枪，直接交到了皇帝的手上。格鲁看着这把有些岁月的枪说道。

    “这把枪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是……是二十年前”

    “还是旧式的嘛。你要是愿意的话不是可以换把新的吗？”

    “这是陛下您亲自赠送的。”

    一眼看去，这个士官年过四十。格鲁没再说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件奇妙的事情。皇帝滑动弹夹，从中取出了一颗子弹。

    曾经有一个喜欢开玩笑的年轻近卫兵。他竟然朝皇帝开了一个十分大胆无聊的玩笑。

    （陛下，您真不愧是龙神的后裔。不知道您能不能朝胃部来一枪啊。）

    侍卫居然说出了这种毫不搞笑的话来。现场暂时沉默了一会，皇帝从怀里拿出了一把老式手枪，朝其中塞上一发子弹。

    “可以哦”

    皇帝拿枪转了过来，将近卫兵从眼前赶走。

    过了一会儿，皇帝再护卫前后的保护下前往了谒见之间。咚咚的足音回荡在巨大的宫殿之中，头顶上拱形的天花正泛着青光，那是道路两旁人工水池反射从高处窗户射进来的光线造成的。水池中矗立着梅菲乌斯神话中登场的龙和人的雕像。

    皇帝前往谒见之间的路上一定会见到这些场景，这些场景他已经看了有三十年。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随着门开的声音，皇帝走了进去。

    宫殿里已经聚集了平常绝达不到的人数。甚至连各地要塞的将军、领袖都赶了过来。所有人一齐低下了头。

    他们带着要在今天见证梅菲乌斯未来的这一想法而前来的。现场没有嘈杂的人声，沉默支配了一切。

    （看来）

    人们悄悄地交换着视线。

    （看来陛下是真心要把皇子殿下招到御前呢）

    （可是我还是担心陛下会不容分说就把皇子抓起来投进监狱）

    （终于要开始了）

    格鲁·梅菲乌斯坐上了御座。这位长期统治国家的老人，一瞬将视线投向了御座一边大理石做成雕塑那，接着抬起头来。他那双眼射出的视线不可直视，群臣更不要想去猜测陛下的内心了。所有人都低下头，沉默持续着。

    皇帝的身边是皇后梅丽莎。全场就她一个人打着哈气，伸着懒腰，一脸无聊的样子。她的作态简直就是在说，这低劣的余兴节目究竟要延迟到什么时候。

    在梅丽莎皇后的旁边是伊莉娜、芙萝拉姐妹。且不说皇后梅丽莎，这对姐妹之所以能够同席，是因为伊莉娜请求了皇帝格鲁。伊莉娜挺直腰板、目光如炬，绝不看漏接下来的每一个细节。而妹妹芙萝拉则是低着头，忍耐着这种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气氛。

    接着，青铜的小号吹响。

    “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殿下——觐见”

    和皇帝入场时候一样，仪式官员清楚地喊出了基尔的名字。笔直延伸至御座的厚重大门，被两名仪仗兵左右缓缓推开。

    人们就好像无法直视从山顶猛地射下来的曙光一样，眯起眼睛，看着从门口缓缓走来的年轻人。白绢短衣，简短斗篷，腰上配着仪式用的长剑。群臣们的眼神就好像被某种神圣的气场给支配了一样。

    气氛突然瓦解——

    （哦哦）

    有人发出了近似呻吟的声音。

    （看啊）

    （那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皇太子殿下本人）

    （基尔·梅菲乌斯殿下还活着！）

    人头攒动，简直就像嵏伽在悬崖边击打出的巨浪一般扩散着。（嵏伽，是美国作家林恩·卡特《雷姆利亚物语》中登场的人物。主角被众神选中与邪恶集团作战，与公主丝米亚相爱成婚，最终成为王统治大陆。）

    基尔·梅菲乌斯在两名高大的人护卫下前进着。无论是什么窃窃私语，无论是对他抱有怎样的情感，在基尔看来就好像路边的石头一样，完全没有介意的必要。他继续走着，直到御座的阶梯前跪了下来，背后的斗篷轻轻地飘动着。

    “许久不见”

    基尔·梅菲乌斯发出第一声。

    “格鲁·梅菲乌斯皇帝——我的父亲。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应陛下召唤前来。”

    3、

    就在基尔跪地说话的瞬间，大厅里就充满了各种情绪。这些各不相同的情感交混在一起，一言以蔽之，这是名为“感动”的情感。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群臣们无不紧张振奋。那位从死亡深渊复活走向的皇帝的年轻武者——大臣们如同在目睹英雄传记的一幕。而且不少人也想起了不到一个月之前，跪在同一个地方的人物。她是年轻，不，该说是年幼的妙龄少女吧。在群臣恐惧的格鲁皇帝面前，她没有丝毫的害怕，自始至终都贯彻自己的主张。

    那位记忆中的少女与眼前的年轻人重叠了，将军、贵族们胸中涌出了无法抑制的情感。这也许正是通向未来的大门。

    “来得好”

    无视大厅里激动的情绪，格鲁开口了。格鲁·梅菲乌斯并没有给来到这里的对手焦急或者是准备计策的时间。

    “让你离开索隆远赴阿普塔没想到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了。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了。且不说这无可奈何的形势吧，除此之外有不少问题我无法理解。我想在此聚集的众位大臣也是相同的。”

    “是”

    曾经作为剑斗士表演杀戮游戏取乐观众的男子，用皇太子的容颜回答着。

    “我曾让你担任阿普塔的守卫任务，是因为当时陶利亚的领主阿克斯可能会趁机偷袭我国领土。我曾听闻在阿普塔发生了第二次的战端，虽然阿普塔没有被阿克斯夺取，不过你居然独断与陶利亚签订和平协定。那之后，你还未经允许就像加贝拉派遣了援军。我记得曾让伊莉娜作为使者出访过阿普塔，没想到你居然置若罔闻。关于这些，你先做个解释吧。”

    这是皇帝发出了第一支箭矢，欧鲁巴微微点头，高声地回答道。

    “原本，阿普塔就是寡兵驻守的堡垒。战端再开，根本没有时间向索隆请求援军，虽然惭愧的很，不过阿普塔确实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此时，承蒙原本要离开阿普塔的加贝拉援军帮助得以喘一口气。可是不难想象陶利亚肯定会间不容发地再次发动攻击，于是我决定诱敌深入，结果成功地引诱了阿克斯，并对陶利亚军队给予沉痛的打击。激战之后，虽然阿普塔要塞大半被毁，不过阿克斯也是吃了不少裤头。双方决定不再互相损害，便签订了和平协定。从那时起，我与阿克斯殿下之间就保持着奇妙的交流。”

    欧鲁巴顺畅地继续说道。

    “此时，我听闻了加贝拉与恩德爆发战争的情报。加贝拉至今都是我的未婚妻碧莉娜·阿维尔公主的故乡，也就是梅菲乌斯的同盟国，而且还有在阿普塔救援的大恩。我确信陛下抱有不可使战争扩大，但又担心随意出手只会惹祸上身的想法，所以才会让伊莉娜公主送来‘不可救援’的传言——”

    此时，欧鲁巴稍稍仰望公主那边。实际上，伊莉娜故意延迟说出这个传言。不过，就算强调这一点，在旁人听来只会跟借口一样。而且即使欧鲁巴当时听到了那个传言，也不会改变前往救援加贝拉的想法。

    “可是，我也算是有数次的作战经验。我确信梅菲乌斯要显示出与加贝拉的同盟意志的话，就必须打退恩德拉开的战端。虽然我自知年资尚浅，思虑浅薄，小小见解不入陛下慧眼，但是那个时候我觉得前去救援是保持与加贝拉友谊和信义的最佳做法。尽管我还年幼，但也算是做好了觉悟。我只是陛下的一介家臣，罔顾陛下命令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在正式的处罚下达之前，我决定老老实实地呆在阿普塔。”

    欧鲁巴说着，家臣们静静地听着。在这沉默中，欧鲁巴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大臣们对皇帝格鲁的恐惧，更有他们确实有要目睹下一世代这样的一种想法。

    至少在欧鲁巴说话的期间，格鲁没有开骂或者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做法。

    这就是格鲁期望的直接对决，枪、铳、盾、布阵——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语言在彼此之间交锋，步步紧逼。一看皇帝与皇太子之间，两人面前摆着公平条件来进行这场决斗。

    换句话将，这是战争。

    说错一个字，就会白白送给敌人可乘之机。一旦失言，就如同损失了以一当千的大将一般。要是被逼的无话可说，那么命运也就走到了尽头。

    欧鲁巴本来是生是死都不会为历史记载，更不会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记住，便如风化一般终其一生。为了成为一国皇帝，他不得不要打赢这场不可能打赢的战争。没有剑或者谋略，只是以“父亲”为对手，冒牌货也不得不拿出是亲儿子的证据。

    皇太子暂时停顿，皇帝扬起了眉头。

    “是吗？我原本打算立刻向阿普塔派出使者发出传令，要你回到索隆，并在这御前说明一切。可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在你回到阿普塔不久后，我就听说皇子被不明身份的人给狙杀了。虽然向阿普塔派出了搜索队，可是连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

    “我悲痛欲绝，梅菲乌斯全体领民也都是如此。可没想到，你现在跪在了我的眼前。”

    格鲁·梅菲乌斯厚重的眼睑之下射出了锐利的视线，投向了这个与儿子同名，同样貌的人身上。

    “为何要故意伪装死亡？不只是家臣、领民，甚至是作为父亲的我都要隐瞒？”

    欧鲁巴“是”低下了头。以前，碧莉娜公主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你不是在阿普塔死了吗？至今为止都在做什么？是什么又让你回来了？你倒是说说看。）

    那时候欧鲁巴的眼前有一把枪对着他。现在皇帝身后无形的刀枪、断头台也在等着他。欧鲁巴稍稍紧张起来，开始说出了以前对公主说过的类似的话来。

    在视察领地的时候，基尔得知黑兜团的团长奥巴里曾经袭击阿普塔附近的一座村庄。就在进行调查的时候，奥巴里又出动士兵准备袭击边境的另一个村庄。立刻知悉事态的基尔皇子已经没有时间聚集士兵阻止他，他不得不在村子里设下陷阱，用尽全力将奥巴里击退。

    “只是很可惜让奥巴里逃掉了。奥巴里听闻黑兜团的士兵被抓捕的消息，就计划要谋杀我，而且要伪装成是西方谋杀的样子。说起来，袭击村子也是打算伪装成西方做的，目的是再次造成我国与陶利亚的对立。而且这些事实表明这一切不只是奥巴里一个人的阴谋。”

    在听到皇子淡然地说出新的事实，大臣们一个个看起来都挺吃惊的样子。

    “嚯？与奥巴里共谋的是什么人？”格鲁吐着鼻息问道，“在场的众人中，有那个人吗？”

    欧鲁巴视线扫视了一圈，全场立刻笼罩了与刚才不同的紧张感。

    “不知道，那些最低层的士兵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身份。因此，我不得不提高了警惕。在梅菲乌斯，有某人——也许陛下都没有察觉到，他计划着各国之间的战争。比如说他计划秘密地夺取我的性命。我认为他策划着和扎多·库伊库谋反同等的阴谋。”

    “——”

    “我应该立刻带着情报回到索隆才是。可是我辈愚钝，资历浅薄，更何况我之前还违背了皇帝命令。不知道回到索隆后，皇帝陛下是否还对我抱有信任相信我所说的话。我十分苦恼，而且要是回到了索隆，那不就是给与奥巴里秘密联系的邪恶之徒除掉我隐藏真实的机会吗？再者，要是我回到索隆受到陛下出发时说出这番话，那我不是会愈加让陛下失去信任吗？”

    此时，在场的众人都明白了欧鲁巴的言外之意。这个计划侵略西方的某人，不必欧鲁巴来回的巡视，大家都能推测出来。

    他就是格鲁·梅菲乌斯皇帝。

    当然欧鲁巴明白自己所说的并不是事实。可是，皇帝以前就对西方野心勃勃，这是路人皆知的。到真正实施侵略的节骨眼上，基尔·梅菲乌斯刚好死在了阿普塔。

    不管真相如何，皇帝向陶利亚派遣了军事部队是事实。即使是强权的皇帝也没法消灭这一事实。

    “唯一知悉真相的自己，要是被陛下惩罚而受到限制，再被某人设下圈套谋杀的话，那么这场误国误民的与西方之间的战争就会爆发。于是我基尔·梅菲乌斯时刻不忘与阿克斯殿下的盟约，为了和加贝拉那时一样不损两国信义，我姑且假装被奥巴里狙杀，然后离开了梅菲乌斯，前往西方传达这个紧急消息。”

    “那么在我们听到皇太子死亡消息举国悲痛的时候，你却在西方的陶利亚，无可奈何地与你那些正义的士兵一道做好迎接战争的准备吗？”

    “这是让我十分痛苦的一个决定。和西方同盟确实是我个人独断，但是陛下在我离开索隆的时候，曾告诉所我将与陶利亚的一切事宜交予我处理。双方损失都不小，经过那场堂堂正正与陶利亚的战斗，我与阿克斯殿下结下了友谊的誓言。这一切也是为了打破那个抱有野心某人的幻想。”

    “——”

    与跪在地上，身后散发出强势气场的皇太子不同，不知为何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看起来像要急忙地打断皇子的话一样。在旁人听起来，皇帝用力扯着嗓子开口说道。

    “那么为何你在保住了陶利亚之后没有直接回到索隆对我说明？有什么必要在阿普塔摆出名号，打退我派来的军队？”

    “如果说这是为了让陛下能听信我的准备呢？”

    “已经死去的儿子死而复生，不管是什么父亲都会听他一言的。”

    “不对”

    欧鲁巴清清楚楚地说道，大臣们都屏住了呼吸。

    “恕我无礼，侵略陶利亚失败的陛下还会听进人言吗？说什么西方邪恶魔术的产物，听信此人是抱有谋反意图的影武者之类的狂言，陛下难道不会据此悄悄地将我处死？”

    格鲁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那样子看起来就好像要发出怒吼，或者是失败的前兆？

    看到对手失去气力，欧鲁巴并没有放松。他敏锐地嗅到了大厅飘散的气味。此时此刻正是从腰间拔出剑刺向前方的时候。欧鲁巴本能的察觉了这一点，悄悄地拔出了腰间的剑并挥下，仍跪在地上前进。

    “我刚才也说了那是个痛苦的决定。分裂祖国犹如断肠，但是为了尽快的恢复西方还有梅菲乌斯的和平，我决定此身化成鬼、举起刀剑。事实上，我堵上性命打出旗帜，冒着枪林弹雨夺取了比拉克、涅达因，这才有机会站在陛下面前让您倾听我的言语。没有这剑上滴滴鲜血，铠甲上这道道弹痕，结果只会像我中了奥巴里的陷阱一样，所有的真相都被堙没在黑暗中。让那个操纵奥巴里的某人肆意妄为！”

    “为了证明自己，要杀了我国的士兵吗？”

    “正是”

    与皇帝那追赶着不知道跑到哪里的猎物的言语相比，基尔的话语有力地敲击着众人的心房。

    “……我不得不这么做。父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也是无法忍受杀死梅菲乌斯武人。被我基尔·梅菲乌斯挥剑看破头盔死去的将士，也许他是云集在此的某人的父亲或者兄弟；被我基尔·梅菲乌斯举枪射杀的士兵，也许就是国内都市或者村庄里某个嚎啕大哭的孩子父亲、白发老人的孙子。就算再怎么证明我有多清廉洁白，战争造成的创伤是无法轻易地从梅菲乌斯，还有我自身上抹去的。正因为如此——”

    基尔·梅菲乌斯抬起头来。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希望陛下能听进我的话。不能让梅菲乌斯白白地遭受阵痛，绝不能再让毫无意义的战争流更多的鲜血。陛下，为何我会在夺取了涅达因、比拉克这种决不算差的情况下特意地赶到御前进言？为何我们会在云集的将军诸侯面前彼此对话？”

    （为什么）

    格鲁并没有开口说明。欧鲁巴就好像是一脚踢开了沉默一样强调道。

    “我听说阿里翁为侵略恩德出兵，恩德已经向我国发出了救援请求。陛下，有一言我不得不说，只要您一许可我会立刻编成部队阻止阿里翁的野心。”

    大厅里的人终于按耐不住交头接耳。他们自然之道阿里翁进攻的消息。阿里翁是东方大国，他们当然会担心阿里翁会不满足恩德继续向大陆中央进军。

    格鲁皇帝让儿子与加贝拉公主成婚的同时，也与恩德保持了秘密的联系。他也是向回应恩德救援请求，可是现在的梅菲乌斯有无法轻易分兵的理由。这个理由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基尔·梅菲乌斯。

    如今这个基尔·梅菲乌斯本人说出了前去救援的请求。而且是特意的离开自家阵地，前往帝都索隆，飞进了敌人老巢中。

    现在大臣们的眼中，基尔·梅菲乌斯是怎样的呢？

    是稀世的英雄，还是史上绝无仅有的笨蛋？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名字、他现在的姿态，比以前要伟大的多，这点在将军、诸侯们的心中得到了确认。

    正是有了阿里翁侵略的事实，欧鲁巴才会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跪在皇帝的御座前。但是同时，正如对帕席尔说得那样，欧鲁巴在其中看到了一丝光明。

    阿里翁是格鲁和基尔的共同敌人。所以，要利用它。这是欧鲁巴给皇帝准备的退路。

    既然是生死之战，皇帝也必然用尽全力战斗。不然，这跟把索隆扔进火海就没什么分别了。但也如帕席尔指出的那样，欧鲁巴可能会再一次被秘密谋杀。

    所以，胜败的目的被隐藏了。

    看到现在并不急于求胜的基尔·梅菲乌斯态度，皇帝肯定会走这条退路，，他只得派遣基尔赶赴恩德战场，暂且将这次会面结束——欧鲁巴考虑到皇帝要是采取这一态度，肯定会对群臣造成巨大的影响。

    “陛下，请您决断”

    从基尔身后缓缓散发出的无形气场，终于将这可怜的老人吞没，支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原来如此”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反复眨着厚重的眼皮。大厅暂时陷入了沉默，在皇帝暂且停顿之后，他以服软的口气说道。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这让这个做父王也十分佩服。我刚还在想这样将你叫来彼此交换看法真是太好了。在传令到达的那刻，我都在想这是哪个愚昧之徒胆敢冒充我儿子的名号。原来如此，你刚才的表现与梅菲乌斯皇太子的身份十分相称，拥有令人骄傲的灵魂。这也怪不得罗格、奥丁会侍奉在你左右了。”

    （哦哦）

    人们动摇了。

    大臣们看到格鲁·梅菲乌斯那长满胡须的嘴巴咧着露出笑意。皇帝终于承认了，承认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就是亲生儿子，是真正的梅菲乌斯皇太子。

    这样一来，梅菲乌斯的未来已成定局。

    欧鲁巴恭敬地垂下头。他一丝不剩地吐出了肺部的空气。首先，战斗结束了。接下来就是与恩德协力击退阿里翁。光是守护梅菲乌斯这一事实，毋庸置疑是皇子取得的实绩——

    “只是还有一点”

    格鲁·梅菲乌斯打破大厅里温暖的气氛，以奇妙的锐利语气说道。这个瞬间，欧鲁巴仿佛看到了那个直到刚才还在掩住气息埋伏的巨大猛兽，突然从格鲁皇帝的背后一跃而起。

    “只是还有一点需要确认一下”

    “那……究竟，是什么呢？”

    “当场脱掉衣服，露出你的后背。”

    格鲁的话语久久地回荡在耳边，至少欧鲁巴是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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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第三章 身处加贝拉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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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眼前有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孔。

    现在大约是黄昏时候，从窗外射入的光线将屋内染成了赤色。

    碧莉娜·阿维尔眼睛一眨一眨地喊出声来——

    “爷爷”

    那张令人怀念的面孔微笑着看向碧莉娜。

    “我又一次……又一次睡着了呢”

    祖父吉奥鲁古·阿维尔笑着点点头。

    一年四季，碧莉娜都会不时地离开宫廷到祖父那里住上一段日子。或是钓鱼，或者是一同去狩猎，或者是捉迷藏，或者是玩战争游戏，总之就是外出游玩。

    每次碧莉娜玩累了困得要睡觉的时候，祖父吉奥鲁古总是会背着自己的孙女返回。而当碧莉娜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祖父都是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是继续躺着休息呢，还是我那爱乱来的公主已经肚子饿地咕咕叫，该是去吃晚餐呢”

    多么令人怀念的话语啊！以前祖父说完后，在手脚麻利的侍从和总是带着微笑的佣人帮助下，碧莉娜吃完晚餐。这之后，碧莉娜会激动地倚在祖父身边侧耳倾听他讲述古老的英雄故事。

    （啊——）

    碧莉娜的胸中酸酸甜甜的回忆如波纹在扩散着，其中一点水滴使睡眠激荡，剧烈地疼痛起来。自己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

    （不能一直这样）

    碧莉娜厉声地告诉自己。爷爷不应该在这里的，不对，不该在这里的应该是我才对。

    （梦，是梦吗？）

    碧莉娜如此说服自己。突然一股莫名的悲伤袭来，眼角不禁温热起来。

    “爷爷，您来了啊，是您来了是吧。”

    “啊啊，我来了”

    “我一直都在对爷爷撒娇。明明我都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自己做好，不是自己做的可不行！可是，一到关键的时刻我就想着要见到爷爷，被爷爷斥责也好。爷爷您就是为此而来的是吧？为了斥责懦弱的碧莉娜而来的是吧？”

    吉奥鲁古听着孙女的话语有些愣住了，“啊哦”一声挑起了眉梢。吉奥鲁古故意咳嗽了几声说道。

    “不要紧的。在你离开皇宫前往梅菲乌斯的那刻，我就做好了今生无法与你相见的觉悟。如今这样相见，不，就算是在梦中能看到你，爷爷也就满足了。”

    “那个时候的我真是笨蛋呢”

    碧莉娜望向天花。那个天花与宫廷的天花不同，自己毫无印象。虽说这是梦境，看起来一切也不想自己理想的那般样子。

    “那个时候我离开了加贝拉前往了梅菲乌斯。但是，我想着不久之后一定会和爷爷再次相见的。那个时候的我恨着梅菲乌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想着探查帝国的内情，掌握住让祖国胜利的秘密，然后凯旋归来。可是……”

    “可是？”

    “我即将不再是加贝拉王国的子民。” 碧莉娜眼神颤抖着，像是战场上报上名号准备战斗的将士一样，“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梅菲乌斯人。那里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那里的居民是我亲爱的子民。”

    一瞬间，吉奥鲁古的表情变了。白眉挤在一起，嘴角也挑了起来。碧莉娜心中也是充满了郁结，因为事关两国，这么说简直就像是拉开弓对爷爷宣言一样。

    考虑到吉奥鲁古·阿维尔的性格，他肯定会骂碧莉娜是“叛徒”。要是想想吉奥鲁古心中愤怒与悲伤的情绪的话，恐怕就不只是正面痛骂这么简单了。

    “我很欣慰”吉奥鲁古微笑着说道，“能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欣慰。”

    “爷爷”

    “无论你要去哪里，你都是我亲爱的碧莉娜。这任谁都无法改变。”

    （爷爷）

    碧莉娜重复地喊了一声，这一声没能发出声音来。感动至极，碧莉娜不禁想要坐起来。就在直起身子的时候，碧莉娜忽感头痛。她瘫软地要倒下去的时候，祖父伸出手将碧莉娜撑住。那是比记忆中还要纤细的胳膊，可是它的力道和肉感十分鲜明。

    感受到吉奥鲁古体温的瞬间，碧莉娜猛地转过头来。

    “爷，爷爷？”睁开像星星一闪一闪的呆滞眼睛，碧莉娜至今还在说着梦话，“真的，真的是爷爷您来了吗？”

    “当然了”吉奥鲁古眯起一只眼睛说道，“就算你舍弃加贝拉公主的身份，你也是我的孙女，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惊讶与欢喜依次在碧莉娜的脑海中闪过，她慢慢地整理起记忆片段。

    既然真正的爷爷在这里，那么这里肯定是加贝拉的领土。但是这里不是加贝拉的皇宫，也不是爷爷的住处。听说这里是泽伊姆要塞的一个房间。说起泽伊姆要塞，它是位于加贝拉的北部，临近恩德和梅菲乌斯的要塞。

    “居然来到了这么遥远的地方……您的身体不要紧吧？”

    “最近我的身体都还不错。半个月前我还骑马了，不必担心。”

    听到祖父柔和的话语，看着祖父露出的慈祥微笑，碧莉娜逞强地背过头去。

    碧莉娜这么的做的理由和刚才梦境中说的是一样的。

    （自己不能这么撒娇了）

    碧莉娜就是带着这样的一种心情。祖父虽然说自己的身体状态不错，可是正因为碧莉娜自己这么懦弱，不够可靠，所以祖父才会勉强自己这孱弱的身躯驱驰而来。

    此时，祖父的手触摸着碧莉娜背过去的脸颊，那一忍再忍的情感如波浪一般即将喷涌而出。这份情感已经无法在忍住了，碧莉娜的眼角再次的温热起来，尽情地流出爱撒娇的泪水。碧莉娜转过身，倚在了祖父的身上。那个温度，那个味道，自己只是只是被爷爷和双亲保护着而已。那被温暖阳光沐浴的日子仿佛历历在目。

    碧莉娜尽情地宣泄着。她将脸埋在了祖父的胸口，任凭怒涛般的言语迸射出来。想要将这思绪传达给谁，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切。在这恣意的宣泄面前，碧莉娜的心理防线轻易地就崩溃了。碧莉娜就这样随心所欲地如疾风暴雨吐露着心声。

    比起那些将自己视作敌国的梅菲乌斯人，更多的梅菲乌斯人对碧莉娜要更为热情。就比如说那位和爷爷相似的西蒙，他始终贯彻自己的信念，可如今他已经逝去。相反，格鲁皇帝和爷爷好不相似，他不相信别人，也不为别人相信，十分轻易地就杀害家臣。为什么不跟爷爷一样呢？果然剑斗过于野蛮，自己实在没法喜欢。可是却是有人以此生存了下去……

    “基尔皇子……”

    顺着自己情绪吐露心声的碧莉娜，在突然说出皇子的名字后戛然而止。祖父稍稍露出微笑看着她。

    “虽然还是个孩子，可他是位丝毫不可大意人物，对吧？”

    祖父补充道。曾经帝都索隆发生了扎多·库奥库的谋反事件。碧莉娜曾写信将这个消息告诉过祖父，刚才的话是信上的一段文字。

    “是的”碧莉娜一边流着泪一边微笑着说道。

    “世人都说他是蠢蛋皇子。可是他拥有无法告知别人的秘密，而且常常固执地不肯向他人敞开心扉。”

    碧莉娜嘴上说着，心中同时涌出了些思绪。自己虽然抱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可是只要被打从心底信赖的祖父拥入怀中，许许多多的事情就会畅快地说出来。拥有温暖的胸怀和可以尽情倾听自己言语的人在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可殿下他——）

    碧莉娜想着，那位殿下是否也有这样的人在呢？

    殿下肯定没有家人之爱。毕竟殿下都和自己的生父刀兵相见。生母已经亡故，现在的母亲和妹妹们都和殿下没有血缘关系。

    希克、基里亚姆、凤·蓝与殿下有着不为人知的深厚联系。其中的一人希克已经命丧战场，但是给人感觉他与殿下更是有一层不可告人的关系。

    （对了）

    还有一个关键的人物，他就是原剑斗士欧鲁巴。只要皇子带有某种意图行动的时候，欧鲁巴一定会肩负起实现皇子目的重要责任。可以说，欧鲁巴是皇子最为信赖的男人。

    话虽如此，可是这两人的交情根本无法想象出来。虽然有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不说话的原因。然而，自己对两人的关系认知仍有某种根本性的缺失，也许这只是碧莉娜误会也说不定。

    “孤独”

    碧莉娜嘟囔着。

    “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是个孤独的人。说起来，强压群臣使之恐惧的格鲁皇帝陛下也是位孤独的人。为什么啊？爷爷，为政者都是这样的人吗？万人之上就一定要孤独吗？”

    “确实有着样的一面”

    吉奥鲁古点点头。他看着怀中的孙女慢慢地从一个只知道撒娇的孩子成长为王女。

    “王是国家内唯一孤高的存在。即使想要实现某种愿望却偏偏达不到，越是期望，现实就越无动于衷。现在我不会和你去探讨历史，就现实中而言，被血脉相连的家人盯上性命也是常有的事情。”

    “……我明白”

    碧莉娜轻轻地点头。话题终于告一段落，自己再也不会说出那些无法控制的话语来了吧。

    可是探究碧莉娜的真心，仍有一件需要向他人言明的事项。

    那是——

    （碧莉娜用这只手伤了人）

    在和祖父谈话的同时，碧莉娜不知不觉地回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加贝拉的。为了击败进犯梅菲乌斯的萨拉姆多，碧莉娜从皇帝格鲁那借了百名士兵，然后就是和萨拉姆多的部队直接对峙。

    那个时候碧莉娜拿起了枪朝萨拉姆多的胸口开了一枪。

    一直以来碧莉娜为了防身都有做用枪的训练。在西方的时候，自己也曾朝袭击村子的暗杀者开枪。不过那时瞄准的是敌人的脚部。

    可是，这回不一样。

    那一瞬间的记忆历历在目。扣动扳机的触感，朝萨拉姆多开枪——释放杀意的瞬间，这只手也予以了回应。虽然不是直接用剑切肉断骨，但是那个瞬间碧莉娜的指尖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生命的重量，然后亲手葬送了它。

    碧莉娜没有后悔。

    对碧莉娜而言，她肩负着这百名士兵的性命。在这百名士兵的身后还有帝都索隆。在更大后方，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与同伴们都在等着。

    萨拉姆多是不得不征讨的对象。不只是对梅菲乌斯，对加贝拉而言，他同样是一个妨碍。他会阻挠皇子基尔与皇帝格鲁的直接对决。

    （所以，我开枪了。所以，我不会后悔。）

    碧莉娜反复地想着。她内心很明白这些都不是为了说服自己而准备的借口。

    祖父已经听说了事件的经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碧莉娜就得承受住结果。

    祖父没有赞同，也没有表示反对。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玩得开心吗、要逃到什么地方去吗，这类的想法是碧莉娜最厌恶的。扣动扳机那时的觉悟已经失去了吧。

    刚才谈论的皇子话题不该是隐藏在心中的秘话吗？不知何时愈合的伤口又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自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结上疮痂。在谁将此事言明之前，就让我一个人守望着伤痕就好了。

    “爷爷”

    说话的时候，碧莉娜恢复了以往的神情。

    “嗯？”

    “现在梅菲乌斯的情势如何？皇太子殿下采取了什么行动吗？”

    “并没有引人注意的举动”像是要碧莉娜不要着急的样子，前代加贝拉的国王点着头，静静地推开孙女的肩膀，“自从你倒下不过才两天嘛”

    碧莉娜醒来的时候，梅菲乌斯的皇太子还没有拿下涅达因。但是面对阿里翁，恩德已经采取了行动，分别向梅菲乌斯和加贝拉派出了求援的使者。

    “阿里翁”

    碧莉娜眯起了眼睛。在比拉克的时候，她已经听说了阿里翁的传闻。当然基尔·梅菲乌斯也知道这件事情。

    “要是殿下的话，恐怕已经前往恩德了吧。现在的梅菲乌斯会如何行动呢？”

    “呜”

    吉奥鲁古与孙女再会以来一直保持的微笑立刻消失不见。碧莉娜察觉到祖父的变化。

    “加贝拉将如何行动呢？”

    听到孙女的问题，吉奥鲁古小声地叹息。

    “现在没有行动，倒不如说无法行动吧。梅菲乌斯是父子相争，加贝拉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血脉相连的兄弟反目，事态毫无进展。”

    2、

    自从接到恩德公国的求援请求，加贝拉国内就争论不休。

    名为阿里翁的强国终于向这边出手的事实，自然是让人人自危。

    “现在首先能够确认的就是，卡赛利亚王子已经率领先头部队前来。”

    “恩德与阿里翁两国因缘不浅。恩德的杰雷米亚公子带着魔道王朝的旗帜逃了出来向阿里翁求助，就阿里翁而言自然是不能放着不管，于是才派出了部队。”

    此人的意思就是质疑阿里翁不会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他进一步的说道。

    “被选为恩德下任大公的是艾力克公子。”

    “说到艾力克公子，他不就是不久前入侵我加贝拉国境的人嘛。没有明确表示道歉，而且还将这样的人推向了王座，这难道不是轻视恩德与我加贝拉的友好关系吗？”

    也有人抱着这样的感情论。

    但是最先表达异议的不是别人，正是猛虎骑士团的泽诺·阿维尔。也就是，作为加贝拉的第二王子，在艾力克公子入侵加贝拉的时候与之刀剑相交的本人。

    “迎头一击挫其锐气十分重要”

    泽诺这么主张道，接着他也表达了率领部队前往恩德救援的想法。

    “正是在战场上我与艾力克公子见过面，所以这次借力救援恩德下任大公是十分有意义的。”

    在泽诺·阿维尔看来，毕竟还有萨拉姆多这件事情，因此得让国内分崩离析的言论早早结束才是。不知何时起，宫廷一部分人改变了对梅菲乌斯的看法。

    正因为如此，作为王族的自己才更要起表率作用，泽诺如此考虑到。

    评议会在国王的主持下召开了数次。

    那时，泽诺表达了将穴熊骑士团加入救援的想法。穴熊骑士团正是无视王家意向自作主张入侵梅菲乌斯，由萨拉姆多担任副团长的部队。不用说，这段时间他们处于风口浪尖上。骑士团团长为了负起责任表示说以后会小心慎重行事，然而总有一天他会主动引咎辞职吧。话虽如此，泽诺还是强硬地将他拽到了评议会的现场。

    评议会前大半进程都是按照泽诺的节奏进行的。毕竟，除了他之外，关于救援的事项没有其他人明确的表明立场。还有就是，最先将萨拉姆多的动向视为危险信号向王家直接请求阻止的是他，其后在泽伊姆要塞战斗中粉碎萨拉姆多阴谋的也是泽诺王子一人的功劳。

    泽诺将军队编成直到出征日期的各种事项都干净利索的决定了。他决断迅速与行动力在国内大为众人称道。

    然而某人却对他这种不带个人意图的行为十分痛恨。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第一王子拉泽挞·阿维尔。

    “说起来，泽伊姆要塞的战斗还不知道能不能视为弟弟的功劳呢。既然萨拉姆多是违背王命的重罪之人，那位泽诺也该是同罪。弟弟可是撇开王室，独自的使用武力。”

    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放过弟弟的罪过——他向自己的生父、国王艾因·阿维尔传达自己的意志。

    “将弟弟打入牢房自然是不可。但是国王放任作为臣子的弟弟独断行为不管，不给予责罚，是无法给其他家臣树立榜样的。没有军令便可出动军队的权利除了王族没有人拥有。不处罚，便会在国内形成一股不稳的气氛。就算是形式上的，也必须给泽诺惩罚才行。”

    原本拉泽挞这个人没有显著的才干，也没有太大的缺点。

    （所以才适合为王）

    他不会挖苦讽刺别人，性格也平和，但是像这样自己率先向国王表达意思实属罕见。

    进一步地，拉泽挞推动周围的大臣做出反应，这下连国王都无法无视，直接喊出了泽诺的名字。

    “猛虎骑士团暂时驻守在马旺多。”

    国王命令道。

    马旺多是加贝拉的西方，拥有广大湖泊的土地。自阿普塔返还给梅菲乌斯之后，这里就成了国境之地。平常这里也是泽诺驻扎骑士团的地区。说白了，拉泽挞就是让泽诺在王都弗综集结的部队回去的意思。

    “为何，陛下？”

    “梅菲乌斯的情势不妙。守卫马旺多十分重要。”

    萨拉姆多事件也是如此，国王艾因·阿维尔对动摇国内稳定的事情十分敏感。泽诺与拉泽挞，儿子们的对立也不能表面化。

    （这次你就退让吧）

    国王看向儿子的视线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事实上，独断使用武力的泽诺也确实理亏。

    “那么，派往恩德支援的事项该如何？”

    “会选择合适的时候”国王如此说道。

    正如此前叙述的，这次的事项除了泽诺意外没有人采取行动。穴熊骑士团团长等人虽说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挽回名誉的机会，可是失去了泽诺这个后盾，即使是报上名号进言，恐怕也只是在这风口浪尖的时候轻易被人弹劾。他只好无言地沉默着。

    泽诺·阿维尔无法行动，这次要是再独断地出动部队。

    “轻视王命者视为不忠”

    不容分辩，原本泽诺就是担心私下行动会导致国家分裂而直接向王陈述，要是再这样对立下去不就本末倒置了。

    因此这回不得不听从王命。王子自己留在弗综，猛虎骑士团则放置远处不可动一兵一卒。当然救援恩德也无从谈起。

    “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啊”

    碧莉娜认真地听着，深深地点点头。

    祖父的脸色也不好看。虽然是淡淡地陈述事实，可是对近处看着祖父的碧莉娜来说，祖父那深深皱纹的面色下是藏不住的苦涩。

    （爷爷也在烦恼啊）

    以吉奥鲁古·阿维尔的性格来说，儿子艾因的软弱让自己是恨铁不成钢。孙儿们的对立也着实让自己苦恼。要是考虑到将来的事情，让隐居的自己再次出山也是不可。可以说，这么做真的会让这个国家分裂。

    “啊啊”就好像突然梦醒了一般，祖父朝碧莉娜露出微笑，“不知不觉说着好长的话啊。一马上就拿来食物。今晚你就好好的休息吧。”

    现在，碧莉娜也不想过多的为祖父担心。她也没有继续说话。

    吃完饭后，碧莉娜再一次躺了下来。

    独自一人静静地待着，配合着心脏的跳动脑袋一阵阵地钝痛。除了从马上摔下来造成的脑震荡，在梅菲乌斯与西方边境时候受伤的伤口恐怕也裂开了吧。

    （又一次）

    在用心的绷带重新包裹头部的时候，碧莉娜想到。

    （又一次地让特雷吉娅担心了）

    独自一人飞出阿普塔前往陶利亚，碧莉娜在那个时候曾受过伤。返回之后，她被特雷吉娅斥责。这次也是如此。虽说前往索隆的时候，特雷吉娅也是一并前往的。可是听到公主要率领部队与萨拉姆多会面的时候，特雷吉娅简直像要立刻昏倒过去。

    “公主殿下。……殿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已经混乱了，同一句话重复了数次。

    “要是我说一个人去的话，特雷吉娅肯定会反对的。所以，这次皇帝借给了我一百名士兵呢。”

    面对故意表现得很骄傲样子的碧莉娜，特雷吉娅的脸色终于泛青了。“我要一起去”这样的话语并没有说出来。对碧莉娜而言，比起前往皇帝那里，说服特雷吉娅的事情要难的多。

    “不要紧的”碧莉娜露出笑脸劝说道，“萨拉姆多打得可是本公主的旗号出兵的，再怎么也不会对我出手的。”

    一直以来，特雷吉娅被我不知吓到多少次，连寿命估计都要缩短了吧。一想到这些都是自己的过错，碧莉娜胸口就觉得疼痛。可奇怪的是，每一回再一次与特雷吉娅相见的时候，总觉得她比以前更年轻、更活泼了。——要是这样就好了。

    碧莉娜横躺着，悄悄地笑出来。

    （——）

    夜晚的寝室静地让人吃惊。

    曾经，以这个泽伊姆要塞为舞台上演了数次激战，想想至今都让人难以置信。

    碧莉娜公主自己曾被留卡奥的士兵带到这里，然后与留卡奥对峙。那时的情景仍记忆犹新。

    在那之前，碧莉娜曾与基尔皇太子激烈地争论过。

    虽然基尔率军出征，可是基尔却长时间地呆在要塞里没有行动，只是一味地等着。明明加贝拉的军队已经和留卡奥的军队打了起来，可是基尔皇子没有救援，只是守城观战。于是，碧莉娜对此强烈地批判。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来，不知为何皇子的态度就好像要吃人一般恐怖。

    “就是您这么放着不管，才导致士兵白白送命。您觉得士兵们一个个的生命都无所谓是吧。您不是讨厌为了方面国家和贵族，粗鄙地浪费他们性命的人吗？”

    碧莉娜戳中痛楚，他的脸色明显变化，露出动摇的表情。

    明明一直都是冷静沉着观察事物的人——不知怎么地，那个仿佛深藏秘密的人竟然在脸上表现出来——少年不起眼的脆弱与幼稚。

    就是这个基尔·梅菲乌斯。

    碧莉娜闭上眼睛，那个环抱双手作思考状的皇子浮现在了眼前。

    现在，皇子也肯定是如此吧。皇子从不向任何人表明内心的想法，而独自一人思考着这以后该如何继续与皇帝格鲁的战争，面对东方兴起的大国阿里翁自己又该如何行动。皇子肯定满脑子地都在思考着这些吧。

    （对我来说还有爷爷，可是皇子没有）

    这在和祖父谈话的时候浮现出的想法，至今都没有从脑子里消失。

    碧莉娜闭上眼睛，又再一次地睁开，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她凝视着夜色朦胧的天窗外。

    然后，碧莉娜又一次地闭上眼睛。

    碧莉娜停不住思绪，饱尝着心脏仿佛被握紧的感觉。

    不知为何，现在眼里浮现出的那个环抱双手低头思考的皇子，为何看起来就像一个无人陪伴，孤苦哀伤的少年呢。

    没有父爱，母亲也早早去世，连家臣们都鄙视的少年，一个接着一个，拼上性命，准备完全时候立刻出击，将眼前一个个的敌人打倒。在自己名声势力不断扩大的同时，皇子仍看不清未来而孤独前进着。

    （那简直就像）

    就像被命令着打倒今天的敌人，伴着他们的鲜血与内脏臭味共眠，一味重复着每一天的剑斗士一般。

    木质桌子上的烛光摇曳着。照亮基尔皇子侧脸的烛光改变了角度，基尔皇子本人也缩起了身子，就保持那样蜷曲的姿势继续思考。

    （您得出答案了吗？）

    碧莉娜不禁朝基尔皇子的幻影问道。

    （每一天，您都重复着这样的思考，仅仅是为了战胜而思考着。您一定是做好觉悟。您知道自己一旦败北，即使是一次的败北也必将让您失去一切。您所期待是究竟是什么呢？您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向任何人倾吐内心的秘密。从没和别人在温和的阳光下漫步的您，究竟想要得到怎样的答案呢？）

    真想狠狠地朝那蜷曲的背影臭骂一通。真想给那个装模作样的皇子从背后来一脚。

    但是在那个同时——

    想从背后抱住您。

    脸埋在您的背部，双手束缚住您不让离开。

    （已经可以了）

    想如此对您说。

    （就让我碧莉娜照亮您，所以已经可以了。）

    在这世上，并不是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都是您的敌人。即使您一败涂地，身上沾满鲜血、满是污泥，泪流满面地归来，这里确确实实有一双会抱紧您的手，这里确确实实有让您可以藏住泪水的胸口。我想要告诉您，这里确确实实有会为您这么做的一个人。

    已经闭上的眼皮之下，泪腺停止不住，泪水泛了出来。

    （为什么）

    为何刚注意到您我相隔两地，会如此沉重。

    无法听到您的声音，无法看到您的身影。这初次涌出的丰富情感，为何如此深沉，又为何如此的令人心痛呢？

    碧莉娜没有察觉到自己流泪，静静地睡了过去。

    十天之后

    碧莉娜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的好，此时已经能正常的起床，在泽伊姆要塞各处转悠。

    这附近并没有南部王都、离宫之类的地方。和一年到头气候差不多梅菲乌斯相比，这片土地的四季变化还是十分明显的。换季的风已经吹过，秋天也差不多该到来了。

    仰望高空，或是眺望群山，这段时间碧莉娜就是这么度过的。

    要是让那个皇子陪着的话，估计他又会埋头思考吧。刚一想到这里，碧莉娜慌忙地将这个想法赶出了大脑。

    萨拉姆多的那件事情，自己终究还是采取了过度的行为。至今那些乱来的行为，不只是给自己一人带来了危险，而且还给周围的人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当然，一直在这里呆着肯定不行。要是皇子的话——

    （现在必须要等待）

    碧莉娜得出了这个结论。

    十天之后，要塞内出现了骚动。

    这是因为梅菲乌斯方面传来了情报，情报显示。

    “皇太子基尔的部队攻陷了涅达因。”

    据情报，皇子配合民众起义时机发动了波状攻击，几乎没消耗多少战力就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要塞的士兵们都为皇子用兵战术称奇，但在碧莉娜看来。

    （就这种程度）

    要是拿不下来才让人困扰呢，碧莉娜心想道。自己可是特意前往了索隆，像一个武将一般率兵征讨了敌人。

    这种达观的想法之中，有种某种骄傲的成分吧，反正碧莉娜也不否认。不过奇怪的是，加贝拉的士兵也和碧莉娜的表情差不多。

    “恭喜您”

    士兵们说道。少女一人为了曾经的敌国而赌上性命行动，但是作为本国的公主却是大家的骄傲，二者并不矛盾的想法浮现在了士兵脸上。

    可是，攻占了涅达因，也就意味着拿掉了帝都索隆的眼睛和鼻子。梅菲乌斯发生更大的骚乱可能性很高。作为国境要塞的泽伊姆，人们脸上的神色自然比以往要紧张得多。

    就在阳光明媚的第二天

    从王都方向飞来了一艘飞空船。原以为这是加强国境守备的增援，没想到飞空船只有一艘，而且还是高忠家族的。

    搭乘这艘飞空船的是，高忠家的现任当主的女儿莉萝娅·高忠。

    “高忠家的大小姐，是看到近日还会发生战事，特意过来兜售新型兵器的？”

    就在士兵们还在猜测的时候，从港口下来的莉萝娅立刻请求面见先代国王。

    接到报告的时候，吉奥鲁古正在和孙女碧莉娜进行午餐后的畅谈。

    “嚯，真稀奇呢”

    嘴唇有些微微撅起来的样子。

    吉奥鲁古和高忠家的关系很深。将作为山师、商人家族的高忠家正式承认为加贝拉的家臣的，不是别人正是吉奥鲁古。话虽如此，吉奥鲁古离开王座后，高忠家也只是在每一年吉奥鲁古过生日的时候派来使者，除此之外没其他的交集。

    而现今——

    （真由商人气质的高忠家风范呢）

    吉奥鲁古对他们抱有好感。熟练使用花招赚取钱财，就算是欺骗宫廷贵族，只要是让加贝拉走向强国之路就没问题。吉奥鲁古如此考虑道。

    高忠家派来了使者，不，是莉萝娅小姐。

    “并不是作为高忠家当主授意的身份前来，仅仅是莉萝娅·高忠的个人请求。突然造访实在抱歉，只要是吉奥鲁古先代陛下方便的时候就好，直到那时我都会等着。”她如此说道。

    （莉萝娅，那个小姑娘啊）

    吉奥鲁古眯起了眼睛。前年，在生日会上派来的那位使者正是这位小姐。当时她十六七岁的样子，拥有狐狸一般眼神少女，已经散发出了高忠家女孩的气质。

    “见面吧”

    吉奥鲁古立刻让侍从准备好会客室，这份迅速地对应——

    （看起来就好像基尔殿下呢）

    就在旁边的碧莉娜思考着，这种场合下该说基尔和祖父相像吗？

    很快，莉萝娅报上问候走了进来。

    这里不仅仅是先代陛下，连碧莉娜公主也在，莉萝娅一瞬间难掩惊讶。不过很快流利地送上问候，碧莉娜回应着。

    一直以来，她们的关系就不怎么亲近。在莉萝娅主办的宴会上也招待过碧莉娜公主，不擅长应对华丽的社交场合的公主与在这种场面十分活跃的高忠家大小姐，可以说是相性不好。但是，二人也没什么交恶的地方。两人没有更多的交集点。没办法无视对方，也不必过于深交——两人有着这样的一种认识。

    但是碧莉娜从来到此地的兄长得知，泽诺哥哥讨伐萨拉姆多的飞空船就是由这位莉萝娅准备的。

    这次，莉萝娅特意造访泽伊姆，恐怕是对于国内陷入两位王子对立的胶着状态已经无法忍受，便前来借助吉奥鲁古的智慧的吧。

    “向您谈及家族问题实在惶恐。”

    “是什么事”

    “恐怕，不，在拉泽挞王子的背后肯定是我父亲——现任高忠家的当主吧。”

    “达多利的小鬼啊”

    吉奥鲁古捋了捋胡须。作为先代国王的他将高忠家召为家臣的时候，当时的当主是莉萝娅的祖父，而在站在他的身边的是一个个子矮小有点胖的青年。

    “父亲是盯上了梅菲乌斯领土内埋藏的龙石矿脉。之所以有很多人追随萨拉姆多，恐怕也是父亲一派做得大手脚吧。”

    达多利无论如何都要再一次对梅菲乌斯发动战争，可是他的计划被泽诺和碧莉娜阻止了。而且泽诺还说要往恩德派去增援。一旦将加贝拉的视线转向那边，梅菲乌斯的事情就会延后。要是在此期间，梅菲乌斯发现那座矿脉，达多利的计划就真的付诸东流了。

    这次达多利加入了拉泽挞王子的阵营，将泽诺王子在宫中的影响力削弱。无论如何都要让国内的视线转向梅菲乌斯才行。

    “你说的我已明白” 暂时打断莉萝娅的发言，吉奥鲁古有些沉重的说道，“我已是隐居之人。现在不可能说突然复出，而且我也有十年没有涉足宫廷。这样的我总不能做出已经知道一切游说四方的举动吧。”

    “可是，大殿”（大殿，一种敬称吧。）

    “国家掌舵的是艾因王。莉萝娅小姐，你为国担忧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可是这不是托付我那多余的智慧场合。”

    碧莉娜沉默着看着二人交谈。

    （时势已经在转动。或者，该由自己来推动。）

    碧莉娜认为自己必须谨慎地采取不可僭越的行动。

    而且自己身为王族，碧莉娜已经决定作为一个梅菲乌斯而生存。可是，此时的自己毫无疑问是加贝拉的公主。

    “爷爷”

    碧莉娜开口说道，会谈暂时中止，祖父和莉萝娅都看向了这边。

    “我立刻就从这里出发”

    3、

    明知在三点之前不得不出席在宫廷大厅里举行的宴会，诺维·萨乌扎迪斯还是将泽诺王子叫道了自己的房间。

    今晚是秋之收获祭的前夜祭。所谓前夜祭也就是招待各种贵人的晚餐会。因为这是王室主办的宴会，所以第一王子拉泽挞也会出席。

    （在这里）

    在这里同时将国王与第一王子说服，关于此事泽诺之前就和诺维商量过了。

    “要是我一个人再这么坚持的话，父亲和兄长都还是会固执己见的。不得不拜托你帮助我。”

    “容我说一句，我可是赶往泽伊姆的人。被陛下盯上这点可是和您一样。正面进攻的方法恐怕不行吧。”

    诺维说今晚的晚餐会最好不要太惹眼为好。他说，此时泽诺王子最好还是放弃自己率领部队前往，不如去说服那些肯协力的将军，让他们到陛下面前一起陈情。

    泽诺面露难色。

    “真是够磨磨蹭蹭的办法呢，太浪费时间了。还不知道阿里翁什么时候就攻过来了。”

    就算是展现出那些选拔出来的将领的壮志雄心，可是在国王与第一王子看来，只会招致他们的不信任。只能尽量不让他们发现时泽诺和诺维在背后搞鬼。话虽如此，又不能过于明显行动的二人，从结果上看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让这两人不得不小心行动的原因是自萨拉姆多事件以来，宫廷内部的问题。

    （应该去征讨梅菲乌斯）

    有一派的人如此高声主张。

    他们这些人主张不要去管恩德与阿里翁的问题，为此泽诺就成了他们的妨碍。原本性格稳健的拉泽挞王子故意挑拨国王使其疏远泽诺的猛虎骑士团，这也是拉泽挞向各方通气的结果。

    “明明碧莉娜都堵上了性命”

    泽诺是咬牙切齿。妹妹不惜冒生命危险逮捕萨拉姆多，不仅仅是为了拯救梅菲乌斯于险境，也是为了不让加贝拉卷入无意义的战火。

    但是令人讽刺的是，正是碧莉娜本身，让支持对梅菲乌斯开战的呼声越来越高。

    说起，加贝拉国内比起对于碧莉娜公主英雄事迹，对与其后发生的事情更为关心。

    （公主被梅菲乌斯士兵袭击，被运往了泽伊姆要塞。）

    这是这样的事实给人们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正因如此，憎恨梅菲乌斯的声音高过了对公主的赞美声。

    目睹公主被狙击现场的正是泽诺率领的猛虎骑士团。泽诺当然是下了缄口令，可毕竟难堵悠悠众口。也许将公主运回泽伊姆要塞的士兵传出来的，或者是梅菲乌斯方面流出的消息。

    不论如何，加贝拉国内的舆论是大为动摇。

    “格鲁那家伙居然派公主去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

    “真不知羞耻！”

    “为何不自己穿上铠甲前往？他只是一个胆小鬼。”

    种种借着碧莉娜的行动煽动对梅菲乌斯开战的口实，在舆论的催化下膨胀起来。

    正因如此，泽诺和诺维才烦恼不已。

    两个人也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时间一转，就到了要举行晚餐会的时候，诺维再一次喊住了泽诺王子。泽诺想是不是他有了什么妙计，于是两人匆匆地寒暄一下离开了众人。

    “这个东西被送过来了。”

    那是一封信。诺维无言地拆开。平常，不论何时都不会表露感情的他罕见地在那细长的眼瞳中露出了吃惊的颜色。

    寄信人是基尔·梅菲乌斯。

    通过哈曼商会的使者，将这封信送到泽诺王子手上。

    “哈曼商会”诺维念叨着这个名字，“确实在梅菲乌斯有一个拥有大量自由船只的组织。可是，将七百士兵从梅菲乌斯运来是不是有点太勉强了？”

    “还不知道是不是真人”

    泽诺从自己的嘴里说出这话的时候，扭动起的嘴唇多少有些滑稽。

    “这个场合，比起书信内容的真假，寄信人本身的真假还是难以搞清的问题”

    现在引发梅菲乌斯骚乱的那个皇太子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说是个冒牌货，加贝拉国内的意见并不统一。不过，泽诺和诺维却轻易地就得出了结论。要说理由其实也很简单。

    “那个碧莉娜跟着的人怎么可能是冒牌货”

    既然如此，书信也好，书信的内容也好很可能都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基尔皇子想——

    “送来的这七百士兵交由加贝拉差遣。”

    书信上这么写道，并且还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希望将他们加入对恩德援军”

    简直就好像从远方就知道泽诺会对恩德采取救援似的。

    泽诺不禁苦笑，他又一次地将书信看了一遍。

    “难道我方兵力不足被他看透了？”

    “在我看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援军了……然而有句话得说明白”

    “这我明白”泽诺隐去笑容，面露苦涩，“就算是同盟关系的梅菲乌斯士兵也好，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能独自就将他们引入加贝拉的国内。而且，还不知道这个兵团是不是梅菲乌斯军队。要是深谙此道的国王知道的话，只会让他越来越怀疑我有谋反的意图。”

    “这究竟是制胜王牌呢，还是让我等毁灭的东西呢。”

    诺维用手指抵在下巴上陷入深思中。

    “不管怎么说，焦急是没用的。基尔皇子来的这封信，与我们的意向毫无牵连，还是挑选一个时间将其公开化为好。”

    关于这件事，泽诺只好表示同意。

    结果，两人决定在宴会上不要做出什么过分显眼的举动来为好。得出这个结论的二人，在晚餐会上各自与宾客打招呼寒暄。特别是在泽诺与兄长对立的当下，将兵相见只会引来周围人的注目。

    （就没什么能说的话题嘛）

    泽诺紧张了。已经到了这一步的泽诺也算是忍了诺维所说的现在并不是时机的话了。

    （原来如此，这下真的什么都不能做了）

    另一边的诺维则是宫廷中人，特别是在女性中的人气很高。在大厅中的舞池里，从左右伸过来邀请的手络绎不绝，诺维一个接着一个地与高贵的妇人共舞。

    “真不愧是萨乌扎迪斯卿”周围的人如此赞叹道。

    “今晚，您将会攻陷谁呢？”

    “是珀那芳鲁多夫人吗？丈夫已经死去五年，也该是取回曾经那个多情少女容颜的时候了。”

    “不会，之前大人就和那位夫人有过传言了。我看那萨乌扎迪斯卿眼神是盯着林多子爵的千金吧。”

    那也是诺维的为人处世的方式啊，泽诺如此想到。可是加贝拉的第二王子，还有梅菲乌斯的基尔皇子，恩德公国的艾力克公子在这种场合只会瞠目结舌吧。就算他们有些舞蹈的心得，可是他们都是些开始将目的隐藏心中开始行动，却在行动中藏不秘密的人。一脸懒散的神态去探究对方，带着这样的会话意图进行对话，与他们的性格不合。

    泽诺下定决定

    “陛下”

    泽诺举着酒杯走近父王。

    （只要选好要说的话就好）

    泽诺故意让父王发现自己接近。他挑起眉毛，像是从肩膀上赶走热量一样走了过去。国王像察觉到什么便微笑着迎上儿子。

    “哦哦，泽诺。今晚有些喝多了。之后，大家就尽兴吧。”

    国王这么说道，立刻挥手离开了。

    在家臣的面前不想让他们看到争论的场面吧。泽诺不禁想喊住父王，可还是忍了下来。

    家臣目送国王离开。

    “泽诺”

    背后传来了拉泽挞王子的声音。这件事的对手一下子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多少让泽诺眉间紧张起来。

    “这不是兄长嘛”

    “和父王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打招呼而已。”

    “最近陛下烦恼的事情太多了。不必要的事情就不用麻烦他老人家了。”

    （你这是说什么）

    泽诺忍不住露出了生气的脸色，察觉到这点的宾客们从四面八方送来视线。泽诺忍着将想法藏到了心底。

    还有一个人站到了拉泽挞的身边。他就是达多利·高忠。

    （这家伙）

    泽诺和诺维都明白，向拉泽挞王子灌输不必要的想法的正是这个男人。

    他藏起真面目站在了兄长的身边——

    “泽诺殿下最近是不是表现得太强硬了。对加贝拉而言，留卡奥事情过去还没多久，还不是嘲笑内乱动荡的梅菲乌斯的时候。您应该协助拉泽挞殿下和国王一道，共同扶持这个国家走向正轨。”

    达多利所说的种种一下子就刺激了泽诺。他原本就是王族亲卫队和同时肩负王都警卫任务的白鹭骑士团的团长。他的话听起来就好像一个守卫国王与政治的骑士一般。

    但是泽诺以前就听达多利的女儿莉萝娅·高忠说过他的计划。

    （以龙石矿脉为目标，企图分割梅菲乌斯的阴谋）

    现在的梅菲乌斯出于皇帝与皇太子的对立之中，不管多少领土都能轻易入手吧，估计带着这样的想法进攻的。届时，再假装发现了新的矿脉。为了将矿脉的权益归为己有，达多利就必须高举讨伐梅菲乌斯的旗帜，但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于是乎便隐身在拉泽挞王子身边行动。

    泽诺认为达多利将哥哥当成了可以操纵的人偶。这个哥哥说道——

    “要是一切都要用枪来解决，国家立刻就会不稳。此时此刻你应当冷静下来，遵从父王的决定，作为比任何人都要忠实的家臣，这点要好好展现给周围人看看。再说一遍，不必要的事情就不必麻烦父王了，这对其他的骑士们也是同样的。”

    装成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真是叫人来火

    “对不住真是不必要的事情呢”刚才难得地讲这话吞到了肚子里，现在忍不住怒气说了出来。

    “兄长既然也肩负保卫王都的重任，那么为了打退阿里翁的威胁，此时不该是我们同心协力说服陛下吗？”

    “你这是说什么？向周围煽动威胁论，你这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己而诱导舆论而已。”

    “兄长您是说我是为了一己私利而出动军队的？居然说，说我是——”

    泽诺与拉泽挞绝不是关系恶劣的兄弟。只是二人性质不同。就比如说他们不像恩德公国的杰雷米亚与艾力克二位公子那般极端，也不像那两位公子为了各自的未来要互相打倒对手，更不会像他们那样互相憎恨着。这几天，两人互相考虑彼此立场，积攒了不少思绪。

    于是，这些想法突然喷发了。

    没有习惯兄弟吵架的两个人，不可能一下子就服软退去。

    感情用事，两个人开始痛骂其对方。

    （快、快点去阻止吧）

    贵族们也在想着这种场合下究竟该怎么开口而困惑着。

    （现在上去的话只会招致不必要的怀疑。你究竟是什么派系的啊之类的猜测一下子就会出现。）

    （可要是继续下去的话——）

    “兄长您实际上没拿过多少回剑吧。正是这样，你才会对阿里翁的威胁没什么切肤之感。在这个狭小的王都生活的您以为这里便是世界的全部吧。”

    “说，说什么呢。我的初阵可是讨伐梅菲乌斯的十二将之一。不要说你不知道。”

    “完全就是被粉饰出来的功劳，现在说这个真是让人困扰。”

    在大厅一角的诺维·萨乌扎迪斯不禁把手贴在了脸上，一只手轻轻敲着有些担心而走过来的贵妇人肩膀。

    （现在就算是我出马）

    拉泽挞肯定会认为“你不过是泽诺的同党”，将来自己行动起来一定越来越困难。

    就算是被称为加贝拉第一智将的男人，面对这场战斗恐怕也是绞尽脑汁，无能为力吧。

    拉泽挞和泽诺两人的争论愈演愈烈，连小时候的事情都拿了出来“你从以前就那个样子”“哥哥从小时候到现在还不是老样子”，争论演变成了两人互揭短处。

    “嘛，今晚的宴会真有些吵闹呢”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大厅入口处传来。

    “就算是收获的前夜祭，也不能这么尽情的欢闹吧。两位殿下也是。”

    人们视线转向的方向出现一个女性。她穿着礼服出场。为了进入宴会至少还是打扮了一番，不过她并没有参加宴会的意思。飞空船刚一降落到首都弗综，她立刻换上现成的衣服出发了。

    达多利·高忠的眉毛挤到了一起。

    伴随着鞋跟碰撞地面发出的声音，他的女儿莉萝娅·高忠走进了大厅的中央。

    “这不是莉萝娅小姐吗”

    拉泽挞代替离开会场的父王，姑且送上一声问候。刚才他还是和弟弟争论得面红耳赤。莉萝娅开口说道。

    “在家臣的面前，还真是能大声地吵吵闹闹呢。真该让陛下也听听才是。宴会是让大家欢笑、安心饮酒的地方，主办者不该是有义务保证这点吗？”

    都被这么威胁了，怎么说都没法沉默了。

    “这是忧心国家的讨论。说句失礼的话，这不该是身为女性的你置喙的地方。”

    “您说的是。那么，我明白了，我就将寄托在我这里的传话告诉给在场的二位好了。”

    “传话？”泽诺皱起眉头，“……对了，听闻莉萝娅小姐前往了泽伊姆。先代国王陛下吉奥鲁古殿下也确实在泽伊姆。那么，是怎样的传话呢？”

    “确实我和大殿在泽伊姆交谈过，不过，寄托这传话的人并不是大殿，而是碧莉娜·阿维尔殿下。”

    “啥？”

    发出这声的不是泽诺或者拉泽挞。大厅中很快就起了相同的反应，顿时喧闹了起来。

    “这传言难道是”泽诺不禁抬高声音，“难道碧莉娜的伤势恶化了？妹妹身体要是……”

    “请您安心，殿下” 莉萝娅笑着对动摇的泽诺说道。

    “公主身体健康。在我前往泽伊姆拜见的时候，公主殿下正和吉奥鲁古先代国王陛下畅谈。”

    “是，是这样啊”

    泽诺安心的叹了口气，大厅众人也都笑开了颜。刚才加贝拉的上空还被兄弟二人吵架而蒙上了暗云，现在立刻海阔天空。这正是这位小小的公主被母国所爱的证据。莉萝娅进一步说道。

    “不止如此，公主也从泽伊姆出发，与我一起乘坐飞空船来到了弗综。”

    “什，在在弗综？”

    人们一下子就喧哗起来。

    （哦哦）

    视线交互的人们脸上充满惊讶、欢喜之情。

    （公主回来了啊）

    （那位碧莉娜啊）

    仅仅是告知这一项事实，漆黑的夜空被划破，一缕阳光射进了大厅。

    刚才回到房间的艾因·阿维尔察觉到骚动，便联络侍从回到大厅。

    “什么，你说碧莉娜回到了王都了？”

    艾因国王走进了大厅。一看到国王回来，家臣们慌慌张张的，不过艾因国王连看他们而是盯着莉萝娅。

    “碧莉娜现在在哪？”

    艾因国王喘息着问道，莉萝娅露出微笑。

    “在飞空船上。只是公主说她无法动身前来。”

    “为何，为何？明明都回到了自己的家，怎么说不能动身前来？”

    “公主自己有着某种约定吧。相对的，公主告诉了我她的传话。可是，拉泽挞殿下说什么不听女性的言语的话，我还在苦恼怎么办才好。”

    “这，这是另外一回事”

    拉泽挞摇着脑袋。艾因国王现在好像理解什么而歪着脑袋。

    “那个女儿如今又在考虑啥呢？那么，莉萝娅，碧莉娜的传话是什么？”

    “是，我莉萝娅斗胆代替公主殿下传话。”

    莉萝娅·高忠行了一礼，然后视线经过艾因国王、拉泽挞王子，最后停在了泽诺王子身上。

    “首先，向哥哥猛虎骑士团团长泽诺·阿维尔殿下表示衷心的感谢。”

    “感谢？”

    被叫出名字的当事人瞪圆了眼睛。

    “是。兄长您最先察觉萨拉姆多的阴谋，正是您在泽伊姆要塞给予他一击，那个可恶的谋反者行动才受到了大幅限制。正因如此，他才能顺利被我梅菲乌斯逮捕。如果没有兄长您的武勇，萨拉姆多很可能将梅菲乌斯蹂躏一通，那样一来只会将我们两国的未来染黑，再次回到那个染满鲜血的过去。如果不是您，我碧莉娜·阿维尔恐怕连可以回去的土地和家园都要失去，过着在荒野漂流的生活了吧。”

    “——”

    （这是）

    泽诺与走近的莉萝娅的对上视线。无表情的莉萝娅继续说道。

    “经过不幸的十年战争，发誓将来两国作为善邻友好相处并交换文书的皇帝格鲁·梅菲乌斯陛下，当然也不希望和加贝拉发生纠纷。作为证明，陛下对我碧莉娜·阿维尔请求作为使者前往萨拉姆多处一事，直接予以听取。不仅如此，陛下还特意为我打造甲胄，将一百精锐近卫兵交托于我，正是如此才挫败了那个恶毒者的阴谋。”

    大厅里的喧闹消失了，人们窃窃私语，就好像水面虽被轻轻搅动却静得出奇一般。

    这话不仅强调是公主自己主动请求去击退萨拉姆多的事实，更重要的是它包含了稀释人们火冒三丈的反梅菲乌斯情绪的意图。莉萝娅如此认为。

    不知为何，碧莉娜并没有采取自己是梅菲乌斯人这样的表达方式，但从她的话语中说的梅菲乌斯这个词语却让人觉得那个国家已经成了自己一部分似的。公主一定是计算到了这点，意图改变众多加贝拉人怀有的曾经那个夺取大量同胞鲜血的敌国印象。

    （原来如此）

    （碧莉娜公主为梅菲乌斯所爱啊）

    想想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一点被众人再次认识到了。

    （真不愧是我国英勇的公主）

    （居然向那个格鲁借了一百士兵！）

    （恐怕他们不是很愉快吧。格鲁也好，那些梅菲乌斯的权贵们也好，他们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呢。）

    那个到处惹事的少女，在加贝拉国内天空飞来飞去，参加飞空艇比赛，即使是让大家困扰，他们都也是笑着守望着公主的一幕幕，仿佛这些情景都在梅菲乌斯再现了。一想到到这点——

    （应该征讨梅菲乌斯）

    这样一种流势稍微在大厅里在场的重臣脑海中淡薄了。

    莉萝娅假装没有察觉众人的心情，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还有一些是公主要告诉各位的话。”

    “说吧”艾因催促道。这次又会从哪说起，他一脸奇妙的神情。

    “我听说自己被梅菲乌斯士兵所袭击而负伤的传闻在加贝拉的国内传开了。一听说此事，碧莉娜的胸中受到了远比伤口更为严重的痛楚。这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谣传。事实上，只是我身子不太好，骑马的速度过快而不慎从马上摔下来。要说证据的话，我将在和在场大家表达感谢的问候之后，便会立刻出发前往梅菲乌斯。”

    “什么”

    艾因国王不禁发出了一声没有被人察觉，莉萝娅红色的嘴唇也未停下继续说道。

    “梅菲乌斯与加贝拉两国之间已经没有争斗的火种，我碧莉娜是如此坚信的。如此一来，我十分期待将来正式的婚礼仪式，能在亲爱的诸位加贝拉同胞的祝福下进行。还有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曾在诺赞山地与泽诺将军，以及恩德下任大公艾力克公子直接见过面。基尔殿下每每说到，我们二人的婚礼一定要让你的兄长还有艾力克公子参加才行，立下我梅菲乌斯、加贝拉、恩德未来共同繁荣的约定——我现在也是数着指头算着日子，开心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莉萝娅闭上了嘴。

    全场陷入了沉默。

    艾因·阿维尔同样陷入了沉默。某个时候，他的视线朝一个方向凝视着，随着王的视线，家臣们也一齐看向那里。

    那是飞空船的着陆场。

    虽然眼睛看不到，但碧莉娜确实在那里。

    她的存在像一阵风一样，不分彼此地送来温暖。

    艾因国王终于轻声地叹了口气。

    “那个野丫头”艾因国王嘟囔道，露出些许苦笑，“听到没，诸位。我的女儿碧莉娜身后跟着一百名梅菲乌斯士兵，而且还穿着甲胄出阵。这可是令人骄傲的公主初阵啊。快点叫来宫廷画师，得将这历史的一场面描绘下来才行。”

    大家都露出了笑脸。敏感地察觉到宫廷中的气氛发生了变化的达多利说道。

    “请等，等一下，陛下”他紧接着就挤出声来，“碧莉娜公主是位行动先于思考、勇猛果敢的殿下，这点就算是我等武人也无法比得上。可是这也无法改变梅菲乌斯皇帝眼睁睁地看着公主犯险的事实。竟然让他国交托的公主去征讨满身鲜血的野蛮男子，这简直前所未闻。该是强烈抗议——”

    “那个满身鲜血的野蛮男子可是加贝拉人啊，达多利”

    诺维·萨乌扎迪斯走上前去。虽然达多利现在血气上涌，额头上都要冒出热气来的样子，但是诺维还是一脸冷淡的样子。

    “这件事不是让梅菲乌斯一国承担责任就能解决问题的。萨拉姆多也是我加贝拉的问题。正因如此，公主还是肩负着加贝拉公主的责任亲自解决了这件事。格鲁皇帝不是听取公主意向才行事的吗？”

    “注意发言，诺维”

    国王表示责备的意思，诺维恭敬表示听从。

    “没能看透萨拉姆多这件事也是我的失察”国王平静地说道，“然而给这件事画上句号的是我的儿子泽诺，还有我的女儿碧莉娜。但虽然是王子，泽诺也只是一介家臣。拉泽挞”

    “是，在”

    “你曾说过对于独断行动的泽诺给予惩罚的”

    “是——”拉泽挞走上前去发出有些疑惑的声音。

    “泽诺向我、加贝拉展示你的忠诚，这次你得听从我的命令执行军务。泽诺·阿维尔猛虎骑士团团长！”

    “在”

    泽诺走上前，立正站好。国王直直地盯着有些紧张的儿子面庞。

    “立刻整顿士兵，向恩德派出援军。向恩德下任大公艾力克公子带去我的书信。别跟我你刚刚讨伐了萨拉姆多，哭着说不干可不行。一定给我带回战果！”

    “一定完成任务。”

    王子回应道，大厅里充满欢声笑语。

    泽诺听到众人的言语，然后将视线转向莉萝娅。高忠家的大小姐察觉到王子的视线，稍稍有些害羞的样子，但还是骄傲地露出了微笑。

    另一方，达多利·高忠就好像哑巴吃黄连一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被女儿给妨碍了，他心情很复杂。本来，事态正是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表面上扶持拉泽挞样子，自己绝不会做出引人注意的事情来。刚才忍不住向艾因国王搭话完全是出于意外，要是在这么暴露自己可不行。

    不过，他毕竟要是老江湖了。他立刻装出笑脸拍手的样子迎合陛下，脑子里恐怕在考虑下回的计划吧。

    “陛下您说的是”兄长拉泽挞说着将手搭在泽诺的肩膀上。

    “刚才我说错了。既然你得到向陛下证明忠诚的机会，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抱着粉身碎骨的觉悟上吧。”

    “我刚才才是说过头了。”

    艾因王看到兄弟二人握手言和，有些安心地叹了口气。这回最让他担心就是兄弟二人对立的表面化，还有长期化的问题。他们的态度势必在这大厅里招致冲突吧。但在这么短时间内结束，兄弟二人也得以保住面子。

    泽诺心想着——

    （又一次得到你的帮助啊）

    他的心中浮现出妹妹的脸。

    不过，该怎么说呢，妹妹没有直接现身，而是让莉萝娅传话，这种方式还真不想妹妹的作风呢。这些传话的内容也不是她本来那种直接表达方式。

    （秋之收获祭就要到了……碧莉娜的生日也快到了。）

    泽诺突然这么想到。

    （快到十五岁了。十五啊。）

    泽诺的视线转回刚才国王盯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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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第四章 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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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前夜祭过去两天后，泽诺王子将基尔·梅菲乌斯送来的书信呈交父王。

    书信的内容是将还不知道是不是梅菲乌斯所属的兵团，作为增援派往加贝拉。装载士兵的飞空船已经在阿普塔准备好，只要获得许可便可以在几日内到达加贝拉。

    艾因·阿维尔国王表示允许。

    在猛虎骑士团的一千二百名士兵回到弗综的同时，印有哈曼商会徽章的数艘飞空船抵达了弗综的港口。随船而来的是七百名士兵以及众多的马、龙，还有武器。

    直接迎接他们的泽诺刚一见到他们，眼珠子都要调出来了。他们穿的都是没有见过的奇怪形状的防具，一眼看上去是群十分粗野，筋骨强健的武人。

    他们拥有的正是泽诺没有接触到过的西方风格的人群。

    先头一人从扶梯走了下来，他伸出粗壮的手腕要与泽诺握手。相对的，被握手的泽诺则是感受到令自己绷紧脸的强力手感。

    “初次见面，泽诺·阿维尔殿下。我是陶乌拉联合国加旦的莫洛多夫。”

    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他那巨大的身体绷紧的肌肉仿佛散发着渴求战斗的气息。

    “哥哥，这里就是加贝拉啊”身边，另一个长得相似的男子走了下来，“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到达梅菲乌斯以东的地方啊。待会得帮公主买些土产回去才行，要把飞空船彻底装满。”

    “喂，尼鲁基夫。先跟王子打招呼。”

    哦哦，尼鲁基夫点着头与泽诺握手。他的握力也是不相伯仲。再加上船上装了不少酒，现在从他的鼻息里发出酒臭。

    这让泽诺不禁有些畏缩了。

    （这就是西方的武人啊。）

    泽诺不禁感叹他们作为对手毫不弱小。

    基尔·梅菲乌斯作为增援而派来的士兵正是陶乌拉的士兵。

    数日前，基尔的使者出访了陶利亚的领主阿克斯。

    “请编成五百左右的士兵前往加贝拉。士兵输送的船只、兵粮、资金都由我方准备。”

    使者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起初，阿克斯·巴兹甘想以自国的士兵应对。这也是基尔的请求，曾经，一千的士兵在与梅菲乌斯的边境处布阵。虽说是打着西方诸国的旗号，可是半数的士兵还都是陶利亚的士兵。阿克斯本想出动这些士兵。

    “殿下，这件事应该向诸国号令为好”军师拉班提议道。

    “就算是人数少，只要各国派出士兵就好。而且指挥官最好不是陶利亚的将领。”

    西方经历了长期战乱的历史，终于走向了联合。但是这个每天重复各种争斗的西方土地不是这么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拉班的意图是——

    （再一次的通过共同战斗来加强诸国团结）

    有这么一种考量。这次军用资金都由梅菲乌斯担负，比起钱的麻烦问题，交通的飞空船才是最令人头疼的。（这些都由基尔皇子解决了。）

    结果各国都派出了士兵。

    陶利亚派出纳托克率领的一百骑兵。

    海利奥派出了比亚姆中队长率领的三百步兵。

    拉肯与弗古鲁姆的混编军队，以及颇奈哌族各自派出五十枪兵。

    加旦派出了赤龙、青龙率领的骑龙部队二百人。

    编成军队后，他们乘坐阿普塔的三艘巡洋舰便出发了。途中在马乌昂多港口进行补给，之后到达弗综。

    泽诺再一次看向这些西方人。原来如此，他们褐色的肌肤与脸上的特征虽然相似，但是国与国之间的武装还是有差别的。可就算这些人是聚集到一起的军队，他们在加贝拉的港口下船后却彼此毫无警戒心的交谈着。海利奥的士兵开玩笑，陶利亚的人乐呵呵。拉肯士兵展示新式装备，弗古鲁姆的士兵在骄傲地表演自国改装的旧式枪支的使用方法。

    （不是说西方长期都处在各种小势力的战乱中嘛）

    泽诺·阿维尔突然想起了这点。

    （只是基尔·梅菲乌斯的一个声音便让他们团结一致行动起来。）

    他知道的是，基尔皇子是连接梅菲乌斯与西方关键人物。在西方为魔道士肆掠的时候，阿克斯·巴兹甘将其击破，加强了各国之间的同盟。

    虽说也有这无休止的争斗不能再继续下去，西方的百姓终究感到疲倦的因素在里面。可是眼前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对于一定程度了解西方的泽诺而言，他无法不感受到某种强烈的感情波动。

    另一边

    （这就是历史的奔流啊）

    站在泽诺背后的诺维·萨乌扎迪斯在考虑着同样的事情。

    （纵观历史，每当出现巨大的分歧点时，自古延绵不断的旧潮流，与突然发生异变的新潮流相互碰撞，粉碎岩石、削去陆地般地激烈冲突。两者冲突的影响以人们难以想象的速度如波纹般扩展开来，产生许许多多的变化。被卷入其中的人们，就算是在当时反抗，从结果上看却以令人恐怖的速度顺应了潮流的变化。）

    人既坚强，也无节操。正义与邪恶每时每刻都在改变形态，信仰的神、被恭敬遵从的领主名字也在按月发生改变，可是根植土地的人们依旧日升而起、日落而息，夜晚喝酒谈笑，邻人死去会叹息，也会谈论亲戚家的女儿结婚。

    （这也是某种巨大的潮流。就是说某种巨大的变化正在发生，人们不得不适应这种突然的变化。不只是西方，梅菲乌斯、恩德，还有加贝拉都是如此。）

    诺维现在仰望着在他们所在的港口与王宫之间的位置，那里是飞空船的起飞场地。现在，莉萝娅小姐乘坐的那艘高忠家的船就停在那里。

    碧莉娜·阿维尔就在船上。

    她的计划是今天午后出发，先返回泽伊姆要塞，然后回国，回到梅菲乌斯。

    结果，公主自到了弗综却一次没有从船上下来。连那个喜欢讽刺人的诺维——

    （做得漂亮，公主）

    诺维没有吝惜赞美之词。

    虽然她是生在王家受到王室教育的人，可也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女。

    长期没有见面的双亲，看看他们的脸听听他们的声音，直接与兄长们交谈——可公主无论接到父王怎样的请求，都没有从船上下来过。

    在那里的是——

    （她是发誓永远离开加贝拉的人物。）

    这么做突显了公主已经做好了无言的觉悟，而且据诺维推测，公主故意不从船上下来既加强了自己的存在感，同时也让那些话语变得更有分量——应该是有某种算计在里面。

    诺维并不是一个心冷如冰的男人。现在他就意识到胸中有某种热流。这份热流正在催促他去向那个一年前自己曾经计划杀害的公主说明事实，请求原谅自己的无知。

    但——

    （呼）

    诺维拂动长发，歪着嘴巴。

    （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为了加贝拉着想，这点毫无误解。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不可不想被加贝拉的笨蛋身上那种正直的部分所感染呢。）

    接着，诺维看向站在西方武人面前表达感激之情的泽诺·阿维尔，他的样子看起来熠熠夺目。

    （不管多大的变化也好，既然有什么要改变，那必然地会产生扭曲。就像太阳照射地表一样，必须有承担阴暗的人才行。虽然我也同样是笨蛋，但不是泽诺殿下或者是碧莉娜公主那样的笨蛋，也不是像纽卡奥不允许有一点阴暗面那样的笨蛋，更不是那种将看不到就好的东西却故意让人看见或者能看到却装作看不到的笨蛋。）

    诺维当然没有察觉到，就在此时，在他看着的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同样直勾勾地看了过去。

    她就是碧莉娜·阿维尔。

    （基尔殿下行动了吧）

    从西方派来援军，当然是基尔皇太子联络的。碧莉娜如此认为的。这肯定只有基尔殿下能够做到，肯定——

    （为何，特意将他们带到加贝拉？）

    碧莉娜无法不抱有疑问。

    紧接着就是强烈的不安。

    当时，基尔殿下已经攻下了涅达因。之后皇帝直接派出了使者，这样的情报传到了加贝拉。

    皇帝格鲁终于承认一直以来当做冒牌货的敌军总大将是皇太子，也就是自己的儿子。他将基尔招入了索隆。

    （皇子会怎么做呢？）

    碧莉娜的胸中交织着席卷涅达因的传言。

    回到索隆，皇帝会设下陷阱将皇子处刑。

    不回去，皇子将会被打上将内乱长期化的谋反者烙印。

    （难道）

    之所会从西方派来援军，就是说即使在自己无法出手的情况下，至少也要向恩德派去救援——不会是这样吧。

    碧莉娜胸中充满了烦躁。

    （皇子是打算回到索隆。）

    虽然和皇子相处的不久，不过碧莉娜有种确信。要是那个皇子的话，肯定会选择与皇帝直接对决这条道路。

    加贝拉第三公主必须要去阻止才行。碧莉娜一刻不耽搁地就回到梅菲乌斯的想法，在的心中根本无法停止住。

    可是，自己现在回到索隆又能如何？相反，自己的存在只会成为皇子的障碍，碧莉娜有这么一种担心。

    （立刻回到索隆只会招致不必要的混乱，暂时经过马古昂多南部回到阿普塔或者比拉克比较好。）

    碧莉娜一个人在船内烦恼着。

    自己在这有些阴暗的船内呆着的时候，世界仍在不停地运转。和此刻的诺维感受到的东西一样，碧莉娜同样对这世界正发生巨大的潮流产生了某种实感。在这决定未来命运的巨大模糊不清的涌流面前，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呢？

    （不，正因自己处在着巨大的涡流之中，才更要握紧船桨，不刺穿这波浪，一瞬间整个人的存在就会被吞没。）

    不管公主如何地给自己打气，然而让自己脸色瞬间阴暗下来的还不止是世界的运转、皇子的命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问题正在困扰着她。

    “我的真面目在哪里呢？”

    我是谁，碧莉娜嘟囔着。

    以前，祖父吉奥鲁古曾对自己说过。

    （人生就好像演戏一样，每个人被赋予不同的职责与立场，戴着不同的假面。终有一天，有人会失去那张生来的脸，也有人会将它们一体化。）

    （你是我的孙女，是艾因的女儿，是加贝拉的公主。你可能会成为某人的朋友，也可能成为他人的对手。终有一天你会成为某人的恋人，某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

    （不要将视线从自己增加那些面具前移开，即使自己在思考在迷惑也好，也不要选择逃避。）

    从一开始碧莉娜降落到加贝拉的宫廷时候，她就打算好了。理由正如诺维所推测的那样。一方面要展现出自己的觉悟，还有自己故意不现身反而会更加打动人心才是。

    而且，这也正如泽诺所推测的那样，此次行动不像是碧莉娜的风格。

    （这次是我加贝拉的公主，戴上了作为梅菲乌斯人的假面。）

    碧莉娜心想自己也不能总是老样子。特雷吉娅曾经也这么说过，这才是成长为大人的证据。

    虽然作为王侯贵族出生，但是碧莉娜却常常直面自己的内心。在她看来自己的祖父也是如此。可是，既然是王侯贵族，那么真面目与假面都必须灵活使用才行——碧莉娜如此想到。

    祖父也好、父亲也好、哥哥也好，碧莉娜自己也好——

    （被选中者不可以为了自己一人而活。）

    自己正是背负着这样的命运而生的。

    当然，基尔·梅菲乌斯也是如此。正因为长久迷惑，才不得不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那位殿下的真面目会展现给我看吗？）

    碧莉娜突然这么想到。

    现在就在自己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在阴暗里，环抱着双腕作思考状的基尔·梅菲乌斯身影。

    2、

    视线再次转回索隆。

    梅菲乌斯的大臣们带着疑惑的表情面面相觑。

    这也是自然的了，就在皇帝与皇太子的言语战斗将要迎来终局的时候，皇帝却说道。

    “脱下衣服，露出你的后背”

    皇帝如此命令道。这话说得十分唐突，而且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基尔·梅菲乌斯也同样如此，他一直跪着没有动弹。之后终于发出声来。

    “——为何，为何要下这样的命令？”皇太子问道。

    格鲁·梅菲乌斯再一次理所当然的说道。

    “你不是死人，也不是生前的那个基尔，而是被当做冒牌货的人。”

    “那是……”

    “我身为人父，只要我亲眼一看，便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血脉相连的儿子，还是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假装皇子的冒牌货。但是，无法就此信服的人有众多。”

    格鲁接着说道。

    “基尔的背部生下来就有特殊的印记，只要让在场的诸位瞧瞧，一切的疑虑便会烟消云散。你也可以继续坐上空置已久的皇太子宝座，谁都不会有异议。”

    基尔·梅菲乌斯——欧鲁巴听到了比格鲁爽朗的声音更为大声的心跳声。

    不必说，这是要他露出后背。

    （露出那个奴隶的烙印）

    皇帝如此命令道。

    究竟是什么时候格鲁·梅菲乌斯知道这个的。

    欧鲁巴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全身上下冒出了冷汗。他的喉头、心脏、背部、脖子仿佛被无数的剑刃刺破一般。

    另一边，此时的宫中，除了欧鲁巴遭受冲击之外，皇女伊奈莉·梅菲乌斯也同样震惊。

    她自然是明白养父的真实用意。皇帝很清楚现在的基尔是冒牌货，而且他还掌握了其奴隶出身的事实。

    自己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在梅菲乌斯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够了。只有那样，才能将推动世界的力量掌握到自己的手中。

    “陛、陛下”

    伊奈莉不止多少次地想要发出声来，可是在这紧张的气氛下自己的双唇在颤抖着，而且刚才看起来还矮小的皇帝姿态一下子就变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自己根本无法发出声来。

    “怎么了”

    格鲁问道，欧鲁巴回答道。

    “真是难看”欧鲁巴血气上涌地回到道。

    “什么？”

    “您刚才说只是看着我的脸就知道真假，而实际上，您却没有确凿的证据，真是难看啊。您就是这样带着阴暗的眼神看待人心的吗？那么您所看到的世界也只会是阴云密布。”

    欧鲁巴现在不只是在冒冷汗，连全身流淌的血液都要冻结了。四肢僵硬，手指无法动弹。可即使如此也不得不出声抵抗。即使手上没有一支箭，没有一把刀，那也不得不拿下这场战斗。一旦言语用尽便是死期。

    可是——

    “别玩文字游戏”

    砰然一声，格鲁打发了欧鲁巴的拼死抵抗。

    “你应该知道说你不是冒牌货的传闻已经在索隆传开了。你究竟是为何而来？要消除人们的疑虑，只要你以身证明便可。现在露出你的后背来一切都能解决。你不应该犹豫才是啊。”

    格鲁以悠然的语调说着。他既是国家的统治者，拥有绝对的权力使人屈服，完全地捏住他人性命，欧鲁巴只能低头跪着无法动弹。格鲁看过去的眼神就好像看着奴隶一般。

    刚才欧鲁巴展现出了强大的气势击溃了皇帝的话语，二者的差距已经明显。所以，格鲁才故意让皇太子松懈，引君入瓮。紧接着再将其打回原形。格鲁手上正是握有可以将眼前这个人物从英雄的神坛上拉下，在家臣的面前打得片甲不留的材料。

    “怎么了”格鲁再一次地问道。

    欧鲁巴下意识地低着头，狠狠地咬着嘴唇。

    当然，欧鲁巴也不是没有预想到会出现这种结果。

    欧鲁巴很清楚自己的性命就好像风中残烛。自己打算赌上着这最后一把。一个在山地荒村生长的少年，作为奴隶不停地战斗存活至今，现在要背负整个国家。未免有些胆大包天。为此，欧鲁巴必须要超越最后的障碍，那就是格鲁·梅菲乌斯。

    想要战斗，想要超越将敌人踩在脚下。可是——

    （真荒唐）

    游走全身的耻辱让欧鲁巴震颤，他在心中自言自语。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对欧鲁巴来说，比起那些欧鲁巴身上藏有的众多秘密都要理所当然地，仅仅是因为一个最基本的，而且是最荒唐的理由，便将这尸骨堆积如山而得到的一切给无情摧毁掉。

    （来个人啊）

    欧鲁巴有种想抬起头来，环视那些在场的中众多贵族、将军的冲动。

    （没有人吗？没有人敢说句话吗？没有向皇帝提出异议，成为我同伴之人吗？）

    和梅菲乌斯军交战，无论情况有多么险恶也绝不向西方求助，而是自己一个人独自奋战。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这个时刻吗？

    为了让在场的人成为同伴，欧鲁巴才无论如何也要用强硬的手段推动时势。自己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可是，谒见之间静地仿佛连心脏的跳动都能听见。没有人说一句话，就好像为了不让皇帝察觉自己而故意屏住呼吸、消除生命的存在，他们仿佛就是皇帝按自己的兴趣摆放的一群人偶一般。

    （不行吗？难道还不足够吗？明明都已经牺牲了众多的性命，难道还要流更多的血，失去更多的性命才能足以推动梅菲乌斯前进吗？）

    不经意间，欧鲁巴抵在地面的拳头绷紧了血管。

    欧鲁巴无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从现实世界逃避一样，拒绝现实的言语，关上自己的视野。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之后，希克的脸浮现了出来。

    那里还有家人被抓做人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人头落地或者会被扔去喂龙也说不定而抱着这样觉悟跟随自己将军们。

    无数年轻的士兵面庞也一个个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接着——

    “做不到啊”

    格鲁说道，同时从御座上站起来。此时格鲁投下来的身影将欧鲁巴全身覆盖住了。

    “无法展现皇子证据的你，是谁？用我儿子的名字欺骗梅菲乌斯，使其陷入混沌的你，是谁？”

    （是谁？）

    （你是？）

    （你是？）

    （是什么人？）

    数个声音回响在欧鲁巴的耳边。

    欧鲁巴总算听清了那些声音。

    （我？）

    （我是谁？）

    欧鲁巴曾多次这么问过自己。

    作为剑斗士的自己，一介少年的自己，作为皇子的自己。为了不断前进而收集起来的这些脸，时而相互排斥，时而使自己表现地像他人一般。欧鲁巴个人的人格已严重地错乱。

    （你是谁？）

    在被黑暗包围的世界中，那白金色的长发闪耀着光芒出现了。

    直面的是一个正在发问的少女。

    嫩白柔软的手臂，托着不相配的手枪，她在瞄准欧鲁巴的心脏同时，也和格鲁·梅菲乌斯一样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你是谁？）

    她的言语就好像是子弹一般射穿了欧鲁巴的心脏。

    （啊……）

    瞬间，欧鲁巴自身感受到了某种变化。

    刺在喉头、背部、心脏上无形的剑刃消失了，冻结手脚的寒气也吹散了。

    他的身体仿佛注入了猛烈的热量。

    面对不小的差距，那让身体无法承受的热量在胸口一点扩散开来，驱动着自己的四肢开始行动。

    “不回答吗”

    格鲁怒吼道，欧鲁巴睁开了眼睛。

    欧鲁巴全身如燃烧一般炽热。他所求的是可以解放自己的场所。要是解放的话，恐怕自己会被燃烧地连渣都不会剩下。

    “……你”

    想要进一步追击对手的格鲁·梅菲乌斯察觉到了欧鲁巴的变化。皇帝一脸怀疑地歪着脑袋看着他。

    “你居然哭了”

    谒见之间内多少双眼睛在转动着。

    正如皇帝所说的那样，欧鲁巴哭了。

    欧鲁巴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

    弯着的背部逐渐摇动，肩膀大幅度地颤抖起来。

    如同回敬砍杀过来的敌人一般无畏地扭曲眉毛，眉间挤出的皱纹也跟着抖动，欧鲁巴在无声地在哭泣着。

    “这家伙”

    格鲁一瞬间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摇摇头，露出嘲讽的笑容。

    这种表情。

    真是无聊。

    就在梅菲乌斯权贵们面前，皇太子张着嘴巴呜咽着。看着他，伊奈莉·梅菲乌斯同样无语。

    曾经那个一时逼急皇帝，说不定能将其从王座上踢下去的年轻英雄，现在也只是一个在父亲严厉斥责下哭泣的孩童。

    结果，基尔逃不出父亲的手心，至今为止放置不管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宽宏大量，如今只是越过那一线，便在父亲的铁槌敲打之下毫无抵抗之力——众人的眼里看到就是这样一种景象。

    但就在此刻——

    （我明白了）

    别人根本无法知晓的情感浸染了欧鲁巴全身。

    （我终于明白了）

    好像叫阿鲁纳克是吧。

    他原本是侍奉皇帝的一名近卫队队员。就是这样一个人，将碧莉娜·阿维尔交托的金色纪念章，千里迢迢地送到了比拉克。

    逮捕了萨拉姆多的碧莉娜在结束对加贝拉方说明事件的工作后返回时，被同行的一名近卫兵用枪射击。子弹没有打中公主而是击中了马匹，碧莉娜猛地从马上摔了下来。就在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公主被兄长泽诺抱了起来。

    “暂时回到加贝拉”如此宣言道。

    碧莉娜点点头，就好像要把这个纪念章当做自己替身一样留在梅菲乌斯，将手伸向了阿鲁纳克。

    “请将它交给基尔殿下”公主最后嘱咐道。

    这些都是听阿鲁纳克说的，可实际上自己的手在接到这块纪念章的瞬间，欧鲁巴的心底却涌出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

    现在也是如此。

    眼睛和脑袋都燥热，感情高昂地颤抖。

    （为何）

    欧鲁巴思考着。自从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希克死后，欧鲁巴在人前已经扼杀了自己感情。可是，这太危险了——就在帕席尔和阿鲁纳克离去后不久，欧鲁巴露出原本少年的脸表现出了这种担心。

    （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加贝拉公主对自己的影响居然如此之大。欧鲁巴十分担心她像希克还有家人那样，那份陪在身边的温暖会远离自己而去。

    欧鲁巴确实担心，但是所有的一切不是担心二字就能说通的。那时，猛烈地驱驰欧鲁巴重新振作的真实感情，他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但是，现在。

    从比拉克到索隆。跪在皇帝面前，品尝着败北苦果的瞬间——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是什么原因。

    （为什么我会觉得荒唐？）

    我终于明白是什么理由了。

    在碧莉娜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迎击萨拉姆多，意识弥留之际还将这个纪念章交托基尔的时候。

    在皇帝面前我失去抗争的言语时候。

    欧鲁巴这样想着。

    （如果我是真的基尔·梅菲乌斯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3、

    恐怕谁都没有料想到会有今天吧。

    正是作为假冒的皇太子才如此苦难重重，正是克服了这一切才有了现在的欧鲁巴。经历无数战斗，与众多人相遇，胜利、挫折，展现意志……这过去的种种偏偏要在这个地方化为乌有，这是最蠢劣，最没有价值的鬼话。

    现在欧鲁巴任凭身上炙热的奔流涌动，对仅仅是哭泣根本无法解决事态的他而言，自己不得不去思考。

    在比拉克从阿鲁纳克手上接过纪念章，听完事情经过的瞬间。

    （我与您同在）

    （我只是一时离开梅菲乌斯，绝不是从您的战斗中逃离。所以——）

    （所以，请您尽情的战斗吧。）

    碧莉娜并没有带着这样的意思交托纪念章，可这确实符合这位勇敢公主的风范。欧鲁巴不知道多少次看着这样的公主，听到她说出这番话来。

    （我不是基尔·梅菲乌斯。）

    欧鲁巴真想将一直以来的种种事实告诉她。

    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的公主自然不会怀疑基尔皇太子的身份。如果她抱有怀疑的话，也不会如此的拼命战斗了。

    罗格、奥丁将军不惜牺牲家人也要战斗的决心，也是对基尔的信任。

    梅菲乌斯士兵之所以会杀死曾经的战友、同僚，愿意握紧剑、拿起枪，都是出于对基尔的信任。

    当然欧鲁巴对这一切都予以了回应，不得不回应。

    然而他们献上的忠诚，他们传递过来的友情，还有她们可能抱有的爱情——

    欧鲁巴对他们纯粹的思绪，却不得不以谎言回报。

    一直如此。

    直到永远。

    直到基尔·梅菲乌斯这个面具的极限。

    这我很明白。

    可为何在这个瞬间，自己再次变得想不明白了呢。

    （为何我是一个荒村出生的少年？为何一生下来不是皇子？既然没有高贵的血脉，那么我是不是也不可以抱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这连悔恨都称不上的东西是自己思绪的真相——

    那么正因我生下来不是皇族、王族，所以站在这里才有意义。

    这份燃烧着的思绪同样也是真相。

    （就是，就是这样）

    再次意识无聊、荒唐的时候，宛如烈火一般的炙热游走全身的时候。

    （我都忘记了）

    （我曾经自己当做了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

    （那时候，公主表达出了自己的思念。可我是冒牌货。）

    （所以啊，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

    虽说已经做好了败北、死亡的觉悟，可是让敌人就这么轻易地夺取胜利毫无道理可言。

    欧鲁巴的周围被火光照亮。

    呛人的烟刺痛了鼻腔，猛烈的热量灼烧皮肤。

    左右的房屋被烧得变形、坍塌。一个少年独自走在中央，他脸上的泪水早已被烈火蒸发。

    （要是我的烙印被罗格或者梅菲乌斯士兵，或者是某个部下发现的话。）

    （你这个冒牌货！）

    （骗的我们好惨啊！）

    （用虚假的命令让士兵赶赴死地，用虚假的言语动摇国家。）

    （被种种的怒吼斥责）

    不知何时，少年的脸被火烧得变形，变成了基尔·梅菲乌斯的模样。他不再流泪。明明这冲天的怒气、憎恨要将这个少年的一切吞噬。

    （我在笑）

    欧鲁巴——基尔·梅菲乌斯表情明朗起来。

    （大笑着，谩骂着）

    （你们没有察觉，也不知晓。冒牌货在发出命令，冒牌货明明踩着你们那令人厌恶的嘴脸，你们却叫我皇太子。听从这个冒牌货的命令夺取国家，结束时从我这冒牌货这领取奖赏？皇族、王族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代替你们肩负重任，代替你们发现未来，是谁都好。）

    （所以，我才笑。）

    （就算无数的手扯着我送上断头台，我也会笑。）

    （是悔恨？冒牌的皇太子给后世留下了污名？这种事情死后怎么知道！但是——但是，这个瞬间）

    这个刀砍下我的脖子，子弹穿过心脏的瞬间。

    （我要抗争！）

    （我要战斗！）

    （我要赌上一切活下去！）

    “够了”

    格鲁·梅菲乌斯如同厌倦了一般挥了挥手。

    “已经没有费口舌的必要了，从我的眼前消失就好。快点给我退下”格鲁环视群臣，“特意聚集了这么多的人，真是演了出闹剧啊。还想让你带点土特产回去呢。说起来，这么多的人聚在一起还是建国祭以来第一次呢。财政也没什么余裕，真是让人头疼呢。”

    格鲁开着玩笑。旁边的梅丽莎·梅菲乌斯打着哈欠。对她而言——

    “将皇子叫到索隆”

    在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跟解决了一样。眼前皇帝与皇太子交锋，可结果早已看透，不过是上演了出排演好的戏码罢了。从刚才她就想早点结束这无聊的杂耍，实在是太无趣了。

    大臣们今天也不知道彼此看了多少次。

    之前得以窥见未来的希望、兴奋的神色早已消去，剩下只是不安、恐惧，以及日复一日的倦怠感——那正是直到今天的日常。

    就在谁要叹气的时候——

    “陛下”

    一个声音传过来，发声的是欧鲁巴——基尔·梅菲乌斯。他现在依旧跪在地上，背部颤抖着。

    “什么事” 皇帝有些厌烦地开口说道。

    “你没听到我的命令吗？”

    “不是”

    听到基尔的回答，家臣们不是焦急了，就是一脸的疲惫。那不是跟没说一样吗？毫无进展。既然如此，皇子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我有不听从您命令的理由”

    “说什么？”格鲁再一次坐上御座嘲笑道，“明明不敢拿出证明身份的证据。这不是正是说明你是冒牌货吗？”

    “真是难看” 欧鲁巴重复说道。

    “这话听起来真是让人难堪。在家臣的面前让我赤身裸体，您不就是想要羞辱我吗？”

    皇帝缩着肩膀嗤笑着。

    “不要让我再说一遍，别再玩弄文字游戏。”

    “不，这不只是文字而已” 欧鲁巴说着当场站了起来。

    欧鲁巴提起跪在地面的膝盖，笔直地抬起脑袋，挺起胸膛直面格鲁。

    基尔肩膀、背上那沉重的黑色斗篷垂下来，凌乱地落在自己脚边，群臣屏息看着那身姿，那宛如站在同一高度相视而望的皇帝与皇太子，实在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就在格鲁要说什么之前，欧鲁巴开口说道。

    “要说的话，我还未将所有的事情禀明。为什么我会到这里来？为什么我做出觉悟要讨伐梅菲乌斯士兵？要是这些不能被陛下认同的话，我也不配让陛下有所期待了。”

    大臣们发现在说完话的欧鲁巴脸颊上还留着一道泪痕。

    恐怕欧鲁巴自己都不明白，这眼泪究竟是被高昂的热情所催动，还只是一场演戏？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不可以退缩，必须要打破这不合理才行。不然就是对信任我的人的一种背叛。”

    “什么”

    “罗格·赛伊昂、奥丁·洛鲁格、伏路卡·巴兰、由拉伊亚·麦特，他们每个人都是陛下培养的家臣。是为陛下战斗，奉献生命的忠臣。为什么他们会听从我的命令拼上性命战斗？他们不值得信任吗？他们向国家、陛下献上的忠诚之心就这么值得怀疑？您一直都是摆出那副态度，叫这里在场的家臣从今往后如何相信您？如何与您一同引导梅菲乌斯前进？”

    说话途中，欧鲁巴的泪水早已干掉，眉毛如同在战斗一般跳动。

    “您对我的侮辱，就是对赌上性命、名誉、家人而战斗的他们的侮辱。我不允许这种行为发生。陛下要是这么打算的话，我、我就会以‘不听从陛下的行为’来侮辱陛下。”

    “侮辱，我？”

    格鲁白色的胡须颤抖着。这次轮到欧鲁巴露出嘲笑。

    “您难道忘了吗，父王？我的背后有比拉克，有涅达因，有阿普塔。在那里有罗格、奥丁、伏路卡、由拉伊亚等猛将以及众多的士兵。可是，我还是没有选择战斗到底的道路。我可以让索隆化为火海，用沾满血的剑刺破陛下的咽喉。皇子真假的讨论在战场上毫无意义。在一旦冒牌的皇子讨伐了真正的皇帝，从那个时间节点开始，真相成了虚假，冒牌成了真实，历史就是如此。”

    恐怖的话语，悲凄的微笑，宫廷顿时失声。

    基尔·梅菲乌斯的脸上仿佛沾着被飞溅到的鲜血。

    现在皇子舔着嘴唇在等着，难道是要品尝这刚流出冒着热气的鲜血？

    是的，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之所以站在这里——正是因为他经历了无数严酷的战斗，沐浴同胞的鲜血才得以与皇帝站在同一立场——现在皇子同样要为了自己的正义，在渴求着同胞的，不，父亲的鲜血，皇子纯粹地想要与之战斗。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想威胁我吗？”

    “哦呀，父王，您生气了啊。那么，你只要一声令下，您那忠臣的臣子就会将我着蠢货抓住，投进地牢——可”

    “什么？”

    “可是，如果那时我基尔·梅菲乌斯同样下命令的话”

    欧鲁巴左右张开双手面向家臣。他的手仿佛被鲜血浸透，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入地面。大臣们不禁慌乱，动摇起来。

    “诸位，不要动”欧鲁巴隐去笑容着朝左右射去锐利的眼神，“要是乱动的话，违背下任梅菲乌斯皇帝命令的人，可是要被送进剑斗场的哦。”

    梅菲乌斯的大臣们立刻当场站直。欧鲁巴的嘴角再次泛出微笑。

    “……就像这样”

    “你！”

    欧鲁巴踏出了一步。那伸出的脚尖仿佛触动无形的水面，一道道的波纹四散开来。凡触碰到着波纹的人都无法动弹，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只是看着年轻人一步步走向御座。

    格鲁的脸终于被愤怒撕裂。他的眼角皱纹处裂开，双眸吊起，死盯着一步、两步、散步走上来的欧鲁巴。

    “不过是无法拿出皇太子证据的蠢货垂死挣扎罢了”

    “您在害怕吗，陛下？”

    “什么？”

    “快快下令不就好了。将冒牌货抓住，速速拖出去，讨伐谋反者——您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是的，父王您在害怕吧。发出君命却无果而终，面对无人动弹的场面，您不禁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欠缺作为皇帝的资质？自己该重臣面前又如何证明自己呢？这样好了，父王，您亲手解决我不就好了嘛。没有人掩护我，您也不用担心没人不听您的话。”

    欧鲁巴又迈出一步，靠了上去。

    那里有比皇帝更要炯炯有神地看着一切发展的伊莉娜·梅菲乌斯。还有旁边在瑟瑟发抖的皇后梅丽莎·梅菲乌斯。

    “陛、陛下”

    忍不住发出这一声的时候，基尔·梅菲乌斯沿着通向御座的阶梯，面向皇帝。

    众人没有动弹，只是屏息守望着。也许那里会有某个答案。将这长久支配宫廷的平稳、倦怠，还有恐怖都席卷而去，不知道那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但一定有一阵新风吹进里这里。

    格鲁·梅菲乌斯再次从御座上站起来。原本手中的法杖落到地面发出声响滚动着。同时，格鲁将手伸进怀里，接着手上出现了一把散发着黑光的手枪。

    “陛下！”

    那不是梅丽莎的声音，而是几个家臣重合在一起的喊声。

    格鲁双手举起枪瞄准了欧鲁巴的脑袋。

    欧鲁巴的脚步一瞬间停止了。

    “蠢货，真是蠢货！”格鲁咧开长满胡须的嘴巴痛骂道。

    “我知道你小子的计划。就算让你闭上那张向我发誓忠诚的嘴巴，使用那把向我起誓忠心的刀剑，也无法贯穿你这个叛徒。那么，就让我来给一切画上句号。让这个谒见之间溅上鲜血。可是！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之后你那所谓忠臣的嘴脸究竟会遭遇怎样的命运!”

    宫廷中突然骚动起来，哇哇——那宛如悲鸣、怒号，却奇妙地如同孩子气一般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

    这里——

    （做最后的赌注）

    迈出步子的是欧鲁巴。可是就在这个瞬间，与格鲁共有同样感情的人加入进来。

    虽仅仅是一人，却大幅左右了未来的发展趋向。

    她站了出来，以仿佛要从阶梯上摔下去的势头，冲到了欧鲁巴的身边。

    她是公主伊奈莉·梅菲乌斯。

    众人，吞了口气。

    伊奈莉那瘦小的身体紧紧地黏在了基尔·梅菲乌斯身上。

    简直就像在皇帝和皇子刀剑交锋的间隙，冲进二人之间充当基尔的人盾。伊奈莉回过头去。

    “陛下”

    伊奈莉颤抖的喊道。

    “陛下，请您住手。身为父王，怎么能攻击自己的亲生儿子……我伊奈莉再也无法忍受了。请您，请您住手吧。”

    “从那里走开，伊奈莉”

    皇帝劈头就是一声痛骂。

    “走开，伊奈莉”

    皇太子也同样喊道。

    可是，伊奈莉就好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不要”“不要”地摇着头，更加紧紧地贴住基尔的胸口。

    “为何我伊奈莉会认错义兄？为何我伊奈莉要放任你们二人争斗不管？你们两人都是忧虑这梅菲乌斯、群臣、百姓的人，正因为你们两人担忧国家的未来，所以才会发生冲突。可是，还不够吗？流淌的血，被剥夺的生命，还有那无数的战斗，这些都还不足够吗？”

    “给我滚开，伊奈莉”

    皇帝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枪口依然瞄准着欧鲁巴。

    “他是皇太子？他只是一个盯着王座，不知深浅的篡位者。既然你要庇护这个男人，那么——”

    “好啊”伊奈莉飞散着泪水，高声地盖过格鲁的声音。

    “这位正是真正的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我伊奈莉一身担保。要是对我的话不屑一顾，连我的心都要怀疑的话，好啊，请您，也一并击朝我开枪好了。”

    伊奈莉·梅菲乌斯现在面对正是一生一次的决胜场面。

    格鲁与基尔的激烈辩论让宫中产生了动摇，伊奈莉从旁观察发现某种倾向。

    就在基尔不断进攻，看到家臣们想要支持新的英雄的时候，格鲁便用压倒性的支配力将皇子打倒，如此一来大臣只能认为能够奉献忠诚的除了皇帝别无二人。

    可是就在格鲁决定胜败的瞬间，基尔卷土重来。

    终究皇帝还是说出了恐吓的言语。将忠言直谏的大臣投去喂龙，把跟随皇太子的将领家人处刑。皇帝这张轻易说出威胁的嘴巴，在那些常年侍奉梅菲乌斯的家臣心中留下了一道阴影。要是不服从陛下，难保明天不会成为龙胃袋中的食物。

    正因为如此，家臣们都在迷茫。此时不肯面对被叫来的皇子与皇帝的战斗，对那个毫无犹豫将梅菲乌斯的未来葬送黑暗之中的皇帝，再继续听从他下去真的好吗？

    就在这个瞬间，伊奈莉行动了。要将分成两派的人心汇集一处，必须要有一个抱有赴死觉悟的人才行。而此时行动的不是数次超越生死的武者，而是一个带着煞白面容内藏纯洁灵魂的少女，那产生的效果自然是不可估量的。

    格鲁·梅菲乌斯满脸的憎恶，可是对准的枪口毫无改变。

    过来——

    “陛下！”

    发出声音的是尹德尔夫·约克。

    他和费德姆同样是反皇帝派。他终于做出了最终的选择。尹德尔夫声音颤抖着说道。

    “我，我尹德尔夫·约克有一事相求，那位殿下肯定是真正的皇太子殿下，请您将枪收起来。”

    伊奈莉的行动与他的言语呼应着。

    “陛下”

    “陛下！”

    “求您了”

    “居然要枪击皇女殿下，实在，实在是太乱来了。”

    群臣们声音交替着说道。

    此时聚集起来吹向一个方向的风，拂动波纹，掀起浪潮，散发出巨大的能量。

    格鲁·梅菲乌斯的眉间紧紧挤在了一起。

    同时，他扣动手中的扳机。

    “呀——”

    一声悲鸣涌出。

    欧鲁巴强硬地将伊奈莉·梅菲乌斯从身前推开，面向阶梯上方的欧鲁巴听到了扳机叩响的声音。

    每一次，都没有发出枪声。转轮只是空转。（类似左轮手枪）

    一共重复了三次。

    察觉到这点的时候，欧鲁巴在阶梯中途停下了脚步。家臣们一个个地送上喝彩。

    可格鲁又一次地扣动扳机——

    做出这个动作，接着手便落了下来。置于腰间的手枪微微震颤。

    “这样啊”梅菲乌斯皇帝嘟囔着。

    呼—粗重的鼻息卷起白色的胡须，之后他转过身大笑起来。

    欧鲁巴也好，被推到地上的伊奈莉也好，梅丽莎也好，家臣们也好，大家都好像被咒语舒束缚，或者是刚刚经过一场狂奔一样而无法动弹。

    “你赌上性命的觉悟，真是漂亮”

    欧鲁巴听到耳朵的话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格鲁——这个长期统治一国的男人，在这个瞬间想到什么。

    但是现在的欧鲁巴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知道。

    可是，格鲁没有擦去额头的汗水，气息也没有丝毫紊乱，仿佛方才和欧鲁巴针锋相对就好像虚假一般，他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道。

    “好吧”

    格鲁接着说道。

    “你正是我的儿子，正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不只是你，伊奈莉和我的家臣们都是最好的证据……你的愿望，我确实收到了。立刻编成军队，前往恩德救援。我允许罗格、奥丁、伏路卡、由拉伊亚的军队从这索隆通过。”

    皇帝如此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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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第五章 命运之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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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皇帝陛下终于承认基尔皇太子殿下了。）

    从宫中早早传出的情报，让城内的百姓们欢呼雀跃。

    皇帝与皇太子彼此对峙的细节被添油加醋地城内传开了。

    “皇子殿下真不愧是英雄。‘您的误解让我情何以堪，您干脆杀掉我好了’皇子说着就把脖子伸了出去”

    “陛下真是让人钦佩，看到皇子愿用生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说‘这才是皇族最好的证据’，便承认了皇子殿下。这是陛下给皇子的试炼啊。真不愧是尊贵之人的考量，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的。”

    “嗯嗯，那接下来就是加贝拉公主的事情了。”

    “公主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回来的时候，该是与皇子举行婚礼了吧。”

    现在的索隆已经被恭贺新婚的气氛包围了。

    同胞之间不再自相残杀，百姓也不用担心索隆会化成火海整日担惊受怕。再加上皇帝承认了皇子，梅菲乌斯与西方也可以友好往来了。

    “难道说战争结束了？”

    “不，基尔殿下不久后要率军前往恩德救援。”

    “牛逼。明明殿下刚刚平定了涅达因。真是一位忙碌的皇子啊。”

    阿里翁从东方派出大军而来的情报早就传开了，他们的矛头是恩德。要不是爱操心或者是热衷国家大事，对老百姓而言这不过是他国的问题而已。

    对梅菲乌斯而言，内乱终于结束，众多的人相信以后将迎来和平与繁荣。

    “这不是皇太子殿下嘛”

    “基尔殿下”

    基尔·梅菲乌斯在宫廷中走着，擦肩而过的贵族们纷纷摆好姿势行礼。皇子轻轻地挥手致意。

    “罗格他们呢？已经传令过了吧。”

    “后天就回到达索隆” 皇子向身后的士兵确认种种事项。

    “哈曼商会的答复如何？”

    “三艘巡洋级别的飞空船已经准备好了。五架飞空艇也收进了仓库，随时可以发动。”

    “派往恩德使者还没回来吗？”

    目送的皇子的贵族们看着眼前的情景。

    （哎呀）

    （恰如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走着呢）

    贵族们窃窃私语。

    虽然皇太子与索隆派出的梅菲乌斯士兵交战没过多久，可是贵族对基尔·梅菲乌斯都没有表示怀疑或者担忧。

    虽说还是可以窥见一些不满、生气的人，不过大多数的人。

    （真不愧是面对陛下一步也不退让的人，实在胆魄惊人。）

    他们发出这样的感叹。

    不过对这几天让这个索隆传言四起满城风雨的主角基尔·梅菲乌斯而言，要考虑的事情还有不少。而且时间也不充裕。

    吉冈港口的阿里翁舰队到达虽不足半月，不过就算已经拉开战端也毫不奇怪。当然，恩德方面对这第一波进攻肯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短期防守肯定不成问题。可是阿里翁接下来要是派出第二支、第三支援军的话，那么就长期战争的角度来看，在这战争的初期沉重打击敌军是十分必要的——欧鲁巴如此考虑着。

    正因如此梅菲乌斯和加贝拉携手作战支援恩德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比如陶利亚就是如此。）

    从这往西是都市国家陶利亚，它是与梅菲乌斯长期争斗的宿敌。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反过来看，在很长的时间内，梅菲乌斯根本拿陶利亚没办法。梅菲乌斯常备军超过陶利亚五倍之多，可是渴望霸权的格鲁皇帝仅仅进攻陶利亚两次，反而阿克斯侵入梅菲乌斯却不止三次。

    原因在于陶利亚的背后，有着零星分布的泽鲁陶乌拉一系的诸多小势力。他们平常互相重复各种小冲突，可每当外地入侵，却令人吃惊地团结起来将其驱除。

    他们的剑尖还滴落着敌人的鲜血，然而却与这样的敌军并肩作战，共同面对“陶乌拉的敌人”。

    正是如此，所以才不能轻易地对陶乌拉地区的诸国出手。

    这也好像是现在的梅菲乌斯、加贝拉、恩德之间的状态。

    正因为阿里翁是一个不可轻视的对手，彼此的关系才尤为重要。

    所以，不管是战争初期胜利也好，推进战线也好，都必须在战场上让梅菲乌斯、加贝拉的旗帜飘扬。

    而且看到三国同盟，北部的吉冈以及沿岸诸国的反应也会发生变化吧。目前吉冈是协助阿里翁的样子。可是以后，相邻的三国已经走向联合，接下来协助三国对抗阿里翁才是贤明的选择。

    所以欧鲁巴在索隆与皇帝直接对决以来，他几乎都是不眠不休地工作，连过了多少天都没什么概念了。

    只要有从恩德入手的情报，欧鲁巴都会展开会议室的地图并在上面标注好。还有欧鲁巴还通过哈曼商会联系在索隆的商人共会，将那些在恩德有经商经验的商人聚集起来，尽可能的丰富有关地图的情报。

    对欧鲁巴来说，他从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再怎么详细调查地形、气候、风土人情都不为过。

    在欧鲁巴忙着这些的时候，他的得知了加贝拉援军出发的消息。

    担任指挥的是泽诺·阿维尔王子。部队构成：猛虎骑士团一千二百人，穴熊骑士团三百人，西方武者军团七百人。

    （话说，泽诺王子没问我方的意图吗？）

    欧鲁巴一脸疲态的容颜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

    欧鲁巴所指的自然是邀请西方作为援军，经由阿普塔派往加贝拉的事情。

    当时泽诺王子被暂时从猛虎骑士团分离开来，欧鲁巴也不是傻乎乎地就把这支部队送去给他补充兵力。

    欧鲁巴考虑到，加贝拉的国内关于派兵支援的问题上意见并不统一，此时这边派去支援部队多少会对做出支援恩德决定产生积极作用。

    （如果，如果说我在这索隆被杀了）

    即使自己的身份曝光，那不堪入目的奴隶尸体被晒出来，也会造成原本是梅菲乌斯宿敌的西方却打着“基尔·梅菲乌斯请求支援”的旗号派出部队，看在与基尔的友情，为了从外敌那保护同盟国而与阿里翁战斗的事实。

    “在索隆被处刑的奴隶是皇太子派去的替身”

    像这样一种说法便会产生，如此一来梅菲乌斯的舆论也不会偏向攻打西方了。要是皇帝使用强权发动战争的话，那么民心就会背离，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有心之人，即使带着个人的欲望也好，他都会选择与皇帝对立的道路吧。

    欧鲁巴曾有这种想法。

    这是将自己的死提前的计划，当然不是欧鲁巴的本意。不过，比起阻止与西方的战争或者实现与之相关的眼前目标，欧鲁巴更有某个不可退让的信念在促使他这么做。

    那便是欧鲁巴再一次作为皇子站起来时决定的目标。要是置这个目标不顾，就算是被众人期待着登上御座也是毫无意义的。

    （原本欧鲁巴打算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做。）

    转轮轻轻回转的声音现在依旧在耳边回响着。

    那是皇帝格鲁扣动扳机的瞬间。

    那个时候格鲁燃烧的眼神中确实饱含了杀意。皇帝应该是带着杀死假冒基尔的目的开枪的。可又为什么没有装子弹呢？像格鲁这样的男人，如果真的一开始就将没有子弹的枪带在身上，那么他是将这点忘记了而开枪的？

    （是想试试运势？）

    欧鲁巴如此思考道。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我下定决心去索隆之前，自己的预测全都正确的。

    格鲁已经走投无路了，或者比欧鲁巴预想更要严重。

    原本向皇帝献上剑与生命的武将们一个个投到了皇太子的旗帜下，原本敬爱崇拜皇帝的子民，阿普塔、比拉克、涅达因却都十分欢迎皇太子的统治。

    所以格鲁选择了直接对决的道路，必须在最可靠的部下们面前，毫发无伤地将冒牌货的皮给扒了。

    但在格鲁知道自己失败的时候，他带着试试自己运势的想法将子弹装入枪膛，可是子弹却忤逆了他的意思，此时此刻格鲁知道运势早已离他而去。（应该是只装了几发子弹。）

    这个瞬间，比起皇帝那愤怒的要自己于死地姿态——更为强烈的印象留在了欧鲁巴的心中。

    他是一个孤独的老人。

    他就像一个相信凭借自己的高度影响力与指导力依旧可以带领弟子们，可是周围的人却担忧起他的年龄而让其颐养天年，即将隐退的职人一般，他的眼神疲惫，猛地一声屁股落到了王座上。

    （那就是皇帝。）

    （那就是为政者的穷途末路。）

    欧鲁巴心中闪过了那样的言语，不知道附着的感情是可怜他呢，还是侮辱，或者说是感叹。

    不过，在好不容易胜过皇帝的欣喜面前，这份心情不值得一提。

    不知道什么时候，欧鲁巴走到了索隆的龙舎。也许是平时的习惯，每当要发生战斗，欧鲁巴都会按耐不住要四处查看各地准备情况。

    就在走进龙舎的时候，传来了一声与这里不相称的女性声音。

    她是凤·蓝。就在前几天，她乘着从比拉克而来的飞空船刚到达索隆，就立刻跑去了龙舎过起了照顾龙的生活。

    这个龙舎就在以前自己组建的近卫队宿舍的附近，而且与飞空船着陆场相接。看到栅栏那边面向这里，牙齿闪闪发光，脚踩着大地发出声响的龙，看着在一旁照顾龙的凤·蓝身姿，欧鲁巴突然有了一种自己这是真的回到索隆的实感。

    欧鲁巴看到栅栏那头一只中型的拜安任性地朝这边蹭过脸来。

    “是你啊”

    欧鲁巴微笑着抚摸着它的脸。当然，在蓝所乘坐的那艘飞空船里也有她以前照顾过的龙。就在唾液垂丝的拜安张开嘴巴的时候。

    “哎~”

    凤·蓝带着笑容走了过来。

    “什么嘛”

    “欧鲁巴也能分辨龙了啊”

    被她这么一说，欧鲁巴才察觉到。刚才发出声的那头龙和自己还是有些因缘的。它是在图立尼亚战斗中果敢突击的伙伴。

    凤·蓝突然说了个奇怪的请求。

    “给这个孩子起个名字吧。”

    “名字？”欧鲁巴挑起眉梢，“记得你之前说过名字这种东西不是没有意义吗？”

    “可我也说过我能教会龙明白这样的概念。”

    蓝就像平时那样嘻笑着——不过对于那些不怎么了解她的人而言，这稀薄的微笑让人看不惯——欧鲁巴将手贴在拜安的额头上抚摸着。

    “这个孩子明白欧鲁巴这个名字。我想比起这个，它更比其他的龙更想让欧鲁巴你认识。”

    龙个体之间有差异的，可看上去又差不多。欧鲁巴多少对起名字这件事起了兴趣，很快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候补的名字。

    “米露巴库”欧鲁巴说了出来。

    在探寻记忆的时候，欧鲁巴在平常不会触碰的脑海某处徘徊，指尖自然地被其吸引。欧鲁巴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这也许是他过去读过的某个英雄传记或者战纪中出现的人名或者地名吧。

    “不坏，接下来就看这孩子中不中意了。”

    蓝将自己的脸贴到了从栅栏里伸出龙的面孔上。

    就这样，在欧鲁巴进行各种准备的时候，罗格、奥丁、伏路卡、由拉伊亚这些将领陆续带着士兵返回索隆。

    “老实说，听到殿下传我等回到索隆的时候，还真是有点不敢相信。”

    罗格他们从飞空船港口下来时候立刻拜见了皇子。

    “简直就像受到了赞颂英雄的百姓们热烈欢迎一般”

    “罗格将军还说，‘不要大意，说不定身后会有狙击’，不断地警告我们呢”伏路卡说着。

    “我们听到各种传闻”奥丁忍不住惊叹的神色，“可是无论哪个都是让人难以置信。究竟陛下和您谈了些什么啊，请您详细地告诉我们吧。”

    “虽说没什么问题”

    欧鲁巴缩着肩膀，视线看向屋内的某个房门。

    “首先，大家不是还有比我更想见到的人吗？”

    将军们一瞬间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欧鲁巴打响手指，房门被打开了。由拉伊亚先是发出了“啊”的一声，久经沙场的罗格屏住了呼吸。奥丁睁大眼睛，接着，他看向了欧鲁巴那边。

    （不要紧）

    欧鲁巴便是允许。

    一开始将军们还有些犹豫，但果然最先感情爆发的还是诸位将军中比较年轻的由拉伊亚·麦特。

    他走向了双亲和年轻妻子的身边，奥丁也好像被吸引了一样，走近了妻子和女儿。接着，罗格和妻子、儿子的距离也缩短了。

    他们呼喊着对方的名字，紧紧拥抱。

    曾经那个勇敢的奥丁女儿兰妮·罗鲁格将脸埋在了父亲的斗篷里哭泣着，看着她样子，就想起了那个不靠谱的罗格的儿子罗姆斯·赛伊昂应该尽情地挥洒泪水呜咽着说不出话来才是。

    “让你们受苦了”

    罗格说着摇着脑袋。他流着泪微笑着说道。

    “我听说了，你一直在鼓励着母亲她们。无论是在被士兵抓走的时候，在被投进监狱的时候——真不愧是继承了父亲的血脉，赛伊昂家的年轻武士。”

    罗格将手放在了儿子的头上。罗姆斯这个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果然经不住落落下泪水，结果粘到父亲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这个场面，黑铁剑团团长伏路卡·巴兰只是微笑着守望他们。欧鲁巴走了过去。

    “真是意外呢”

    “您这是说什么？”

    “我曾经让部下将伏路卡的家人叫过来，可是他们却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没想到你离过三次婚。”

    “该说我是缺德吧”

    “但是至少可以带小孩来吧，结果所有人彼此看着对方的脸，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士兵们脸色发青地报告情况。”

    “最初那位妻子在内共三人，第二位加上儿子共五人，最后那位共二人，不知道为什么彼此关系特别恶劣。”

    “让您费心了真是抱歉。只是第一位妻子说，你别再出现我和儿子的面前；第二位说只要我一接近就会昏倒；第三位……”

    （鬼才想知道啊）

    欧鲁巴把将要说出的话语吞回了肚子，他拍了拍伏路卡的肩膀。

    伏路卡是一个温厚和十分冷静的人，欧鲁巴虽然对他在家人面前是个怎样的丈夫，怎样的父亲挺感兴趣的，不过现在还是不要追究为好。

    部队整编顺利进行着，但是伏路卡被安排到了涅达因。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此时所指的万一，是针对索隆的。

    皇帝说，“露出你的背来”

    当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格鲁肯定知道了欧鲁巴背后烙印的情报。世人很想弄清楚皇帝与皇太子之间究竟进行怎样的对话。这对欧鲁巴而言，一切都还没结束，反而真正的磨难从现在开始才对。

    罗格·赛伊昂的部队也回到了比拉克。这次他的空中运输、空中攻击部队都加入了由风云弓团。欧鲁巴自己率领近卫队四百人，骑龙队、骑马队各二百人，奥丁的枪兵队四百人，以及担任运输人员任务的由拉伊亚的三艘巡洋船出征。

    奥丁将军作为预备兵的五百人被安置在索隆待命。为了收到消息立刻出发，从哈曼商会那里借来的飞空船随时做好了起飞的准备。

    在伏路卡和罗格从索隆出发的时候

    “拜托了”

    欧鲁巴握住了两位将军的手。

    欧鲁巴将伏路卡·巴兰这个人，当做可以托付背后的男人。

    欧鲁巴十分器重他。在战场上，帕席尔、基里亚姆都是可以将身后交托他们，而在这视线不可及的地方就要拜托伏路卡了。

    （要是这个男人在后方的话）

    他是可以让我不管后方尽情战斗的贵重人才。

    伏路卡没人没有武艺，所擅长的也只是屡败屡战的强韧精神。在完全不欠缺以如大火一般攻陷敌阵为信条的梅菲乌斯猛将之中，他可以说是一个被埋没了的人才。欧鲁巴实际上在图立尼亚与之交战深有感触，要是给他一个可以展现自己的舞台，那么他早就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了。

    伏路卡确实感受到了皇子对自己的高度评价，他紧握着欧鲁巴的手、斗志昂扬。

    “交给我吧。殿下才是要小心。听说阿里翁是少有的拥有魔道士组成的部队，您可别被奇怪的法术蛊惑了。”

    “我明白的”

    （在西方的时候我可是被好好地款待了）

    当然，欧鲁巴没把这个说出口。

    虽说要小心魔道士，可实际上欧鲁巴也没有对付他们的好方法。不过欧鲁巴实际上有与之作战的经验，就算是魔道士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就比如格尔达这个男人，他要大肆行动背后也需进行各种必要的准备。

    先不说我方进攻阿里翁，可不能让这些魔道士在恩德的境内进行大规模的法术准备。欧鲁巴如此考量着。

    在罗格、伏路卡出发的第二天，恩德方面终于传来答复了。

    可是使者带回的书信不是艾力克公子的亲笔信，内容也是不明确。信上也只是对恩德现状进行了说明，也不知道要不要接受这次援军，真是暧昧不明。

    （已经开始行动了吗？）

    欧鲁巴这样想到。在联络不上艾力克公子的情况下，要等着回复也太花时间了。

    不管怎么说，加贝拉已经派出了援军，再怎么样也不能只让梅菲乌斯一国落后。

    所以，欧鲁巴先让部队从索隆出发。为了在得到正式求援时候能够快速出动，预先将部队移动到东边的伊德隆。

    本来在跟皇帝吵过没多久的现在，应该表现出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而搞一个盛大的出征仪式，但时间紧迫。

    省下特意地跨着马匹横穿城市的时间，直接用飞空船将部队空运到伊德隆。

    虽然行动突然，但是士兵都麻利地准备进军。

    欧鲁巴只要一声令下，士兵们就会快速装备好，拖着骑龙战马上船，并将已经装入船上的军需物资再清点一遍。向伊德隆发出传令后，飞空船出发的准备很快就完成了。

    欧鲁巴自己在王宫房间内换衣服，腰上挂着佩剑。

    太阳已经西下，室内一片赤红。

    欧鲁巴一瞬间瞥了一眼桌上的假面。

    假面反射着夕阳，如要灼烧欧鲁巴眼睛一样闪耀着。

    欧鲁巴伸出了手。

    可在还不到半途的地方将手收了回来。

    “丁”

    欧鲁巴喊出了侍从的名字，丁正在检查具足。（具足，类似日本武将服装那种东西。）

    “在”

    少年抬起了头。

    一个十二三岁，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他知道欧鲁巴是剑奴隶，平常服侍作为皇太子的欧鲁巴。欧鲁巴直勾勾地看着他。

    “拜托你留守”

    “我明白了”少年昂起头回答，“我会始终保持房间整洁，开窗换气，每天都会更换鲜花，随时等候着殿下归来。”

    欧鲁巴点着头说道。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如此，我很感谢你。”

    欧鲁巴说着，丁一瞬间瞪圆了眼睛。

    “殿下”

    不知道为啥是质问的语气。

    “怎，怎么了？”

    “实在是愧不敢当。身为人上之人，对我们这些做杂活生存的用人说‘我很感激你’可是不行的。您这么说的话，反而会让对方怀疑有没有‘你小子在我背后是不是做了别的什么’的言下之意。”

    丁这么说道。说起来，最先教欧鲁巴贵族礼仪的人就是丁。站姿、走姿、言语表达，开玩笑的方式等等一一交给欧鲁巴。丁可是不比剑奴隶监督官的格威差的恶鬼教官。

    “好了，这种情况下您该说‘跟平常一样’才行”

    “我知道了……那，跟平常一样……”

    “是，我会一如往常”

    丁目送着欧鲁巴离开，眼睛也闪耀着赤红的光辉，他没有对欧鲁巴再说什么。这一如往常的样子，正是他穿上铠甲对欧鲁巴进行的支援。丁就这样留在了房间里。

    飞空港的士兵已经整顿完毕。

    帕席尔、基里亚姆、凯因、米格尔等剑斗士也都在。

    “出发！”

    欧鲁巴——基尔·梅菲乌斯命令道。

    “别舍不得祖国，那样会让你提不起剑。但是，也别想着舍弃一切一去不返。我们一定会活着回来，那就是我们的力量之源！”

    “是！！！”

    将军士兵们都低下头，长枪枪柄敲打地面，黑压压的步枪高耸入天。

    基尔·梅菲乌斯军在太阳下山之前乘坐飞空船驶向天空。

    2、

    “陛下”

    有一人唤出声来。

    格鲁·梅菲乌斯从刚才就一直坐在床上，也没有更换衣服。

    今早的朝会也没去。

    平时，格鲁就是在早餐的时候也会召见起来拜见的大臣。

    （是不是陛下的身体不适呢）

    听到这个传闻前来看望的人不断增多，可是格鲁都让侍从将他们挡在了门外。

    之前皇后梅丽莎进入了屋子，但进行怎样的对话格鲁已经不记得了。只不过最后，屋内传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之后又过了许久。

    “陛下”

    传过来一个声音，好像还有人在，格鲁漠不关心地挪动视线。

    “嚯”皇帝念叨，“是吗，还在啊”

    “今天天气不错啊，格鲁”

    带着一脸理所当然不需皇帝许可便可以呆在这里表情，他走向了房内被拉紧的窗帘处。

    “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黑暗中？拉开窗帘，看看庭园多好。天空蔚蓝，秋风凉爽。索隆的人们迎来了难得和平的早晨。年轻的男女在散步，老人们也在往来闲聊。”

    “——”

    “看着他们生活，听着他们声音就足够了。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啊，格鲁。对我们来说，能做的也就是看着这个世界。特别是对我们这些上了年纪，将以后的事情交托给年轻人的老人。”

    “老朽吗？”格鲁嘟囔着，“普通的人觉得那样就好了。人老了，然后死了便是。但是我是皇帝，肩负一国，我的世界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您真是一个可怜的老人”

    不如说说话的这个人比格鲁更甚。

    “所以说年轻的时候没什么关系，那是的你偏偏将手伸向无法够着的地方，偏偏要去看那无法看到的东西。所以啊，格鲁，要是借非人之力将其完成，您自然破绽百出。”

    皇帝怒目而视。

    “您确实很强大。亲眼目睹母亲被龙杀死，一心觉得这是父王过的你，想着要成为比任何人都要强的君主。为了肩负起整个国家，你放眼四方，听取所有声音，一看到不稳势力抬头就立刻将其击溃，努力让国家走向平稳。”

    “——”

    “我等全力支持您。特别是您的妻子拉娜殿下，不因循守旧与您感同身受。在我们家臣起争执的时候，拉娜殿下会率先调停。殿下时而是您盾，时而是您的箭矢，她比我们家臣任何人都要给您助力。可是……”

    “别说了”

    “但是拉娜殿下过早地，过早地去世了。就在生下所盼望的孩子之后，简直就像被吸干了所有的生命力一般。结果，您和拉娜殿下都没怎么过过夫妻般的生活。”

    “别说了。”

    格鲁在床上咬牙切地说道，可是声音没有停止。

    “您在害怕，害怕自己不再强大，害怕亲近的人的死会让自己变得懦弱。母亲那件事也是如此。您不得不去找让自己悲愤的理由。那必须是某个人的错才行。那个时候，您将它当成了父王的错。而这次，又是谁的错？所以，您又一次找了借口。那是拉娜殿下的错，那是拉娜殿下太过软弱的错。”

    原以为那话语如狂风暴雨般激烈，哪知却是如细雨落到地面荡漾起轻轻波纹一般，有节奏的说着。

    “您是一个讨厌弱小的人。您让自己强大起来，结果却无法忍受世间各种各样的弱小。不管是对自己也好，对他人也好。所以，您憎恨宛如将您抛下不管的拉娜殿下，也无法容忍她的儿子越来越像他的母亲。所以，你才会将他——”

    “别说了！”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大声吼出来，趴在了床上。

    窗户被紧紧地关闭，沉重的帘子纹丝未动。

    “陛下”

    门外传出了另一个声音，格鲁抬起头来。室内只有梅菲乌斯皇帝一人，没有其他任何人。对此，格鲁丝毫没有惊讶。他很清楚刚才一直在说话的那人是谁。

    门外犹豫了一会再次传来声音。那是担任皇帝警备任务的士兵传达有新的访客到来的消息。格鲁的眉毛挑了起来，就在他想“我已说过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如雷声一般斥责的时候，他忽然肩膀卸去的力气，下达了入室的许可。

    “为什么做出那样的事？”

    出现的是龙神教的使者。他就是皇帝与皇太子对峙之前，出现在屋子里的那个老人。

    “按照计划，将冒牌货的正体曝光立刻处刑。这样一来便可去除忧患，一切都可以按照预定进行。”

    “去除忧患？”

    格鲁回答的时候发出了冷笑。

    “你们能感受到这非人的无形之物吗？那份思念（想法）已经强得无法想象了。看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嘛，将人当做棋子的你们怎么可能知道。要是我强硬地将冒牌货给处死了，一切真的会按计划好起来？你们在操纵人的命运之前，先了解一下这人世为好。”

    “——”

    “下去吧。不管你们企图要做什么，下次再说吧，我有点累了。既然谈不拢，改天再谈吧。想要一个空置的地方给你们玩乐也行。”

    龙神教的使者没有告别就离开了。

    那之后没多久。在一个黑漆漆的空间里，一个老人伏在了床上。

    他在龙神教的长老众之中，被称呼为长老、担任指导者的人。但他在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中也算是比较年轻的了。

    可是，就在这几天皇帝根本不现身人前的时候，他一下子老了十岁、二十岁。

    “格鲁那家伙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吐出的声音十分微弱，时而还咳嗽起来。

    “他变软弱了。真是难看啊，看来他也和这世上的其他人一样，没什么不同。年轻的时候野心勃勃，可是人以上了年纪，便将这视野所能看到的全部——风景、世界——当成了自己王国而感到满足。结果，最初年轻时候抱有的野心连一成都没达到，自己却觉得‘这样的人生也不坏嘛’，如此怀念吧。”

    周围一片安静。

    仅仅只有这一个老人竖着耳朵听着。

    神殿的天井很高，就算再怎么凝视，也无法穿透这被黑暗支配的空间。

    “明明只差这一步，没想到这一步却这么遥远”

    长老死盯着暗处，嗫嚅道。

    “想想，魔法王佐德伊阿斯、西方泽鲁·陶乌拉的司教格尔达都是如此。不管计划的多么周详，不管再怎么差一步就可以实现目的，可结果就是失败了。然而，那时明明可以更进一步的。那个时候我所感受到的一步，现在看来就好像上百步一样，我一次又一次地认识到了这点。”

    喉管就好像灌进了狂风暴雨，老人猛烈地咳嗽起来，同时还像是让谁听着那样继续说道。

    “佐德伊阿斯探究从人体抽出魔素的法术，格尔达聚集那些信仰复活龙神的游牧民族，说要将龙神之爪取回。众多的魔道之法被解析，同时也诞生了新的法则。通路被安置在世界各地，魔素供给的回路也得以构筑。真是白白了浪费了很长的时间与生命。从刚生来的婴儿，到变成老人迎来人生的终点，这么长的时间究竟重复了多少次呢？——终于，在这梅菲乌斯，愿望就要成型——”

    （需要什么契机呢）

    长老的声音时而不想让他人听到一般失去力道，只是孤独地缅怀着什么那样低吟。

    “对了，就是在圣临之谷的时候，从暗杀皇太子和王女失败那一刻开始的。格鲁斩断对尘世的迷恋，定要引导加贝拉与恩德命运，彻底颠覆大陆中央的势力关系。”

    （西方那时也是。让那个叫雷因兹斯男人担任新的格尔达来试探巴鲁巴洛的反应。明明还准备了我曾留下的神殿遗迹，打开了通向梅菲乌斯的回路。）

    “可他们被干掉得太早了。现在已经不能重新构想命运之图了。那一定是疯狂命运的滚轮。那时因为我取得了一定的成果，而且必须为了下次行动做好准备，所以才将他放在一边不管。要是当时调查清楚的话，那个拥有疯狂命运的当事人之命运光点，一定会强烈地显现出来。”

    褐色肌肤的老人再一次地激烈咳嗽起来。瘦削的手不断痉挛，猛烈的喘息像是要榨干他的生命一般持续了一会。

    “已经不能再犹豫了。我得抱着毁坏掉一半命运之图的觉悟，将这个不稳分子除掉才行。扎菲尔，扎菲尔在那？”

    “在此”

    声音传过来，但无法看到身姿。

    不对，发出声音的只有那个跪在床前的老人。但是他不是那个西方被称作扎菲尔的男人。现在老人的身体颤抖着，张开的眼睛痉挛着，发出了扎菲尔的声音。

    “这次要确实地干掉皇太子基尔。地点就在战场。那里发生什么都不会奇怪，还能减少用魔道技术介入命运之图所产生的代价。库菲也一同前去，一定要完成任务。”

    “是”

    扎菲尔的声音回应道，此时另一个声音夹杂着说出来。

    “关于巴鲁巴洛，该如何处理？”

    那个声音问道。仅仅是轻声地问了这一句，喉头的肉就猛烈的震动着。

    “那个人就好像被巴鲁巴洛守护着一样，”

    “现在虽然不想和巴鲁巴洛扯上关系，可是也不能让他们妨碍了。”

    长老暂时思考了一会，接着说道。

    “我允许十二人之死”

    长老说出了这样奇妙的话来。

    “即使做到这种地步，还在可修复的范围内。听好了，从他们的死那得到的力量要确实地杀死基尔。重复一遍，不要犹豫。要是失败了你们下场就是那样。”

    “是是”

    扎菲尔的声音回答后不久，跪着的长老噗通地倒了下去。不久后，老人缓缓地起身，鼻子、嘴巴、眼睛都滴出了鲜血。

    “接下来就是格鲁”

    老人视线已经无法看到前方，只是逐渐干涸的嘴唇在蠕动着。

    “本想着要悉心地引导他的，但他也是让命运疯狂的一人。既然不为我所用，那么——”

    长老颤抖着抬起了放在床上的手臂，肉组织逐渐消失，骨头露了出来，很快便干涸地如木片一般。

    “正好到了需要下一个身体的时候了，既然这样就让我成为格鲁吧。就算用强硬地手段也要再构筑命运之图，用强攻策略对付巴鲁巴洛——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把索隆，不，梅菲乌斯全境的百姓投进火里，也要在巴鲁巴洛面前展现出击退他们的力量。”

    3、

    在今年建国祭的时候，芙萝拉·梅菲乌斯已经十一岁了。

    她是皇后梅丽莎女儿，也是伊莉娜的妹妹。

    不像华丽庄重的母亲或者姐姐，她天生有些忧郁，出席社交场所的时候也稍晚了些。但是，皇帝也想着该逐渐地让他习惯周围的人，也该举办以她为中心的舞蹈会或者茶会了。但这种种的思虑都在以索隆为中心的地区发生骚乱后而被延迟了。

    现在情况也不好。

    宫廷中谣言四起，左右交错而过的大人们如同黑风一般将芙萝拉一个人留在原地速速离去。

    实际上，索隆的宫廷在骚动着。

    在皇太子归来谒见皇帝结束之后，内战结束，人们露出了欢快的表情。可是就在皇太子率军前往恩德救援后，人们不分彼此地突然紧张起来。不只是帝都索隆，梅菲乌斯各处兵马飞空船都动员了起来。

    有人前往了涅达因，拜会了在那的伏路卡·巴兰。

    “要塞的保卫任务真是不容易啊，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说好了。”

    如此之类还有，明明没有被拜托，“这是初期的军用资金”说着就把金子交了出去。也有人前往比拉克，请求与领主费德姆·奥林面谈。

    “自从您给我送这封信，我一直都好好地珍藏着。我与您一样为国担忧。实际上，在谒见之间的时候，我也出言声援了皇太子殿下——”

    也有做出很久以前就是“好同志”嘴脸的人来修复彼此关系。

    在比拉克的罗格·赛伊昂，还有率领预备军在索隆待机的奥丁，他们都遇到了相似的情况。突然之间，至今为止都没怎么交往过的贵族、富豪、大商人都排着队，装出一副很亲近的样子求见。

    当然驱动他们的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

    皇子的存在感突然大增是造成这一状况的原因。而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却好像反过来了一样，这好几天都没有公开路面，他的存在感越来越稀薄。

    “陛下那时候的样子真难看啊。”

    “你看，那个时候不也是啊。陛下还死活不肯承认自己的过失。”

    像这样抬出皇帝过去种种过失，进行责难的人也有不少。不过，这些人也看得到皇帝仍有巨大的影响力。如果路上遇到了皇帝派的克莱因·伊斯凡，或者在侍女陪同下走着的皇后梅丽莎，他们会立刻闭上嘴，面色发青，做出殷勤地样子目送他们离开。

    简明扼要的来说，现在派系之间争斗激烈。

    基尔和格鲁率领军队，开炮对轰的战斗已经过去，现在以宫廷王宫、贵族的宅邸或者密室、不会引人注意的地下娼馆为舞台的言语与立场的交锋开始了。已经不仅仅是两个阵营之间的冲突，它将皇帝、皇太子，还有更多的人都卷了进来。

    要说他们现在常常烦恼的事情的话——

    （格鲁皇帝的统治还能维持下去吗？）

    （基尔皇子真的能登上王位吗？若是如此，又是什么时候呢？）

    （为此，二人之间还会争吵吧）

    也就是说——

    （现在这个阶段，究竟是亲近哪个阵营对我们来说才是有利的？）

    情况依然如此，他们虽一如平常地在相互问候，可却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心底的想法，几乎是神经质地在观察周围事态，总之就是要尽可能的收集情报。

    这就好像前段时间席卷恩德公国的无形争斗剧。关于杰雷米亚和艾力克公子究竟是谁来继承大公的位置，意见分成两边。梅菲乌斯这里的贵族、将军们也是彼此交锋、拼命争逐。也就是创，无论是那个势力，无论在哪个国家，这样类似的情况根本无法避免。

    一眼看上去，芙萝拉·梅菲乌斯不过是个年幼的少女。不过她绝不愚钝。她敏锐地嗅到了宫廷中弥漫的危险气息，不由得感到恐惧。

    而且，这已经不只是男人之间的争斗了。

    就在这几天，和皇太子基尔一样在索隆宫廷中名声大噪的还有一人。

    伊莉娜·梅菲乌斯。

    不用说她就是芙萝拉的姐姐。

    她占据了宫廷势力图的一隅。不过话说回来，在皇帝与皇太子直接见面之前，伊莉娜不断地和有势力的贵族会面，让他们加入皇太子派。就在那场坊间传闻的谒见那天，伊莉娜采取了实际行动。她以自己的身体为盾守护了皇太子。

    那简直就像守护国家未来的勇敢女性，拥有坚定意志、无限慈爱的圣母一般。百姓中甚至出现将她当成“另一个英雄”的风潮。

    对于那些以前反皇帝派的人来说，现在必须要尽可能地缩短与皇太子之间的距离。如此一来，伊莉娜成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伊莉娜周边常常聚集着不少人，有请求面见的，有想赠送礼物的，也有高声主张自己是怎么怎么地支持皇太子殿下的——每天都是络绎不绝。

    从某种意义上讲，伊莉娜成了皇太子派的象征。

    之前也说过，有不少的人造访了比拉克的领主费德姆，然而这个大野心家不可能对“自己关键时刻缺席”这件事毫无想法。

    （嗯。来会见我的人比我想的要少嘛。）

    费德姆歪着粗壮的脖子思考着。对于那些想要联系上皇太子的人来说，伊莉娜反倒是成了与“基尔皇子的窗口”更合适的存在。

    尽管比拉克的领主费德姆想快点赶往索隆。

    “此时与帝都保持距离，留守比拉克等待皇子归来的样子，倒是更能增加我的影响力。”

    他悠闲地考虑着。

    那些人排着队千里迢迢地赶到比拉克面见自己，能很好地展现出自己的实力与存在感。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讲，费德姆小看了伊莉娜这个人。

    当然小看她的不只是费德姆。

    皇后、母亲的梅丽莎·梅菲乌斯也是遇到了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芙萝拉·梅菲乌斯已经敏感地察觉到，生母表面上心平气和，内地里却是怒不可遏。

    芙萝拉无法忍受周围的气氛，便跑到了后宫母亲的房间里。

    尽管事前已经通知过了，不过芙萝拉到的时候，母亲已经被大量的人群包围，她只好躲到了角落里。

    本来按照宫中规定，后宫一室内不论身份高低，都不允许三人以上的男子聚集。虽说这个条文最近有名无实，但是这么的男人聚集在此，芙萝拉感到这里已经没了自己容身之处。

    克莱因也在其中。他正是皇帝派的人物。看到母亲被这些人影吞没，芙萝拉顿时感到了恐惧。那个美丽、聪慧、被人爱戴的，让女儿憧憬的母亲，最近变得瘦削。

    皮肤松弛，眼睛吊起，嘴角边的皱纹也十分明显，完全不像一个要生孩子的产妇。

    芙萝拉的胸口抱着一只猫。它毛色雪白，是夏帕猫的一种。这只猫是建国祭的时候他国赠送的猫咪。它名叫艿鲁威。要是平常的话，只要视线一移开它，艿鲁威就会跑出去，让人追个半天。如今，这只夏帕猫和芙萝拉一样嗅到与往常不同的空气，它眼珠子咕噜噜地到处看着，呆在主人的手中一动不动。

    突然，母亲尖锐地叫起来。

    “伊莉娜，她是怎么回事！”

    芙萝拉立刻抬起头来。

    男人们悄悄地在说着什么，听完，皇后梅丽莎猛地拍了桌子。

    “那个孩子一不满意就和我作对，这次估计也是像玩游戏一样作弄大人们吧。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干脆把她……”

    说到这里的时候——

    “皇后殿下”

    一位家臣无法无视在场的芙萝拉，压低声音，看向了抱着猫的少女。

    这时，梅丽莎第一次发现女儿在场。和芙萝拉对上视线，脸变得畸形起来。

    “我都跟你说了好几遍了别带着那只猫在宫中到处晃。”

    尖锐的声音回响着。

    艿鲁威吓得突然从芙萝拉的手上站起来，“喵”的一声嘶鸣跑了出去。

    一次，两次，艿鲁威回头窥视芙萝拉的样子，接着小跑着出了屋子。少女根本无法动弹。

    梅丽莎也回过神来，立刻堆出微笑。那就好像以前芙萝拉的姐姐伊莉娜对妹妹做得一样。带着勉强挤出的死板微笑走了过来，梅丽莎摸着不输给她父王的褐色头发。

    “真是对不起呢，刚才那么大声。明明都是我一直教你贵妇人的礼仪呢。”

    没有，芙萝拉无法说出口。眼前全都是母亲过于亲近的笑容。艿鲁威留在手上的温暖已经冷却，那里的芙萝拉觉得这世界好像自己孤身一人。

    “什么都不用担心哦，芙萝拉。好好听母亲的话，做陛下贴心的乖女儿。总有一天你要作为梅菲乌斯下任皇帝的姐姐，可得知廉耻才是。”

    说完后，梅丽莎轻轻地推着女儿的肩膀，让她出去。

    芙萝拉老实听从，其他什么都没做。

    “萨斯·斯德乌斯，听从皇后殿下召唤，前来拜见”

    这个年轻的武人如平常一样彬彬有礼高声拜见，交错而过的时候，肩膀传来的热气让人有种压迫感。他没察觉到芙萝拉的样子走进了屋内。

    皇女独自一人离去。

    萨斯·斯德乌斯这个人，是曾经和伏路卡·巴兰一起率军征讨冒牌皇子的将军。出发之前，他被邀请参加皇族主办的宴会。失败后，其他两人留在了皇太子身边，萨斯带着部下回到了索隆。

    皇帝对他既没有表彰，也没有处罚。只是暗地——

    （别让我看见你的脸）

    好像被这么命令了，年轻的萨斯在索隆被屈辱与怒火燃烧着。

    “你来得正好”

    皇后梅丽莎对萨斯露出了笑容——和刚才对女儿的笑容种类不同，是充满香味妖艳的笑容。

    萨斯被众人嘲笑或者无视，梅丽莎却收买了这个没有追随皇太子的年轻将军。萨斯一直期待卷土重来。他的眼神，比起战败之前多了些粗暴的光芒。

    “有件事想让你做”

    梅丽莎像是诱惑一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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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第六章 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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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坏乱

    1、

    吉冈的港口城市瓦歇尤米鲁以拥有大规模的欢乐街闻名于世。

    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人种各样的妓女就已经站在了街道的这里那里，从那些同样来自不同国家的到访客人招揽生意。赌博从大白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从城市各处都能听到欢笑或者悲鸣声，在这悲喜交加的乐曲中重复着输赢。

    阿里翁国王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率领载有二千士兵的船只，从两个星期前就停在了这个港口。

    卡赛利亚让士兵们适量休息，享受这瓦歇尤米鲁的夜晚。女人、赌博都不禁止。而且，王子还给予他们不少金钱，不好好见识一下这吉冈可不行啊，也算是有这么一种考虑吧。

    当事人的卡赛利亚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船只。

    虽然他喜欢女人，但没有和妓女们玩乐。

    （那些用来赚钱的器物怎能匹配我的道具？）（有点隐晦）

    王子高声地吹嘘道。

    日复一日，不是在甲板上打滚，就是在房间里横躺着。真是不像一个率领大军的指挥官的样子。

    那夜。

    兰斯·马兹珀西科正打算造访旗舰王子专用的房间时候，刚踏上跳板，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

    “兰斯大人”

    从侧面暗处发出声音的人是恩德公子杰雷米亚·阿曼·多利亚。但是那位曾在恩德首都索菲娅之中比任何人都要像贵族中的贵族的他，如今却变了模样。

    “看起来就跟别人一样”

    他人也许会这么判断吧。毕竟恩德公子的样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早上起床后，在下人的帮助下花费大量时间梳理的头发如今肆意蓬乱；作为索菲娅中潇洒公子而为人所知的他，如今身上没有一个装饰物；衣服也是穿了好久早已脏掉，甚至发出了异味。他的眼睛，他那锐利的细眼，蕴含着来高贵之人特有的无法掩盖的深邃光辉，不论男性、女性都能俘获的妖魅之眼，现在却充满了灰暗。

    “这不是公子殿下吗？不，未来的恩德大公陛下。”

    兰斯欠身行了一礼，杰雷米亚看起来好像连回礼的时间读没有。

    “兰斯大人，状、状况如何？军队的情况如何？恩德的反应呢？艾力克如何行动的？”

    杰雷米亚一口气地说完，兰斯嘴角边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那种种事项不是已经和杰雷米亚公子殿下说明过了吗？”

    “我，我知道。可是，那是五天前的情报。我想知道现在的情况如何。而，而且，在吉冈逗留的时间太长了。阿里翁军队究竟什么时候会动身。这样下去，只会给艾力克那家伙更多不必要的缓冲时间。”

    “您这么说，毕竟以我这一介身份无法掌握的事情太多。所有一切卡赛利亚殿下自然心中有数。对了，明晚预定召开军事会议。到时候也该会请您到场的。”

    兰斯再次行礼，向站在跳板两侧旗舰上的警卫兵示意，自己要走进船内。身后杰雷米亚的声音传了过来，但是士兵应该把他挡住了。不久后，那声音变得遥远模糊了。

    （哼）

    轻甲胄随着肩膀上下抖动，阿里翁的老将歪着嘴巴。

    （可怜的男人）

    将阿里翁引入大陆中央的当事人，已经被排挤出了行动之外。明明知道召入强国的军事部队有将祖国恩德吞并的危险，只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没有被选为恩德后继者，而要强硬地想要颠覆这一事实，所以他向阿里翁提出了请求。

    他就是给了阿里翁入侵名分的男人。当然他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也是事实。之后能被养到死就不错了。听闻，杰雷米亚越来越焦躁不安，或者是被罪恶感给逼疯了，他天天都在吸食黑水练的药粉。

    弟弟艾力克作为恩德实际上最高指导者这一事实，杰雷米亚是一天都无法忍受。像这样接连造访卡赛利亚或者兰斯的做法，他究竟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醒来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至少做梦的时候——）

    兰斯·马兹珀西科那带着一道细小伤痕的脸再次浮现出微笑。突然他停下脚步，像警戒黑暗中的暗杀者一般，用建在的右眼向左右投去锐利的视线。

    （最近看不到那个魔道士啊）

    杰雷米亚并不是一个人逃出了恩德。确实有一个魔道士——叫海兹尔人跟着他才对。一开始，魔道士如同杰雷米亚的影子一般跟着他。但这几天，年轻的魔道士却消失了踪影。

    兰斯·马兹珀西科并不是阿里翁的出身，所以魔道士的存在让他觉得不爽，或者是讨厌。

    （他究竟藏在哪里？——嘛，无所谓了。只凭一个魔道士，就算他有什么企图也无法做什么。）

    而且王子的军队中也有数名的魔道士随行。就算他想要杀害王子或者是破坏军队的中枢，这些魔道士也会防范于未然吧。一想到这里，兰斯且将海兹尔的事情放在一边，继续朝前走着。

    “在吗”

    兰斯说着没等对方回答就打开了门，房内传来了女人悲鸣声。

    一个被太阳晒黑的女性背部就在床上。旁边一个肌肤白净的青年在吸着烟管。

    “兰斯啊，你这个人真不懂风雅呢”

    “还不知道敌人何时、以何种方式偷袭。要是我是暗杀者的话，那么阿里翁的王位继承者啊，你该怎么办呢？”

    “先用女人当做挡箭牌，然后杀回去。”

    慌慌张张在床边暗处换衣服的女性突然打了个激灵，言语不清地说着“您您做什……”。而卡赛利亚则是光着身子，拿起了枕头边的剑。

    女子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那好像是”

    “瓦歇尤米鲁伯的小女儿，他负责管理这个港口。”

    啊啊，兰斯点着头。这个年轻的性情中人，恐怕从一开始见到这个女孩——

    （很对王子的胃口吧）

    兰斯如此考虑着。

    “她会告诉父亲吧。不过就这次情况而言，吉冈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她可不是那种会打小报告的女人，会自己的事情自己收拾的。”

    “嚯，虽说我是把关于女人大体的事情交给了你”拉斯闭上一只眼睛，“但是这和剑术、战争不一样，自己的经验也不见得能派上用场。别以为之前遇到一个性格相似的女人，这次就觉得她也是如此。”

    “谨记教诲。比起这个——”  

    卡赛利亚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眼睛迸射出光辉。

    “‘犬’放出去了吗”

    “是的。一直看他们消失在森林里。五天后在戴兰被抓住。”

    兰斯一边回答着，一遍打开窗户。卡赛利亚吸食的是黑水练的药粉。兰斯讨厌被那奇妙的烟宛如丝滑的蛇一般将全身包裹住。

    “终于就快了。那个恩德的小鬼立刻就会被引诱出来，之后把他荡平就完了。”

    “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中途，卡赛利亚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发生什么了？别墨迹了，快告诉我。”

    “啊啊，有个坏消息，加贝拉出动了。”

    “加贝拉？”

    从兰斯·马兹珀西科得到的情报来看，恩德南部的加贝拉王国派出了两千的援军。卡赛利亚有些焦躁地抬起手腕说道。

    “加贝拉不是和恩德刚打过仗吗？杰雷米亚刚好把这个给疏漏了？”

    卡赛利亚深吸了一口黑水练的粉末。

    卡赛利亚当然是和将阿里翁军队召入大陆中央的当事人杰雷米亚面谈过。

    杰雷米亚介绍说——

    “梅菲乌斯正处于国家分裂的内乱之中，加贝拉国内也是关于嫁入梅菲乌斯的公主处境问题不断内斗。而且艾力克刚刚入侵过加贝拉的领土。再加上，恩德长期都未曾和他国缔结政治婚姻关系，现在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他曾这么说过。

    “加贝拉是骑士之国，十分看重大义。就像拥有保护魔道王朝血脉的侠义心肠的您一样。”

    兰斯挖苦地说道。

    原本兰斯就对这次的战争不怎么起劲。当他听到第二支部队从陆路进攻的计划时候，兰斯是强硬地表示反对。恩德与阿里翁本来之间山岳地带，中间相连通的区域有一个叫利亚利多的国家。带有威胁意味前进的部队曾遭到抵抗。

    “要是没刺激到利亚利多就好了”

    “利亚利多这个小国能做到什么？去年，在和那里的国王见面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场嘛。他只是一头只知道自保胆小如鼠的猪而已。”

    卡赛利亚大笑起来。

    “可别小看他啊。狗急了也会跳墙。要是因为加贝拉参加战争而让我军初战吃败仗，利亚利多说不定会在背后偷袭呢。”

    “那也没关系。第二支部队要是能大幅吸引敌军注意力也好。要不然我敬爱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法昂多也不会担任那支部队的大将了。不用说，那个猪武者肯定会特别闹腾的。”

    卡赛利亚厌倦了继续躺着，他拿着剑跳了起来，然后好像对着看不到敌人一般挥下了剑。

    “对我来说，我也是不忍心将恩德全境蹂躏一遍。要是顺利上钩的话，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就一起在这间放着恩德大公脑袋的房间里干杯吧。”

    说着，卡赛利亚高声笑出来。

    （嚯）

    虽然兰斯是一副笑话年幼无知后辈的表情，但是那阵拂过脸面的剑风对久经沙场的兰斯而言，那可是国内外无人可敌的剑术。

    （难道说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个剑士？）

    兰斯突然萌生了这个想法。

    当初祖国被阿里翁所灭，自己也被招进了阿里翁的王宫担任当时只有十三岁的卡赛利亚教育主管，也就是剑术指导。

    兰斯面露难色。虽然卡赛利亚已经十三岁了，可是不打好身体基础可不行。但是，卡赛利亚是个发育不成熟的孩子，听闻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差点一命呜呼。阿里翁王从东西各地找来高明的医师才得以延续儿子的性命。还听说国王借用了魔道士的力量。对他进行剑术训练，是为了能让他活得更久，当然这也是对儿子的疼爱，但更重要的是第一王位继承人要是就这么夭折了对国家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是由于这样的事情。父母才会对卡赛利亚百般疼爱。如前所述，只要卡赛利亚稍有不满哭了出来，那些苦逼的大臣就得到王国面前承认错误，接受处罚。

    （居然要教这样的小鬼剑术？）

    就算教官是有名的剑士，但也不一定会教得弟子拥有同等技术。更何况，这个弟子是一个至今未曾握剑，而且性格阴晴不定的少年。

    但是，九年后的今天，卡赛利亚·杰亚米路已经成为了王国内屈指可数的剑士。卡赛利亚能一击斩落宫廷中训练的著名剑士的剑，让他们屈膝认输，并不是因为这些剑士担心弄上阿里翁的王位继承人而故意认输。虽然卡赛利亚十分年轻却战功显赫，也不是因为那些有能力的军事家绞尽脑汁精心策划使得战局走向有利，接着让王子坐享其成。他常常冲锋陷阵，无论是多么困难的战场，他都会全身溅满鲜血，比任何人都要砍杀更多的敌人。

    （这回也一定如此吧。）

    对兰斯而言，他是一边劝诫卡赛利亚，一边无法否认有这些想法。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艾力克·路·多利亚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但也是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加贝拉派来了一千以上的兵力前来救援，而且率领这支部队的是泽诺·阿维尔王子。

    不只是艾力克本人，那些大臣们都是难掩惊讶。就跟当初公子提出要向加贝拉借兵的时候一样，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成了现实，提案的艾力克公子也是相当的意外。

    但是艾力克本人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他有些得意地斜眼看着那些吃惊的大臣。自己亲自到索菲娅迎接加贝拉军队，与泽诺王子握手交谈。

    “好久不见，泽诺王子”

    “是啊，艾力克公子。你特意出迎，真是感激不尽。但是以这样的方式再会，我实在是没有想到。”

    “让我想起了那个昏暗的要塞内的情景啊”

    艾力克所说的是，在泽伊姆附近的战斗结束后不久，由梅菲乌斯方发起的在诺赞山地的要塞内举行的临时三方会谈。

    “确实呢，记得那时还下着雨”

    “嗯嗯，明明是大白天的，但是您那旁人在明白不过的不让人靠近的阴暗表情，真是让我印象深刻。那里，有我，泽诺王子，还有梅菲乌斯的皇太子。”

    “那个人啊，不知道什么原因死了，却又不知为啥复活了。”

    “本来就觉得他是个怪人，没想到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两人悄悄地笑了起来。

    过去的事情，都让它过去吧。

    （你变了）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那是两个人是死对头，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当时那样的立场到今天，两人当然会觉得有所改变。就艾力克而言，原本他不善言辞，能干干巴巴地说些短句出来就不错了，而今他声音抑扬顿挫，充满自信。另一边的泽诺，他既有作为王公贵族的华贵，同时也有与之更甚的严苛，只有那些不会啰嗦一句跟着自己的人才会成为同伴——抱着这样信念的他，如今经过数次险难之后，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也让我们问候一句吧”

    莫洛多夫的巨体并排站在泽诺的身边，尼鲁基夫跟在他的身后说道。

    “在加贝拉停了不到三天，等到下次降落的时候，没想到就到了这传闻中的水之都索菲娅。反正也不知道在这里可以停多久，大哥，不如我们一起去把各地的酒喝个遍吧。”

    “你怎么就这么口无遮拦呢。别丢我们加旦武者的脸啊。”

    大哥一声斥责。

    头一次看到西方武人姿态的艾力克不禁瞪圆了眼睛，几天前露出同样表情的泽诺王子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之后，召开了小型的欢迎宴会。

    第二天，召集主要将领召开了军事会议。

    实际上，昨天稍晚的时候，泽诺与艾力克进行了一次会面。在因同盟者加入导致互相对立的情况发生之前，作为指挥官的两人先得将作战指导方针确定好才是。

    就他们两个人而言，早就没了当初那种互相憎恨的复仇心，但是士兵们是不是也是如此就不好说了。对加贝拉的士兵而言，对曾经差点攻占国家领土的恩德自然是怀有一定的怨恨；而就恩德士兵来说，他们会觉得率先打破两国共同进退的同盟关系的就是加贝拉，自然有些反感。

    “让人遗憾的是，要是我们在同一地点行动的话，恐怕是会出事情的。”

    “你所言甚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泽诺点点头，“我们还是分头行动为好。”

    敌人也是做了两手准备。

    一是，在北边按兵不动的卡赛利亚主力，两千人。

    二是，东边经由利亚利多，翻越被称作“狡猾龙的背骨”的山地地区逼近戴兰的陆上部队，约三四千人。

    结果，恩德艾力克公子率领恩德军队三千在戴兰附近集结，泽诺王子与西方混编军二千人则部署在戴兰东边，以牵制其陆上部队。

    “敌人看到加贝拉的旗帜一定会犹豫吧。一旦长期对峙，你我大眼瞪小眼的，说不定能在最小的损失下使阿里翁退去。”

    在大局方针确定好后，军事会议一如二人的意思顺利进行。

    2、

    可是，他仍按兵不动。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舰队自从在吉冈港口抛锚以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艾力克公子率领三千部队从索菲娅出发，再一次地踏足戴兰之地。敌人按兵不动让艾力克焦急，同时更让他觉得怀疑。

    东边的路上部队也是如此。不知道是不是王子下达了命令，行军速度不仅没有加快，反而让部队分别住宿在在利亚利多与恩德之间缓冲地带的不同村庄里。同样是按兵不动。

    真是奇怪。敌军越是拖着不动反而能让我方能准备周全，而且敌军也一定消耗大量的金钱与粮食才对。

    （或者说——）

    艾力克在思考者。

    敌人难道是看到加贝拉突然参战，暂时中止了进军，正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要是他们就这么撤退就好了）

    艾力克想着向吉冈的卡赛利亚派去使者，向他说明这次的战争是杰雷米亚一个人的阴谋，原本就与阿里翁没什么关系，双方应该收起刀剑恢复和平才是。

    晚上，艾力克前往了普鲁托斯家，与他称得上是另外一位父亲的库伊涅斯商谈。

    库伊涅斯虽说表示赞同他的方案。

    “不可大意。虽然听说卡赛利亚行军打仗如烈火般猛烈，实际上却是狡猾无比。恐怕是担任副将的兰斯·马兹珀西科出了不少主意。”

    “兰斯·马兹珀西科，我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阿托尔的独眼龙是一位只靠五百兵力就打退了阿里翁的三千大军的猛将。”

    库伊涅斯脊背挺直，言语简洁，铿锵有力的每个词语都深深敲击艾力克的内心。从很小的时候，艾力克就将库伊涅斯当成了一个武者、一个真正男人的榜样。

    贝尔摩亚•普鲁特斯也在身边。他是库伊涅斯的二儿子，因为与艾力克年纪相仿，所以两人从小一起习武。如今他作为艾力克的直属武官侍奉其左右。

    “可是还记得吗？” 贝尔摩亚说道，“前不久，我们要对加贝拉进军的时候，阿里翁方面主动接近我方，确实当时的寄送书信的人是——”

    “嗯嗯，是卡赛利亚·杰亚米路。”

    恩德的公子点点头。

    就在艾力克煽动民意企图讨伐加贝拉的时候。

    （愿助一臂之力。）

    表达这样意思的书信被寄来了，寄信人正是卡赛利亚·杰亚米路。

    当时，阿里翁刚刚结束了东征没多久——不用说是阿里翁——不，该说是卡赛利亚·杰亚米路——在饥渴地寻找下一个流血的舞台吧。

    卡赛利亚那是打完东边打西边，正等着向大陆中央部进军的机会。

    （既然如此）

    能想象地出，卡赛利亚不敢轻易进军。长期地在吉冈逗留，恐怕也是在等待本国的增援吧。

    艾力克没有舍弃派使者前往卡赛利亚处的想法，可是这样只会没完没了，还是将这个天真的想法扔在一边为好。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这个男人，越是了解他就越觉得——

    （那简直就是熟悉生肉味道的野兽。已经厌倦母亲的乳汁，开始寻求猎物的肉块，想要品尝其血液的醍醐味。）

    这样绝不厌战的艾力克不禁觉得战栗。

    之后，艾力克喝了少量的酒。

    艾力克并没有离开，当晚在普鲁托斯家的宅邸睡下，夜半被敲门声惊醒。

    “什么事”

    真不愧是战争中有所自觉的人，艾力克立刻绷紧表情，声音显得有些紧张，他迅速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在同样武装好的贝尔摩亚带领下，艾力克进入了离普鲁托斯家不远处的一栋建筑内。

    这是天花很低的房间，八个男人被绑着跪在地上。数十名士兵全副武装地在看守。

    男人们全身满是灰尘，手脚脸部都有被打的痕迹，也有人皮肤裂开流出血来。

    “他们是阿里翁方面派来的斥候。”

    途中，贝尔摩亚已说明过。

    “看样子是作为密探潜入的才是，他们都穿着有恩德的铠甲。看守的士兵听到了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响后，他们便开始逃窜，在发动飞空艇的时候被抓住了。”

    男人们看到艾力克公子也是毫不动摇。看样子是他们是坚决抵抗，脸上遭受了足以让面部变形的疼痛，可是他们还是一声不吭。

    “明明按兵不动，但对方是要有大动作啊” 艾力克嘟囔着，“将他们，阿里翁的所有情报都说出来”

    “不知道”

    此时，一个斥候发出了声音。他那被打掉了好几颗牙齿的嘴巴正流着鲜血。

    “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过是最低层的士兵，怎么可能知道阿里翁的军事秘密。快点杀了我们吧，年轻的恩德大公。”

    “你们的生命已经不是你们自己的了” 贝尔摩亚无表情地威胁道，“每一根手指，身上流着的每滴鲜血，都已经不是你们能自由掌握的。”

    实际上，看到那个一脸胡须咏唱歌曲却能发出可爱声音的贝尔摩亚，现在却将表情隐藏在阴影之下发出低声威胁，艾力克不可能毫无感触。

    话虽如此，艾力克不会同情这些斥候。这里是战场。他们也做好了被敌人抓住的觉悟了吧。

    “接下来交给你了”

    艾力克当场离开了。他无言地默许了可以酷刑拷问。

    很快天亮了。

    艾力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普鲁特斯家吃早餐。今早库伊涅斯的大儿子哒洛金，还有他的女儿们忒露与琳都在。

    他们没有提及战争的话题。

    “公子殿下您在戴兰会呆到什么时候呢？”

    妹妹琳如此问道。以前，艾力克一年中大半的时间都是在这戴兰度过的。但是最近她一直留守在此感到寂寞，所以才会这么说。

    “我们可不是在‘留守’哦”姐姐忒露批评道，“公子殿下接下来要一直住在索菲娅。像这样能在戴兰呆着才是十分稀奇呢。”

    “怎么会这样啊，真无聊”

    “我不是经常说不可以说这种失礼的话吗。”

    “虽然我忒露也希望和以前一样，但是在大人面前不可任性妄为。”

    忒露在夸耀着自己的胜利，琳泪目表示抗议。

    此时，贝尔摩亚走了进来。他换掉了昨天那时穿的衣服，也将溅到手上的鲜血洗干净开始吃早饭。

    餐桌上摆着一些蔬菜，少量的米饭，还有从西边的湖中打上来的鱼。恩德贵族们吃饭的时候主要是用筷子。看到琳使用筷子的方式很漂亮，贝尔摩亚表扬了她。

    虽然他是令人畏惧的武将，但也是忒露与琳的叔父。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大家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贝尔摩亚十分疼爱这两个侄女，被年幼的姐妹叫声“叔父”，他的表情立刻就崩坏了。一旦被她们请求“再唱首歌吧”，也定然是无法拒绝。

    早餐过后，艾力克与贝尔摩亚回到军阵中。

    说是有所收获。

    说这些内容时候的贝尔摩亚，与在普鲁特斯家里的他判若两人。

    八个人被分别带到不同的地方审问，所有人一开始都是闭口不言，但是审问的方法五花八门，终究是开口了。

    “卡赛利亚王子七天后会行动，目前在等待本国援军。”

    斥候吐出情报，而且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察觉蹊跷的贝尔摩亚并没有手软，从他们被抓捕的那时起，像这样的假情报就已经事先决定好了吧。一个人死了，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有两人颤抖着张开嘴巴。

    他们说，卡赛利亚已经率领少数精锐部队从吉冈港口南下。在戴兰的西北部，越过现在国境线某条河流的森林里中，有一座废弃的堡垒。那是某个被消灭的部族曾经用来抵抗骑马民族而使用的。卡赛利亚现在就躲在这个堡垒里。后天，别动队就会沿着吉冈的海岸线出发。为了让人觉得卡赛利亚本人也在队伍中，计划派遣大量士兵，而且阵容十分宏大。恩德军队在迎击别动队的时候，卡赛利亚本人会率领部队从侧面突击——

    “将这个情报告诉其他斥候的时候，能明显看到其中一人的眼神动摇得厉害。恐怕所言不假吧。”

    这么说着的贝尔摩亚脸上难掩兴奋神色。恩德公子的脸庞就好像被烈风拍打着。当然他——

    （这是讨伐卡赛利亚的绝佳机会）

    艾力克如此认为。

    斥候已经察觉到，艾力克已经清楚他所担心的增援是不回来了。卡赛利亚的计划应该是初战击退恩德部队，接着大军南下。

    （好）

    艾力克悄悄地做好进军准备。接着，他放出了己方斥候，前往越过国境处的森林周边探查。虽然这么说，但他也等不及这些斥候汇报。尽管没能从被抓捕的斥候嘴中知道阿里翁别动队从吉冈出发的准确时间。

    但是要先动起来。

    进军之后，到时与斥候们汇合，根据情报再决定进退。

    “向泽诺王子传令吗”

    贝尔摩亚询问道，艾力克考虑了一会摇了摇头。

    “‘事后’再说吧。现在尽量不要泄露情报。”

    其实，艾力克话的本意好几成是——

    （先得自己建立功勋才行）

    他有这样一份热情倒也不假。

    这么做并不是出于自己想逞英雄这样浅显的想法。

    以后恩德一国都要由这一双年轻的肩膀负担。在家臣之中，有不少人怀疑艾力克的能力。考虑到将来的事，艾力克无论如何都要建立华丽的功勋才行。

    ——艾力克这么迅速决断，也是对自己从病床上的父亲那里继承王位而有所自觉了吧。

    但是，可惜的是，艾力克没有足以信赖的参谋或者军师。就比如艾力克崇拜的库伊涅斯·普鲁托斯，他是位勇猛的武者，长期作战的对象是习惯分散袭击目标的骑马民族。这些敌人擅长奇袭战法，但是对于入侵作战却毫无经验。

    也就是说，库伊涅斯还有他的弟子艾力克，都不擅长情报战。

    而且，虽然情报的种类不同，但是艾力克本人还是漏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就在不久前，首都索菲娅收到了来自梅菲乌斯基尔皇太子派遣支援的请求。但由于应对延迟，现在的艾力克根本无法知道这件事。

    这正是大公去世、杰雷米亚出逃等事件相继发生，索菲娅十分混沌的证据。这也是担任下任大公的艾力克与重臣们没有相互配合好的证据。就在艾力克下定决心出击的时候，基尔终于和索菲娅的一部分重臣协调好，已经进入恩德境内。要是事前知道这件事情的话，公子可能会采取别的行动才是。

    ——不管怎么说，艾力克的部队被迅速编成了。

    编成的部队有一千人，要是再多说不定就会被对方发觉。

    首先，艾力克装成出去视察的样子，率领三百士兵出发。

    “开门！”

    库伊涅斯·普鲁托斯喊道。这附近应该还有敌人的密探潜伏才是，不可以让对方察觉我们有军事行动的意图。

    艾力克与假装出去演习的贝尔摩亚骑兵队汇合。接着，枪兵队也赶了上来。

    夜半，部队越过了国境线处戴伊乌伊姆河。

    预先准备好了数艘小型的飞空船，它们缓慢地保持间距飞了过去，将马匹武器运到了对岸。

    星光闪耀的天空下，一片平静的河水边，艾力克骑在了马上。

    明明与祖国相隔不远，但在这国境另一端，仅仅是这一点就让自己肌肤饱受刺骨的寒气。

    长柄的斧枪被安装在马鞍上，腰间别着剑。艾力克像是看透黑暗一般盯着前方。待到部队展开完毕，下令悄悄进军。

    3、

    就在艾力克前脚离开戴兰，基尔·梅菲乌斯正以戴兰为目标北上中。

    同一时间，在梅菲乌斯帝都索隆，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起富有冲击性的事件了。现在也是如此。

    白天，伊莉娜·梅菲乌斯正与她的亲友们，不，该说是企图与她搞好关系的人们正一起喝茶。

    送来的礼物已经堆积如山。

    “皇女殿下，是皇女殿下您的话，肯定知道至今为止我是多么地为皇太子殿下尽心尽力的。”

    “发生扎德叛乱的时候，看到殿下勇猛地追击谋反者，我当时就确信那位殿下一定能担负起梅菲乌斯下一代的重担。”

    “哈哈，您这说得也太晚了吧。我可是在殿下初次作战立功之前，就觉得继承皇族血脉的殿下与普通人不一样。”

    “是吗？以前看到殿下和友人一起出去游玩，还在一旁对我叹息抱怨的那是谁呢？”

    “没，没有那回事。皇女殿下，那是，没……”

    像这样让人围坐一起溜须拍马，可是伊莉娜十分擅长的。

    “嘛，大家慢点。像这样一窝蜂地你一言我一语，我都不不清是谁说了什么话了，这叫我怎么向皇子转达啊。”

    伊莉娜华丽地笑出声来，她看着这群只是恭维，明明人家已经拒绝对方却死赖着上前的人。

    伊莉娜常常和以前的交好的贵妇人在宅邸或者庭院中开茶会。要是在场有人稍微留心的话，他就会发现那些侍奉的男性、庭院中打扫卫生的奴隶、或者在修建树木的园艺师，这些人中总混杂一些异常的人。他们风吹日晒，眼神精悍锐利，这些人正是伊莉娜派去监视贵族们的眼线。

    “皇女殿下。殿下他，基尔皇太子殿下他，有没有曾提到我的什么事情啊？”

    “撒，有没有提到呢” 伊莉娜将手指抵在嘴唇边装傻，“但是，我的义兄是坚守义理的人，他绝不会忘记有恩与他的人。你们看，圣临之谷保护皇子的剑斗士不都成了皇子的近卫兵了吗。”

    “啊，是啊”

    “您说的是啊”

    “大家，虽然你们十分在意皇子，可要想跟皇子走得更近的话，那就比以前更加好的支持皇子才是。那位不会忘记恩德的殿下……”

    此时，激烈的碰撞声与女性高声的悲鸣混合回荡在一起。

    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转向了庭院的入口。

    侍奉的女性倒了下去。她手上托盘中的白色瓷壶与茶碗都摔倒了地上，摔了个粉碎。但是在场的人视线并不是集中在这个女性身上，她们屏息看着将她推到的男性——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粗鲁武者。

    打头的是萨斯·斯德乌斯。

    他率领十几名部下走了进来。蔚蓝的天空，白色耀眼的茶器，还有可怜的花朵都被染上了暴力色彩。萨斯走近伊莉娜。

    “干什么”

    伊莉娜眼神浮现出动摇，那些贵族逃跑似的向后退，反而显得皇女走向了前方。

    “我可不记得招待过你这样的无礼之人”

    “我也不记得接受过什么邀请” 萨斯那如野兽般狰狞的面目吠道，“皇后梅丽莎有令，立刻将伊莉娜·梅菲乌斯皇女逮捕。”

    “母后她？”

    终于还是来了，伊莉娜脸色发白。

    本来，就算是皇后也不可以独断使用武力。可是如今皇帝不公开露面，其影响力可以说是此消彼长。索隆的平衡一下子就被打乱了。当然，某种意义上讲，打破平衡的正是伊莉娜本人。

    “老实地跟我们走，要是不然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快快——”

    萨斯伸出手来抓住了伊莉娜细小的胳膊。

    “放，放开我”

    伊莉娜扭动着身体，可是萨斯那铁臂一般的手根本纹丝不动。

    伊莉娜发出求助的视线，可是刚才还跟她亲近的那些人都视线游弋，保持距离，采取与己无关的态度。

    萨斯提起皇女的胳膊，轻易地将她身体抱入怀中。皇女的悲鸣声回荡在青空之下。

    “等等”

    “真是无礼啊，萨斯将军”

    庭院各处发出声音来，他们一起聚集过来。

    这些正是混入伊莉娜主办的茶会中那些视线锐利的人。

    他们正是罗格·赛伊昂、奥丁·罗鲁格手下的士兵。

    现在成了皇太子派象征人物的伊莉娜皇女，将她视作危险的人物可不止皇后。罗格·赛伊昂在离开索隆的时候嘱咐道。

    “盯好皇女殿下就好了”

    罗格留下数名士兵担任监视的任务。虽说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防止驱逐索隆的皇太子派势力，但没想到作为母亲的皇后居然使用武力。

    但是不可以见死不救。确实，伊莉娜是一个比较麻烦的存在。可是事已至今，肯跟随皇太子的那些人相当程度上受到了这个伊莉娜皇女的影响。

    萨斯想都没想就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

    “哼，皇太子的看门狗。你们这些明知道侍奉的是冒牌主子，却装出不知道样子摇尾乞食的下流野狗！”

    萨斯大叫着，让部下全力排除他们。

    既然如此，罗格、奥丁的部下们都做好了死斗的觉悟。他们拿出藏在角落里的武器，庭院各处瞬间化成了战场。

    数量上相差不多，可是萨斯方全副武装，一开始流血倒地的正是罗格手下的士兵。贵族们发出悲鸣逃跑，伊莉娜也发出了不相上下的求救声，可是她还是被萨斯强硬地拖往庭院外。

    就在此时，有个人影笔直地冲了过来。

    距离很近，萨斯不容分说地就挥下剑。剑的大半力道被抵挡住了。

    萨斯瞪圆了眼睛。

    “你这个家伙！”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脸部奇妙鼓胀起来的异相剑士。他是曾经担任吉斯要塞防守任务的乌奥鲁托大队长。从他的外观来看，不像是潜入茶会的人，原本就是被伊莉娜招待而来的客人。

    他那异常的长相在十年战争的时候就已经成了话题。而且他与皇太子交过手之后投到基尔的旗下，这样的英雄传记一般的故事让伊莉娜很有兴趣。她请乌奥鲁托来讲述自己的故事给大家听。

    “看门狗！”

    萨斯吐了口唾沫再次发动攻击。

    “究竟谁是看门狗啊，萨斯将军？”与他巨大的身躯极不相称，乌奥鲁托在敏捷地躲避攻击的同时说道，“像你这样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一味凭本能行动的人，可没资格叫别人是看门狗。”

    顺便说一句，乌奥鲁托没有穿甲胄，而是身着礼服。他瞄准空隙攻击，也是顾忌到了伊莉娜吧。虽然武装上有所差异，可是萨斯一手还抱着皇女，没办法解决掉乌奥鲁托。

    此时，乌奥鲁托采取了大胆的行动。

    乌奥鲁托朝抱着皇女的那只手砍了过去。看到对手意外的行动，萨斯犹豫了一瞬间，他将皇女扔到了地上，然后向后退。不，被逼着向后退。乌奥鲁托的剑在空中一点静止住，接着改变轨道，朝萨斯的面部砍去。

    “切”

    萨斯立刻举剑抵挡，就在火花四射的同时，伊莉娜四肢朝地爬着，像狗一样逃到一边。

    萨斯反射性地想要追上去，可是乌奥鲁托挡到他的身前。

    “可恶！”

    在萨斯看来，这些同样从索隆出发讨伐冒牌皇太子的，如今却悠然自得地站在冒牌货那边的伏路卡、由拉伊亚、乌奥鲁托，都是他无法原谅的曾抱有共同目的的同伴。

    挥下的剑势犹如烈火一般。

    对乌奥鲁托来说，虽然对方是十二将之一

    （你不过是年轻的后辈）

    乌奥鲁托一定程度上有些轻视他。但是对萨斯而言，他知道乌奥鲁托曾在建国祭的剑斗会上获胜。

    （现在要拖延时间吗？）

    自己还是有能做到这点的技术的。剑术、引导战斗的直觉都十分笨拙，但是自己的气势还可以弥补一些。一旦自己的意识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倒，恐怕乌奥鲁托会很轻易地砍掉自己的手脚吧。

    尽管萨斯冷静判断出要保持彻底的防守策略，可是双方的察觉还是渐渐显现出来。

    此时，全身负伤鲜血直流的部下们赶了过来。

    “将军”

    他们喊出生来，这些人并没有再次加入战斗，而是劝说萨斯继续战斗下去会十分危险的。

    事实上，银父团的一名士兵已经跑出庭院向奥丁将军汇报去了。

    萨斯再次咂嘴。

    “你给我记住了！”

    喊了一声之后，率领部下们宛如疾风般撤退。

    乌奥鲁托没有追击。奥丁将军很快就会得知事情的吧，接下来就交给他判断好了。

    “皇女殿下，您没事吧”

    乌奥鲁托走到伊莉娜那里，刚想要帮她站起来，结果皇女独自撑着腿站了起来。皇女面色发白，浑身颤抖。

    就像是看着砍杀自己的敌人一般，皇女带着这样的视线扫向周围四散而逃的贵族。没有一人回应皇女的视线。

    “去奥丁那里”

    皇女再次像是对他们宣告一般朝向乌奥鲁托说道。

    “像小孩一样老实呆着。我得让那些给梅菲乌斯带来内乱火种的人以惩罚才行！”

    因皇帝与皇太子之间问题动荡的索隆，如今迎来了皇后与皇女之间的激烈决裂。

    当然了，伊莉娜的愤怒可不是乌奥鲁托或者奥丁能够平息的。

    向后宫出动军队，逮捕皇后和萨斯。

    跟皇后的情况一样，本来，伊莉娜也没有出动军队的权利。可是要是皇女不听奥丁的劝说，对贵族们表现出“你们不出兵就是对我——不，对皇太子的不忠”这样的态度来，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的事情很多人可以卖人情给皇女，恐怕他们会率先借兵给伊莉娜吧。这些正是奥丁所担心的。

    （要是让她随意动手的话）

    奥丁做出决定。这也是出于遏制伊莉娜的暴走目的，他率领自己的部下前往后宫。

    但是，他们到达后宫的时候，皇后与克莱因、萨斯等几名皇帝派的人员早就离开了。

    他们前往的地方正是龙神教的神殿。

    这里正是皇帝本人直接下令建造的地方。传闻说这里的长老众已经成了国家的政治中枢。奥丁不敢随意踏足此地。

    更让奥丁头疼的是，梅丽莎一派还将皇帝本人带进了神殿。要么皇帝是认同他们的行动加以偏袒，不然就是他们将身体虚弱的皇帝强硬地带进了神殿。

    庭院惨剧发生一日之后，皇帝没有公开发表声明。从这点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索隆的宫廷、神殿周边一带突然发生急剧的变化。

    夜晚，神殿周围被火把包围，在火光的映衬下刀枪的刃反射着寒光，全服武装的士兵列队站立。

    看到又要爆发内乱，索隆的市民们脸上多了几分阴沉。

    上一次，皇帝与皇太子之间争斗，全国各地也都陷入了暗斗之中，但至少这索隆的社会秩序得以保持。而如今索隆深陷动荡——反向考虑的话——帝都的社会秩序是由皇帝的绝对权威保证的。

    现如今皇帝的存在感极端薄弱。

    索隆各地出现了骚乱。

    强盗、放火的事件层出不穷，这其中也有士兵故意为之好让人们以为这是皇帝派一派所为。说些大的层面，那些原本态度迷茫的重镇贵族以“你是企图谋反之人”的借口污蔑其他贵族，同时也为了展示自己是皇太子一派的作态，独自决断出兵逮捕对方，两家因此而爆发了小规模的战争。——像这些事情，根本不是前几天还乐呵呵地庆祝和平造访这个国家的百姓们所能想到的，血腥的事件一个接着一个在发生。

    有个人影在俯视着这一切。

    拉开厚重的帘子正在偷窥的人正是奥巴里·比朗。

    他绝对不会在白天的时候拉开窗帘。他相信窗帘就是铁壁，可以让自己远离阳光，远离拒绝他的这个世界。当夜幕降临，世界化为一片黑暗，窗帘与之同化的时候，奥巴里心情就会好起来，像这样时而拉开窗帘观察世间。

    不知道是哪里又发生了骚动，街上的人们的呼喊与士兵们的怒吼交织着穿过街道。

    在被黑暗吞没的街道上，奥巴里看到了几处冒出火焰的色彩。

    奥巴里慌慌张张地想关上窗帘，但是手不小心一滑，身子向前倾倒下去。接着他认真地盯着火焰目不转睛。

    奥巴里一动不动。

    热风吹了过来。那映在视网膜上的火焰仿佛进而包裹了他全身一样，他的手足感到了燥热。奥巴里无法忍受疼痛地蹲了下去，他想要快点消除那些火焰一般闭上了眼睛。

    但是事与愿违。眼睛闭上之后，曾经的记忆被唤醒了，火焰反而烧得更旺了。

    （你们这些人都在火里烧死吧）

    突然，一声怒吼在脑内激鸣。发出声音的正是奥巴里本人。

    （都毁灭吧，蠢货们！等到那个时候，你们知道我才是对的，不过那已经晚了！晚了！）

    他所指的是，曾经因暗杀皇太子罪名被抓捕的奥巴里在皇帝和其家臣面前说的话。

    （看吧，看吧，看吧）

    奥巴里在胸中吟唱着诅咒。

    （你们看看吧，这不跟我说的一样吗？正如我预言的那样，索隆不是烧起来了吗？你们这些蠢货，不是都要被烧死了吗？）

    奥巴里全身哆嗦着，身体泛出大量汗水。他当场坐了起来，双手环抱住身体，肌肉都鼓胀起来。

    （果然我是正确的，我才是正确的啊！）

    奥巴里接着睁开了眼睛，再次映出火焰的双眸中，已经寄托了刚才恐惧情感之外的别样情绪。

    自己是正确的——这样的想法在奥巴里想起过去的噩梦之后，转变成了对披着皇太子面具的那个恶魔的憎恶。

    （那家伙……要是不能亲手杀了那家伙，我——）

    记忆中仍在燃烧的火焰终有一天会将奥巴里的身心烧尽，变成仅仅只有一握的灰尘，随风飘散消失。

    奥巴里突然想大叫一声。但是，这一声大叫不是因为他噩梦发作。该怎么说呢，那是作为一介武人发出的怒吼，全身的活力如同烧开的水一般沸腾，想要冲向前去。

    这双手想要钢铁。

    想要清楚地握着带有重量的铁剑。

    此时，门被猛烈地敲着，奥巴里向那头去锐利的视线。

    “什么事”

    尽管他的声音还有嘶哑，但是能感觉到已经取回当年那份生猛。

    “我是皇后派来的使者”

    门外，使者报上来历。

    “请奥巴里将军一定要助我们一臂之力。要是那位曾经被假冒皇太子陷害失去众多部下的将军您的话，请一定要在这被邪恶势力吞没的索隆，再一次勇敢地为陛下战斗吧——皇后殿下对您十分期待。”４、

    目前在索隆发生骚乱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交易都市比拉克。

    今天，比拉克的港口中飞空船依旧络绎不绝。

    既有出发前往别处销售商品的飞空船，也有满载货物的飞空船不断降落。

    其中，有一艘邻国加贝拉开来的飞空船。这艘飞空船上飘扬着高忠家的旗帜。

    在皇帝与皇太子达成和解之前，比拉克就已经和加贝拉保持贸易往来。十年战争刚一结束，在比拉克最先开出飞空船前往加贝拉的正是经商欲望强烈的哈曼商会。加贝拉的高忠家也是富有商人气质的一族，他们两家当主之间经常派遣使者友好往来。

    其实本来双方都是互相盯着对方，与其说他们关系好，倒不如说在观察对手、互相竞争吧。

    （不可以偷跑哦）

    两家互相定下约定。

    飞空船降落之后，高忠家的使者就前往扎吉·哈曼家，通过扎吉·哈曼家联络了一个武者。

    “什么，公主来了？”

    格威不禁将吐出来的话语再次吞回肚子里，扎吉家的使者放低声音说道。

    “公主将老早就在考虑的回到梅菲乌斯的想法传达给了高忠家，但是殿下她觉得回到索隆会让局面复杂，于是暂时回到了比拉克。格威大人的话，应该能将一切安排妥当的，那就拜托您了。”

    （公主太随意了吧）

    虽然这么想，但是没这么说出来。

    格威在比拉克仍是日复一日地在训练新兵、编成部队。当然他也听闻了皇帝与皇太子直接对决的消息，之后基尔前往恩德的情报也刚刚传入耳中。

    听到欧鲁巴平安无事地赢得了这赌上性命的胜负时，格威当然是很高兴。但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比起欧鲁巴胜利之前，格威的工作没什么改变的。不如说，因为加入皇太子部队的志愿兵增多，他睡觉的时间都比以前还少了不少。

    现在再加上公主突然回到了比拉克。

    （就是因为你把公主冷落了才会这样）

    格威有种什么麻烦事都被推到自己身上的感觉。

    这跟当初欧鲁巴什么都没有对凤·蓝说就离开的情形一样。那时候自己确实挺恨欧鲁巴的，可是这次不一样。格威有一件必须要对公主说明事情，那是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

    格威做好觉悟后，前去迎接从哈曼家驶来的马车。扶着旁人的手走下来的正是碧莉娜·阿维尔公主。

    地点是在比拉克城馆的中庭，少女踏着纤细的步伐走来，格威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了，格威，麻烦你了”

    “没什么”格威在注意警戒周边的同时露出微笑，“这种事情，当然的，殿下。”

    “当然？”

    碧莉娜重复了一句，露出了作弄格威的微笑，传达“当然我是不知道的”意思。

    格威叹了口气。公主没有介意地问道。

    “索隆情况如何？”

    “帝都方面的传令每天都会送达。皇太子殿下率领部队从索隆出发了，目前前往伊德隆。”

    “是吗”

    公主点点头，她还是那个平素的公主。她向皇帝借兵讨伐萨拉姆多之后，差点连命都丢了。当然格威都知道这些。可是再次看到她，完全不觉得她是那位闯过修罗场的人物。

    （有这样一个女儿的父亲究竟会是怎样的心境呢）

    格威考虑着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是格威不得不回到现实。跟之前所说的一样，他不得不要向公主禀明一件事情。

    为此，他让其他的侍从离开，望着马车离开之后说道。

    “……实际上，公主，有件事不得不向您说明”

    “什么事，这么郑重的样子。要是说殿下愚痴之类的话我可不听。我才是有一堆话要对你说说呢。”

    一开始还以为格威在开玩笑的少女，在听他的话过程中，脸上的笑意消失，睁开眼睛的时候，全身都僵硬了。

    “怎么会……这样啊”

    公主低声嘟囔着。

    “为什么”公主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到现在还不清楚”格威认真地摇了摇头，“本人虽然说了不少东西，但无法让人理解。很可能是被什么人给诓骗了。现阶段什么都不清楚。”

    他所说的是莱拉的事情。

    曾经在西方救了碧莉娜一命，后来彼此交心的的她，居然在这比拉克暗杀皇子——听到这个时候，碧莉娜肯定难以平静。

    “让我见见她”

    少女绷紧身体恳求道。不像平常，格威用强硬地语调表示拒绝。

    “不可。这件事殿下曾严厉下令。总有一天殿下会回来亲自询问，这之前不能见其他人。”

    就算隐瞒莱拉的事情，传闻最终还是会传到公主耳朵里的。所以格威才会主动将这件事说明。当然了，知道基尔皇子过去的莱拉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她跟碧莉娜公主直接见面。

    第二天。

    公主归来的消息，没有被格威刻意地隐瞒或者声张，就自然而然地在比拉克传开了。格威将这个消息送往帝都索隆告诉奥丁。要是帝都的情势安稳下来，由他来迎接公主会比较妥当。

    从那天，公主的活动就频繁了起来。

    早上乘坐飞空艇会在城馆周边要绕上一周。

    “为了保险起见”

    公主说着把自己住房的钥匙交给他人保管。

    而且，知道公主回来的消息后，“无论如何请让我见上一面”有个人这么说着请求面会。像这样的人在比拉克有很多，但公主知道这个人。

    “现在立刻就去”

    得到这样面见机会的人只有他一个。

    那个年轻人看到公主的姿态，感动地跪了下来。

    “公主您真的，真的平安就好。”

    “请抬起头来。看到您平安无事，我也十分宽慰。那个时候我意识朦胧，没有想到自己的行为会让您的人生发生巨大的改变。我为自己的浅薄感到抱歉。”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能看到您平安无事的样子，我，我就是豁出一切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声音颤抖着说话的人是，在公主被枪击之后，接过公主交托的黄金色纪念章送到比拉克的近卫兵。

    “您尊姓大名？”

    “小人叫阿鲁纳克。”

    公主低声唤出了这个名字，露出洁白的牙齿。

    能被这般美丽的异国公主记住名字，让阿鲁纳克感到无比荣幸，就算让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对公主而言，在她念叨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有种见到老朋友的感觉。

    “实际上，阿鲁纳克，有另一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公主有些厚脸皮地说道。

    “哈？——是是，我很荣幸。”

    以前侍女长特雷吉娅对主人碧莉娜所抱有某种感想。

    （我能本能感觉出来，这个人不会忤逆自己。）

    某种意义上这个是王族的特质吧。快到十五岁的碧莉娜露出的表情就好像表明她自己开始具备成人的气质。虽说这个花苞还需要些许时间才能完全开放，可是像这样凑近脸庞说出请求的话，就算是充当子弹、剑盾，甘愿这么做的青年恐怕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碧莉娜能明白这个年轻人就是有这种气质。特别是对公主言行当做真理一般尊崇的希克、阿鲁纳克，就是旁人来看，也能一眼看明白。不过（我们）正直的公主是不会将这一切计算在内然后露出奸笑的。

    “实际上——”

    听到公主这么压低声音说着，阿鲁纳克根本没法拒绝。

    公主之前一大早就乘坐飞空艇出发转悠是为了探索周边地形的。

    公主发现了一个比较可疑的地方。在城馆的西南方有一座塔。那是以前给看守的士兵使用而建造的，如今是作为仓库来使用。明明是没什么人迹来往的场所，却安排了两个步兵守着。

    接到公主的命令，从深夜开始就监视那里的阿鲁纳克汇报说，士兵会一天两次朝里面运送食物。

    顺便提一句，碧莉娜公主表面上委托阿鲁纳克担任其贴身警卫。他当初拼命赶到比拉克完成公主交托的任务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所以他出入公主的房间没有引起他人的怀疑。

    “那么，就今晚”

    碧莉娜说道。

    晚上。

    到了约好的时间，人影出现了。拿着食物过来的不是平时的那个士兵，而是一个侍女打扮的女性，她警戒着哨兵走了过去。

    包含步哨在内的三人都是格威手下的士兵。里面关了什么人他们当然清楚，但是其他以外的人就不认识了。

    “给里面的那个人清洗身子，格威大人如此吩咐过”

    侍女回答道。侍女除了拿着食物以外，还夹着大卷的布。确实，关在里面的是一个女性，清洗身子都这么麻烦的不可能是男性。

    “但是我们没有听说啊，得向队长确认才行。”

    就在一个人准备去汇报的时候。

    “喂，快看啊，有人在这个时间幽会啊”

    敲打铜锣的声音传来过来。（打更的吧）

    有个醉酒的男性朝这里走了过来。

    “居然在这种地方，真是可疑呢。喂喂，带我玩一个吧，我保证不对上头说。”

    醉汉声音说得特别大，哨兵焦急了。不能让这个地方引人注目才是。

    “小心一点为好”

    侍女在哨兵耳边轻声说道。

    “听格威大人说了嘛，那个人叫阿鲁纳克，是担任公主殿下警卫任务的士兵。听说是在奉公主的命令寻找关押囚犯的场所。”

    “什么？”

    阿鲁纳克声音说得更大走了过来。一个士兵上前挡住他。

    “大概是喝醉了吧。您不能在往前走了。快点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吧。”

    “啥，说啥呢？想跟我干架？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皇帝的近卫兵啊。”

    阿鲁纳克用蛮力往前闯，又上来一人好不容易才将他挡住了。就在士兵上去帮忙之前，他将走到侍女跟前。

    “快点弄完吧”

    说着，将钥匙交给她。

    侍女点点头，朝塔内走去。

    当然，哨兵们没有察觉侍女的正体是公主本人，而假装醉酒的阿鲁纳克故意接近他们，让哨兵以为他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而不会去怀疑公主。

    爬上昏暗的石阶，那里有一道门。

    门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那门上还有一把锁。公主用钥匙打开了门，看到其中有一个女性在翻转身体。

    “……莱拉”

    公主不禁发出声来。

    确实，在这个冰冷的石造房屋内的人是莱拉。

    她是公主昏倒在西方时候照顾自己的女性，是用“露娜”这个假名字称呼自己把自己当做亲妹妹一样疼爱的女性。

    这个女性突然从床上起身，凝视着碧莉娜的脸。接着像是要逃开一样跑动，但脚脖子被拴在了床边，整个人向前摔了下去。

    “莱拉！”

    “公主殿下”

    莱拉说着流出了眼泪。她又看了一遍眼前的人，接着当场哭出声来。

    碧莉娜激动地跑到莱拉的身边，抱起她的肩膀。出于无意识的举动吧，莱拉四下地挥动手臂。本该装有食物的托盘也在地上滚动着，但二人丝毫未有察觉。

    过了一会儿，莱拉的呜咽声回荡在这间黑暗与石壁同化的房间中。

    碧莉娜胸中的感情也在翻腾。痛苦与疑惑不断膨胀，她拼命地想起要询问莱拉的话语。

    “为什么”

    结果，厌倦了长久沉默的公主，吐出的是最为直接的话语。

    “为什么，你……要将皇太子殿下”

    听到皇太子几个字的时候，莱拉的肩膀剧烈起伏。呜咽声更猛烈了。

    碧莉娜自己已经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公主在来这里之前也考虑了很多。但她完全不觉得莱拉会是敌方派来的奸细。要是为了暗杀皇子而接近我的话，那相遇未免太过偶然了。那么，为什么呢？这么一个无论在哪里可以看到的平凡女性，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做出暗杀皇子的恶行？

    公主根本想象不到。

    “我”

    莱拉声音颤抖着说道。

    “我被皇太子殿下夺走了未来。”

    “那是”公主本想顺势问下去，可声音却结巴了，“是，是什么意思？”

    二人之间再度安静下来。碧莉娜都能听到些许外面传来的阿鲁纳克捣乱的声音。

    公主的鼓膜在激烈的震动着。

    不知为何，公主在这里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某种，某种巨大的东西——将国家、世人都席卷其中，是能将本来表面布满的黑暗一击即溃的荒诞无比的秘密——自己正要开始知道它，而且这个秘密也会将碧莉娜自己撕个粉碎——碧莉娜就是有这样的预感。

    接着——

    碧莉娜没再发出声音。莱拉一边呜咽着，一边将事情慢慢道来。

    自己的父亲隆曾是皇帝直属的近卫兵士官。

    本来自己现在已经结婚，与丈夫一起在索隆生活的。

    “就在举行结婚仪式的途中”

    好几个瞬间，莱拉的泪珠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可是她那双眸缺少某种激烈的色彩，就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

    下个瞬间，激烈的感情箭矢刺穿了她的胸口，同样也刺进了公主的体内。

    “仪式中途，基尔皇太子突然出现了。接着，他要求对我行使初夜权。强硬地让我远离要成为我丈夫的人，而是与皇太子同床共寝。”

    “不会吧”

    碧莉娜不禁低吟道。

    “不会吧，那种事情……”

    “是的，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莱拉的眼神再次变得激动起来。

    接着，她流着泪水说出的话语，如雷声一般在这间石造的房间内轰鸣。

    “毕竟，毕竟那位殿下……已经不可能活在世上了。我的父亲亲手杀死了基尔·梅菲乌斯皇太子。他死了！就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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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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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嘛，都写到这个阶段了，我这个作者该说些什么好呢。

    对了，我这么啰嗦下去也不行对吧。

    《烙印纹章》下一卷就完结了。

    该物语的结局即将到来，敬请期待。

    真是的，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接下来的空白处还得填上呢。

    这种时候就该它出场了，每逢窘境必出的“晒旧账”。

    我的手边——就是个人电脑硬盘里存有的《王国系列构成》这么一个TXT文件。在执笔本来正式只有一部故事的《烙印》（当时临时的题目叫做幻影王国）时候，我加入不少系列构成进去。当然了，要是没人气的话，估计只好放弃了。后来不知不觉出版了好几卷，真的是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其中内容是……

    第一卷，欧鲁巴对峙加贝拉的谋反者。主要是介绍成为皇子的欧鲁巴与公主碧莉娜之间的故事。

    第二卷，主要是写王宫内的欧鲁巴与碧莉娜。（还有格鲁的谋略？）在寻找哥哥的途中，欧鲁巴为愤怒驱使谋杀了奥巴里。之后，欧鲁巴在宫中的立场变得十分危险……同时，以恩德的魔道士们为中心的大战正在准备中。

    第三卷，对恩德。尽管皇帝不允许皇子救援，但是欧鲁巴通过碧莉娜向加贝拉派出了部队，成功夹击恩德。要下任恩德大公的公子同时也劝说魔道士，这样席卷三国的大战就结束了。三国同盟形成。

    原本这些文件已经经过的我确认，但从日本语语法来讲实在是有很多问题。嘛，那也是爱嘛。回过头来看，当时我这么想。

    “先以三册书结束这一部故事吧”

    我是这么考虑的，要是烙印的人气不错，“欧鲁巴的战斗还要继续下去！”我会如此继续煽动读者朋友们接着写下去。我不是投机取巧。这是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真理！成者王口败者寇！嗯——

    ……这么写简直就像在这卷里迎来完结似的，不过作者我自己接下来确实要迎来关键时期了。

    就跟欧鲁巴埋头剑术与谋略中一样，作者我也得“咚咚”在电脑纯白的屏幕上敲打文字才行。

    说起来，这样的写作下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多少有些感伤吧。但说老实话，以后要是一直抱着这么天真的感伤下去可不行。

    今天，欧鲁巴和碧莉娜也在呼吸同样的空气，沐浴着同样的风，一起在异世界中冒险！

    那么，我衷心地期待与各位在完结篇的后记中相见。

    杉原智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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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上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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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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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chengxianguan

    烈日依旧在灼烧着身体。

    不知为何。

    要说回忆过去未免有些夸张，其实不过是二三年前的事情罢了。每每想起那痛苦、铁锈般鲜血的味道，还有胸中愤愤不平的怒气，欧鲁巴就觉得着灼烧头顶的阳光愈发强烈。

    从那一刻开始。

    从自己的背被烙上永远无法消失的烙印那刻开始，就注定永无宁日。

    欧鲁巴全身赤裸，混在很多身着破烂衣服的男人之中，被一起带到了广场上。

    烈日当空。

    他们的手被绑在身后，在全副武装的士兵保护下，几个奴隶商人从他们身前走过。

    他们一看到欧鲁巴，便吊起眉毛。

    “你是哪国的罪犯？”

    如此问道。

    当时的梅菲乌斯除了本国罪犯的奴隶之外，那些越过大海做奴隶买卖的商人也会带回不少他国的奴隶。按照常理说，他国的罪犯应当在他国受到监禁或者被处刑，然后商人通过向当地官员行贿便可将他们买下、运回。

    欧鲁巴没有回答，仅有如同假面反射出的阳光一般的眼神射过来。就算被士兵咒骂或者用长枪戳打，欧鲁巴还是顽固地一言不发。商人们很快露出冷笑失去了兴趣，快快地从他身前离开。

    最后，一个肥胖的商人站在了欧鲁巴面前。

    “露出牙齿”

    商人轻抬肥大的下巴命令道，欧鲁巴还是不理会。见此，商人他强硬地把手指戳进了欧鲁巴的嘴里。

    欧鲁巴咬住了他的手指。

    商人发出悲鸣。强壮的士兵们立刻赶来，朝欧鲁巴的脖子猛敲了下去。商人看着无声地跪伏在地上的欧鲁巴说道。

    “原来如此，牙齿还蛮坚固的嘛”

    商人有些苦涩地说道，他的手指还在滴血。

    “喂，塔尔卡斯先生，你想买那家伙？”

    从欧鲁巴身前走过的另一个商人说道。

    “文书上写道，这个男人戴着假面被施加了魔道诅咒。你要是买了这家伙，还不知道会遭什么报应呢。”

    “有什么关系。这可是剑斗士的卖点啊”

    “这能派上用场吗？像这种自大的小鬼，恐怕会立刻死掉吧。”

    塔尔卡斯歪着粗大的脖子笑着，没做回答。

    那之后，欧鲁巴被士兵们拎着胳膊，扔到一群和他有相同境遇的男人之中。他们列队站好，无言地走着。

    街上的人对眼前这异样的光景毫不关心。小孩子笑着从这群被强迫前进的男人脚边穿过，他们母亲模样的女人们正在杂谈中。左右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商人们正忙着做生意。

    欧鲁巴曾经也在这个世界之中。与路人擦肩而过，用仅有的一点金钱去买些商品，听着孩子们嬉笑的声音，闲暇的时候还不时向妇人们眉目传情。

    但是，明明同样地你来我往，可如今的世界早已崩溃。店铺、孩子、女人对现在的欧鲁巴毫无意义。

    欧鲁巴现在的世界是头顶的烈日、脚边卷起的充满灰尘的热风，还有压在脸上的铁假面。

    自己什么都没有，反过来说，接下来欧鲁巴将成为他人的所有物而活下去，不，被圈养着过活。

    奴隶。

    是的，欧鲁巴成了一个奴隶。

    欧鲁巴与跟他相同遭遇的男人们被扔上了一辆台车，在龙的牵引下走了两天的路程。头顶上，烈日依旧毫无慈悲地投下毒辣的阳光。欧鲁巴不知道闹了多少次。每当他为了要扯去束缚住手的绳子还有绑在脚上的锁链而翻动身体的时候，士兵们都会上前揍他一顿。

    鼻子和嘴巴里是铁锈味，头顶上依旧是烈日。

    他们到达的地方是塔尔卡斯商会和其他奴隶商人共同管理的剑斗士训练场。

    对欧鲁巴来说，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到处是一组组半裸的男人，他们用木质的剑和盾相互攻击。跳跃的肌肉、挥洒的汗水，还有被殴打的一方发出的悲鸣。广场的角落里，年老的工匠目无表情地敲打铁片修补铠甲。此时，龙发出恐怖的鸣叫从欧鲁巴前后经过被关到栅栏里去。

    广场的东侧是一面高耸的栅栏，那里有许多抹着浓妆的女人。她们应该是来做生意的妓女，其中还有人带着小孩。那些穿着缝缝补补衣裳不成体统的女人，十分无聊地望着男人们训练。

    “喂喂，要是这么害怕的话，一上场你就会被杀掉的啊”

    “有钱赚了，可别忘了光顾我们啊”

    露出肮脏的牙齿，挥动着瘦弱的手臂，女人们发出了下流的笑声。

    欧鲁巴不禁生出怒意。他愤怒的是，仅仅因这栅栏相隔一步之遥，“这边”“那边”便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原本，自己曾在栅栏另一边的那个世界里，带着观摩的心态从“那边”偷看“这边”的凶暴野兽。

    烈日依旧强烈、耀眼。

    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一个名叫格威的男人教欧鲁巴用剑。欧鲁巴多少对自己的剑术有些自信。他考虑着就这么把对方杀了逃走的事情。但是欧鲁巴一次又一次地挥出剑，一次又一次地挥空。

    “怎么了！怎么了！你这个小个子给我动起来。就算你停下脚步发动攻击，也会被对方的力量压倒失去重心而落败。看招！”

    不是承受不住对方的力道，就是腿被扫、肩膀被强推倒，结果懊恼的欧鲁巴被修理的很惨。

    “习惯泥土的味道了没？”

    格威将剑朝猛地转过头来的欧鲁巴的喉头处出刺去，露出了笑容。

    “在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你已经死了二十回以上了。”

    赤铜色肌肤的武人年龄大概超过五十岁。年轻的欧鲁巴已经汗流浃背，可格威连气都不喘一下。

    “还不如死了算了，但可惜的是你连这一点也无法做到。你没有一点自由，身无一物，名字、身份、衣着、食物。所有的一切都要别人给予，就跟张开嘴巴等着喂食的雏鸟一样。是的，你的生命也是如此。像你们这样的奴隶，性命都是别人的。”

    格威用剑尖挑起欧鲁巴的下巴。

    “想拿回去吗？想拿回一切的话，就成为一个能赚钱的剑士。被卖掉的话，就赚到比卖出的价钱更多的金钱买回来。知道了不，铁虎的小鬼。”

    欧鲁巴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宛如野兽般的嘶鸣。

    欧鲁巴转过身，抓起赤锈的盾牌朝格威砸了下去。

    趁着被突然攻击的格威蹬空的间隙，欧鲁巴扔出盾牌，朝反方向跑了过去。欧鲁巴或是躲开快要撞上的男人，时而突入人群，向训练场的深处、更深处奔去。

    迎面的风敲打着铁假面，欧鲁巴左右肩膀发出隆隆声响。

    欧鲁巴来到一个无数栅栏并立的地方。龙身上的粗大鳞片在从铁笼里发出光亮。

    “躲开”

    一个轻盈的女性模样的身影从身前闪过。欧鲁巴能看到一个高大的栅栏。刚好那里有一个梯子。应该是在进行日常的修补作业吧，梯子盯上还能看到修补工匠。

    欧鲁巴朝梯子冲了过去。

    就在此时，横向伸出来的脚将欧鲁巴绊倒。铁假面就这么朝栅栏撞了上去，嘛，欧鲁巴毫不在意去抓住了梯子。瞬间，欧鲁巴的脖子被后面什么人给勒住了。他本想反抗，但对方力大无穷，很轻易地就将欧鲁巴拎了起来，双脚腾空。

    欧鲁巴又一次地被扔到了地上。朝天空仰望，那是纯白的太阳。以这强烈的阳光为背景，两张面孔朝欧鲁巴俯视。

    “挺精神的新人嘛”

    如同狮子鬃毛一般头发蓬乱的男人，以其巨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太阳。他身边的另一人说道。

    “难得来了一个好男人呢，别太粗暴了”

    留着长发，体态修长的男子微微张开嘴巴说着。刚开伸出脚的人也是他吧。

    “好男人？他可戴着假面，什么都看不到啊。”

    “哎呀哎呀，你远古的祖先是龙或者吃人的哥布林吧，不问缘由就妄下结论可真是有你的风格。像我这样出身高贵的人与你们凡夫俗子不同，可是有‘第三只眼’的。”

    就在长发的男人说个不停的时候，士兵们也赶了过来。

    欧鲁巴被强硬地拉了起来，接着就是拳脚相加。他毫无抵抗。猛烈的阳光依旧灼烧着欧鲁巴的皮肤与伤口。

    在天上作威作福的暴君，终于身染黄昏之色，落到山那头隐去了姿态。

    欧鲁巴躺在床上发出呻吟声，他的身体很热。驼背的老医生进行了简单的治疗。老医生完全不说话，他只是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作业之后就离开了。

    “结束了啊”

    换上衣服的时候，长发的男子出现了。他是之前俯视欧鲁巴的一人。

    “企图逃跑的人有很多，就算是开始训练后也会有一些。要我告诉你吗？这种人大多活不长。”

    “——”

    “什么？你说了什么吗”

    “活不长”嘴巴浮肿的欧鲁巴的对面确实这么说了，欧鲁巴咬着牙低吟了一声，“我亲眼见过那些人的下场。你也会是哦。”

    男子露出轻薄的微笑，耸着肩膀。

    “少年胸怀大志是好事。为了实现目标，你必须要杀死超出你想象的十倍、二十倍的生命，即使那不是自己的意愿。可在沐浴无数鲜血、掩埋万计尸体之后，那份志向却忘掉了。”

    （忘掉了？）

    欧鲁巴暂时闭上了眼睛，然后突然睁开。

    欧鲁巴感觉到，在被黑暗包裹住的天花那头，太阳仿佛依旧在燃烧一般。

    明天太阳一定很强烈吧。它一定会继续灼烧肌肤、头顶，还有戴着铁假面的脸吧。

    就好像瞪着这名为“未来”的东西一般，欧鲁巴紧盯着那看不见的太阳。

    看到欧鲁巴不做声，就在男子呆立了一会便耸了耸肩膀要离开屋子的时候，他开口说道。

    “刚才兰说了件有趣的事情呢。就是那个跑进龙舎里的女孩子啦。她说你沉默不语不善言辞，嘛，我也几乎没听过你说话就是了。”

    “——”

    “她说‘就算那家伙过来，龙们也不会骚乱’。她这么说过，说是稀奇也算是稀奇吧，居然特意地从嘴里说出来。但是，你要记住这点。剑斗士是能赚多少是多少，再多也不嫌多。要记在心里哦。还有不要自以为自己很特别，就这些。”

    “——”

    “也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后天，咱们就缘分用尽……嘛，你是个有趣的人，我就报上名字吧。我叫希克。之前的那货是基里亚姆，教你剑术的老爷子是格威。铁假面的少年啊，欢迎来到这充满脏腑和黑血的世界。要是我们能相处很久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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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第一章 潜伏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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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多么想”

    颤抖的声音回响在冰冷的石质地面上。

    回想起过去的往事，莱拉的泪珠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我多么想，多么想将那天忘却。那仅仅是一场梦。一场发誓与某人幸福生活的美梦。仅那一夜，美梦被撕裂，成了噩梦。后来，我从心底告诉自己，终于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明明我都已经忘记了。可是那位殿下的身影还是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

    听着莱拉独白的只有一人，她是碧莉娜·阿维尔。作为加贝拉的第三公主、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婚约者的她，听着不是别人正是基尔本人的往事时候，她无法置喙只能呆立在一旁。

    “让我深陷痛苦，将我从幸福的顶点推到绝望的深渊，那个只是觉得有趣就将我摁倒的殿下，简直就是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不止如此，与那位殿下再会之后，与我所知道的皇太子不同，他简直就像另一个人一样。”

    莱拉没有看向碧莉娜。这些话究竟是在向谁诉说，恐怕她自己也不明白吧。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感情，仅仅是化为言语迸发出来，所以她的肩膀、嘴唇、声音都在不断颤抖着。

    “啊啊，但是，即使如此”

    突然，莱拉笑了出来，无声守护她的碧莉娜被吓了一跳。

    “那位殿下已经死了。我父亲的手枪打中了他，他被杀死了。就算他是一国的皇太子，胸口被枪弹贯穿，不可能活下来。那是别人啊，不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那么……为什么？究竟为了什么，有相同容貌的人会披上皇太子的面具？又要玩弄我？我都已经一无所有了，难道还不满足吗？所以，他是为了找父亲报仇？还是说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想骗公主殿下，让殿下饱尝和我相同的痛苦？呐，公主殿下，那位殿下他……”

    莱拉强烈想要藏住的东西被吞回了肚子。

    是碧莉娜。注意到的时候，碧莉娜将莱拉抱在了自己的胸口。

    莱拉全身猛地震颤，就好像是在拒绝公主一样，可是碧莉娜使劲抱住莱拉的后背。于是，莱拉大声地哭了出来，将脸靠近了比自己年幼的少女面庞。

    就这样，莱拉被自己的温暖包裹住，可是碧莉娜本人无法冷静下来。

    没想到说出这样的事情来，可是碧莉娜不认为莱拉会故意撒这个谎。

    然而，那个基尔·梅菲乌斯强硬地对庶民的女性使用初夜权，而被莱拉的父亲杀死——莱拉口中所说的真相，与碧莉娜认识的他相去甚远。

    这个矛盾让碧莉娜小小的胸口如暴风雨一般凌乱。

    （死了——那位殿下死了？）

    碧莉娜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是阿普塔的事情。难以相信那居然是永远的诀别。可事实上，基尔像没事人一样回来了。

    那么，莱拉口中所说的真相是不是也是与此相类似的事情呢？

    （为了隐藏使用初夜权的耻辱，暂时装死——）

    像这样根本就说不通，不可能的。

    碧莉娜在胡乱地思考着。

    现在不得出答案可不行，带着这样逼迫自己思考的情绪，碧莉娜回忆起那些对自己来说有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也许在许久之前的某个时间点自己能有些收获。

    （另一个人）

    碧莉娜有种脸好像被猛打了一下的错觉，这个单词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这种事情不可能）

    碧莉娜想要否定、排除，可是莱拉那看似不可取的言语却有着某种异样的存在感，如同蛇一样伸长了脖子缠住自己。

    对碧莉娜来说，皇子基尔和以前相比宛如他人——这样的评论她也听过不少。

    说道基尔·梅菲乌斯，在加贝拉他都被传为是一个蠢蛋。毫无从事军政财务的意思，只知道整天和狐朋狗友鬼混。仗着自己的父亲是皇帝就看不起大臣。因为他还年幼，所以没有传出与女性的绯闻。

    正因为如此，在前往梅菲乌斯之前，碧莉娜就已经十分讨厌这个她要嫁的蠢蛋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碧莉娜当时还想着要完全操纵这个蠢蛋，让加贝拉在战争中获胜。

    但是。

    实际上碧莉娜来到梅菲乌斯之后，与基尔·梅菲乌斯亲身接触，才知道他不是那个传闻中的蠢蛋。

    他确实与碧莉娜认识的那些王公贵族有些不同。甚至，曾经因为二人见解不同，碧莉娜和基尔还大吵过一架。他确实是个有些奇怪的人，但是并不是像传说的那样愚不可及。特别是他没和女人瞎鬼混。如果是说他个性古怪的话，也差不多可以说是给人一种浅薄的印象吧。

    （看来在外国的传言不能当真啊）

    碧莉娜有了重新的认识，可是当时的梅菲乌斯百姓却也这么说。

    “现在的殿下与曾经的皇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人们经常这么谈论，其中有说道。

    “以前那个每天喝得醉醺醺睡着大觉的懒惰男人，一看到马上要结婚了，就跟普通的市井百姓一样下决心要做勤劳工作的人。殿下一定是想在和公主殿下结合之前，想奋起直追有所成就吧。”

    与公主聊天的贵夫人们也这么说。

    可是公主没能轻易地接受她们的言辞。

    （无法想象殿下一下子就变了个性。明明在见到我之前一直都是那样过的。）

    那么——为何？

    为什么皇太子在家臣眼里发生重大的变化？

    这个瞬间碧莉娜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某个画面。刚看到一个充满阳光的场面时，又变换为另一个场景。它们一个接着一个浮现出来。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圣临之谷。明明我都问候过对方，可是基尔·梅菲乌斯却没有回答。只是在一旁的费德姆在殿下耳边嘟囔着什么后，基尔才吞吞吐吐地回应。

    之后，留卡奥的手下混入仪式中，就在他们要掳走公主的时候，基尔对部下和剑斗士下达了准确的指示，使得对方的阴谋失败。

    然后就是那个晚上。碧莉娜想起之前的事情来。那是两人互相对骂的场面。

    “不顾百姓的心情，随意发动战争的是王族。不管人民的想法，任意放弃战争的也是王族。你们这些生而尊贵的人，就是这么喜欢将民众的性命玩弄在鼓掌之间啊。”

    基尔曾这么吐露过心声。碧莉娜继续回忆。

    碧莉娜以为他是顾虑百姓和每个士兵的人，可是他在接到命令讨伐留卡奥的时候，却没有派援军前去支援，而是坐观加贝拉与反叛军战斗。被碧莉娜批评这个矛盾之处的时候，基尔·梅菲乌斯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动摇了。

    那么冷静观察事物的态度让人火大，只要一上战场便会将可能绊住自己手脚的个人情感扔到一边的那个男人。

    “现在必须等待”

    大概是碧莉娜的话语冲击基尔心里的某个脆弱之处，基尔郑重地将这话说了出口。

    是的，他是软弱的男人。

    碧莉娜心里有了这么一个印象。

    接下来浮现出的场景是以夕阳黄昏为背景，一个男人跪在阿普塔的顶层嚎啕大哭。

    这是碧莉娜第一次看到男人大声哭泣的样子。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基尔·梅菲乌斯。眼前场景造成的冲击让碧莉娜根本说不出话来。

    追忆万千。脑子里浮现出了各种印象深刻的场面，还有一掠而过的情景，殿下突然说出的言语、他的习惯动作，还有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

    碧莉娜的眼睛和耳朵根本无法跟上这些图像。前面一个场景还未结束，下一个场景就冒了出来，时间与空间纵横交错，一个个的场景又可能融化为一个而出现。

    其中，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大家都是如此吧”

    蔚蓝的天空之下，一个挺直腰板的男人站立在公主的身边。他望着灿烂的眼光眯起了眼睛。

    “真正的自己是何人呢？也许所有人都对这个答案感到迷茫，或者根本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有答案，而过着每一天的生活吧。王公贵族、哲学家、宗教学家、农民、商人，就算是奴隶也好，大家都慨叹自己的境遇，厌恶自身，他们焦虑地期盼着自己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过着别样的生活呢？自己是何人，自己要成为何人，这样的问题宛如满天繁星，多到不可计数，我们只得无情无尽地烦恼下去，不是吗？”

    说出这些话的是剑斗士欧鲁巴。这个戴着铁假面，明明碧莉娜一次都未见过其模样的男人。

    虽说如此，现在碧莉娜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他脱去铁假面的样子。他的素颜沐浴着凉风，抬起脸望着耀眼的太阳。

    碧莉娜突然想让自己的意识再次回到刚才的画面。在这个场景流过之前，期望再看看那双眼睛。

    但——

    “公主”

    眼前出现的是另一段的记忆画面。

    “请不要失去您的那份率真，无论以后发生什么。”

    那是在阿普塔的时候。

    也是相同的时刻，在被黄昏色包裹的要塞最上层的地方，基尔·梅菲乌斯低语着。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是不是碧莉娜过快地回溯记忆而导致自己混乱了，在她的眼中，基尔与铁假面的欧鲁巴重合了。

    “那我们做个约定吧。”

    碧莉娜远远地听着同样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请您不要再有所隐瞒。那样的话，即使是力量微弱的碧莉娜，也会为您拼尽全力。”

    “嗯，但是”基尔淡淡地露出微笑，“请您要记得，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是一个‘骗子’。”

    被夕阳笼罩的基尔，他的半边脸挂着铁假面反射着光线。

    于是，这出追忆剧以令人恐惧的速度突然落下了帷幕。

    碧莉娜愣在那里半天，无法动弹。刚在还掠过的言语、动作、记忆的场面，一点都不剩地消失了，仅仅将碧莉娜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碧莉娜的脑子里暂时一片空白，此时她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填补起这段缺失的时间。

    （如果是那样的话）

    碧莉娜思考着。

    （不会吧）

    一瞬的时间消失了。

    但下个瞬间，如荡漾起的波纹一样，碧莉娜胸中“如果是那样的话”的疑惑扩散开来，此时，她自己又以“不会吧”的思绪将其打消。

    这两种感情的碰撞并没有之前追忆那么花时间。很快，后者逐渐减弱，在碧莉娜的心里，那份疑惑让她不得不直面。

    就在碧莉娜为各种情绪纠葛的时候，高声地脚步快速朝这里接近。

    急忙地走在哨塔的楼梯上的人是格威。

    下达命令让少量的士兵监视软禁莱拉的哨塔之人正是格威。晚些时候，他从士兵那接到了一个报告。最近公主任命的那个叫阿鲁纳克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了哨塔附近。还有提出忠告的那个侍女，为了给莱拉清洗身子走进了塔内。

    “侍女？”

    士兵还以为她是格威派去的人，当然，格威本人完全不知情。这个瞬间，他察觉到了。

    （是公主！）

    他急忙地赶往哨塔，快步地走了进去。

    楼梯顶部的那扇门被打开了。

    格威不禁咬牙切齿。

    （早知道当初该灭口的。）

    格威这么想到。知道以前，不，真实的皇太子的莱拉，很可能会给欧鲁巴造成致命伤。事实上，她曾挥着刀刃要夺去皇太子的性命。可是比起她拿起毒刃刺向欧鲁巴，莱拉自己所知道的事实，才是对欧鲁巴及其一派人最危险的东西。

    （将这些告诉公主的话）

    要是这件事被放大的话，那一切都完了。

    （要是提醒过哨兵就好了）

    格威有些死缠烂打地想起了不在这里，应该说是已经不存在人世的男子面庞。凭自己这张笨拙的嘴巴，真能把公主糊弄过去，格威心里完全没底。

    管他三七二十一呢，格威纵身一跃跳到了楼梯顶层。

    “莱拉”

    一个女性的声音传了过来，毫无疑问那是碧莉娜公主。公主将莱拉带到床边躺下，将毛毯盖在她的身上。

    “今天就休息吧。为了不让噩梦扰了你的睡眠，我来给枕头施个魔法吧。”

    那应该是加贝拉那里安慰小孩的方式吧，公主轻轻朝枕头吹了口气。然后朝门口那里站着的格威射去视线。

    温柔的笑脸突然消失，公主眉毛上挑，一脸愤怒。

    格威不禁吞口了唾沫，在他站好身姿之前公主开口说道。

    “至少要洗个澡”

    公主说道。

    “哎？”

    “大胆刺杀皇太子的女性，十分小心的处置确实不为过。但是，她也毫无疑问侍奉过我碧莉娜·阿维尔，能否至少将她作女性来对待呢。”

    “——”

    格威闭嘴不语，碧莉娜一副完事的样子朝门口走去。

    “我有不少想要问的事情，不过那个人说的太过支离破碎。就算是这些话被泄露到了外面，恐怕也不会让人如何认真对待。可是像这样将她隐藏起来，这反而会让周围的人心生疑窦忍不住去探究……是的，就像我这样。”

    好一会儿，格威来回看着躺在床上睡下的莱拉，和走下楼梯的碧莉娜的背影。

    （这下可怎么办好）

    这个奴隶监督官，让众多剑斗士畏惧的老武者，不禁在心里叫苦。

    （那位殿下不会伪装自己，她既然听到了一定会追查个水落石出。现在可好了，欧鲁巴，我是该增加封口的对象呢，还是说立刻卷起尾巴逃出去向你通风报信呢。）

    对手是加贝拉的第三公主。对欧鲁巴而言，她很可能将是比梅菲乌斯皇帝更要让人棘手的存在。

    2、

    泽诺·阿维尔率军布阵的地点是在戴兰以东约八公里的地区。

    北边是临海的断崖，南边是光秃秃的无路可走的岩石山脉，那关卡连接的狭窄道路是军队唯一可以通过的道路。

    当然，从东边而来经由利亚利多前进的阿里翁第二支部队，不通过这里是无法接近戴兰的。

    泽诺·阿维尔是一千二百的猛虎骑士团、作为增援的三百穴熊骑士团、七百人的西方联合军的指挥官。

    与恩德下任大公艾力克公子会谈之后，他肩负起了阻止从陆路发动进攻的阿里翁第二支部队的任务。

    对手有三千人。

    敌人虽多，但是他们根本没能料想到加贝拉会参加战争。泽诺仰视着在头顶飘扬的加贝拉国旗，他猜想对手恐怕失去了气势。

    虽然泽诺不是很乐观，但是他也没觉得这场战争会格外严峻。敌人长途远征，要确保补给线的话需要大量的金钱和时间，虽然会让利亚利多支援一些，但阿里翁也不会打算长期驻守吧。

    （要阻止对手的前进）

    也就是说，只要阻止他们与在北边的吉冈港口停泊的卡赛利亚主力汇合，就可以赢得这场战争。这样想着的泽诺踏出了一步。

    阵地上建造了关住龙和马的栅栏，在高处设三门大炮，泽诺还派出飞空艇整日侦察敌军动态。

    就这样过了好几日。

    此时，正是身处戴兰的艾力克公子焦急等待斥候回报阿里翁军动静的时刻。

    前往侦察的骑兵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据说发现了阿里翁军队的踪迹。

    “来了啊”

    这时呆在帐篷里的泽诺正看着从本国拿来的古书，他身着甲胄随时等着消息到来。

    “终于要开始了”

    帐篷之外，加旦的赤龙莫洛多夫、青龙尼鲁基夫早就手持长枪，驱马并立。莫洛多夫的手上拿的是三叉戟。

    “对了，你听说了没”

    弟弟尼鲁基夫悠闲地说道。

    “敌军大将是谁？”

    其实大战临近的时候，泽诺曾经提及过。但是出于两个理由，尼鲁基夫没有记住。一是，尼鲁基夫当然是参加了军事会议，可是那时候他双手环抱、闭上眼睛，完全沉浸在了很深沉的思考之中。他就这么而静静地站立在会场上不过五分钟而已，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另一点是，虽然他问“敌军大将是谁？”，可尼鲁基夫并不是想知道敌军大将是什么人物或者他会使用什么战术，只是单纯的在问。

    “我该讨伐的人是谁”

    青龙单纯想确认自己要杀的人是谁而已。

    泽诺戴着头盔，脸上落下了羽根饰物的影子。他十分正经地回答道。

    “根据斥候报告，敌军大将是法昂多·库里赛乌姆。他虽随的是母亲的姓，但其实是卡赛利亚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是历经战场无数的猛将，每次都是冲锋陷阵，其斩下的敌军尸体堆积如山。”

    “嚯，看来能享受一番了”

    “不许偷跑，尼鲁基夫”哥哥确认道，“这是在他国的战争，我们作为援军而来，是军团的一部分。任意行动的话只会造成统帅混乱。这场战斗中，不许冲到我的前面。”

    说着，三人骑着马来到前线。

    敌人在距离这个关卡两公里处开始排兵布阵。

    此时，敌人也就是阿里翁军队指挥官正在聆听斥候回报。

    “是加贝拉的国旗？”

    嘟囔着说话的人是法昂多·库里赛乌姆。他说话的声音就好像在咀嚼着带骨头的肉块一样，奇妙地有些沉闷。

    在几位有名气的武将迎风飘扬的阵旗之中，他那黑色的斗篷也随之悠然舞动起来，其斗篷的内侧是用银丝绣成的女性侧脸图案。

    虽然身体有些胖，不过透过甲胄能看到其手腕上强健的肌肉，整个人也散发出宛如一座小山般的压迫感。只要细细观察他那金发下的侧脸，你会惊讶地发现一如少年的童颜。

    噗——法昂多将骨头吐了出来，用舌头舔了舔嘴角边的油脂。

    “真有趣。加贝拉啊，不就是那个嘛，充满骑士道精神的那些人。以前我就一直想看看他们究竟是啥样呢。”

    “请稍等”

    快步上前制止的是一个与法昂多相比要为瘦削的男人。他穿着红色丝线镶边的蓝色斗篷，从装扮上看肯定是阿里翁军的魔道士。他的脸看起来就像在骨头上贴了一层薄皮一般。

    “什么事，摩尔刚？”

    魔道士毫无胆怯地看着正瞪大眼睛有些不爽的法昂多说道。

    “我们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完成。您只要再等上一会，待到通路打开，便可以与卡赛利亚王子取得联系。”

    “这东西还是跟以前一样便利呢”

    法昂多一下子就改变了态度。他本是个容易被眼前各种事物吸引、轻易改变兴趣的男人。

    “那么我和卡赛利亚马上就能说上话了？”

    “要是花些时间的话……不，这可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做到的。要准备设备和大量的魔素，还得让您接受魔道训练才能办到。”

    “真是麻烦呢”法昂多皱起眉头，“通过负担重物可以锻炼手臂，经常跑步可以锻炼脚程。可是说到魔道训练的话，究竟要锻炼什么部位，还有要进行怎样的锻炼呢？”

    法昂多滔滔不绝地说着，看起来他对魔道很是感兴趣的样子。不过这个额头青筋绷紧、无聊难耐的人终究还是闲不住，他挥舞起架在肩膀上的那柄沉重的战棍。这武器的顶端是一个用锁链链接的铁球。旁边的士兵看到将军“呼呼”地挥动起铁球，“哇”大叫着四下逃开。

    摩尔刚早早地就离开了现场，回到了个人专用的帐篷里。在军中，他是站在法昂多的参谋这一立场上。在阿里翁，让魔道士担任这样的职务随军出征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没多久，法昂多厌倦了挥舞铁球便快速地回到了大营之中，直接裹着那件黑色的斗篷就睡下了。很快，营帐中就传来了法昂多高声的打鼾。时不时地，还有些哭泣的声音混杂其中。想一探究竟的近臣走进营帐发现，法昂多的脸蹭在了那位女性侧脸的刺绣上，同时在哭泣着。顺便提一句，这个侧脸的女性是法昂多母亲年轻时候的面容。当然法昂多哭泣不是因为他们早早就天人两地，他的母亲至今依旧健在。只是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单纯地想念母亲而哭了出来。

    太阳落上，转眼就是第二天。

    吃完早饭的时候，法昂多早已经把昨天的会话忘得一干二净，就在他正准备下载突击的命令时，之前的那个魔道士跪在法昂多面前开始汇报。

    魔道士要向法昂多传达的是昨晚迟些时候传来的卡赛利亚的指示。

    当然，就算是使用飞空艇或者快马，也不可能这么迅速地就传达消息。这一切只有用魔道才能办到。

    摩尔刚说道——

    “这片敌军土地魔素匮乏，通道不容易开启。”

    这次情报的传达比在国内更加花时间，而且内容更为简短。但是对于那些不精通魔道的国家来说，这种情报传输手段实在过于异常。

    在听到卡赛利亚传达的指示后，法昂多重重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我兄弟的脑袋还真聪明呢。”

    法昂多远望着敌阵。

    “正面作战十分有意思，不过追杀逃散的敌人也别有趣味，这可都是战场上的乐趣啊。不论哪个都让人血液沸腾呢。好吧，我们等着。”

    说着，他蹲了下去，将武器放在了一边。

    “喂喂，小的们，暂时不会打仗了，拿酒来。”

    很快酒坛被打开，心情不错的法昂多刚要拿着斟满的酒杯与部下们行酒的时候。

    “唔”法昂多一瞬间考虑了下，“我们接下来要等着敌人，光是酒的话不够呢。等等，小的们，酒不要了。不对，先不要喝下去。我们来玩卡巴特吧。赢得人可以喝一杯。”

    卡巴特是魔道王朝某个地区从古流传至今的一项格斗比赛。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圈，参加比赛的双方赤手对决。将对手的背部贴到地面或者推出圈外的人获胜。日常锻炼的士兵们，每年都会有好几次在祭典时候表演，比赛会吸引不少人驻足观看。

    “不要顾忌我这个长官。以我为对手的话，可不要想着放水啊。”

    就这样，阿里翁的阵营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看到对方按兵不动，对阵的泽诺·阿维尔不禁怀疑。

    明明就要大战一场可敌人却按兵不动，原本兴奋过头的尼鲁基夫实在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就跑到周边遛马去了。

    站在联合军指挥官这一立场的泽诺，虽然也想解决眼前的状况，不过尼鲁基夫太过兴奋了。反观哥哥莫洛多夫，他手持着长枪蹲坐在岩石边，表现地和平常一样，十分平静。

    莫洛多夫向走过来的泽诺递上了马乳酒。

    “冷静下来了吧”

    莫洛多夫一脸指挥官的态度，让泽诺愣住了半晌，不过他还是带着这份复杂的心境接过酒袋。

    “要是让部下们一起血气上涌就不妙了。”

    顺着抬起的下巴指示的方向看去，尼鲁基夫正一边飞快地骑着马一边大声斥责士兵。虽然与此处距离较远，不过掀起的大量尘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莫洛多夫看来，他也算是习惯自己的立场了吧。

    也许是两人想到了一起，泽诺朝莫洛多夫微微露出了笑容。

    泽诺也顺势坐到了莫洛多夫旁边。莫洛多夫侧眼看着他开口问道。

    “虽然现在问这个有点晚了，不过我听说前不久加贝拉跟恩德在边境打了一场。明明那之后没过多久，加贝拉还真能下决心前来支援。”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啊。我听说西方那里邻国之间争斗不断，如今却联手向恩德派出支援部队。”

    “这些都是吾等盟主阿克斯王的英明啦……还有就是梅菲乌斯。”

    （PS：莫洛多夫知道欧鲁巴就是皇子。）

    “梅菲乌斯？”

    “不只是陶利亚，整个西方陶乌拉和梅菲乌斯曾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之中。不过那位皇子，将这一情况打破，并提出了同盟的请求。”

    “那位皇子”泽诺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那位让我等与您同行的当事人，好像对每件事都很来火的那个小鬼。”

    “还真是那么回事呢”

    咕噜咕噜，莫洛多夫喝下酒水笑了起来。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没一句正经话，都不知道他本人相不相信自己所说的呢。”

    “作为伙伴他十分可靠，要是成了敌人，就是个麻烦的家伙。”

    “实际上我和他交过手。不对，正确地来说不是和皇太子本人，而是和受到皇子命令的部下交手——大概。”

    “嚯！”

    泽诺两眼放光十分有兴趣的样子。莫洛多夫将西方战争的某个场面讲述给这位异国的王子听。

    “他确实是个麻烦的男人，不过也不是那么难以看懂。第一次见面时候确实有些意外，不过第二次第三次的话我肯定能赢。”

    “这怎么说？”

    “他还是个娃。虽然小孩子有大人们难以想到的点子，不过既然知道了这点，大人们也有大人们对付小孩子的手段。”

    “哈哈，原来如此。说起来，那位皇子和我说话的时候，确实有种幼稚的感觉呢。”

    “幼稚是好事”莫洛多夫吐着酒臭味说道，“幼稚是他唯一的可爱之处。不过，一旦成为大人，这份幼稚就会丢到一边，变得谁也不会相信，不会对他人吐露心声，最终成为一个愚昧的君王。”

    “嗯嗯，嘛，虽然这是他国之事，我也不好这么十分自信地断言……”泽诺这个男人露出自己特有的微笑，“关于这一点，首先我看是不会有问题的。”

    “哦？”

    “毕竟那位皇太子有我的妹妹碧莉娜·阿维尔陪着。”

    泽诺说完这些，第一次将嘴巴贴到酒袋上。无视那特有的酒味，咕隆咕隆地喝下去。

    3、

    与此同时，欧鲁巴也即是基尔·梅菲乌斯已率领一千三百名士兵从索隆出发，进入了东边的伊德隆。

    此前，欧鲁巴向恩德传达了前往救援的意向，但是对方的回答却暧昧不清。大概是下任恩德大公艾力克离开了首都索菲娅，正处于政权交接时期的恩德对此处置有些延迟了吧。

    欧鲁巴担心因为没有恩德明确回答会导致己方行动延迟，于是尽早率领士兵出发了。

    伊德隆领主尤里乌斯出城迎接皇子。

    皇帝与皇太子直接对决的时候，他也在索隆。后来基尔皇太子要率军出征，他便提前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恕臣在索隆未能问候殿下。”

    尤里乌斯微笑着说道。这几日，想通过皇太子的“窗口”伊莉娜、费德姆前往拜见下任皇位继承人的大臣们不计其数，如今能得到皇太子的亲自接见，这对尤里乌斯来说好像交了好运一般。

    在皇太子部队驻留期间，尤里乌斯精心准备了大量的隆重的欢迎演出。

    “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您只要随便找个人知会一声就行。不管是武器防具，还是粮食，或者是女人，只要您想要的话就一定会满足您。哎呀，皇太子殿下可是有碧莉娜殿下这位与您相配的夫人。不过，您放心，我尤里乌斯这张嘴巴的紧闭程度可不比龙人族地下遗迹的阿普奥托的圣门差，绝不会出现差错泄露出去的，哈哈。”

    （PS：阿普奥托，用的是犹太教一圣典别卷名称，中文无力，用音译。）

    不管他是真的轻浮，或者只是开了个恶劣的玩笑。对欧鲁巴而言——

    （说起来，以前见过此人）

    不过欧鲁巴对他没多少认识。就在讨伐留卡奥，基尔·梅菲乌斯初次登场前往泽伊姆要塞的时候，欧鲁巴在这伊德隆召开了军事会议。尤里乌斯是个对待奴隶极其残暴的人。他想要将与部队同行的奴隶——也就是塔尔卡斯商会的奴隶处刑的时候，欧鲁巴临时决定将他们招为直属近卫兵。可以说两人多少有些缘分吧。

    欧鲁巴一边叮嘱不要让部下们玩得过头，一边表示接受尤里乌斯的欢迎。

    很快，在伊德隆已经停留三日。在此期间，欧鲁巴再次向恩德派去了使者。

    （在索菲娅就没有个能明白事理的人吗）

    要是情报充分的话，等待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情。但是相反的话，手头欠缺某个想要的情报时候，这段期间对欧鲁巴来说是难以忍受的。

    卡赛利亚究竟有没有从吉冈出发，从陆路进军的阿里翁第二支部队究竟前进到了何处——在完全不知晓这些情报的情况下，欧鲁巴是如坐针毡。

    察觉到基尔皇太子的这份心境，尤里乌斯有了想法。

    “为了不让殿下太过无聊”

    尤里乌斯报告说他在准备剑斗会。

    听到这话的时候，欧鲁巴当着尤里乌斯的使者面咂舌。

    （真是多事）

    欧鲁巴虽然这么想，但是在梅菲乌斯这个国家，凡是街道或者城内迎接尊贵的人物时候，惯例都是要举办剑斗大会的。那时候，会有许多知名的剑斗士云集，场面十分盛大。当然，这也是贵族的交际手段。

    说身体不适——虽然欧鲁巴想要用这样的借口推辞，但是尤里乌斯毕竟是这一都市的领主，是基尔·梅菲乌斯今后不得不相处的对象。

    （和那些打着小算盘的家伙见面，这心情怎么好得起来啊）

    没办法，欧鲁巴只好出席在伊德隆最大的竞技场举行的剑斗会。

    既然要出席剑斗会，同行的人选自然是帕席尔、基里亚姆、欧鲁巴三人。这三个人都是剑斗士，而且被皇太子重用。当然了，这里的欧鲁巴是戴上虎头假面的卡因。

    “怎么样，这个步法，和欧鲁巴很像吧。”

    “像你个头”

    在竞技场内专用的贵人接待室内，欧鲁巴是一脸吃了黄莲的苦样。在室内的三人，都知道皇太子与欧鲁巴的关系。

    “不，很像”基里亚姆打包票地说道。

    “你作为剑斗士的时候，总是猫着腰。猫腰的时候抬起下巴这点还真像。”

    帕席尔默不作声，只是嘴角微微笑着表示同意。帕席尔有自己的职责，无论皇子要去哪里，都必须随身担任警卫。

    “是吧，我之前可是好好观察了欧鲁巴，做了不少练习。”

    看到一脸得意的卡因，欧鲁巴忍不住想要开他玩笑。

    “锻炼自己是好事，可是你也是皇太子的近卫兵啊。你就不想让真实的面容被他人称赞？要是作为卡因表现出众的话，会受到女孩子欢迎，就算存一笔钱也不是什么梦话。”

    这些话从长久隐去了名字、素颜的欧鲁巴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

    “呐，欧鲁巴”

    卡因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我原本只是一个专门扒窃的小偷。从不知道父母或者亲戚长什么样。那天被警备兵抓住，第二天就成了剑斗士。就算活过了今天，明天也不知道会怎样。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剑斗，我对人生没有更多的期待。这就是卡因，你我所知道的这个男人。”

    “——”

    “所以，当我成为欧鲁巴的时候，我很高兴能演绎他人的人生。这可是别有趣味的哦。要是说找女人的话，比起我那张素颜，还是用铁假面的效率更高。”

    “听你的口气，做过了吧。”

    “啊，不，嘛，一两次，吧。”

    卡因视线游移着。

    “但是——”

    “但是？”

    “要是欧鲁巴作为皇太子成为了皇帝，你肯定永远都不会打算公开铁假面的真实身份吧。”卡因以此为前提继续说道，“当有一天我成为爷爷的时候，将铁假面藏在了家中。孙子在玩乐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它，说‘唉，难道说爷爷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铁假面剑斗士欧鲁巴吗？’，要是被那幼小的闪耀双眸盯着的话，我肯定说不出答案。没想到，已近晚年，还能有这份乐趣呢。”

    还是够遥远的梦想呢，欧鲁巴虽然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这个男人设想了之后的人生。

    正午前，欧鲁巴等人进入竞技场的观览席。因为尤里乌斯之前大肆宣传，前来观看表演的观众也有不少。基尔一行人被领到了由支柱撑起来的天幕下，也就是特别席位。在基尔的身后是帕席尔、基里亚姆、欧鲁巴。基尔·梅菲乌斯站在了领主尤里乌斯旁边。

    “现在，誓死战斗的勇士们向皇太子殿下和尤里乌斯大人致敬！”一个年迈的男子大声喊道。

    烈日之下，强壮的剑斗士们列队站好，单手置于胸口恭顺地垂下头。

    真是令人怀念的场景。眼里看到这些，欧鲁巴的胸中有某种炙热的感情要迸发出来，而且不是泪水之类的。

    （想吐）

    大概是这一类的事情。

    这些剑斗士每个人都受了大小不同的伤，脸上沾染泥土、皮肤黝黑，但是他们看向这边的眼神中闪耀的光芒却丝毫不比太阳差。

    不，他们眼中的并不是皇太子基尔。视线穿过基尔，盯着站在那头的帕席尔、欧鲁巴。要是得到皇太子认同的话，也许能成为近卫兵也说不定——也就是说，能摆脱这宛如地狱的每一天，得到一介剑斗士一生都不可能获得的地位、荣誉——他们带着这样的期望，胸中燃起了浓浓战意。

    没多久，在欧鲁巴的眼皮底下杀戮游戏开始了。不论自己是多么无表情、无所动容的样子，看到铁剑碰击、血液飞溅，目送发出野兽般吼叫的剑斗士末路——这一切的一切，刺激着作为剑斗士的欧鲁巴的五官。

    欧鲁巴自然回忆起了作为剑斗士的自己。

    在剑斗士训练场上，总是充满了马草和龙粪的味道。在男人们交织的怒鸣声中，欧鲁巴汗流浃背地挥舞着剑，却一次都没有击中监督官格威。

    周围都是高大的墙壁，透过东侧的格子状的栅栏，还可以窥见外面的世界。训练场所在的地区绝对不是街道繁荣的地方，反倒是离贫民窟很近。

    明明如此，却还能看到鲜艳闪耀的色彩。

    有孩童们轻微沾污的脸庞，穿得不成体统的妓女，还有些往来的商人兜售些来源不明的奇异物品。

    （自由——）

    在那里，就在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之中，有和欧鲁巴活下去所必不可少的食物、水同等的，不，更为渴望的东西存在。

    不会让别人决定自己的未来。自己可以自由地来，自由地离开。日落之后，不用担心被人命令第二天要与人厮杀，晚上可以安稳地睡上一觉。

    就算用溢出手掌的数量的黄金来交换，欧鲁巴也绝不会同意。就算这是让看自己不爽的人揍的自由也好，就算这是盗窃财物拼命逃跑的自由也好，就算这是没有食物也没有钱就这么横躺在大街上等死的自由也好……

    欧鲁巴数次想着逃开此地。

    曾经，在参加剑斗会之前，欧鲁巴都会躺在硬床上思考着。

    （明天，我还会四肢健全地躺在这里吗）

    被这样的思绪折磨，很多夜晚欧鲁巴都没有睡好。

    于是——

    对自由的渴望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怖。

    （复仇）

    欧鲁巴执着于复仇。

    在巨大的欢呼声中，从栅栏里解放出来的猛兽还没有打招呼就飞奔了出去，站在那里的就是要夺取欧鲁巴的性命和仅仅一日未来的对手。

    刀剑相交，火花四射。

    “一决胜负！”

    这耳熟能详的话语从欧鲁巴的头顶砸下来。

    欧鲁巴突然反击。手上拿着滴血的长剑，眼前是还在滚动的尸体。

    这一切都是幻觉。

    实际上欧鲁巴作为基尔·梅菲乌斯，从高处是无法看清胜者还有染血躺下的失败者。

    赢得这场循环淘汰赛的胜者胸口残留着赤黑的伤痕，他高举着双手发出欢喜的吼叫。

    一个小时之前，站在欧鲁巴面前的那些眼神闪耀的男子们，现在只剩下他一人。

    “做得漂亮”

    欧鲁巴站起来称赞胜利者。

    “在奔赴战场之际，能看到有如此气概的战士实在难得。这是胜利的吉兆。你就做我的近卫士官的。欧鲁巴，没意见吧。”

    “这样勇猛的斗士，将来一定会立下赫赫战功的。”铁假面的欧鲁巴恭顺地回答道。他也在演绎事先排好的戏码。

    实际上，这个胜利的年轻人并没有欧鲁巴那般高强的武力。不过他挺走运的。该说是因为分组阶段比较有利，他和他的对手相性不错。

    反过来说，这份运气决定了这个男子的生死和他的未来。欧鲁巴之所以让他加入近卫兵，不是因为自己某种意气用事或者醉狂了。有强大的运势相助，就跟有数百名强壮的士兵加入部队一般。

    年轻人流出泪水朝基尔·梅菲乌斯行了一礼，然后痛快地喊叫。

    在领主尤里乌斯问候之后，欧鲁巴离开了竞技场。

    欧鲁巴仿佛觉得自己胸口裂开了和那个年轻人一样赤黑的伤口。

    烈日当空。

    只是，在这耀眼的太阳落山，再次出现在人间之时。

    那个成为近卫兵的年轻人，和那些依旧为了自由和未来互相杀戮的奴隶不同，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为了庆祝英雄诞生，年轻人的雇主和他的伙伴昨晚举办了宴会，一直喝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他脸色发青横躺着一动不动。

    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大概是昨天激战受到的伤害恶化了。

    一早欧鲁巴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是吧”欧鲁巴说道。

    之后他不再说什么，就去吃了早饭。

    （时运不济的男人）

    欧鲁巴如此想到。

    或者说这是他的运气昨天用尽了的结果？

    欧鲁巴试着回忆他的战斗场景，还有宣布他成为近卫兵时候年轻人那溢于言表的欢喜姿态——结果，欧鲁巴的脑子里没能描绘出那份景象。

    运气不好——

    与这个年轻人的命运相似，不只是如此感叹的欧鲁巴，还有那些知道欧鲁巴真实身份的很多人也同样时运不济。

    然而——

    （首先是第一人）

    有个男人抱着其他的感想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他像是从西方千里迢迢赶来做生意的商人。

    他名为扎菲尔。

    他是曾经侍奉在名为格尔达的雷因兹斯身边的魔道士。同时也是在比拉克，操纵碧莉娜的侍女莱拉暗杀皇太子的人物。

    这个与欧鲁巴因缘不前的老人，这次又换了一张不为人知的面容出现在了伊德隆的街头。他的身边是一位陶乌拉的女性。她自称是扎菲尔的女儿，其名为塔希。她也是曾经侍奉格尔达的魔道士，而且是参与刺杀西方联合军盟主阿克斯·巴兹甘的元凶。

    都曾暗杀失败的两人如今正走在这梅菲乌斯伊德隆的街头上。

    “长老大人允许十二人之死——这一命运操纵手段。首先是将第一人的血肉奉为祭品。这次决不允许失败，明白了吗，塔希。决不允许轻率行动。”

    “我一定小心谨慎。”

    塔希露出轻薄的笑容。她穿着修长的斗篷，头部也用兜帽盖住，然而在这藏与不藏之间，她那诱人的美色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显露出来。

    这段期间的伊德隆，因为皇太子的来访而热闹非凡。皇太子与皇帝格鲁直接对决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梅菲乌斯全境。正是这样一位英雄物语中主角般的人物率领军队造访伊德隆，老百姓们为了目睹皇太子的姿态争先恐后地围在尤里乌斯宅邸周围，一见到皇太子的部下离开住处也聚集在一起会跟在他们身后。

    扎菲尔和塔希来到了飞空船起降场的高塔附近。在栅栏的那头就是塔的入口。

    好像今天有什么情况，降落场看起来格外繁忙的样子。

    奴隶们徒手推运着巨大的笼子，里面关着龙。

    “嚯，看起来皇太子殿下近期就要出征了，我们得抓紧才行。”

    笼子被运进塔内部，然后装进飞空船内。要是平常的话，这肯定是一件十分花费时间的工作。而且将数头龙关进同一个笼子里，龙们可能凶暴化。但是负责的龙丁手段十分高明，不管是大型、中型，就算是全身长满鳞甲的龙都一声不吭地老老实实地呆在笼子内。现在，担任龙丁的人物正走在笼子旁边，好像在跟龙搭话一样。

    不用说，此人正是基尔皇子专属的龙丁凤·蓝。

    “那是”

    塔希蠕动着赤红的嘴唇。

    在扎菲尔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塔希的额头附近忽然出现赤色的波动。究竟该怎么表现这一情况才好呢，它如同薄烟、水纹一般。而且是常人根本无法以视觉看到的物态。这个波动在她的额头处如螺旋般旋转，接着迸发射向空中，朝着塔那边的龙丁飞去。

    蓝一瞬间停止了动作。塔希吊起嘴角笑了起来。她所擅长的正是召唤火炎的魔道。刚刚发射的东西是采取火炎的形态，带有相当热量的波动。要是被直接击中，难免会遭受火伤。

    但是蓝轻轻地挥动手腕，那个火炎波动就被强风吹散，如烟一般消失。扎菲尔目睹了这个场景。

    虽然发生了令人吃惊的现象，不过本人好像是无意识地采取行动，刚刚蓝也只是一瞬间朝左右看了看，接着就没在意继续工作。

    塔希的神色变了。

    “不要深究”

    发出声的同时，扎菲尔将手挡在了她的面前。

    “我可刚说过不要轻率行动。”

    “稍微调查下罢了”

    塔希开着玩笑说道，不过眼神中没有笑意。扎菲尔用严肃的视线紧盯着塔希。

    “只要在我们行动的时候，她不会阻碍我们就好。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虽然总有一天会查明的，但不是现在。”

    “我会谨记在心的”

    回答扎菲尔的时候，塔希并没有看向他的脸。她朝正前方的视线穿过了挡在自己眼前的扎菲尔的手掌，看向了那边的凤·蓝。

    “原来如此啊”

    塔希低声嘟囔道——

    “长老大人命令我出动的理由总算是明白了。那个和我一样——”

    4、

    基尔·梅菲乌斯滞留的期间，伊德隆连续发生了事件，而且都是杀人事件。

    但是，这些事情不会招致怀疑。比如有的是喝醉酒闹事而死，妻子发现丈夫花心将其杀死，在谈生意地时候因争吵而杀人等，日常看来都是些常有的事情，并不少见。只不过偶然在这段时间连续发生罢了。

    当然了，这些琐碎的小事情不会传到基尔的耳朵里。

    （第二人，第三人——）

    每次事件发生——他人发现尸体的时候，总能听到某人数数的声音。当然了，欧鲁巴不可能察觉到这些。

    这正是盘踞在伊德隆夜晚中的某种“黑影”。

    “黑影”与夜色同化，在伊德隆城内外来去自如。每次事件的起因都是某种“气味”，而且是十分独特的味道。

    就以先前的事件为例，有不少新的佣兵来到了伊德隆，每当这些人在小巷的酒馆中争吵不休的时候，黑影就会悄无声息地潜入。或者是那个做木工活的丈夫，明明每天晚上都出去游乐，可那晚却突然觉得良心发现而自然地想回到妻子身边。

    此时，黑影便轻声低吟，声音低到了连事件的当事人都无法察觉。

    当新来的佣兵单手拿着酒杯向老佣兵走去的时候。

    （那家伙想趁我不注意杀死我）

    这样的一种声音，就好像是从自己心底发出的一样，而对那个对花心的丈夫感到失望透顶的妻子来说——

    （差不多该和他挑明了吧。那个男人现在都还在往年轻女人的被窝里钻。总有一天会拿光家里所有的财物，将我抛弃的。）

    当自己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想法，心底自然而然的涌出了怒火。

    然后，眼前就是一动不动的尸体。无论是流血躺在地上的死者，还是佣兵、妻子，那些所谓的加害人全都愣住了。

    每次数完数字之后，黑影就不留踪迹的消失了。接着，它继续徘徊在伊德隆的街头，那奇妙的香味寻找下一个猎物。

    某个夜晚。

    在伊德隆飞空船降落场上，皇太子的旗舰多姆正停泊在那。在船舱的内部放置了笼子，龙们正将脑袋横在一边休息着。

    凤·蓝已经完成了所有工作。

    但为了让这些龙能安心地适应陌生的环境，凤·蓝决定在这里陪龙过上一夜。

    在安静的船舱内，凤·蓝盖着一条毯子横躺在地上。

    这里没有其他人。虽然在船外有几名看守的士兵，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黑影已经悄悄潜入。

    黑影在船内完全没有迷路的样子，而是笔直地朝目标走去。

    它的目的地正是装有龙的船舱。

    黑影向横躺在地板上的蓝投去了无形的视线。在从窗外射入的星光映衬下，你会不可思议地发现一头闪着蓝光的头发。黑影好像在嘟囔着什么。一瞬，蓝的眼皮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醒过来。左右两边的笼子里，那些还在睡眠中的龙也是如此，只是微微呼出鼻息而未察觉其他。

    第二天——

    伊德隆某个地方就发生了骚动。

    在完成起航工作之后，预定今天白天出发的飞空船内，一个尸体被人发现了。

    是个女性尸体。

    这件事传到了欧鲁巴的耳中。

    在前往飞空船的途中。

    “蓝——”

    欧鲁巴发出声音的时候，那位自塔尔卡斯剑斗商会时起就已相识的女性转过头来。

    “发生了什么事？”

    “撒，我也不知道。”

    凤·蓝摇了摇头。

    欧鲁巴之所以会询问她，是因为他看到凤·蓝对此事漠不关心的样子有些意外。

    死在那里的是一个在飞空船港口工作的女性奴隶。警备兵已经将凶手抓住了。他是港口管理者的二儿子。虽说他是雇佣奴隶的主子，但是却对这个女奴隶抱有非分之想。半夜，他借口有工作上的事务便将女奴隶叫到了船舱内，接着将其推到。见女性不肯就范拼命抵抗，男子就痛下杀手。

    蓝在发生命案的室内，表情严肃地来回走着。

    “怎么了？”

    “好臭”

    “气味？”

    “嗯，但是我看不懂。不知道从哪来往哪去的。真是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味道。”

    欧鲁巴当然不知道这臭味指的是什么。正如此前所说的，欧鲁巴根本不知道伊德隆连续发生了命案。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恐怕也没办法将这些案件串联在一起。

    而且，局势对欧鲁巴来说刻不容缓。

    恩德方面的事情终于有了实质进展。

    很久之前，艾力克派在索菲娅的武官们就对将基尔皇子挡在国境边表示担忧，对首都那些高官们磨磨蹭蹭的处事方式十分轻蔑。这次接受皇子的要求完全是这些武官独断的行为。

    “向梅菲乌斯发出求援请求的正是艾力克殿下。没有理由不接受支援。”

    如此向上头高官们说明的时候，使者已经出发前往了伊德隆。

    欧鲁巴在会见使者之后，便立刻做好出发准备，让蓝将龙搬运进飞空船也是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明明昨晚刚刚发生那样的事情——自古以来，不管是海上航行还是天空飞行，船内女性被杀总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不过欧鲁巴只是对那些畏惧的男人们一笑置之，便按照计划发动飞空船出发。

    飞越东边的河流，不约半日，欧鲁巴便达到了国境边的要塞。

    可是，多姆并没有直接飞向戴兰，它不得不停靠在了沿着河流边建造的要塞里。这是恩德接受支援的一种妥协方案，之前的那个武官也曾十分抱歉地解释过。

    “没有得到公子殿下的亲自确认就让他国的飞空船在国内任意航行实在不可。”

    “没有关系。如此的话，麻烦贵方准备船只。”

    欧鲁巴对这个年长自己二十岁左右的男人抱有好感，他处事手段灵活。说起恩德这个国家，如同它的历史一般古老，就好像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身体积攒了各种毛病，以至于在这样的国家中形成了性格扭曲的王公贵族。不过艾力克十分年轻，而且是在远离恩德国家中枢，在荒凉的土地上过着血染铁剑铠甲的生活中长大的。他那迥然不同的秉性，定然早早受到了那少数几个人的影响吧。

    只留下数名的士兵看守多姆，欧鲁巴在同一天换乘恩德的飞空船继续向北前进。

    运送士兵的飞空船是重视速度型的中小型号，而此类的飞空船数目无法准备更多，因此两艘大型的飞空船也参加了运输任务。虽说飞行过程中十分顺利，但要到达最后的中继站还得花上五天时间。

    很快，第五天的太阳落山了。中继站离戴兰仅仅有很短的距离，然而晚上无法继续飞行。

    欧鲁巴在基地内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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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第二章 火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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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更半夜。

    被高墙防护着的戴兰如以往那般平静，不，该说是看起来如此吧。

    突然，城门打开。艾力克公子率领的部队鱼贯而出。之所以会选在这时出动，是因为考虑到周边的敌人，也就是阿里翁军队会派出密探的缘故，即使对方会定期侦查也毫不奇怪。

    普鲁托斯家的当主库伊涅斯现在没有在寝室内休息，而是在居馆的某个铺着木板的某个政务室内正坐着。他的长子达洛金也同样全副武装。不知道公子殿下何时会请求援军，所以他们让自己和都市中央的七百士兵处于能随时出战的状态中。

    与公子一同出征的是达洛金弟弟贝尔摩亚，除掉他率领的一个中队，这里的恩德部队基本上都是戴兰的士兵。

    （公子要采取展开行动，大概是在黎明的时候）

    现在还有些时间。他们全身没有充满紧迫感。戴兰的士兵们早就习惯了各种突如其来的战斗，头盔下的脸上表情十分平静。

    但他们士气旺盛。

    艾力克公子自己也是——

    （要让这次的战斗成为我的功勋。）

    公子有这样的抱负。作为恩德一国的元首，必须要向他国展现自己的力量才行。

    戴兰的士兵也有类似的想法。至今为止，他们一直守护着恩德北方一隅，在首都索菲娅的人看来，他们不过是“与恩德不相配的粗俗之人”“乡巴佬”。毕竟长久以来，戴兰远离了恩德的政治中心。

    “现在正是我们展现戴兰男儿气概的时候”

    有此种意气的士兵不在少数。

    直到昨天，处于戴兰的恩德公子艾力克，与停留在吉冈的阿里翁王子卡赛利亚，长久地处于无言地对峙之中。也许是刚刚经历了远征的阿里翁军队有某种打算也说不定。不过，很多人都在考虑双方也许不用交兵便会各自撤退吧。

    可是，公子艾力克率领部队从戴兰出发了。

    公子抓住了卡赛利亚派出的密探，并获得了情报。

    情报显示，卡赛利亚已经率领少数精英部队从吉冈南下，藏身在戴兰西北部的一处荒废的要塞之中。接着，吉冈会派出大量的部队进攻戴兰，而趁着公子艾力克率军迎击的时候，卡赛利亚再从侧面攻击恩德部队。

    （要是能先把这座要塞攻下的话）

    就可以不用花多大的力气干掉卡赛利亚——艾力克带着这样的打算出征了。

    面对几乎剥去生命的拷问，八名密探中的两人泄露了情报。这样的情报具有高度的真实性。

    而且，这些人确实没有说谎。他们为了保命吐出了真相。

    但是，对密探而言的真相，却对艾力克而言是个莫大的谎言。这位恩德公子恐怕做梦都没有想到——

    密探们是卡赛利亚王子北部吉冈放出的“犬”。

    这八名密探没有一个是在阿里翁长大的人。他们都是阿里翁的敌对国德意忒伊斯、阿托尔派去潜入阿里翁的间谍。

    阿里翁向来残暴，可是被关进地牢的他们并没有被夺去生命。不如说，阿里翁让他们一直活着，而且活得很长。十年，他们在狭窄、肮脏的地牢里待了十年。

    突然有一天，在他们常年居住的生活空间里，有几个新人被扔了进来。她们都是女性，而且是故国同乡的女性。这些女性都是阿里翁悄悄带来的。

    封闭了精神世界忍受着长久孤独的男人，与突然被带离家人身边扔进陌生国度的女性。他们都是拥有相同故乡的人。自然而然地，两人结合了。他们秘密地交换结婚契约。而且还生下了孩子。

    此时，他们被带到了别的居住地，当然有重兵看守。此处不是地牢，而是保证人们最低生活限度的场所。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两三年，突然，阿里翁的高官出现了。

    “要给你们任务”高官如此说道。

    密探们无法反抗。毕竟他们的家人都被当做了人质，就算阿里翁以此为目的，故意制造“家人”的话，他们也无法反抗自己发自内心的情感。

    阿里翁将密探们称作“犬”。也就是从他国捡来的，用之即弃的“犬”。虽然花费了不少功夫和金钱，但是这些免费培养好的密探，不会泄露出阿里翁的情报，用完就扔掉也毫不可惜。

    这次潜入恩德八名密探正是“犬”。阿里翁将卡赛利亚王子潜入了恩德北部要塞的情报告诉他们，要是出现被讯问的场合，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个秘密不得说出。然后，他们其中也不乏软柿子。正因如此，拷问出的情报才分外真实。

    而且，事实上，吉冈方面派出的密探一共有九名。这最后一名没有被抓到的密探是阿里翁自己的密探。

    他穿着恩德制造的甲胄，一个人先潜入了敌军营地。看起来像是迟来的八名密探因前一人故意制造骚乱引起恩德士兵注意而被抓住。

    就在不知道是何人发出怒吼，开枪牵制，戴兰周边开始骚乱的时候，这名阿里翁的密探已悄悄地向北逃去。

    ——艾力克没有注意到这点。

    戴兰的战士们看似平静但斗志高昂，他们正在悄悄地行军。

    淌过达伍伊姆河的浅水区域，恩德军队不断北上。

    在出发之前，艾力克就向周边派出了斥候。

    一个行动迅速的男人跪在了艾力克面前。他只是点点了头，艾力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吧？”

    “是的”斥候再次点头，“我们前去调查的时候，要塞里能看到复数人影。到了晚上，里面射出光亮，都能听到他们畅饮、欢歌的声音。”

    “嚯，真是大胆呢”

    艾力克又花了些时间穿过森林接近要塞。今晚，天空阴云密布，偶尔能有月光洒下。他们脱去铁盔，用布包裹住枪尖。马的嘴巴里也含着木棒。当然，因为这是夜间的隐秘行动，不可能带着龙同行。而且会发出咕隆咕隆滚轴声的大炮也没有随军携带。

    但是恩德军队准备了充足的铁枪，而且还有火矢。数量也是我方占优。要攻下这古旧的要塞自然不在话下。

    话虽如此，但是艾力克的行军速度多少有些迟缓。他本人是那种一旦正式行军出发便会更加小心谨慎的类型。在这一点上，欧鲁巴倒是与他相反。以前他出兵加贝拉的时候，也是一边放出斥候侦查，一边前进。

    这次，恩德公子同样向要塞周边派出了斥候。在西北小路往前有一个山谷，在往前走有一处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山谷的高地。艾力克很中意这个地方。或者说，卡赛利亚本人根本没有想过要将士兵分为两拨，对从戴兰派出的士兵和戴兰城本身展开双重攻击。

    就结果而言，卡赛利亚并没有在高地驻兵。

    这对小心谨慎的艾力克而言是不幸中的万幸。

    恩德公子的此番举动倒是让卡赛利亚有些焦躁。

    此时此刻，卡赛利亚·杰亚米路正藏身在要塞的北侧。

    在草木丛生的树林之中，有藏住甲胄与武器的一千士兵潜伏着。东侧有七百士兵。率领他们的是卡赛利亚的参谋，兰斯·马兹珀西科。

    （不可行动）

    就在艾力克还在戴兰焦虑不安的时候，卡赛利亚听从兰斯的谏言，将士兵运往要塞。

    为了要藏住这千余士兵，他们对要塞进行了适度的修整，而且将大炮部件运进来进行组装。

    现在这个要塞不过是个诱饵，只要恩德公子一上钩，卡赛利亚和兰斯就会从敌人的背后、侧面发动袭击，反过来对艾力克实现奇袭。

    要是成功的话，阿里翁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给予恩德巨大打击。而且，正如卡赛利亚所期望的那样，率领这支部队的正是恩德下任大公艾力克。

    （真有趣）

    刚才卡赛利亚就抑制不住兴奋，不断地舔着舌头。作为师父的兰斯觉得十分无力。

    “不要把黑睡莲带到战场上来”

    兰斯曾再三地叮嘱过，但是只要卡赛利亚手上有这东西，就会不分场合地表现出兴奋情绪。

    （是煮了吃，还是烧了吃好呢？对了，不如把杰雷米亚那个笨蛋扔回去给他们吧。不，干脆把他头砍下来，将兄弟二人的脑袋一起送到索菲娅，这也十分有趣呢。等等，要是做到这个地步会惹父亲不高兴的。唔，该怎么办呢？）

    敌人没有察觉到陷阱而接近要塞准备发送袭击。这一切即将逆转的瞬间，卡赛利亚像个小孩子一样十分开心地期待着。不问敌友，他就是喜欢看到别人被吓一跳。

    但是，艾力克意外地没有加快速度。反倒是采取了让我方焦躁的行动，艾力克向四周派出了斥候。

    （切）

    虽然还不在敌人的侦查范围之内，但是卡赛利亚表现出了过分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败北，而是另一个意义层面的东西。

    他不认为自己会被干掉。反而认为自己必须是该干掉别人的人。他不能放过能够在逆转奇袭的瞬间，使敌人无比惊讶的机会。

    结果，他冲动了。

    “准备突击！”卡赛利亚跳上马，头上包裹着头盔，挥舞着长剑大声喊道。

    “吹起号角，一鼓作气干掉敌人！”

    先对这林子里突然吹响的号角声感到吃惊的人不是恩德方面。

    “真是的，那个小鬼也太早了。”

    在别处待机中的兰斯·马兹珀西科，将口中的干肉吐了出来。

    比预想更早地发动袭击，而且是指挥官亲自突袭，难得准备的大炮也派不上用场了。

    但是兰斯对应地十分迅速，他一边发出鼓舞士兵的吼声，一边骑上战马。

    待会再去骂他，现在要紧的是抓住恩德公子艾力克，取下他的首级。

    “敌，敌人！”

    “敌人突袭了！”

    恩德军队背后以及侧面遭到了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集团袭击，士兵们一个个发出叫声。

    与此同时——

    “阿里翁王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在此！”

    裹着铁盔冲在前头的卡赛利亚挥舞长剑，面前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本来，卡赛利亚也不喜欢戴着头盔。太闷热了，而且视野狭窄。之所以会戴着它，完全是因为兰斯说必须要戴着头盔的缘故。有时候，他会遵从兰斯的意见。但是，这次他无视兰斯的意向独自冲了出去，战斗结束恐怕要跟自己算这笔账了吧。

    因为面容被头盔挡住了，所以卡赛利亚故意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我卡赛利亚·杰亚米路是来取公子艾力克的首级的。艾力克你要是真男人的话，就给我滚出来。”

    黑夜已经无法藏身，数不尽的魔物正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

    举起长枪、扣动扳机应战的士兵不到三成。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铁剑削去脑袋。卡赛利亚、兰斯率部队不断突进，恩德军队秩序崩坏，有士兵已经开始丢盔弃甲逃跑了。

    “艾力克殿下”

    贝尔摩亚·普鲁特斯大声喊着，靠近艾力克·路·多利亚身边。

    “是陷阱。卡赛利亚王子本人也在阵中。”

    “什么！”

    哇哇，如此吼叫声中，艾力克咬牙切齿。

    “那么我们也举枪应战。既然卡赛利亚本人也在，那胜算——”

    “万万不可”

    艾力克脸上血气上涌看向如此断言的贝尔摩亚。相对的，贝尔摩亚则是眼神锐利地看向公子。

    艾力克突然想起了往事。

    （和那时一样啊）

    在与加贝拉交战的时候，艾力克误判己方胜券在握，然而却使得贝尔摩亚被抓住、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要不是基尔·梅菲乌斯从中调停的话，恐怕艾力克已经在异国丧命了。

    （不可一错再错）

    艾力克让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

    可是现在退回戴兰的路线已经被堵上了。

    艾力克快速的思考着，想起刚才调查的地形情况。

    “西北部有处高地，先前往那里”

    “明白了”贝尔摩亚点点头，提起长枪，“那么我来殿后”

    艾力克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这个一起长大的伙伴眼神依旧锐利地从正面看着他，其意味已经发生了变化。

    “交给你了”

    贝尔摩亚做好了赴死的觉悟，艾力克只是简短地说了几句。贝尔摩亚忽然咧开长满胡子的嘴巴露出微笑。

    紧接着，他表情变得严肃，猛地从肩膀上提起长枪挥舞着。

    “炎之精灵瓦拉寄予我身。不畏惧死亡的勇士们啊，报上名字随我而来！”

    “哦!哦！”

    “哦!哦！哦!哦哦！”

    戴兰的年轻武士们发出特有的吼声，跟在策马前行的贝尔摩亚身后。

    艾力克在部下的引导下从此处离开。他心有眷恋地向西北方撤退。

    2、

    虽说卡赛利亚的行动稍稍偏离当初的预定，但毫无疑问阿里翁军队处于优势。

    但是恩德军队意外地难缠，尽管一开始的时候被打得四分五裂，但阿里翁士兵要继续追击时，就会遭到同样斗志高昂的恩德部队反击。

    贝尔摩亚·普鲁特斯率领戴兰小队士兵突击的效果很明显。在他的影响下，很多士兵恢复士气投入战斗。

    而且阿里翁方面组织的进攻本来就没什么章法。在乱战、混战之中，双方谁是优势谁处劣势根本看不出来。看起来阿里翁方面的袭击确实出乎恩德意料之外，就在他们自信能轻而易举歼灭对方的时候，却发现恩德军队意外难缠。

    “可恶”

    “全是杂兵。给我滚开，艾力克公子给我出来！”

    “哦哦，居然将我叫做杂兵。”

    贝尔摩亚舞动着长枪刺向敌兵，他笑了起来。

    “第五个！”

    他大叫着，这么做既是为了鼓舞自己，也是为了让对手知晓自己的勇猛。

    （说什么）

    引起对方反感，吸引敌意，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在贝尔摩亚杀掉第六人时候，他的长枪折断了。

    他从面前倒下的敌兵那拿过长枪，刺向了从侧面攻过来的另一敌兵。

    “第七人”

    贝尔摩亚在勇猛地战斗着。

    贝尔摩亚的胡须上染满了血液，他一脸笑意。

    这也是一种兴奋状态。敌人的动作看起来十分缓慢，他手中的长枪就跟无重量的龙骨一般轻盈，十分轻易地就将敌兵身体贯穿。他甚至有一种自己还能接着战上一天、两天的错觉。

    （就好像所有的精灵都寄宿在我的身上一般。不，该说是精灵们通过介入我身体，在守护恩德未来才是。）

    手脚寄宿着风之精灵安坂，身体内燃烧不息的斗志寄宿着炎之精灵瓦拉。而长枪的枪尖、甲胄的铁片、爱马体内都聚集着生生不息的精灵们。这一切构成了贝尔摩亚·普鲁特斯这个武人。

    “第八人！”

    贝尔摩亚的喊叫声传到了远处的卡赛利亚·杰亚米路耳中。

    此时的战斗的形势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差。

    “艾力克，恩德公子艾力克在哪！”

    卡赛利亚面对眼前的士兵毫不留情地横扫长剑，驱马奔驰。

    乍一看那纤细的身躯与这乱战的情形极不相称。在他的左右是无数横飞的长枪，而且不仅仅是恩德士兵刺过来的长枪。他的马术大胆而细致，冲向能最有效砍杀敌兵的地方，躲开敌兵能够刺到的距离。在一个又一个瞬间，他驱马前行着。

    这正是阿托尔的独眼龙兰斯·马兹珀西科所看中的才能。

    在遇到兰斯的时候，卡赛利亚才十三岁，而且还没有用过剑。让自己担任这样的小鬼师父，怎么可能教出成果来？

    而且卡赛利亚自己没有接受指导的心思。更重要的是，他讨厌这个叫兰斯的人。记得在宫廷的道路上，两人互不相让，结果从正面被撞倒鼻子滚在地上的卡赛利亚叫嚷着。

    “我要杀了你。一定，一定要杀了你。”

    如此哭诉着。

    实际上，刚一开始卡赛利亚握剑训练的时候，他因为没有想要杀死对方的想法而被兰斯打了好几次。

    结果不用说大家也知道了，在一系列的训练中，卡赛利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卡赛利亚拿起剑的样子，让人觉得他与生俱来地熟悉剑的特性，不，该说是剑本身在渴求着卡赛利亚吧。这个三天之内就会厌倦新玩具，将其从头到脚弄坏的少年，现在沉浸于剑这一新的玩具之中。

    兰斯有这样一种感受。正如干渴的大地会快速吸收水分一样，名为卡赛利亚的少年也是极速地学会各种剑术。像这样的学生实在是难得一见。兰斯自己有三个儿子，他们每个人都得到父亲的亲自锻炼，儿子们的剑术相当了得，但是比起父亲还得很远。

    （这家伙）

    一天的训练下来，兰斯已经筋疲力尽。他就是如此沉浸其中。卡赛利亚的学习能力实在可怕，就像是无底洞一样。

    （这正是与生俱来的才能）

    正是在战场上，这个男人才能如此闪耀；正是在战场上，他才能活得有实感——兰斯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点。

    （他的身体充斥着破坏与杀戮的天赋）

    对不相信命运论的兰斯而言，至今为止卡赛利亚都未曾拿起过剑，正是为了要让自己从一开始教授这个孩子剑术啊。

    （要是他没有多余的坏习惯的话，可以说是完全继承了我的衣钵了。）

    从那之后过了九年。

    兰斯·马兹珀西科造就了卡赛利亚·杰亚米路这一最高杰作。

    卡赛利亚在血雨中飞驰着，当他正驱使战马前进的途中，他听到了贝尔摩亚的吼声。卡赛利亚远望此人的一瞬间，他就明白这个武人是负责殿后部队的中心人物。

    虽说之前卡赛利亚一股脑地冲杀上去，但他绝不是笨蛋。他此前已经下达命令要堵住向南的撤退路线。恐怕公子艾力克是向北逃去了。

    （要是打退那家伙的话）

    那么艾力克就近在眼前了。马背上的卡赛利亚笑了，再一次地拉紧缰绳——可要是剑术与军略的老师兰斯在场的话，恐怕他会阻止王子朝贝尔摩亚突袭吧。

    （那家伙很勇猛）

    他会这么说吧。

    “要是在战场上遇到勇猛无比的武人，就算他是普通士兵也不要接近。这样的人一生也不知道能看到几回，而且还是那样勇赴死地宛如鬼神的猛士。当他们出现在你的眼前，就在一瞬间，他们坚信着自己无比强大，即使是心脏被射穿也会毫不畏惧地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路来。听好了，战场生存的诀窍是，无论在何时都要考虑不必死亡而能赢得战斗的方法，培养一双能看透危险局面与敌人的眼睛。”

    然而兰斯不在身边。

    卡赛利亚舔舐着剑刃上的血液。平常的时候他还能保持冷静，可是一上战场见到血的时候，他就无法保持自我。脑子中充满了红色的血雾，他的意识与理性被黑色的冲动占据，驱使着肉体行动。

    “闪开、闪开”

    卡赛利亚在部下之间骑马前行。因为手下们太过碍事，他不是从马上将身边的士兵踹倒，就是挑开他们的长枪。

    贝尔摩亚此时也发现了宛如疾风冲过来的敌人。

    鸟嘴形状的头盔冲了过来。

    这个让阿里翁士兵胆战心惊从中央突破而来的敌人，让贝尔摩亚多少抱有些好感。

    “来吧”

    贝尔摩亚大吼一声，采取迎击姿势。冲过来的敌人将压到腰部位置的长枪刺了出去。

    现在的贝尔摩亚预读了敌人的动作。根据敌人的位置、他的姿势、速度，设想好他会采取怎样的动作，从什么角度发动攻击。这是长久战场经验磨练出来的成果。

    敌人刺过来的长枪轨道是一条直线。

    贝尔摩亚躲开这个轨道，然后反击刺出长枪。

    但是，卡赛利亚的攻击大大偏离了他所预测的轨道。长枪并没有刺过来。卡赛利亚握住枪柄，横扫过去。沉重的一击打在了贝尔摩亚的头盔上。

    虽说这不是什么致命伤，但是仅这一击，便将贝尔摩亚·普鲁特斯拉回了现实。

    寄宿在手脚中的风之精灵，在心中熊熊燃烧的炎之精灵，它们突然从身体内消失了。

    “忒露”

    被搭话的忒露有些惊讶地朝身边的被褥那看去。妹妹琳正从毛布被子一角仰视着姐姐。

    戴兰现在仍在黑夜的笼罩之下。

    “又睡不着？”

    “忒露不也是嘛”

    达洛金的这对女儿为了不吵醒同在房间内睡觉的母亲，她们在小声交谈着。

    姐姐忒露躺下了怎么也睡不着，她时而爬起来向精灵们祷告。土水风火之中寄宿的精灵不胜枚举，战士们会给武具中寄宿的精灵起名，这是一种惯例了。忒露默念着父亲、艾力克公子武具中寄宿精灵的临时名称——真正的名字，只有武具的主人知晓。

    艾力克、达洛金当然不会对这对姐妹透露今晚的行动。但尽管只有九岁，忒露也是戴兰武者的女儿。

    （今晚会发生战斗）

    忒露有这样一种预感。看包围在戴兰周边的气氛，一定是场大战。母亲之所以这么早地让俩姐妹睡下，也是不想让她们不安吧。

    “不要紧的”

    琳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

    “我之前跟父亲学习了用枪的方法。要是敌人来了，我也会保护忒露的。”

    “傻瓜”

    忒露苦笑着，十分感性的她眼角立刻润湿了。她一边拉起妹妹的被子为其盖好，一边说道。

    “来，快睡吧。我会连你的那份一起向精灵们祈祷的。精灵们一定会保佑父亲还有公子殿下的。”

    此时，艾力克来到了要塞西北位置的高地避难。

    以小队为单位清点人数，总数不足五百。大半都是战死了，或者是逃跑了，还有士兵为了守住山谷入口而在浴血奋战中。

    说白了，恩德公子遭遇大败。

    恩德这位年轻的继任者将拳头砸向地面如此想到。

    就在此时，贝尔摩亚·普鲁特斯通过山谷狭窄的小路到达了高地。正确来说，他是被抬过来的。

    看到自小一起竞争学问、剑术的好友这般模样，艾力克的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来。

    “贝尔摩亚”

    “我输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头上还在流着血。大腿被长枪贯穿，一个人根本无法行走。要是不立刻接受治疗的话，恐怕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你在说什么鬼话。要不是你如雄狮一般迅捷有力的行动，我怎么能完好无损地来到此地？这场战斗是你，贝尔摩亚·普鲁特斯的胜利。”

    “敌人——”

    “在这个高地布阵的话，敌人不会轻易地攻进来。”艾力克环视漆黑的周边，露出了笑容，“达洛金会率领援军前来支援的，到那时我们一起夹击阿里翁。”

    “是”贝尔摩亚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展露出笑容，“公子殿下千万不要顾虑我，而冒失地采取行动啊。”

    “我明白”

    “不，您是位不会用言语表达的温柔殿下。决不能因为那份温柔而葬送殿下的性命。要是您过分在乎的我话，我一定会自我了断的。”

    艾力克无言地看着他。

    此时，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与兰斯·马兹珀西科在山谷的入口处汇合了。

    卡赛利亚脱去头盔，他的头发倒竖着。满脸是汗，泛着红潮，双眼充斥着杀气。

    兰斯他那仍健在的眼睛射出锐利地目光，制止住杀上瘾的卡赛利亚。正如艾力克所说的那样，地形对敌人有利。尽管我方的人数占优，但是要攻下免不了遭受巨大的伤亡。

    “把大炮运来，将他们逼出来。”

    “太花时间了。戴兰可是会派来增援的。”

    卡赛利亚的表情如沉浸在血腥杀戮中一般扭曲。

    可是卡赛利亚并不是个愚蠢的武者，他有了个主意。

    “等等……我们现在立刻突袭戴兰。”

    “什么？”

    “打开南部包围网的一角，让敌人将使者派出去。得知公子危机的戴兰一定会派出增援，都市的守备力量定会减弱。”

    “确实”

    “那我再次率领部队在戴兰附近潜伏，袭击这支增援部队。”

    “——”

    “之后就是火烧戴兰。这样一来，艾力克就会放弃这片对他来说具有优势的地区。此计如何，兰斯？”

    是一般的军事参谋的话，被指挥官这么一说之后总不能说“了解”表示赞同吧。

    卡赛利亚确实是个战斗狂人，但是论到计谋还显稚嫩。他刚才的这番言语不过是摆出战斗结果的提案罢了。

    当然了，既然卡赛利亚不会提出一个正儿八经的方案，那么教授卡赛利亚技艺的兰斯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真是有趣的计划”兰斯这么说道。

    “要是戴兰烧了起来，那么阻止我阿里翁第二部队的加贝拉不会坐视不理，会前来增援的吧。到时法昂多一起发动攻击，将他们一举歼灭。”

    “真不愧是我的老师，就是明白”

    “只是”

    兰斯紧盯着满脸欢喜的王子。

    “要攻下戴兰定会花些功夫。要是不是能迅速地消灭敌人增援部队的话，就快点撤退。要是你回来晚了，我就亲自去迎接，就算是扛也要把你扛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啦。”

    卡赛利亚再次将标志性的头盔罩在了头上。

    “那我先走了。当我通过飞空艇发出信号的时候，就松开包围网让他们送出使者。”

    3、

    兰斯·马兹珀西科让还在山谷入口战斗的士兵撤下来，迅速地将他们整编好。

    真不愧是能征善战的武将，兰斯的手腕比卡赛利亚要高明许多。

    这支重新整编的部队将艾力克军队所在的高地团团围住。

    他们手持烧得正旺的火把，在艾力克看来，自己的脚下就好像被火圈围住了一样。就在他们被兰斯绊住的时候，卡赛利亚已经率领八百士兵南下，直奔国境边的河流。

    士兵们跳入水中用长枪试探河水深浅。因为他们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火光照明，所有出现了士兵被河水卷走、淹死的情况。虽然他们带了七架飞空艇，不过大半的飞空艇都用来运送两门大炮。卡赛利亚他明知河流危险还骑马跳入河中。

    月亮被厚重的阴云遮挡住。虽说马上就要打的这场仗十分艰难，不过根本无法从他脸上看出这点。

    黑夜之中，卡赛利亚部队悄悄地接近了戴兰。

    他们在能看到戴兰城墙的位置停了下来。卡赛利亚派出了侦察兵。

    “嚯，城门打开了啊”

    听到报告的时候，马背上的王子扭歪了薄唇。

    （那么，敌人一定会从北门而来。）

    先稍等一会。

    果然，一匹来自北边的快马从卡赛利亚的眼前通过了。他应该是兰斯故意放松包围网而突围出来的使者吧。卡赛利亚看着他消失在黑夜中。

    远远望去，戴兰城内多少嘈杂了起来，这应该是艾力克的部队被孤立的消息导致的吧。此时，卡赛利亚又将部队分成两部分，并将大炮与部队分开，放置于戴兰东侧的位置。

    这一次的等待并没有让卡赛利亚焦虑很久。

    （来了）

    咚咚咚，随着戴兰的铁门打开，战马、步兵鱼贯而出。

    数量约为七百。

    对他们——

    “攻击！”

    戴兰往北，数公里的地点。这支部队遭遇了埋伏道路两边的士兵枪击。

    夜黑风高，枪声宛如雷鸣一般响彻在黑暗之中。

    士兵马匹发出悲鸣，恩德的骑兵们一个个倒下。

    打光子弹之后，卡赛利亚·杰亚米路率先带兵突击。

    “冲啊”

    卡赛利亚一声大吼，便冲向了还在冒着硝烟的战场。他将战马上挂着的灯扔到了地面。在灯光的映照下，卡赛利亚那泛着火炎色的剑刃已经砍掉两三个士兵的脑袋。

    就在卡赛利亚率领精锐与敌军增援交战的时候，已有三百名士兵顺着道路逼近戴兰，并将城门守卫镇压。

    来势汹汹的阿里翁军队，正如血腥征服众多国家一样，行动迅猛有力。

    当领主库伊涅斯·普鲁托斯急忙采取行动的时候，敌人已经侵入了戴兰内部。

    “什么！”

    库伊涅斯的脸失去了血色。

    刚才听到艾力克被围困的消息，库伊涅斯觉得情况十分危险了。为了应对敌军攻击，库伊涅斯将大多数的士兵交给了长子达洛金。现在长子也肯定遭遇了敌袭。

    （可恶）

    库伊涅斯现在的脸凶如恶鬼，他自己穿戴好甲胄。他今年五十三岁，虽然最近没有带兵打仗。但是既然生在这片土地上，他从没有懈怠锻炼自己。他让侍从拿来长枪。

    同时——

    （首先要放火，放大火）

    卡赛利亚对袭击部队反复强调过这点。

    侵入戴兰的阿里翁军队，在击退库伊涅斯派出的第一支防御部队后，开始残忍地杀戮与破坏。

    不仅是房屋，还有老百姓们因为土地贫瘠而拼命储备的粮食都被烧光了。

    “混蛋！”

    不少男人无法忍受敌军的暴行，在无视家人劝阻的情况下拿起武器与阿里翁军队厮杀。阿里翁军或者枪杀，或者刺穿他们的身躯，或者用马蹄将其踩死。这些敌军也毫不留情的杀死了带着小孩躲避大火的母亲们。

    戴兰一路上堆满了尸体，在战马踩踏着这些尸体不断前进的同时，增加了更多的尸堆。

    阿里翁军大半都是戴着包裹住脸的头盔。因此，这些无感情、无人性地实施破坏行动的袭击者，就好像是忠实执行命令的杀人机器。

    在戴兰根本无法抵抗的情况下，大火燃烧了起来。往北数公里处，与卡赛利亚战斗的达洛金士兵见此，军队统率一下子就乱了，还出现了不少为了保护都市、家人而回撤的士兵。

    卡赛利亚的头盔、铠甲上都沾满了鲜血。他为了寻找敌军大将而策马奔驰在战场中。实际上，指挥官达洛金·普鲁特斯在战斗开始不久就中弹落马，在部下的帮助下撤离了战场。正因如此，救了达洛金一命。不过，就结果而言，军队的士气严重下降，被卡赛利亚任意蹂躏。

    最后，卡赛利亚顺利地镇压了敌军。

    就在他前往戴兰之前，他向东侧移动的部队发出指示，朝戴兰东门开炮。

    库伊涅斯果然上钩。他担心敌人会从东侧进攻，于是分兵前去东门增援。其实，这不过是个圈套。

    卡赛利亚轻而易举地突破了敌人薄弱的防守。

    沿着熊熊燃烧的街道，另一门大炮被运了进来。

    他们的目标是戴兰的城馆。虽然都市设计出来的道路不会让敌人就这么轻易地接近城馆，但是在空中飞空艇的引导下，卡赛利亚正向目标逼近中。

    当然了，在此期间戴兰的士兵也奋起抵抗，但难挽败势。

    卡赛利亚在火光的照耀下，慢悠悠地前进着，完全一副占领了这座都市的样子。

    “有枪兵埋伏也说不定啊”

    王子被部下数次提醒过，而起实际上也响起不是友军的枪声。

    “啊哈哈哈”

    卡赛利亚大笑不止。

    卡赛利亚本人喜爱绘画和音乐，自己甚至作为一个文人一般创作作品。但是当他一上战场，他就不禁觉得那个生活在高墙之内的自己简直就是冒牌货。在无尽杀戮的喜悦与断送他人性命制造的恐怖之中，绘画的魅力与音乐、诗歌带给自己的悸动，说到底不过是替代品而已。

    在那些从烧毁的屋子逃出来的市民窥视下，卡赛利亚部队到达了普鲁特斯家门前。果然，在家门口一支步枪队正严阵以待。卡赛利亚派出一支步兵队打算将其诱出，同时在后方摆好大炮。

    此时此刻，达洛金的女儿们正在馆内的走廊上奔跑着。

    她们的母亲在得知敌人袭击的消息之后立刻起床，在侍女和卫兵的护卫下，将两个女儿带出屋子。

    突然，馆内混乱了。

    全副武装的士兵大骂着向这边冲过来。那铠甲或者枪柄好像要撞上姐妹俩似的。

    “琳”

    忒露慌忙地甩开母亲的手，当场蹲了下来。她想要护住妹妹的样子，此时炮声震荡了整个宅子。

    在她们被炸死的士兵压倒身体的时候，不知何时起，两人与母亲和侍从、卫兵分散了。

    她们向没有着火的地方逃去，到达了围着栅栏的庭院。当她们来到平常玩耍的地方时候，士兵们的怒吼与女子们的悲鸣被甩在了身后。

    庭院的一角有个储藏室，忒露牵着妹妹的手将她领进屋内。

    室内黑暗得令人窒息。姐妹二人紧握着小手不敢出声，在一片沉默之中，她们好像觉得现在戴兰只有她们两个活了下来。

    储藏室的窗户在很高的位置，忒露顺着堆积的物品向上爬，观察外头的情形。

    戴兰到处都燃烧着大火。火焰之下，黑影攒动，聚集在一起的恶鬼还在不断杀戮。现在的戴兰正处于毁灭之中。

    “父亲呢？”

    琳伸长了脖子望着姐姐。平常这个小姑娘就十分细心，会将头发梳成两道辫子披在肩膀上。闻言，忒露摇了摇头。

    “母亲呢？”

    “从这里看不到”

    忒露回到地面，与妹妹并排坐着。

    又过了一会。

    “父亲在哪里？”

    琳说道。平常十分要强的妹妹流下了眼泪。

    “母亲呢？公子殿下呢？他们在哪呢？”

    “不知道”忒露看着自己伸向前的双腿回答道，“但一定很快，他们一定很快会赶过来的。”

    忒露自己也是无法忍受这沉默。她和妹妹说起话来，还唱出了叔父贝尔摩亚·普鲁特斯经常唱的一首歌谣。

    “昨天，我和叔父约好了。只要他一回来，就会给琳读你喜欢的故事书。而且还会让你听妖精的声音哦。”

    忒露勉强自己微笑着。妹妹十分喜欢有妖精登场的故事。特别是每当叔父贝尔摩亚读故事书的时候，他那和女性一般妖娆的声音让妹妹十分中意。

    可是，现在的琳对这些话题毫不关心。只是一味地重复着问“父亲呢？”“母亲呢？”，忒露终于爆发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她甩开了握着的手大叫道，“你要是这么在意的话，自己跑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说的啊，我就这么干了。”

    琳眉毛竖起站了起来。忒露也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你自己一个人不能去，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为什么总和我对着干啊。”

    “忒露你这个笨蛋。最讨厌你了。”

    琳十分生气地跑了出去。

    忒露愣了会才站了起来，妹妹此刻已经消失在了储藏室外的黑暗之中。

    忒露吞了口唾沫。她感觉那门外无止尽的黑暗已经将妹妹吞噬，琳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然而——

    “忒露也要好好保护妹妹啊”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前几日艾力克公子对她说的话语。

    少女咬紧了下唇。

    （我可是戴兰武将的女儿。）

    迈着还在打颤的小腿，忒露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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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第三章 火烧戴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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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被敌军孤立的艾力克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等死。

    在派出前往戴兰的使者同时，他从没有受伤的士兵或者受了伤但还能活动自如的士兵中挑选出精锐，在寻找能从这高地降落到敌阵的小路。

    只要戴兰的增援部队一到，他就打算报此前一箭之仇。就跟之前艾力克说的那样，能顺利将敌军夹击最好不过了。

    正面有敌军包围，在身后寻找到下山小路发动奇袭。要是这个方法不行的话，那就率领小队与增援一道冲下山去杀向敌阵即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啊”

    “公子殿下”

    阵中骚动起来。

    远方火蛇冲天，那正是戴兰的方向。

    明显是戴兰遭到了阿里翁军的袭击。艾力克和众多的士兵都惊呆了。这完全不可能啊？！那座曾遭受无数次游牧民族袭击坚不可摧的戴兰城现在却是一片火海。

    （都是我的错）

    艾力克双手震颤着握成拳头，又使劲握得更紧。

    戴兰对艾力克而言是比首都索菲娅更重要的故乡。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是：戴兰被袭击了，而且更明白不过的是：现在艾力克已是山穷水尽，无法指望戴兰的增援部队。

    说白了，现在艾力克军已经无计可施。

    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吧！

    唯有部队凝成长枪状，集中部队从敌军一点突破。

    当然，艾力克公子必须要活着回到戴兰，活着回到更南边的首都索菲娅。即使出现最恶劣的情况：戴兰陷落，士兵、百姓被一个不剩地屠杀掉，只要艾力克还活着就有反击的机会。如果艾力克公子不幸死去，那么恩德公国必然灭亡。

    所以现在的奇袭计划必须投入大半的部队，但说到底这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在这支敢死队拼命战斗的时候，就算是他们战斗到最后只剩下一兵一卒，也必须得让公子在少数人的护卫下脱离战场。

    “公子殿下，请给我等指示”

    “请您看好我等如何奋勇杀敌！”

    “你这在首都生活的小鬼头说啥呢。公子殿下，这里该交给我等上了年纪的戴兰武将才是，这可是我我等最后一战啊。”

    大家都支援参加这支敢死队。身负重伤，站都站不起来的贝尔摩亚也都拄着长枪站到了公子的面前。

    “天地之间，诸多精灵，请您展现伟大的力量，保佑恩德下任大公艾力克殿下！”

    贝尔摩亚双眼炯炯有神。

    艾力克忍不住流下眼泪。

    一边流着眼泪，艾力克一边不得不接受他们赴死的请求。

    现在他们不是作为一名戴兰武将而战斗。他们要保护的人是恩德下任大公，而不是艾力克殿下个人的性命。

    戴兰燃起大火十分钟之后。

    四百名士兵拿着长枪、剑、步枪，高声咏唱着精灵之名冲下高地。

    挥舞铁制兵器的士兵不到半数。其他士兵或是紧跟战马身后，或者匍匐前进。

    敢死队与南边看守的阿里翁士兵发生激烈冲突。漫天的枪声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

    同时，艾力克和保护他的五十名士兵从高地西侧突围。

    包围军的指挥官兰斯·马兹珀西科十分敏感地察觉到了敌军动向。

    “行动了嘛”

    一旦戴兰烧了起来，敌军一定会从高地冲下来。兰斯早就看透了这点，而且这些冲下来的士兵不过是为了掩护公子逃脱的诡计。

    所以，当他听到高地上传来的喊杀声时，兰斯第一时间下达了枪击的命令，同时向飞空艇队发出了指示。

    阿里翁的飞空艇是供两人乘坐，形如巨大猛禽状的机器。这种设计灵感是源自魔道王朝时代登场的巨鸟。后座的士兵举起火把，几架飞空艇保持一定距离飞向空中。

    兰斯看着这些举着火把的飞空艇起飞。不过一会，火把飞向了西侧，飞空艇飞空轨迹呈现“8”字形状。

    “在那边啊”

    兰斯大叫着，率领一百骑兵冲了出去。他舍弃了现在还在激战的战场，宛如疾风一般飞奔而去。

    他的目标在明显不过了。

    兰斯定要拿下艾力克公子的首级。

    另一方面——

    戴兰东侧，约八公里处地点。

    加贝拉与西方联合军，同阿里翁军对峙的山道处传来了骚动。

    理由和艾力克军相同，那是戴兰的方向出现了漫天大火。

    听闻骚动的泽诺·阿维尔慌忙从帐篷了跑出来，待他看到戴兰大火之时一瞬间惊呆了。

    艾力克公子今晚的偷袭计划当然没有透露给泽诺·阿维尔王子。虽说当初是考虑到不让情报泄露出去，如今却眼睁睁地落入敌军陷阱，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让士兵们起来，装备好武器”

    泽诺猛地从失神状态中恢复过来，一脸怒意地吼出声来。自己也在身边的见习骑士帮忙下穿好甲胄。

    正如泽诺想得那样，很快——

    “敌袭！敌袭！”

    东边的法昂多·库里赛乌姆终于行动了，一定是配合袭击戴兰同时发动进攻的！

    之前那个还动都不动的武将就跟假的似的，他宛如猛牛一般横冲直撞，现场一片狼藉。挡在他面前的人也好马也好就算是岩石也好，全都被打碎。

    泽诺现在没有选择。要是这么下去，法昂多的部队就会和袭击戴兰的阿里翁部队一道夹击我军，而且戴兰一旦陷落，无疑是联合军的败北。

    “泽诺王子”

    整个阵地充满了枪声、鼓舞士气的喊声，还有被砍杀的悲鸣声。泽诺陷入了自己根本无法听周边人说话声音的地步。然后其中有一高声吼了出来，莫洛多夫、尼鲁基夫两位将军骑着高大的战马过来了。

    “殿后任务就交给我们了。”

    提起长枪的两人，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泽诺立刻点点头，兄弟二人满意地微笑着。

    “撤退、撤退！”

    泽诺大叫着。以步枪部队为中心的第一支部队很快就被编成了。

    “第一支部队给我看守山道口，掩护部队撤退。”

    莫洛多夫又将几名小队长叫到了跟前，对他们下达了死命令，在第一支部队撤退之前，给我死守住。

    “之后各个小队长看情况撤退。我等西方豪杰担任了殿后的任务，加贝拉骑士的友人啊，可得好好感谢我们哦”

    战场上卷起的烟尘已经飘荡在了泽诺王子眼前。

    对战的阿里翁大将法昂多·库里赛乌姆就在这阵烟尘的中心。他手持战棍，挥舞着沉重的铁球。要是一般人骑在马上使用这种武器，肯定得用上双手，而且因为手柄很短，自然用起来十分不顺畅。然而法昂多却单用右手轻易地将其挥起，面前的西方士兵一个个被吹倒。

    宛如暴风一般的战斗！

    看到在腥风血雨中奔驰而来的法昂多·库里赛乌姆，那些勇猛善战的西方士兵、继承骑士道精神的加贝拉士兵都不禁落荒而逃。

    “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法昂多呼吸丝毫没有紊乱，他大笑道。不知道他是在窥视着随风卷起来的斗篷内侧绣着的女性侧脸，还是嘲笑挡在眼前还在苟且的敌军。

    “加贝拉的骑士就这德性吗？你们跟没有提枪拿剑的资格。快点滚回去给贵妇人们作诗读书吧。”

    此时

    “嗯？”

    享受杀戮盛宴的法昂多眯起眼睛。

    有敌人正笔直地朝这里冲过来。

    纵断阿里翁军队掀起的烟尘，一骑骑影将法昂多身前的阿里翁军骑兵，接二连三地用长枪放倒。

    “哦！”

    法昂多不禁赞叹敌人的勇猛。这个敌人丝毫没有停滞冲到了法昂多跟前。

    法昂多斜着挥舞战棍。

    敌人同时也挥出长枪。长枪的尖端与战棍的前部同时弹开，接着第二次、第三次交兵，双方你来我往一次次将铁球击飞。

    两人拉起缰绳，战马前足提起，他们同时停了下来。

    法昂多与对战的敌军武者突然盯着彼此。

    “敢问高姓大名”

    “陶乌拉军，加旦武将莫洛多夫”

    “了解！”

    法昂多大吼着，踢向马侧腹。他很清楚自己的武器在近身战斗中处于不利地位，所以要拉开距离。

    当然，莫洛多夫也很清楚他的意图，所以对其是穷追猛打。莫洛多夫在马上数次扫出长枪，但却被握着战棍短柄的法昂多一一击回。

    在此期间，阿里翁军还在向前推进。担任抵挡任务的是尼鲁基夫所率领的精锐骑兵。因为山道狭窄，所以不能自在的驱驰战斗。他们时而突袭，时而分散开来，尽可能地拖延住敌军前进速度。

    然而对于都无暇撤退的加贝拉-西方联合军来说，面对猛扑过来的阿里翁军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果然还是没法抵抗住。

    战马、步兵行进所产生的烟尘慢慢地向西方推进。之前联合军驻扎部队的场所，已被阿里翁的战马踩踏，挂起了阿里翁的国旗。

    镜头回到戴兰。

    在城馆的门前，戴兰的步枪队聚集火力攻击卡赛利亚部队。

    卡赛利亚暂时躲进了一建筑物里。

    （怎么拼得过子弹嘛）

    卡赛利亚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卡赛利亚有时候会陷入各种奇怪的思绪之中，特别是在战场上，这种情况特别常见。

    卡赛利亚指挥步枪队反击，同时设置好炮台。

    不一会儿，冒着黑烟的大炮发射出了炮弹。

    “哇哇”

    面前的戴兰士兵被炸飞，城馆的大门炸碎了。

    卡赛利亚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立刻让军队突击。

    当然，自己冲在了最前面。

    卡赛利亚骑着马越过散落的瓦砾、大门的碎片，瞬间，他朝右边倾斜脑袋。

    一支长枪从卷起的粉尘之中嗖地刺了过来。卡赛利亚看准突刺的瞬间，伸出手去，握住了长枪的长柄。

    阿里翁的王子简直就跟在玩一样。

    在战场上，只要一点疏忽就会断送性命。就算自己再怎么武艺高强，压倒众人，要是不谨慎小心，一样会陷入危机之中。

    刚才也是，要是没能看准刺过来的瞬间，长枪恐怕会削去卡赛利亚的手吧。

    但是卡赛利亚十分漂亮的做到了。他抢过长枪，朝地上的士兵胸口刺去。

    接着，他驱使战马踩过无声倒下的敌兵尸体继续前进。

    突然——

    卡赛利亚又一次歪起了脑袋，他感觉到了某人的视线。

    那是馆内庭院的某处。

    这是一座恩德风格的庭院。自魔法王朝以来，这个地区被灌输了某种特别的艺术观念与审美观念，在发源于同一始祖的阿里翁王族的卡赛利亚看来，觉得这座庭院的岩石配置十分奇妙。

    在这烟雾缭绕之中，一个小身影出现了。

    那是忒露。

    一想到妹妹会跑到屋子外面，忒露也不禁跟着出来寻找她。就在此时，炮弹炸响。

    炮弹掀起了剧烈的风，为了不让自己被卷进烟尘之中，忒露紧紧抓住了身边的岩石。就在她咳嗽着站起来的时候，被卡赛利亚发现了。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露出了十分柔和的笑容。

    本来他就是一个很孩子气的男人，当然不会讨厌小孩子。之前还发生过王子将亲戚家的小孩子们聚集起来，率领他们在宫廷里玩闹的故事。

    待到烟尘散去，卡赛利亚看清了少女的模样。一副聪明伶俐的样子，而且她的小脸蛋看起来会让男人觉得“嗯嗯”不禁动心。

    （嚯，将来肯定是个美女）

    卡赛利亚很自然想到了。

    他这么想着，同时提起那根刺穿戴兰士兵胸膛的长枪。现在手中还残有血肉的触感。

    （不，确实是能成为美女，要是没遇到我的话。）

    （太浪费了）

    （但是没办法呢，谁让她遇见了我呢）

    我十分好奇。

    好想看见这个小孩子的鲜血。

    真想将这如鲜花、蝴蝶般惹人怜爱的小生命，亲手蹂躏掉——

    一旦上了战场，卡赛利亚就变得毫无束缚。

    他脑子现在充满了好奇心，十分本能地不去抑制自己的欲望。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可怕哦。

    同时，立身于战场之上，自己毫无恐惧地实行残杀却又让他充满了无上的愉悦。

    卡赛利亚的枪尖在震颤着。

    忒露愣愣地眺望着这番光景。她思考停滞了，无法逃跑也无法喊出声来。

    震颤的嘴唇吐出了听不清楚的言语。

    没能喊出妹妹、父亲、母亲的名字。

    下一个瞬间，阿里翁的第一王子甩开手臂，长枪划着弧线朝少女飞去。

    2、

    长枪撕裂空气的声音让忒露回过神来。她赤脚蹬地面想要逃开，但是意识突然觉醒、身体却还僵硬着，于是她就这么朝身后倒了下去。这个结果对少女来说挺幸运的。长枪没有击中目标，而是插进了眼前的地面中，枪柄还在剧烈的晃动着。看着它，忒露彷佛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嚯?”阿里翁的王子吐着唾沫星子低吟道，“嚯！”

    没能命中目标让王子不是太高兴。少女幸存下来正是对之前王子顺利夺去敌兵长枪的自信与骄傲的嘲讽。不过同时，卡赛利亚觉得自己能继续享受乐趣也还不坏。

    卡赛利亚拉动缰绳。他拔出长剑，铁剑划破空气的声音让他十分享受。

    忒露想要站起来，可是现在腰部使不上力气。明明眼前死亡之翼就要降临了。忒露凝视着这一切，面对野蛮的暴力与命运，以及将它们带来的主谋，忒露只能死死地盯着对方以此抗争。

    卡赛利亚微微笑着。

    （安心吧）

    （我不会让你感觉到痛苦的，只要一下就可以削去你的小脑袋。）

    卡赛利亚提起了剑。

    举至空中的铁剑仿佛要撕裂夜空，泛起透过乌云射过来的月光。

    忒露不禁闭上了眼睛。

    反射着青白光芒的剑刃滑着弧线朝忒露的脑袋砍去。

    瞬间——嗷嗷，嗷嗷——卡赛利亚的身后仿佛有一阵波浪般的怒鸣喷涌而来。

    在忒露听来，那就好像是这片被蹂躏的戴兰大地发出的怒吼声。正如长久以来守护恩德土地，化作砂砾寄宿在戴兰的精灵们脱离了咒法束缚，从土地中喷上云霄一般。

    卡赛利亚急忙停住马，朝发声的方向看去。他的部下正快马奔来。

    “殿下！”

    “什么事”

    卡赛利亚问道。他一脸很不爽的表情，就好像跟妹子的好事被人阻碍了一样。

    “敌，敌人！”

    听到士兵的言语，卡赛利亚不禁皱起清秀的眉头。

    “敌人？哪里来的？难道恩德还藏有部队？”

    “不，不是的”士兵猛烈地摇了摇头，“是梅菲乌斯。梅菲乌斯军队出现在了戴兰的南部，向我军发动了袭击。”

    事实如下。

    此时，随着戴兰南门打开，鱼贯而入的军马部队正是基尔·梅菲乌斯率领的一千士兵。

    “以中队为单位散开”

    扮作皇太子的欧鲁巴在马上喊道。穿着皮铠，胸部、腕部镶嵌有铁板的甲胄。

    “将阿里翁军队赶出戴兰！”

    欧鲁巴喊出了比马蹄声还响的吼声。他自己手持长枪，刺穿了还在发呆的阿里翁士兵的脖子。

    这是梅菲乌斯军队最初的战功。

    时间回溯到几个小时前——

    欧鲁巴通过空运即将到达戴兰。

    现在正在中继基地中休息。

    （现在时间十分宝贵）

    欧鲁巴难掩焦急神情。

    明明马上就要到戴兰了，可是依然没有有关艾力克公子动向的情报。基地内的士兵好像不知情的样子。而且，明明有外国的军队前来，公子方面居然没有派人来迎接实在是不自然。

    欧鲁巴抱有强烈的怀疑。他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又没办法找到某个理由说服自己或者解释眼前的情况。

    话虽如此，深夜里不可能发动飞空船。半夜中带兵前行有没有合适的理由。

    欧鲁巴就这么忍受着坐立不安的焦躁感，打算等待到天明。

    “龙们怎么办？”

    突然，凤·蓝发出声来。

    “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将关在笼子的贺班放到地面吧。只是几头小型、中型龙的话，我会在骑马时候看好它们的”

    欧鲁巴一瞬间没搞明白这个褐色皮肤的女孩在说什么。原本龙们会就这么关在笼子里，第二天会随着飞空船运到戴兰。

    两人暂时无语地看着对方。

    在这片土地上，西方女性十分少见。远处还不时有恩德男性朝这里看过来。

    他们看起来好像在说什么。

    （快点啊，大概是这个吧。）

    欧鲁巴不禁叹气。年轻的龙丁看着他说道。

    “戴兰难道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撒，是什么谁知道呢。不过欧鲁巴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表示发生了什么吧。”

    面对蓝有些脱线的回答，欧鲁巴有种被看透的羞耻感以及对蓝超自然的预感能力有些失望。

    （不，也许发生了什么）

    欧鲁巴回想起来，至今为止自己都无法知晓公子的行踪。也就是说，他很可能采取了某种极其隐秘的行动。

    “好，既然蓝都这么说了，我们出发。”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嘛，姑且如此吧。快点去运送龙啦。”

    欧鲁巴既然做出了决定，就立刻召集了帕席尔等小队长传达出发的命令。出发的时间定在了半小时之后。那些刚解开纽扣要睡下的士兵不得不顺从皇子的意思准备出发。

    当部队行进到能看到戴兰城的时候，那高耸城墙背后的天空却烧红了。

    （已经烧了起来）

    欧鲁巴暂时停下发生骚动的军队，迅速以中队为单位整编好序列。

    “我们立刻就要投入战斗。拿好武器，给我使劲杀！”

    本来夜间急行军让士兵们有些不满了，一个个还都睡不饱的样子。但刚才一声呵斥，士兵们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在都市中当然不能使用龙了，它们和三百名士兵一起留在后方。指挥这些士兵的人正是原剑斗士米格尔·忒斯。

    此时，戴兰南部终于升起了求援的狼烟，派出救援的快马。

    遇到使者的欧鲁巴，请求打开城门将部队带进戴兰。

    使者看到意想不到的援军不禁感激涕零，立刻听从了欧鲁巴的请求。

    于是，基尔皇子率领发出喊杀声的一千士兵冲进了城内。

    在都市各处进行破坏的阿里翁部队根本没有想到会遭遇突袭。先前还是虐杀者的阿里翁军一瞬间就被巨浪吞没，一个个被刀枪砍倒，被战马踩踏。

    欧鲁巴与帕席尔，还有戴着铁假面假装成欧鲁巴的卡因小队，再加上自己率领的部分士兵，在之前的使者带领下前往了普鲁特斯家城馆。

    与当主库伊涅斯会面是十分必要的，可欧鲁巴没有想到的是，正因如此他有了新的邂逅。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

    阿里翁的第一王子不禁咂舌调转马头。

    基尔·梅菲乌斯。

    此时，假扮皇子的原剑斗士欧鲁巴正挥舞铁剑，斩杀大炮周边的阿里翁士兵。

    究竟是谁先遇到谁的呢？

    卡赛利亚知道敌人已经近在眼前，他想都没想就骑马冲了出去。

    敌人打算强行突破。要是能攻击不被，比起悄悄逃走，效率要高多了。

    卡赛利亚提起长枪，向刚刚发现的敌人投掷出去。

    欧鲁巴用沾满血液的铁剑将其击落。

    然而突然的冲击吓到了马，马的前足抬了起来。看到对方有机可乘，卡赛利亚骑着马钻过道路的间隙处，宛如疾风一般朝欧鲁巴冲了过来，

    欧鲁巴让剑保持砍落长枪的势头，顺势横向砍了过去。

    坐骑体势继续不稳，但是欧鲁巴却得以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砍向卡赛利亚王子。

    “咕”

    卡赛利亚猛地趴向马背。

    视野上部被流下来的黑色血液遮挡住。火焰的颜色、左右戴兰房屋的景象，全都被黑色包裹。

    卡赛利亚晃动着脑袋，之所以会产生眩晕的感觉，是因为大半个头盔都被削去了。

    注意到时候，对方已经振奋起来再次调转马头。

    欧鲁巴也没想到这个差点就被杀掉的敌人再次攻了过来。

    卡赛利亚快速地从腰间拔出剑，出于本能地选择最短的直线距离急速朝欧鲁巴冲过来。

    马背上的欧鲁巴抵挡住对方攻击，第一击，第二击……

    （好强）

    互相凝视的二人都有着共同的想法。

    到第三回合的时候，欧鲁巴身体有些不稳。

    卡赛利亚的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发动了四次突击。

    一旦开始战斗，卡赛利亚就会顺从自己渴求血肉的原始本能，任由意识奔涌。在经过无数次的战斗之后，这些战斗经验也让他的身体本能变得更加可靠，不管是遇上敌人怎样的穷追猛打，也不会让对方靠近自己一步。

    所以，卡赛利亚就好像预见到了眼前这个愚蠢的敌人的悲惨下场。

    脑袋与身体分家，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并从马上摔落下来。

    卡赛利亚咧开半月形嘴巴。

    欧鲁巴看到这个瞬间。

    在稀疏的星星散漫分布的夜空之下，敌人的挥舞的剑从欧鲁巴的面前掠过。

    之后，一阵风扑面而来。

    那空气充满了钢铁的味道。

    体势崩坏的欧鲁巴刚才是几乎躺在马背上躲过了这一击。

    “可恶”

    卡赛利亚脸上血气上涌。

    在这战场上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让卡赛利亚十分恼火，不过他倒不怨恨。

    就在此时，跟随欧鲁巴的士兵围了上来从左右刺出长枪。

    要是继续留在此地恐怕会被包围吧。

    卡赛利亚不禁咬牙切齿。

    “你给我记住了，混蛋”缰绳被提到了胸口的位置，卡赛利亚大叫道，“能让我记住你的脸，感到光荣吧。不过你别以为还能活多久。对于那些被我砍掉脑袋的人，我会很快忘记的。”

    欧鲁巴好不容易让身体恢复平衡，卡赛利亚好像一边说着什么一边逃走了。虽然路上有士兵想要阻止他而冲上前，结果下个瞬间脖子上的脑袋就没了，一柱血柱直喷天空，脑袋也飞到了墙角处。

    （宛如迅雷般的男人啊）

    欧鲁巴放松肩膀如此想到。此人马上的攻击速度、选取位置可以与帕席尔、莫洛多夫相提并论。要是欧鲁巴之前没有和这些强手战斗过的经验的话，恐怕现在自己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没事吧”

    听到有人搭话，忒露突然坐到了地上。少女如惊呆了一般地仰望着异国而来的年轻武者，然后慌慌张张地频频点头。看到异国的王子，暂时说出不话来了。

    此时——

    “哦哦，您在这里啊，梅菲乌斯的皇太子殿下？”

    库伊涅斯·普鲁托斯拿着长枪走了过来。

    使者先前就已经报告过了。

    欧鲁巴察觉到来者是戴兰的领主。他之所以会手持长枪、身穿甲胄，恐怕是想与入侵馆内的敌人决一死战吧。他的表情暂时舒缓了。

    （谢谢）

    虽然脸上没表现出来。

    欧鲁巴在马上朝库伊涅斯致意。

    现在是战争中，繁琐的礼节就省去了。

    “艾力克公子现在何处？”

    库伊涅斯面容苦涩地将事情进行了说明。本来艾力克公子从阿里翁军密探那里得到了敌军情报准备发动夜袭，但是戴兰反而遭到了袭击，现在公子殿下恐怕也被敌人包围了。可是当戴兰派出求援使者时候，整个领地却遭遇如此灾难。

    接着戴兰城内便是战火不断。

    这个时候，达洛金率领的残兵败将也集结完毕了。在卡赛利亚偷袭之下，增员部队损失惨重。忒露的父亲达洛金算是活了下来。他的肩膀、脚都被击伤了。现在他流着眼泪请求父亲责罚自己。

    “没能看破敌人诡计，下达增援命令的是我。这不是你的责任。”

    库伊涅斯用受伤的手安慰自己的儿子。

    忒露流着眼泪贴在自己的父亲身上。过了一会，侍女找到了妹妹琳，两人看到对方平安无事都十分欢喜。

    这段期间，欧鲁巴将在戴兰内分散的士兵聚集起来。

    铠甲上沾满血的帕席尔走向皇子。

    “部队随时可以出发”

    帕席尔如此报告。此时，卡因率领的小队也回来了。

    根据队长们的报告，我军没有损失。为了以防万一，欧鲁巴下令让预备的三百士兵担任戴兰的守备任务。

    尽管如此，根据周围飞空艇侦查传来的报告，没有发现伏兵。

    “好——”

    欧鲁巴为了营救艾力克公子再次出击。

    然而，正是在这个瞬间响起了枪声。

    3、

    这时，一名阿里翁士兵藏在了储藏屋的角落里。方才他的气息还十分紊乱，现在虚弱到只能维持喘息。他的腹部被枪弹打穿，流血不止。

    虽然他拼命地逃到了这里，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活不久了。根本无法指望救援。刚才他还在心里向精灵奉上祈愿，然后现在也无声地停止，意识一片空白。

    他刚二十出头。出征之前，才与恋人订婚。这个瞬间，他想起了将来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她，父母、年幼的弟弟。强烈的愧疚感、失去对活着的执着，这些奇妙的情绪现在充斥了他的内心，宛如寒冬之中的一丝温暖，浸染全身。

    （站起来）

    某人的嗫嚅回荡在耳边。

    （站起来，为了完成你在这世上最后的心愿）

    那声音好像父亲的斥责、母亲谆谆的告诫。年轻人用尽全力缓缓睁开眼睛，宛如丝线的视野如同奇迹一般一下子放大。

    在某种无法说明的冲动引导下，年轻人站了起来。他靠近窗户，那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可以看看密布的赤红光点。

    在光点的中央，有一个年轻人骑在马上。不，看样子年纪也不大，该称为少年才是。

    （那个男人就是基尔·梅菲乌斯）

    嗫嚅声从旁说明。

    （他就是梅菲乌斯的皇太子。知道吗，正是这个男人率兵前来救援，卡赛利亚王子才不得不匆忙撤退，将身负重伤的你丢下。）

    年轻人像是要说什么，他微微张开嘴巴，可听到的只有微弱的喘息声。腹部好像停止出血了。当然，他的伤口并没有愈合，而是本来循环流经全身的血液已经流干了吧。

    （上吧）

    某人用父亲的声音说道。

    （由你来干）

    这次是母亲的声音。

    （不然的话，总有一天阿里翁会被他蹂躏的。）

    是弟弟的声音，接着又有别的声音。

    （儿时熟悉的风景被大火吞没，饱含乡愁的故乡被龙足踏平。父母的首级被挂在长枪上做装饰品，深爱的女性成了梅菲乌斯的奴隶——）

    年轻人取下别在腰间的手枪。他用颤抖的手将枪固定在窗台上。他闭上一只眼睛凝视前方，基尔·梅菲乌斯如同小孩子的手指头一般大小无法看清。而且也不知道基尔·梅菲乌斯在不在射程范围内。

    （开枪）

    某人用年轻人所爱的那些人的声音说道。

    （开枪，为了阿里翁。在你生命燃尽之前，去完成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眼神涣散。正如时而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火焰一般，基尔皇子的身影、自己所能看到的世界都在闪烁着。扳机的触感仿佛遥不可及。

    （上——）

    年轻人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抱住。脖子、胸口处宛如恶作剧一般手指的搔动，正如以前她对自己做的那样。年轻人好像看到了她的笑容。那发出诱人香味的嘴唇，在朋友之中也被称道。对年轻人来说，她是如此惹人怜爱。那嘴唇微微张开，如炎般的火热、花一般的芳香，轻抚着年轻人的面庞。

    （开枪！）

    年轻人扣动了扳机。

    不知道年轻人有没有看到子弹是否命中目标。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清楚有没有枪。

    年轻人伏在了窗台上，一动不动。这个储藏屋内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然而，刚才一直对年轻人嗫嚅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第十一人——）

    只有这谜一般的声音留在了现场。

    在枪响的下一个瞬间，基尔·梅菲乌斯蹬着马镫，直起身子的时候，眼前鲜血飞溅。

    皇子身边的一个士兵立刻按住腕部。

    枪响之后，庭院周围骚动起来。

    “敌人！”

    附近的帕席尔大吼着骑马站到射击的方向上，自己挡在了皇子的身前。

    梅菲乌斯的士兵，还有附近集结的恩德士兵顿时就骚动起来。有人慌忙卧倒，有人前去搜索袭击者，有人挡在皇子身前——场面一下子就混乱了。

    刚才中枪的士兵并没有死去。估计是射程太远的缘故吧。子弹啃食肌肉钻进腕部，冒出黑血。

    “皇子殿下，请您下马”

    听帕席尔一说，基尔直立身子准备下来。

    可是——

    （第十二人）

    听到这谜一般的声音时候，欧鲁巴的身后感到某种强烈的杀气。

    回过头去。

    被炮击的瓦砾碎片堆积起来，大概有小孩子身高的高度。

    其中，一个受了重伤的阿里翁士兵藏在了那里。

    他是个中年男子，就在为自己生死而犹豫不决的时候，听到了和储藏屋内年轻男子一样的嗫嚅声。和年轻人一样，中年男子也下了决心。当然欧鲁巴不可能知道这些。

    他提起手中的长剑朝马上的欧鲁巴砍去。

    这不是部队发下来的武器。这个自小贫寒的男子，在妻子得知丈夫被编入卡赛利亚王子部队的时候。

    “请让它保护你”

    这是妻子用为数不多的财产购买的。

    中年男子用最后的力气，奋力挥下一击。

    欧鲁巴回头的同时拔出剑，横扫过去。虽然欧鲁巴的气势逼人，但是毕竟对手攻其不备，欧鲁巴没能改变铁剑的轨道。

    中年男子奋力的一击让欧鲁巴胸口遭受了不小的冲击。

    但还在马上晃动的欧鲁巴，在下一次交锋中就轻易地割下对手的脑袋。

    “皇子！”

    察觉到身后打斗的帕席尔回头看到皇子就要摔下马来，他立刻从马上跳下来赶到皇子身边。帕席尔想用双手扶住基尔的身体，皇子的身体却直接栽到了地面。

    “殿下！”

    “基尔殿下！”

    其他的近卫兵也察觉到立刻赶了过来。帕席尔命令他们已皇子为中心围成圆形。刚刚接二连三地遇袭，让近卫兵们紧张不已。

    基尔·梅菲乌斯趴到了地面，肩膀忍不住地在颤抖。帕席尔为了压制住不他的颤抖将手按在基尔的肩膀上，然后怀抱着基尔使其仰卧着。

    护住胸口的护甲深深地凹陷下去。帕席尔看了看被剑击打的地方，脸上危急的表情舒缓了下来。站在基尔附近的近卫兵们，戴着铁甲面的卡因都露出安心的表情。既然没有贯穿铠甲，至少不会有生命安危吧。

    但是，帕席尔很快认识到情况根本不乐观。欧鲁巴脸上不断冒汗，呼吸变得急促。虽然剑没有贯穿身体，但是冲击可能使骨头骨折，或者落马的时候脑袋被撞坏了。

    “殿下受了伤”帕席尔如此判断，“来个人将殿下带到安全的西方休息——”

    突然，帕席尔的手腕被紧紧抓住。

    抓住他的人正是欧鲁巴。

    帕席尔闭上嘴巴。

    “你是谁？”

    帕席尔听到了这个声音。周围围着很多举着火把的士兵，他们眼中的基尔双眼失神，从皇子眼中看不到反射的火光与这些士兵的身影。

    “你是谁，你究竟是什么人？”

    欧鲁巴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遭到袭击的欧鲁巴在落马坠到地面的瞬间，经历了某种异样的体验。

    在身体抛向空中的一瞬间，欧鲁巴的手腕被某人给紧紧抓住了。

    一开始，欧鲁巴还以为是帕席尔为了不让自己落马而从旁撑住。但是，欧鲁巴回过头的时候才发现，抓住自己的手呈青白色、毫无生气。那手的主人更不知道是何人。

    在空中某处一黑色的波纹向四周扩散，中心冒出了一只手来。

    这只手用极大的力气将欧鲁巴向上提。

    欧鲁巴的身体因重力而向下坠落的同时遭到了向上的作用力，他的身体好像要被撕成两半一般痛苦难耐。

    欧鲁巴大叫着，他的身体好像真的被分成了两部分（两个人）。

    一边的身体发出撞击声落到了地面上，另一边的身体则跟随着被拉着的胳膊慢慢靠近黑色波纹。欧鲁巴的手腕、肩膀，最后头部、整个身体都被黑色波纹吞没了。

    察觉到的时候，欧鲁巴已经身处一个黑色空间之中。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那个声音回荡在四周。

    欧鲁巴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噩梦。

    自己因为受了重伤所以导致意识混乱，然后做白日梦了？

    “这不是梦哦，梅菲乌斯皇太子”

    他就好像看穿了欧鲁巴的心思一样，发出嘲讽的笑声。

    “这里是以那十二人的死为代价构筑的空间。说白了，就是用那十二人的怨念、血液、腐坏的肉体构筑的城堡。它既存与此，又不存于此。只为我所能察觉，不会让他人感知。这可是我为了迎接您特意准备的地方。”

    “你是谁”

    欧鲁巴大叫道。在这个一片漆黑的空间中，欧鲁巴丝毫感觉到不到肢体的触觉，但声音洪亮地发了出来。

    “你是谁，你究竟是什么人？”

    “就算我报上姓名，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欧鲁巴的眼前突然出现闪烁的光点。一瞬，这些光点发出耀眼的光芒向四周飞散，就好像夜晚的星空一般。

    这些光点在某种意识的指挥下运动着，有的划着直线轨迹，有的则是曲线形状，它们似乎在描绘着某种奇怪形状。终于这个形状渐渐清晰，那是一张人脸。

    是一个长着厚重髭须的老人面容。

    “但是作为见证你的死的人姑且还是报上名字吧。我名叫扎菲尔。数百年前，我一诞生就背负了魔道的命运。我的身体，我这一生，不过是伟大命运之图的很小一部分。名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这么说着张开了光点组成的嘴巴，欧鲁巴透过虚空的黑暗看过去，它好像在笑。

    “要在这里杀了你，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为此，才会演出之前‘遇袭’的事实。虽然你也不过是遵循命运之图指引的一个人偶，但是却阻挠了格尔达大人。实在是让人很在意啊。要改变一个死人的命运轨迹根本不可能。快点告诉我，招出你的一切。你是不是巴鲁巴洛的手下，还是说别的什么势力？快点给我老实交代！”

    “哇”

    突然，身后传来了巨大的脚步声，引导部队前进的米格尔·忒斯不禁吓了一跳而夹紧了马肚子。

    之后不久，大型龙贺班如震动大地一般从米格尔身边通过。往龙扁平的身体侧面看去，那生动的肌肉块还在蠕动着。

    其他的龙都被关在笼子里被牵引着前行，贺班则被放在外头由骑在马上的龙丁凤·蓝引导。

    “喂，你这个家伙，要杀了我啊”

    米格尔·忒斯臭骂道。

    他被皇子交予了三百士兵，还有这些龙。

    先前因为顾忌到不能让龙在都市内战斗，所以让龙和后续部队在城外待机。现在，与戴兰的使者接洽之后，他们接到了守卫戴兰的命令。现在正要将这些龙运进戴兰的龙舍内。

    米格尔·忒斯十分不满地咂着嘴。

    “明明已经身处战场，却还没立下一点功绩”

    而且还担任了守卫龙的职务。对这么一个急切想要立功的年轻人来说，这些龙和龙丁凤·蓝太可恨了。

    “喂，就不能赶慢一点啊。跑得快又没有糖吃。”

    听到他这么一说，凤·蓝反而加快了马的速度，让贺班走的更快了。

    虽说米格尔无法察觉，但是蓝已经明显嗅到了前方飘来的不愉快的“臭味”，所以她才急忙地加快速度。

    “——？”

    在蓝加快速度的时候，突然马蹄晃动了起来。贺班慢慢减速接着停了下来。

    米格尔很快追了上来。

    “你真是不坦率地让人讨厌呢”

    凤·蓝静止不动。此时又发生了让米格尔无法理解的事情，龙们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它们在骚动着？不，不如说它们是因为恐惧某种可怕的东西而聚集到了笼子的一角。

    为了看清着异变的真相，蓝停下脚步。

    “喂，你给我——”

    米格尔发出粗暴的声音。

    接着又发生了某种变化。

    异变消失了？不，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要说的话，这异变突然改变了目标。

    轰！

    突然发出的巨大响声，让米格尔不禁发出悲鸣、抓紧马鞍。

    “啥”

    米格尔一瞬间还以为是遭遇敌人袭击。细看之下，附近放置的笼子剧烈的摇晃起来。使笼子晃动的力量不是来自外部。那些拥有尖牙利爪的巨大猛兽突然发疯似的在笼子内暴动起来。

    眼看着铁栅栏被折弯，中型龙贡鲁踏了出来。

    “喂，喂”

    米格尔发出声音，想要抓住蓝的肩膀。

    逃出来的龙朝蓝伸出反射光亮的爪子。

    米格尔正想抓住蓝的时候，她却十分轻易地跳到了地面。米格尔感到这女人的运动神经真不错，不过接下来，发生了让他更为吃惊的事情。

    就好像是看到半夜升起的太阳一般，凤·蓝紧盯着这些暴乱的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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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第四章 王女与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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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就在梅菲乌斯皇子基尔进入恩德的时候，索隆发生了足以将帝都一分为二的大事件。事件的起因正是皇女伊莉娜·梅菲乌斯主办的茶会骚乱。

    那天，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强硬地闯入了茶会，硬是要将伊莉娜带走。他们还主张这是皇后梅丽莎的旨意。就皇后的立场来看，现在已经不能放任成为皇太子派代表人物的伊莉娜不管了。这种做法让皇女伊莉娜震怒，她也要使用武力来对抗自己的母亲、皇后梅丽莎。

    察觉到皇女举动的梅丽莎将女儿芙萝拉、自认为是皇帝派的一部分贵族、军人，迅速地带进了龙神教神殿内。

    而且更让整个事态复杂化的是，梅丽莎一干人将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也带进了神殿内。

    梅丽莎派表面上称“因为皇帝陛下身体欠佳，所以讲陛下带进神殿内，拜见众位长老，祈祷龙神赐福。”

    原本应该有大量的人员随行才是，然而进入神殿的仪式、队列，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恐怕是梅丽莎派采取了比较粗鲁的手段将皇帝带出了寝宫吧。

    现在情况是错综复杂，甚至还传出了先使用武力的是皇太子一派。他们全力追查皇帝、控制皇宫，察觉到他们野心的皇后带着病倒的皇帝、一些忠臣，十分悲壮地冲进了神殿。

    不管是针对皇帝派还是皇太子派，皇帝格鲁至今都未公开发表任何评论，现在皇太子基尔也正赶往恩德救援。

    结果，很多人对未来充满了不安、冷漠，当这些情绪超出自己承受范围时，她们便化作暴力表现出来。

    以索隆为中心的梅菲乌斯各地都爆发了暴动、谋反。

    而且无论是皇帝派还是皇太子派的人——

    （现在正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不少势力率领士兵占领一个个的村庄城镇。

    （我们要镇压这些谋反者）

    也有打着镇压谋反的旗号发兵的人。

    在皇帝独裁统治之下，未能获得皇帝赏识的人，那些担心起自己立场的官员，还有继任家督之位的贵族、军人的亲属——在与加贝拉十年战争还未结束多久的梅菲乌斯大地上，很多人对本来能分到更多土地却实际上被彻底削减——各种各样的人抱着各种各样的不满，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爆发了。

    政治混乱对市民生活产生了重大影响。都市内盗窃、暴力活动与日俱增，街道上发生的山贼袭击事件也更多了。自伊德隆叛乱以来，本来已经镇压下去的奴隶集体逃脱、暴动等事件再次出现了。

    针对这些情况，当然不能放着不管。

    基尔很早就将索隆的事宜交给了奥丁将军，他向各地派遣部队镇压叛乱等暴力活动。

    港口城市比拉克原本就是由自治意识较强的商人们管理的城市，该城市并没有卷入此类事件之中。领主费德姆还让驻扎在都市内罗格将军率军前去支援奥丁将军。

    在一系列的事件中，做出表率的大多是皇太子派。

    现如今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影响力已经与日剧减，那些靠着接近皇帝而获得权益的人不可能就这么老实放手，这些人也搀和了进来。

    帝都有这么一种传言，自皇太子离开梅菲乌斯之后，他们就在要塞周围聚集部队。

    “攻入帝都，粉碎皇太子派的阴谋，拯救陛下和皇后殿下。”

    甚至传出了以上的这种说法。

    奥丁、伏路卡立刻派兵包围了龙神教神殿。

    不许一只蚊子飞出来，也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去。既然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本人在神殿内，他们当然不能采取粗暴的手段。然而，皇帝只要活着一天，皇帝派也就不会消停吧。

    身边散步着火种，帝都索隆陷入了不可思议的胶着状态，看着这种现状，伊奈莉·梅菲乌斯十分懊恼。

    日复一日，眉梢挑起的角度越来越高。皇女斥散侍女、士兵的次数也增多。

    期间——

    “快点攻进去不就完了嘛”

    皇女示意强行攻入神殿。

    “敌人再怎么说也不会拿陛下当做盾牌。我们不主动出击未免太让人小瞧了吧。”

    皇女就是如此数次要求奥丁出兵。

    “要是我们现在采取强硬手段，都市内外的势力便会获得讨伐我们的大义名分。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每次奥丁都得警告一番。

    其实伊奈莉现在所考虑的和那些各地发动暴动的人想法一致。

    （现在必须要打响自己的名号）

    伊奈莉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的想法逼着自己行动。

    于是，某个晚上，伊奈莉利用一部分人向卖人情给自己的想法，独自采取了行动。

    “也不是非得保持神殿完好无缺。只要我们向对方传达意思，敌人内部也不是团结一致，背叛者肯定会一个个出现的。就让我们快点结束这场愚蠢的闹剧吧。”

    如此，排除大炮，向神殿炮击。

    轰隆隆的炮声，不仅是对皇帝派还是皇太子派而言，都如同撕裂梅菲乌斯的悲鸣一般。

    所幸的是，这一发炮弹打偏了。察觉到开炮的奥丁部下立刻阻止他们开第二炮。就结果而言，这件事并没有产生让皇帝派行动激化以外的其他效果。

    第二天，索隆的城墙就遭到了报复性的炮击。发动攻击的部队很快就被索隆的侦察部队击溃。都市内，不安的市民们守望着冒出白烟的城市一角。

    就是这个混乱的索隆，一位来访者到达了此地。

    她正是从比拉克乘飞空船出发的加贝拉王女。

    不必多言，她正是碧莉娜·阿维尔殿下。

    最先出迎的是原加贝拉侍女长特雷吉娅。

    那是碧莉娜说出“我将率兵讨伐萨拉姆多”这一令人惶恐不已的话语从索隆出发以来，特雷吉娅第一次看到王女。

    特雷吉娅一脸冷漠地行了一礼说道。

    “您旅行的如何？”

    如此问道。

    王女微微笑着点头回答道。

    “相当地开心呢。而且，我还再次地看到了家乡的天空。”

    “那真是令人欢心愉悦呢。可是像公主殿下这般将当初的预定忘记地一干二净，还真是少见呢。没想到您的羽翼都飞到了加贝拉，真是让我特雷吉娅无比惊讶。”

    特雷吉娅说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嘲讽言辞。

    当然，王女将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了老侍女长。不管是逮捕萨拉姆多的事情也好，还是王女被何人聚集、差点丧命，自己又是如何回到了加贝拉首都弗综，自己却一直呆在飞空船内未踏出一步。

    虽然这么说有点啰嗦了。当特雷吉娅第一眼看到王女头发下包裹的绷带时候，她的心如同刀绞一般。不过公主如同武将夸耀自己光荣负伤的样子，倒是更让她吃惊。

    同时——

    （哦呀）

    特雷吉娅皱起眉头。她发现王女的眼睛赤红。虽说这可能是少女曾回到了故乡加贝拉而勾起的乡愁导致的——

    “哈~~~~~~”

    “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十分锐利地盯着打着哈欠的王女。少女突然用手捂住羞红的脸颊。

    “没睡好吗？”

    “嗯，三天都是”

    碧莉娜掰着手指。

    公主回到索隆的消息事先就由格威向帝都方面通报过了。迎接公主的不只是特雷吉娅，还有索隆的贵族、皇女伊奈莉派出的使者。碧莉娜与他们只是进行了形式上的交谈。

    “回屋去吧”

    在特雷吉娅一人的陪同下，碧莉娜迈出了步子。所谓的“屋”，正是皇太子还在索隆的时候，为王女在后宫内准备一间房间。和之前的一样，这个房间已经成了碧莉娜的居住地了。

    在两人的另一边是在港口干活的奴隶。他们背着沉重的物品。港口的管理者大吼着“太慢了”唾骂奴隶。

    碧莉娜·阿维尔斜视着这一情景。

    “呐，特雷吉娅”

    “呐——这是什么话，太恶心了”

    “说什么恶心啊”一瞬间碧莉娜鼓胀起脸颊，很快又恢复认真的表情，“我对能生在加贝拉的王家感到无上的荣耀”

    “这我明白”

    “可是，如果市井的百姓站在我的面前，对我宣言道‘我是父亲的儿子、母亲的女儿，抱有无法与您相比的欢喜与荣耀’，我应该没办法笑话他们才是。”

    “确实如此”

    “那么奴隶呢？”

    碧莉娜回过头再一次看向来来回回的奴隶。

    “他们对自己的出身、对自己还抱有荣耀吗？”

    “——”

    特雷吉娅没有回答，沉默着。她判断这时不该轻易地将答案说出口。而且，她也清楚王女其实不想让自己说出答案。

    “想想，血脉这种东西真是奇怪呢。大家要是追根溯源的话，不都是来自同种的人类吗？那么我所抱有的王家的荣耀要怎么办？祖父、父亲、兄长，因为实际上看到家人的高贵之处，看到了历史书上记载的祖先展现各种威仪、矜持，自己便觉得自己也是高贵之人？”

    碧莉娜看向前方。天空是一片湛蓝。因为各地发生了骚动，港口往来传信的飞空艇、飞空船频繁起降。

    “我是加贝拉的王女”

    碧莉娜说着理所当然的事实向前走着。

    “继承血脉也就是背负历史。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是的，我的言语不是我一人之言辞，我的身体也不是我一人的躯体。优先自己的想法、价值观，就是背弃我的血脉，给逝去的英灵、未来的王族抹黑。所以——”

    “……”

    （所以，我是，加贝拉的王女）

    碧莉娜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还加快了速度。特雷吉娅在身后望着王女。那个红眼充血的公主不断向前迈着步子。如字面所描述的那样，特雷吉娅慢了一步。

    （所以——能与我并肩的，果然还是拥有高贵的灵魂、血脉的人物才行。）

    2、

    皇女伊莉娜·梅菲乌斯再一次对现状难以忍受。

    目前梅菲乌斯境内混乱不已。

    基尔现在向恩德进发中，伏路卡前往涅达因南部镇压那里的庄园主叛乱，由拉伊亚麾下的飞空艇部队已经出发剿灭趁火打劫的佣兵团，罗格如今也在警戒着皇帝派势力的军事动向，并向索隆周围布置了兵力。

    这些在皇子基尔离开后不久就发生了。

    没想到国内局势这么快就混乱了。面对自己的失误，伊莉娜已经没了耐心。本来，基尔皇子是将索隆的事宜交给了奥丁将军，而不是皇女伊莉娜·梅菲乌斯。对野心勃勃希望得到更高地位的皇女而言，这明明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一旦失败自己肯定会万劫不复吧。

    仅仅是一次炮击，奥丁对皇女的看守就更为严格了。奥丁将军选择自己信赖的部下，将他们安置在皇女的身边。除了保护安全职责之外，还有将那些不安好心的贵族挡开的任务。

    （奥丁这混蛋，想趁这个机会一个人独占好处，可恶。）

    皇女不禁抱怨。奥丁将军阻挠了皇女的阴谋，让她没法与那些想卖皇女人情的贵族高官联系。

    然而，伊莉娜慢慢地表现出了对奥丁的不满，甚至公开地指名道姓地批评将军将自己软禁。

    如此一来，更加加剧了局面的混乱。其实说到底，这次的混乱不过是皇帝派与皇太子派的争斗，争斗本身被一部分放大化了。就这些混乱局面表现而言，主要是放火、强盗事件等。有部分人期望将这些小骚乱发展成大内乱，但是更多人则计划待到局势发展成熟，自己便“黄雀在后”，趁机捞取好处。

    （不如我等合作排除掉奥丁？）

    （不可，要是皇子归来该如何解释？就算是有皇女殿下站在我们这边……）

    （说是皇女殿下的命令如何，那样的话到时候不会问我们的罪了。）

    帝都内骚乱不断发生，不安的贵族、军人们时常私下会面。

    皇子离开索隆，皇帝被带进神殿内快有十天了。在皇帝的独裁统治下，评议会也被解散了。面对如今的情况，体制内并没有设定权力如何移交、由谁行使这样的制度。

    曾经西蒙·罗德鲁姆感叹，“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让我们失去了许多”，这话绝不是杞人忧天。

    至此，姑且转移话题。

    某日，有位客人造访了伊莉娜·梅菲乌斯。

    伊莉娜现在已经离开后宫，选择了主宫殿里皇族专用的一间司令室在那里休息。监视的士兵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盯着她，伊莉娜已经不能随心所以的会见那些强有力的贵族和军官了。现在的伊莉娜向各方面送出信函，接见那些提出拜见请求的市区的人民代表等等，便是目前作为皇族代表的伊莉娜所要做的工作——这样忙碌的一天如此度过了。

    大约是傍晚的时候。

    当侍从前来通报来者姓名的时候，奥丁的士兵们一时间有些困扰。

    （我们无法决定。除了市井百姓之外，不得让皇女接见其他人物。）

    士兵被如此严命。

    但是这回的人物不同。一个士兵无可奈何地向奥丁禀告了情况，奥丁本人也是有些疑惑的样子。

    “好吧，让路”

    最终还是同意了请求。

    同样，当伊莉娜·梅菲乌斯听到来人的名字时候，也是皱起了眉头。不过她——

    （真麻烦啊）

    把这样的情绪掩藏了起来。

    但是身为目前帝都索隆皇族代表的伊莉娜·梅菲乌斯，自然不能怠慢了他国交托的客人。

    伊莉娜打开门让客人进来。

    静穆而高傲地走进室内的人正是碧莉娜·阿维尔。

    碧莉娜很清楚自已是一个“麻烦的客人”。

    这不仅仅是对伊莉娜而言，对这个在混乱中摇摆不定的梅菲乌斯也是同样。

    实际上，当碧莉娜的飞空船降落在索隆的时候，为了迎接她花了不少功夫。因为很多人在听到碧莉娜回到加贝拉的时候都觉得——

    （就这样不会回来了吧）

    （就算不是如此，至少会编个什么理由等到梅菲乌斯安定下来才会回来吧）

    但是出乎众人的意料，这位公主竟然头裹着绷带回到了索隆。

    公主毕竟是皇太子的婚约者，而且在前段时间里击败了入侵萨拉姆多，立下汗马功劳。市民们早就将其视为英雄人物。碧莉娜既然回到了帝都索隆，奥丁还有伊莉娜都表现出了欢迎之意。

    虽然碧莉娜很清楚对方的心思，她自己也是一脸很抱歉的样子，但这种情况毕竟无法说出口。

    实际上，公主本人自从回到索隆，多少上街转了转了解目前的情况。

    现在形势一片混乱，碧莉娜也担心自己的存在会不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在那个边境袭击自己的近卫兵背后，又是什么人在策划阴谋，关于这点完全没有弄清楚。

    再往前回溯，那些在西方烧毁村落的暴徒，确实是向“碧莉娜公主”本人挥下利刃。

    （究竟是什么人想要我的性命？）

    现在的碧莉娜完全是没有头绪。

    虽说降落到索隆的时候，没有突然发出的枪击，但也许某人正怀揣利刃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伺机行动。

    碧莉娜是有些担忧。

    不过在接受奥丁将军问候的时候，公主殿下还是表现处很冷静的样子。

    “殿下，何时返回加贝拉呢？”

    特雷吉娅如此问道。

    “皇子的目的是一开始就给予阿里翁打击，战争应该不会持续太久才是。”

    “也许是吧。那就请您老实地等着局势安定吧。”

    特雷吉娅一边在前方带路将公主引进宫内，一边回答道。她也怀疑刺杀者不会大胆到在索隆行凶吧。不过要是真的如此——

    （那也只能一战）

    当她躺倒床上的时候，便紧握着枕边的手枪。呼吸急促，长时间地无法入眠。

    我们的公主殿下确实“老实”等着。不过，只是一天而已。

    第二天，碧莉娜便请求拜会伊莉娜·梅菲乌斯。

    公主先前听取了奥丁关于目前索隆情况的汇报，至于伊莉娜在这里究竟做了什么，究竟为了什么而这么做，碧莉娜觉得自己多少有些理解。

    （她和我一样啊）

    碧莉娜心里的某处露出了笑颜。

    这位并不是只会接受臣子阿谀奉承、甘当外交道具的公主。伊莉娜认为自己有某种才干，可以为国所用，有朝一日可扬名天下。

    碧莉娜正是这么想的。

    在经历种种事情之后，碧莉娜并不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渺小幻想。

    可是，时势造英雄，不管是不是自己的意愿，自己与他人都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联系。

    “许久不见了，皇女殿下”

    “许久不见，加贝拉的公主殿下”

    两人冷漠地打着招呼，伊莉娜这边倒也没显得多少不快。

    这位向来直率的公主，经常冷不丁地给对手棒头一喝，特别是目前的索隆一团糟，碧莉娜想要说的肯定不少。

    不过，碧莉娜公主本人——

    （要是以前的我恐怕会如此吧）

    公主殿下这么想道。

    “在索隆，经常能听到公主殿下您那不输给武将的英雄话题呢”

    “真是让您见笑了。女人穿着铠甲出阵这种事情，在加贝拉的女性之间都十分罕见，没想到让梅菲乌斯的大家看到我这丢人的一面。”

    碧莉娜稍稍低下头，伊莉娜抿了口茶华丽地笑着。过了会，谈完萨拉姆多的话题之后。

    “那么，公主殿下，您特意到我这来，有何贵干呢？”

    “实际上，关于皇后梅丽莎殿下一事，请恕我大胆地提出一个建议”

    在碧莉娜切入主题的时候，伊莉娜就明白了。

    （果然来了）

    伊莉娜显出了这样的神色。

    伊莉娜先下一着——

    “关于皇后梅丽莎一事” 伊莉娜语气委婉，眼神锐利地谈到，“没想到那位居然会做出让身为外国客人的公主殿下您都觉得十分愚蠢的行为，真是让身为皇族的我无比汗颜。当然了，这是我国的问题。时势在不断变化，现在正是清除旧时代的遗患的时候，我等一定会将此事收拾干净，定然不会让公主殿下周遭遇到任何麻烦。请您安心地等待兄长殿下归来吧。”

    先打了预防针。

    相对的，碧莉娜稍微考虑了数秒。

    “毫无疑问，这是梅菲乌斯的问题。既然如此，那么从加贝拉嫁过来的我也应该可以出一份力才是？”

    “您这是什么意思？”

    伊莉娜表面上堆满了笑容，内心里——

    （太惹眼了，笨蛋武者）

    这一回，绝对不能借用这位公主的手。

    正如之前伊莉娜所说的，击退萨拉姆多的一事让碧莉娜名声大噪。碧莉娜与皇子基尔的名字同时被宣扬开来，很多人都高呼他们是“肩负起梅菲乌斯下一代的两人”。

    伊莉娜想要一个弘扬自己名声的机会。能有这次难得的机会，伊莉娜倒是挺感谢那个不经大脑思考的暴走母亲。

    “能听到公主殿下这般关切的话语，真是梅菲乌斯之幸。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等也是难辞其咎……”

    “我听闻，神殿内的皇后殿下主张现在的皇子殿下是冒牌货，自己腹中的孩子才是下任正统皇位继承人。”

    碧莉娜不经意地点中话题中心。

    碧莉娜笔直刺出长矛一般抛出话题，伊莉娜沉默了。碧莉娜接着说道。

    “曾经那些自命为皇帝派的人物，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和既得利益，即使理屈词穷也会举兵谋反。虽然说这部分的势力弱小，但是面对如今梅菲乌斯的混乱局面，奥丁将军、罗格将军已经是焦头烂额。就算是皇子回来了，恐怕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将他们镇压。”

    “——”

    “而且不止如此”

    碧莉娜平静地说道。她的嘴角略带微笑，不过言辞、语调却十分激烈。

    “而且被逼急了的话，失去活路的皇后殿下只能走向毁灭。要么是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要么就是会选择自杀。”

    “自，自杀”

    “又或者”碧莉娜隐去笑容，“……又或者会拉皇帝陛下一起走上那条不归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

    “就会埋下祸根，而且是很大的很大的祸根。”

    这简直就是威胁一般的言语的嘛。不，这些话原本就是碧莉娜公主对伊莉娜皇女的要挟言辞。

    言下之意，逼着自己的母亲走上绝路，而且还让国家失去了皇帝，这一切的凶手正是伊莉娜。

    表面上，碧莉娜装作是一脸忧国忧民的贵妇人形象。

    “而且用武力屈服对家臣们同样会产生影响。就算之后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戴上皇冠，可是杀掉皇后、皇帝也就是自己父亲、母亲的事实，一定会在大臣心中留下暴君的印象。将来只要是一点点小火种，一定会演变成燎原大火，将这个梅菲乌斯一分为二。”

    这些都是碧莉娜精心准备、认真算计过的话语。同时，这些言辞也是她的真心话。

    （暴乱）

    （加贝拉的纽卡奥、萨拉姆多，恩德公国中在竞争大公之位失败后逃走的杰雷米亚公子。现在连梅菲乌斯也……）

    （战争、动乱常常伴随着国内潜藏的隐患）

    防患于未然是为政者的责任与义务，碧莉娜是如此认为的。

    碧莉娜·阿维尔在索隆降落，听取了奥丁关于目前事态的发言后，她在房内显得十分迷惑。虽然拜见伊莉娜是第二天的事情，不过碧莉娜很明白事情刻不容缓，这一天足够让自己迷惑了。

    （正因为皇子殿下不在索隆）

    （那些留下来的人才更应该肩负起留守的责任。）

    “特雷吉娅”

    那天早晨，不知为何碧莉娜站到了梳妆镜的面前，向自小便陪在自己的身边的侍女长搭话。

    “在”

    “我是个好出风头的公主？”

    “那些私下里说坏话的人会这么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配不上梅菲乌斯？”

    “不只是梅菲乌斯，加贝拉、邻国恩德都是。哪有能管得住王家公主碧莉娜殿下的地方啊。”

    特雷吉娅在公主的身后站直身子，毫不留情地说道。

    碧莉娜接下话说道。

    “那么我就是异端者。既然我配不上加贝拉的历史、梅菲乌斯的文化，那么我要做什么都不会给它们抹黑。”（ps：我理解的是公主殿下否定自己加贝拉历史继承人的价值，也就是默认了想要嫁给欧鲁巴吧。）

    “公主，您又在勉强给自己找借口了。您这又是在考虑什么呢？”

    “最后”

    碧莉娜暂时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盯着镜子里的特雷吉娅。

    “这是最后一次，所以，特雷吉娅希望你能原谅我。作为加贝拉王国的公主、梅菲乌斯皇太子的婚约者，这是最后的耻辱。”（这句话是身为皇族的碧莉娜对自己诀别吧，不再是王族、国家历史的继承者。虽然这句话有些生硬，还是希望大家好好理解。）

    “如您所言”

    特雷吉娅很明白公主不是在开玩笑。

    “是啊，公主殿下又成长了一岁，已经是个大人了。像这样对您说话，也许之后您会斥责我也说不定”

    “特雷吉娅”

    “请您去吧，公主”

    已有鬓鬓白发的特雷吉娅一脸严肃。

    少女屏住了呼吸。

    “您已经不仅仅是我所侍奉的那位名叫碧莉娜·阿维尔的公主。一言以蔽之，在众人的眼里，您既是加贝拉的公主殿下，同时也是梅菲乌斯皇太子的婚约者。正因为您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说‘耻辱’这个字眼。”

    “——”

    “但是，公主。我认为一事归一事。虽然我经常被公主的话语弄的提心吊胆，时而还会惊讶地昏倒。但是，我一次都没有认为这是‘耻辱’。公主殿下是我的骄傲。不管是加贝拉的王家怎么说您，在梅菲乌斯宫殿内被人从身后指指点点，您是我的骄傲这一点一生都不会改变。所以，请您去吧。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谢谢你，特雷吉娅”

    碧莉娜表示感谢。话语磨着喉管发出声来，眼角有些晶莹的泪光。

    公主就这么站在镜子面前，想要拭去眼角的泪水。然而她的纤白的手指却从眼角处移开，任由泪水流过脸颊。

    “噗”

    碧莉娜吐着舌头。

    故事回到与伊莉娜对话的场景。

    “皇后殿下也不是想毁灭整个梅菲乌斯”

    碧莉娜的态度自始至终十分平稳。

    “从目前情况来看，皇后殿下的此番行动是为了‘引导’梅菲乌斯而彰显自己的大义所在。先前我也提到过，皇后殿下称皇子殿下是冒牌货，自己腹中的还在才是正统皇家血脉。皇后如此公开宣言，是想一己之力担负国家，造成自己为国鞠躬尽瘁的形象。这样以来，便有了担负一国的大义名分了。如果说——”

    碧莉娜·阿维尔暂时闭上眼睛。她真是了解自己的性格。现在就是关键，她的表情就是如此表现的。碧莉娜·阿维尔再次隐去脸上的表情，开口说道。

    “如果说我，同盟国的王女碧莉娜·阿维尔担任交涉角色前往神殿的话，对方应该不会对我挥剑相向，或者拿我当做人质提出要求的才是。”

    “……”

    “如何，伊莉娜皇女殿下？能让我前往神殿吗？”

    “您，您这是说什么！”

    伊莉娜难掩动摇神色，她强硬地摇头否定。

    “像这样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同盟国交托的公主来做？绝对不行。如果说真的要有人必须做出表率的话，那么要去的也该是我伊莉娜。”

    “不，皇女殿下。您是现在索隆的皇族代表。要是您有什么万一，只会使局势更加混乱，让宵小之徒窃喜。”

    此时碧莉娜的言语多了些锐利，有种在责难对方的感觉。在伊莉娜反驳之前，碧莉娜早一步说出下面的话。

    “当然，我前往神殿的事情也不可对外公开。不然可能会使百姓、贵族们动摇，难免生出些乱子来。不过，正式地向皇后殿下派出使者的宣言还是必要的，到时我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您大可用‘因为担心皇帝、皇后身体健康，我伊莉娜殿下特意为两位准备膳食、派遣医生’这样的理由，将我送进去。我可以化装成侍女的模样蒙混过关。”

    都计划好了怎么做，完全一副决定好事项的口气，碧莉娜接下来的话语更让皇女呆然。

    “我一定会将皇女殿下的话语传达给皇后殿下。所以，希望伊莉娜殿下您能充当我的后盾。”

    这哪来的‘所以’啊。

    听起来就像是伊莉娜拜托碧莉娜一样了嘛。

    当事人的伊莉娜·梅菲乌斯就好像被粗暴地扔进了夜晚的大海中，一个接着一个的大浪让自己无法喘息，在水中上下挣扎。

    话已至此，碧莉娜·阿维尔又提出了一个不得了的想法。

    “明天早上，召开评议会。将那些在索隆的将军、大臣都召集起来，将我和殿下您的对话再次地呈现给他们。”

    “——”

    两人言语交锋至此，回顾先前说的种种言辞，伊莉娜现在才第一次明白对方的真意。伊莉娜反复玩味着碧莉娜的话语。

    为了让自己的主张能够被接受——不止如此，碧莉娜还注意到伊莉娜的心思。详细地将会话内容传达出去的话，一来可以避免伊莉娜成为‘自己是将同盟国公主推向火坑’这样的卑鄙小人；二来，要是真的做出什么成果，那也会成为伊莉娜公主的功劳。

    （这个，这个，这个小鬼）

    伊莉娜·梅菲乌斯恨地是咬牙切齿。

    以前在阿普塔的时候，伊莉娜也称呼过她为小鬼。这个满脑子都是战斗、飞空艇的公主，连自己国家的文化都不精通，朗读一首诗歌都无法做到。在这个野蛮的异国公主面前，伊莉娜展现出了高超的外交手段，十分漂亮地接待了西方而来的客人。就此事，碧莉娜不仅对伊莉娜十分感激，而且最后还一脸敬佩地望着伊莉娜，将她的手握住。

    这个一无是处的小鬼居然顾忌到伊莉娜的心情，将伊莉娜本人都束手无策的局面打破。而且，还说什么‘我们一起努力吧’。

    让着烈火般的情绪爆发——虽然这么想着，就在二人彼此视线交汇的时候，碧莉娜眼睛仿佛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来。不过，惊讶的人倒是碧莉娜公主。虽然先前自己是隐没了情感、冷冷地诉说，可是到了最后，果然还是向伊莉娜展现出了自己最率直的一面。

    梅菲乌斯皇女看到碧莉娜公主慌张地移开视线，愣了半天。

    （这个女孩）

    刚才咬紧嘴唇的牙齿松动了。

    她果然是一个不擅权谋计策的姑娘呢。

    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这个小姑娘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呢？伊莉娜深深地叹了口气，花了些许时间让体内奔流的热血冷却下来。

    要说现在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的话，伊莉娜将加贝拉的王女视作——

    （敌人）

    她承认碧莉娜是自己的对手。

    面对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姑娘，自己居然也手忙脚乱了。伊莉娜自觉自己还不成熟。

    （总有一天，要把你扳倒）

    伊莉娜下定了决心。

    是的，要是‘有这么一天的话’。

    第二天。

    加贝拉的王女与梅菲乌斯的皇女将这次的对话再现。虽然说话的时机有些不对，还加上了一些迎合现场气氛的话语，不过内容大体相同。

    话语中有两个推论，第一是要是这么逼迫下去，皇后可能会拉皇帝陛下一起自杀；第二，皇后不会轻易地伤害外国而来的公主。

    在评议会上奥丁等重臣屏息闻言的时候。

    “十分感谢加贝拉王女的心意。现在已经不是慢悠悠地旁观事态发展的时候了。我听闻坊间已经在传说，与皇帝陛下站到一起的皇后殿下的主张是正确等这些谣言。既然皇后殿下让她的正义为天下人知晓，那么我们何不试试她是不是真的拥有大义？”

    伊莉娜用平素不同的表情说道。

    王女也是用感激的态度回应着。

    “皇女殿下所言甚是。”

    王女抬起头，用一种“事情已经决定好了”的态度回应道。这时奥丁将军慌忙地站了出来。

    “但是，不能让加贝拉的公主一个人担当如此危险的任务。奥丁将军请您同行。”

    “是，是是”

    伊莉娜计算好时机下达命令，奥丁想也没想就接受了命令。回过神的时候，他面色赤红。

    “皇，皇女殿下。可这件事未免太危险了。只要是命令的话，我奥丁就算是不带佩剑、不穿铠甲，也会单身赴神殿的。”

    奥丁如此说道。他当然是站在反对王女前往神殿的立场上。伊莉娜在奥丁说话半途嗤笑道。

    “奥丁将军，要是您报上大名就这么前去的话，您真的觉得梅丽莎皇后会开门吗？”

    伊莉娜带着反问的语气问道。

    奥丁无法回答。伊莉娜的言下之意就是，除了在场的王女之外，皇后对其他人都提不起兴趣。而且要是奥丁能以一人之力解决失态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种胶着的情况发生了。

    “您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所以请您赌上性命守护好王女。”

    两位少女全心全意地策划了这出戏。

    伊莉娜宛如皇帝一般挥动披风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今天正午向神殿内派出使者。还有，请借我皇帝直属的二百近卫兵。根据梅菲乌斯的法律，现在索隆能够行使权力的最高位皇族只有我，由我担任指挥。”

    诸位大臣的脸上涌出许多疑问，但是看现场的气氛无法将其说出口。伊莉娜所说的“能够行使权力的最高位皇族”，很明显是个幌子。在梅菲乌斯，就算是血缘关系再稀薄，皇族的远亲男子这样的人物总是有的。而且伊莉娜是皇后梅丽莎带来的孩子，与皇族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以奥丁为首的大臣们都没有将这点戳破。

    现在索隆乃至全国都一片混乱，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充当“领袖”这个角色。这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作为皇女，伊莉娜确实有不少失误，而且做事欠缺考虑，但是实际上她作为皇族的代表在整日地处理各种事物。虽然伊莉娜本人是引发骚乱的火种，但是她也能做到将这个骚乱压制住，甚至消灭。

    “要是万一敌人发动暴乱的话”

    伊莉娜·梅菲乌斯一脸可怕地用“得到神明赞同”表情说道。

    “就将这个敌人讨伐！”

    伊莉娜如此宣言。3、

    （黑暗）

    老人用和这黑暗相同颜色的眼睛环望周遭。

    他身处索隆的龙神教神殿的地下最深处。

    墙壁上画着龙神梅菲乌斯的壁画，沿着漫长的台阶向前走，可以看到一个很高的天井。

    地板是由大理石铺成的，老人格鲁·梅菲乌斯向前往去，那里伫立着巨大的圆柱。

    披在身上的白色绢布已经染上了污垢，格鲁自己也是一脸疲态，面颊上还有些黑色的赃物，眼神已经失去了活力。

    在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谒见结束之后，格鲁就这样宅在自己的房间内。用身体不适的理由，从人前隐去了自己的姿态。

    然后，就在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从索隆出发后没多久的某个晚上。

    就在自己要休息的时候，皇后梅丽莎派遣的几个人突然出现。他们拔出剑将守卫击倒。后来才知道，负责警卫管理的一名近卫兵士官已经倒在了梅丽莎的石榴裙下。

    他们用近乎无礼的态度说道。

    “请您与我们同行，陛下。您呆在这里太危险了，为了能正确引导梅菲乌斯的未来，您必须从这里离开”

    于是，他们架着格鲁·梅菲乌斯，将他带进了龙神教的神殿。

    那之后过去了十天。

    格鲁被扔进了神殿的最下层。这里，一天会有一次提供食物。虽然他们表面上十分殷勤，但是格鲁很清楚他们根本没有放自己出去的意思。

    作为主谋的梅丽莎·梅菲乌斯，也就是皇帝的妻子并没有出现，只是传来话说。

    “我将会代替已经疲惫的陛下，为您开拓梅菲乌斯充满光明的未来。请您在此稍稍等待。近期，我一定会让陛下回到世间独一无二的王座上。”

    格鲁听到的是这一番话语。

    格鲁回应道。

    “随便你”

    格鲁没说配合，也没表现出抵抗。

    他只是整天呆在这没有阳光的阴暗处。当食物被带进来的时候，机械地张口咽下而已。

    这段时间，他在想什么，考虑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格鲁无声地自言自语。

    （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在说谎”

    有一声回应。

    “说我说谎？”格鲁朝室内阴暗的一隅反问，“我在说谎？你究竟知我什么？”

    “我都知道。你的所思所想我都知道。‘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你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时候，都不断地在问自己。”

    “正确的道路？你搞错了。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霸道，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确实是呢”声音的主人没有嘲弄格鲁的意思，反而言语之间带着更多真诚。

    “要是自己抓的松了，必将招致混乱。要是自己捏得太紧，势必会有人难以忍受起来反抗。自己又不是神，也许自己连统治人都做不到吧。”

    “你这达观的说法，我也不爽呢”

    格鲁眯起了眼睛，像是看透那头黑暗处一样说道。

    虽然这个地下阳光是射不进来，不过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候了。

    这时要是站在帝都索隆宫殿的最上层极目远眺的话，也许能看到多乌米茨库平原被夕阳染红的景象吧。视线回到近处，看着索隆的周边的庄园、谷仓，宛如豆粒般大小的人民直到太阳下山前都还在辛勤劳动着。

    又或者在宫殿的走廊上漫步，看着那些站得笔直的守卫士兵们，他们的铠甲反射着夕阳的余韵，衬托出一种勇猛、果然的气氛。

    格鲁都深深地喜欢着这一切。

    “你是很强，是一个很强的人。至少你表现的是如此，关于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

    “——”

    “不，比起你的强大，你这个人极度地排斥弱小。排斥的对象不仅是他国、他人，连自己自身的弱小都无比厌恶。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你是一个强大的君主。当你肩负起一国的重担，你都在告诉自己，让国家平稳的发展，要成为一个强大的、伟大的、受人敬仰、优秀的君主才行。不这样的话，绝度不行。”

    那个人影与格鲁保持一定的距离，既不往前进一步，也不往后退一步。他的声音时强时弱，有时候话语激烈地令老人动怒，有时候话语温柔地像一阵风轻抚老人的耳垂。

    “但是啊，格鲁。如我先前所言，你并不是神。就算是披上的神的外衣，也不会改变你是从母亲的腹中生下来的事实。人，无法知晓这宇宙的一切。所以，伟大的人物不会想着如何变得伟大。”

    “那你要我如何？”

    “你不是一直在思考吗，格鲁？从离开王座，被人绑到这个阴暗的地下室内，你不都是一直在思考吗？”

    格鲁低鸣着发出声响。就好像小孩子吵架之前，发出那种“哼哼”的威吓声。

    “啊啊，就像你所说的，我确实好像搞错了什么。比如要守护人民，将原本守护世界光照天下的剑折断？但是又有谁能做尽好事？对与错，这种事情让那些后世的史学家慢慢伏案头痛去吧。”

    “结果只剩下了你一个人。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从你以前做的事情里就能看出些端倪了吧。你不是也向你的儿子基尔·梅菲乌斯传递同样的想法吗？就算是一个人的人生、价值是多么渺小，但是一代传一代，那些弥留在子孙之间的些许言语，总有一天会成为指引人前行的真言。格鲁，宗教、历史、神话、物语，不正是书写一个又一个的人吗？”

    “——”

    格鲁对那个声音毫无回应、不动怒，也没做出什么行为表现。简直宛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然而声音的主人就像看穿了格鲁心底一般言道。

    “自从莱娜殿下亡故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了呢。”

    格鲁猛地睁开宛如黑暗本身的眼睛，他心里不能被触碰的部分被强烈的冲击着。

    “当失去莱娜殿下的时候，你遭受了比失去父皇、母后更大的打击。因为不想看到自己软弱的部分，所以便一门心思钻到国事上。现在想想也确实如此呢。自己与那个搞乱国家的父亲不同，也不想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是个软柿子的传言。于是你封闭了内心，让自己强大起来。结果你成功了。应该可以这么说吧。但是，你却同时要求他人与你一样强大。”

    老皇帝将脸转向背后。

    “格鲁啊”

    直到刚才还保持一定距离的人影忽然来到了格鲁的身边，声音主人的气息刺激着格鲁的耳边。

    “你自己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你所统治的这个世界在渴求着你的下一代。它在希望你撒手放开。你的眼睛瞎了？你的耳朵聋了吗？最后时刻了，给我做个强大的君王！想起那个抛开软弱，跨越失败，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的君主！格鲁——”

    “有谁在那里吗，格鲁·梅菲乌斯？”

    从圆柱的侧面，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他形容枯槁，缓缓前行。已经习惯黑暗的格鲁立刻就分辨出来者何人。

    他是龙神教的长老，同时也是出于最顶端的人物。

    格鲁慢悠悠地环望四周。

    “没别人”格鲁声音低哑地回答道，“还是说神通广大的你的眼中，看到了除我之外的人物？那是还有脉动，血液流动的活人吗？”

    “笑话。格鲁皇帝，看看你自己，你现在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没有奢华的衣着，水晶的权杖，装饰头顶的王冠，没有全副武装的勇敢士兵保护，你不过是一个谁都比不上的老头子。”

    “你就是为了说这个才特意跑到我这？听说你已经起不了床了吧，难得身体状态不错，不如去做你喜欢的‘游玩’。到我这来，你是不是喝多了？”

    “是啊，我就是来骂你这个笨蛋的。”

    长老一步步走近格鲁。

    “已经舍弃理想、梦想、野望的你，不过是名为‘皇帝格鲁’的空壳。你和那些上了年纪的凡人一样，只是维持最低的欲望，完全失去了气魄。看到这样一个曾要与我一起见证未来的人变得如此模样，我是多么心寒啊。”

    长老走到了格鲁身前。但是他没有停下脚步。

    格鲁皇帝的眼睛再次睁开。他感觉到了某物。刺激皮肤的寒气，让体内血液沸腾的热量——格鲁所处的整个世界被这股异样的空气充满。

    相对的，长老的眼睛发出蓝光。从他那沉重的眼皮下射出了压迫格鲁身心的光芒，好像在舔着格鲁发青的脸颊一样。

    “你这家伙！”

    格鲁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脖子就好像被什么人给攥紧了一样，声音嘶哑，呼吸变得十分痛苦。

    长老终于走到了离格鲁很近的位置。他停在了那里没在前行。

    “等等”

    但是格鲁仍旧吼道。

    “不要过来！不要再过来一步！”

    是的，格鲁的眼里看到了无形之物。

    物理上，长老停下了脚步。但是他仍然在接近格鲁。在格鲁眼里，它就好像是朦胧的火焰一样的某物，确确实实地从长老的身体上分离。简直就是灵魂本身从这具枯槁的身体上解放出来一样。它从肉体的枷锁中解放出来，渴求着格鲁的身体，慢慢前进着。

    “咕哇哇哇”

    皇帝跪了下来。

    它与皇帝的脸、胸、手腕，都完美的契合了。现在开始从内部侵蚀格鲁。

    “现在我得不择手段”

    声音就好像从格鲁身体内侧发出，直接回响在人的脑中。

    “你的肉体我就收下了。至少要将你这梅菲乌斯一国献给我的神殿。不管男女老少，都得让他们成为我的魔道贡品。什么嘛，不过是整个世界地图上一个国家消失而已。这种事情我看都看厌烦了，不过是再重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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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第五章 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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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与此同时。

    世间因果环环相绕，曾经还在宫殿内彼此交兵的两人——格鲁皇帝、原剑斗士欧鲁巴，目前都处于相同的苦痛之中。

    欧鲁巴的意识仍旧处在漆黑的空间之中。漫天繁星快速移动，形成了老人脸的模样。它那巨大的眼睛仿佛要将欧鲁巴包裹住，它那张开的大口简直想要将欧鲁巴从头到脚吃进去。

    （魔道士）

    欧鲁巴知道他们是魔道士，除了他们没有人能做到。

    而且他还提到了“格尔达大人”。这是欧鲁巴寄宿西方的时候讨伐某个男人的名字，以前欧鲁巴呆在陶利亚的时候，拉班·道曾说过。

    “格尔达可能还活着”

    拉班曾这么说过。

    格尔达将生命分成了两三份，其中欧鲁巴杀掉的不过是个假货。但不管如何，这个格尔达部下的男人，设下了魔道的陷阱引欧鲁巴上当是确确实实的。（记得哈利波特与魂器不。）

    （切）

    欧鲁巴不禁咂嘴。没有肉体的感觉。肉体与意识相分离，自己的身体就好像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地方。就算身体有什么反应，意识上感觉到之前，会有不小的时间差。

    察觉到这点的欧鲁巴心生冷汗。要是身体一部分还能自由活动的话，欧鲁巴自然是会无所畏惧勇敢地与敌人战斗。可是肉体的感觉无比久远，根本没有与敌人对抗的手段。

    看穿欧鲁巴内心的闪着星光老人脸模样的魔道士，露出了十分邪恶的笑容——

    突然，这些星星如流星一般横向、纵向地快速滑动，欧鲁巴的视线根本无法看清。

    “咳”

    这声音究竟是真的从嘴巴上说出来的，还是精神上的反应？

    宛如强者搭好弓箭，光箭指欧鲁巴。一根、两根、三根的光箭，从夜空中剥离，一个接着一个的射进欧鲁巴的体内。

    欧鲁巴的体内被这灼热的热流搅乱，光再次汇集，形成了老人的模样。现在的欧鲁巴没有肉体存在，仅仅是以灵魂形式存在。欧鲁巴的体内再现了另一个自己。

    强烈的痛苦使欧鲁巴大叫起来。既然两个“自己”都是欧鲁巴，它们也共有相同的感觉。可不知道为何，这个名叫扎菲尔的老人也在欧鲁巴体内大叫。

    “你是谁——你是谁！你这混蛋，你—究—竟—是—谁！”

    欧鲁巴眼前黑暗画面急遽地发生变化。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这里是梅菲乌斯的谒见之间。

    在台阶的顶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正襟危坐。

    一瞬间，欧鲁巴忘记了痛苦看得入神了。这画面正是十天前他所经历的场景。

    忽然，皇帝的影像就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精心雕刻的石柱、左右并立的群臣也宛如散落的光点一般，猛然消失了。不一会儿，出现了下一个画面。

    欧鲁巴接下来看到的是，十分耀眼、快将大地蒸熟的太阳。视线前移，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他戴着护肩，皮带，手握弯刀。

    欧鲁巴吞了口气。

    这张早已忘却的面孔现在出现在了欧鲁巴面前，一切就好像是昨天刚刚发生一般。欧鲁巴想起来了，这是欧鲁巴第一次站在剑斗场上，第一次与之战斗的男人——也就是欧鲁巴第一个杀死的剑斗士。

    这个剑斗士的身影化成星光的聚合体，顿时散落开来。

    欧鲁巴所看到的都是自己的记忆，他所经历的种种场面，以时间的先后顺序毫无停滞地播放。

    记忆中——

    那是与欧鲁巴战斗的纽卡奥。那是被聚集的百姓唾骂、仍石头，耻辱游街的王妃玛丽娜。画面里还出现了各种欧鲁巴率兵征战的场景。名为格尔达的魔道士记忆一瞬跳过。欧鲁巴与哥哥罗安、青梅竹马的爱丽丝一起仰望星空。当天边被烧得赤红的时候，欧鲁巴怀中躺着的希克那冰冷的尸体。

    欧鲁巴无法阻止。这些都是潜入身体内的魔道士在触碰自己的记忆并将它们释放出来。

    “不是魔道士，也不是巴鲁巴洛的人” 扎菲尔有些痛苦地喘息着，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那么，为什么，区区一个奴隶，不过是费德姆的棋子的你，怎么能够做到改变我等编制的命运之图？”

    这期间，欧鲁巴的“过去”不断地消失，同时“过去”又在不断地出现。

    “我不懂。不可能啊。一定有什么‘力量’介入了才是。就算是英雄人物，在他成为英雄之前也一定会显示出某种征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等也能轻易地修正命运之图才对啊？你究竟是什么人？简直就像突然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一样。究竟——？”

    老人的声音停下的时候，以极快速度展开的画面突然停止在了某一帧上。

    当这个场景映在欧鲁巴的眼里时候，他才发现这段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了。

    画面所呈现的是费德姆·奥林的别墅。欧鲁巴还能回忆起来。在这里，欧鲁巴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有些粗鲁的比拉克领主费德姆·奥林对欧鲁巴说道。

    “你要成为梅菲乌斯的皇太子。”

    是的，这正是剑斗士欧鲁巴成为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影武者的瞬间。但是扎菲尔所在意的不是费德姆，也不是欧鲁巴，而是比拉克领主身边那个宛如影子一般的人物。这个男人十分不可思议地给欧鲁巴留下了印象。第一眼，欧鲁巴觉得他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可是被光线照亮的时候，却发现他宛如一个古稀老人。

    （那是——魔道士？）

    直到现在欧鲁巴才意识到这点。记得听费德姆说过，主张让欧鲁巴戴上铁假面的正是此人。而且欧鲁巴用了两年时间不知道花了不少力气想掰也掰不开的铁假面，却被他轻轻一碰就分成两半了。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的？

    （对了，赫尔曼。）

    欧鲁巴想起来费德姆是这么称呼他的。

    （怎么可能！）

    扎菲尔立刻发出否定的声音。

    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被固定在同一处的记忆画面摇曳着。

    （居然是赫尔曼？不可能是这个名字啊。模样没有变……这个男子……，不，这位“大人”，毫无疑问是格尔达大人的——）（小说一直没提过欧鲁巴的父亲吧，难道说是儿子？）

    此时，欧鲁巴的肉体就这么躺在了草地上。他的身边跪着帕席尔等人，梅菲乌斯的近卫兵也围在周边。刚才戴兰的士兵已经发现了那个狙击皇子的凶手，不过他已经死去了。恐怕他是在死之前，拼命地射出一击吧。除了枪击之外，另一个想要砍倒皇子的士兵，早已被皇子亲手杀掉。

    也不知道周边还有没有潜伏的敌兵，库伊涅斯下令将附近彻底搜查。

    基尔·梅菲乌斯胸口一直痛苦地上下起伏，肩膀也在不断颤抖。

    “请将基尔殿下搬进屋内” 库伊涅斯建议道，“因为预想到天亮后会发生战斗，医护人员已经随机待命，请让他们治疗吧。”

    帕席尔点头表示同意。他紧紧抓住欧鲁巴的手没有放开。

    帕席尔表情就好像是吃了铁块一样生硬，一瞬间紧皱眉头。

    他稍微考虑了一会。

    “欧鲁巴”

    他转过头去。戴着铁假面的卡因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实在叫自己，于是又被一声“欧鲁巴！”斥责声给惊醒。卡因慌忙地站直。

    “我将队伍交给你。出发，前去救援艾力克公子。”

    “我，是我？”

    帕席尔点点头。本来这里应该自己出场才是的。可是知道欧鲁巴真实身份的他现在必须要呆在皇子的身边才行。要是治疗的时候，医生随意地将其衣服脱掉，暴露出奴隶的烙印就完蛋了。

    “将梅菲乌斯的大旗高举，高声呼喊着我等前来守护戴兰。这样既可以使敌人动摇，也可以增加恩德方士气。”

    “好哎，欧鲁巴。让我来辅佐你”

    报上名的是基里亚姆。

    现在根本不知道艾力克公子是什么情况。姑且派出三百士兵身兼营救、侦查的任务。

    库伊涅斯·普鲁托斯从达洛金部队生还的人员中挑选一些与之同行。

    “我知道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骑马渡河”

    “谢谢。快点啊，出发啦，铁之虎。”

    基里亚姆说着，另一方的“欧鲁巴”匆忙地骑上马背。

    “真是的”

    卡因扮演的欧鲁巴做好觉悟，发出了破碗破摔的声音骑上马背。

    “待会等皇子殿下醒了，我可得好好抱怨一番”

    卡因率先出发，基里亚姆处于副官的位置。三百士兵在带路的戴兰士兵引领下一起出发。

    尘烟四卷，清风拂面，漆黑的一夜终将过去。

    然而，黎明还未到来。

    2、

    兰斯·马兹珀西科奔驰在骑兵团的前列。

    他本来就武勇国人，在人前骑马飞驰的姿态同样英姿飒爽。

    这支队伍现在以飞空艇举着的火焰信号，正追击逃走的恩德公子艾力克。

    靠近看他，你会发现兰斯单手夹着长枪，另一手则提着缰绳。那只独眼恐怕也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但是，突然发生了出乎意料的事情。

    在兰斯追击的时候，传令兵前来报告。

    “什么，殿下他？”

    听到报告的时候，兰斯不得不停下马。

    消息是卡赛利亚·杰亚米路带领部队撤退了。

    再次向南方看去，在点点星光的点缀下，还能看到些许烟火。

    袭击应该成功了才对，一旦在敌阵中放火，那个渴望战斗、杀戮的卡赛利亚不可能就这么在短时间内撤退的。

    事态无法看透。

    “可恶”

    兰斯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不会因抢功、疯狂杀戮的想法而被眼前的诱饵引诱。

    “传令，回到殿下的身边。小的们，跟我来。”

    兰斯立刻下达命令，他调转马头，让部队依照命令撤退。

    这位阿里翁的王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现在正骑在马背上，身体激烈地上下摇动。

    他不像兰斯那般冷静。刚才在戴兰体验的杀戮、炮击的余韵还未消散，眼前满是飞溅的鲜血、模糊的肉块。头盔下的卡赛利亚呼吸急促，他还在渴望着下个祭品。

    而且——

    （特别是那个男人）

    比起用铁剑砍入那些流着血泪、发出呜咽嘶叫的牺牲者体内的质感，这个男人更让阿里翁的王子内心如火中烧。

    他是与自己刀兵相接，一个皮肤浅黑色的梅菲乌斯武者。

    卡赛利亚眼中还有那个男子姿态，手中仍旧残留着与他对砍的触感。

    不仅没有送他归西，反而还被他打了个七零八落。

    回望背后，那是自己队伍马蹄卷起的阵阵烟尘。看起来，戴兰并没有立刻派出追兵。卡赛利亚吐着大量的唾液诅咒着。

    “混蛋，混蛋，混蛋啊”

    （是打算准备就绪再追击，还是已经设下了埋伏？）

    他们没有不追击的理由。

    然而，卡赛利亚在渴求的鲜血。要是再不早点让剑染血、使自己沉浸杀戮的话，他的脑袋恐怕会被那个可恶的剑士姿态给涨破了。

    不过这回，卡赛利亚运气不错。

    有一支队伍沿着戴兰北上，刚刚举着火把渡过河。他们为了甩掉追兵一次又一次地变换路径，可没想到与另一支队伍遇上了。

    向部队发出突击信号，对象正是从高地刚刚撤下来的艾力克公子的部队。

    一开始卡赛利亚也没想到恩德公子会在队伍中，只是看到敌人，王子便发出了攻击命令。

    “给我上啊！”

    卡赛利亚大叫着，间不容发地发动攻击。

    “是敌人”

    “快保护公子殿下”

    卡赛利亚发觉到敌人这么大叫着。可转念一想，这又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上钩而说出来的假话呢？不过从他们一个个紧张兮兮地拿起剑、手斧，拔枪守护某人的架势来看，应该不是谎言。

    卡赛利亚一瞬笑了笑。完全是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艾力克公子在这里吗？我是阿里翁第一王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

    自己大吼着着在背上挥舞着长枪。

    敌人听到后也慌忙地对应。

    “喂，真是天不亡我”

    “感谢精灵加护，助我等讨伐卡赛利亚。”

    敌人的气势恢宏，卡赛利亚一支小队迎着这股士气出击。

    艾力克·路·多利亚在补下的守护下，呆然地望着那个骑马武者一路杀过来。

    （那就是卡赛利亚啊）

    他就像是暴风雨中的嫩枝一般，在马背上前后左右不断改变身姿，快速地挥舞刀剑。他的技术真是令人赞叹。

    （他并不是个蠢货）

    牺牲了众多部下才能达到现在这个地步。艾力克身体内的血液躁动着。

    自己也要提枪，高高地将其举起。将长枪的矛头对准那个现在还在砍杀恩德士兵的卡赛利亚·杰亚米路。

    战场上也不是没有人能够把握住整个局势，毕竟地方也不算大。

    然而到处都打乱套了。

    剑刃闪耀着光芒，左右地刺出长枪，全身包裹着盔甲的战士相互撞击，各种各样的惨叫充满了夜晚的大地。

    恩德与阿里翁都是源于相同的魔道王朝。他们信仰着名讳不同的精灵延续至今。现在的战场上都能听到他们呼喊着精灵之名请求加护。

    当军马、步兵卷起尘土激烈冲击的时候，大地上又会染上新的鲜血。

    风已经乱了。

    己方的部队在不断推进，刚才从背后推动己方胜利的风，却在分散的敌人突然汇合之后，改变了风向，从正面向自己发出了冲击。

    兰斯·马兹珀西科这等的男人也陷入了混乱之中。

    原本打算快马加鞭去跟卡赛利亚汇合的，然而那个负责带路的传令兵却看丢了目的地。

    即使如此，卡赛利亚还是顺着自己的本能前进，在改变多条路线之后居然撞上了兰斯本来的猎物。

    现在那个本该向己方部队传达指令的传令兵已经在战场上不知如何是好了。

    兰斯毫无意义地驻足停下。

    兰斯不禁咂舌，他刚想到派出斥候向飞空艇请求支援。

    突然，他发现从南方过来了一支部队。

    兰斯注意到这应该是戴兰的援军。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支部队来自梅菲乌斯。

    （数量并没有多少）

    他立刻如此判断。

    这倒不是因为兰斯有着能看穿黑暗的优秀视力，只是他这大半生都是在战场上度过的。从马蹄声、装备发出的碰撞声响，还有风的气息，他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以上结论。

    话虽如此，果然卡赛利亚也不是无功而返。他们应该是向恩德公子派出的援军，数量上应该更多才是。能让对手的数量减少这个地步，卡赛利亚王子的手段果然不凡。

    兰斯也不想让战线变得更加混乱，他做出了要迎击这支从南方而来的部队。

    对手也察觉了兰斯部队的存在，他们迅速整顿队形。

    双方的数量不相上下。

    率领梅菲乌斯部队的卡因，现在仍有暂时从这里撤退的选项。

    然而——

    “来者何人”

    兰斯大声喊道。

    “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殿下麾下第一枪兵，铁见面欧鲁巴！”

    当他回应的时候，退路就没了。

    “梅菲乌斯？”

    就连兰斯·马兹珀西科不禁吓了一跳。不仅仅是加贝拉，没想到和加贝拉处于紧张状态的梅菲乌斯也出兵了！？

    “要退就给我退下”卡因拔出剑怒吼道，“我等之所以领兵至此，完全是因为基尔殿下乃是重情义之人。恐怕阿里翁都没想到吧。快快给我退下，免得丢丑。”

    演出这般有些搞笑的时代剧，恐怕是卡因那本性和虚荣心使然的吧。

    “不劳你费心”

    兰斯冷静下来。敌人的数量与自己相同，而且看不到有增援的迹象。兰斯抡起枪摆好架势。

    “怪我小学没毕业，没听说过欧鲁巴这个名字呢。看来是三国中某位有名的武者吧。就让我兰斯·马兹珀西科来当你的对手吧。”

    兰斯这个男人在战场上表现得十分绅士。

    不能让卡赛利亚的本队遇上梅菲乌斯的部队，必须要在这里吃掉他们，兰斯是如此判断的。接着重整部队阻止敌军北上，如果再得到增援就可以巩固防线了。

    没能让对手动摇的此时，卡因已经做好了觉悟。既然举起了梅菲乌斯的大旗，在这里就没有害怕逃走的道理，自己必须前进。

    “卡因”

    基里亚姆靠近耳边说道。

    “那个武者不容小视。现在还是等着增援为好。这里离戴兰很近，敌人不可能长久地在此逗留。他们一定会先焦急的。”

    基里亚姆这个剑斗士曾经就有一骑当千的表现了。辨别战场时机这点上，他比卡因更加擅长。

    卡因也不是不明白基里亚姆所说的话。

    “怎么了，梅菲乌斯皇太子的第一枪兵？对手都说要上了，不敢来吗？”

    面对对方的嘲弄，总不能一直沉默着。现在他不是平常的那个卡因，而是戴着铁假面的欧鲁巴。

    （什么嘛，只要稍微做做样子，敌人就会撤退啦）

    卡因小声地回答基里亚姆，然后高高地举起长剑。

    “那么，上了！”

    卡因大叫着踢着马腹。

    同时，兰斯也策马出击。

    双方单骑对决，很快就激烈冲突。

    他们交手连一个回合都没有就结束了。

    卡因的剑没有够到对手，兰斯的长枪已刺穿了对手的胸膛。

    卡因很快落马。

    “漂亮”

    兰斯大声说好，他调转马头回到刚才卡因摔落的地方。

    “虽然我想这么说”马上的兰斯露出微笑，就好像是看着表现欠佳的儿子一样，“皇太子的第一枪兵啊，看样子你们以武力闻名的梅菲乌斯国也不怎么样嘛。欧鲁巴，你的首级我就收下了。”

    基里亚姆连发出阻止的喊声都没来得及。

    兰斯拔出腰间的剑——这是他在阿托尔的时候配置的一把被广泛使用的细身半月刀——他手持弯刀，故意将对手首级砍下。

    卡因的脖颈出血柱冲天，脑袋咕哝地滚到了地上。

    他连发出惨叫的声音都没有。

    在基里亚姆脸色失去血色之前，兰斯打响手指。

    几名步兵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他拾起滚到地上的铁假面，将其当做了战利品收下。

    瞬间，基里亚姆的附近的地面仿佛喷出巨大吼声一般。

    梅菲乌斯的士兵冲了出去，他们怒吼着、大叫着、诅咒着——

    “等，等等”

    基里亚姆回过神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铁假面欧鲁巴是皇子基尔·梅菲乌斯最为信赖的部下。每次基尔皇子立下功绩的时候，都一定会有他活跃的身影。他剑术高超，时常被皇太子委以秘密任务。而且欧鲁巴从来没有对皇子不宣扬他的功绩有丝毫不满。

    在梅菲乌斯的战士心中

    （他才是理想的武者）

    士兵们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就是这个欧鲁巴被杀了。

    被人嘲笑了。

    他的铁假面被剥下来，践踏了他生前的全部尊严。

    梅菲乌斯士兵会凶猛地开始突击毫不奇怪。他们扔下基里亚姆，成群的军马从他两侧涌出。基里亚姆不禁咂舌，同时驱马突击。

    他感到周围血气澎湃。不，自己与卡因相处地更久，恐怕自身的愤怒也难以抑制吧。

    结果，在离国境线不远的北部地区爆发了战斗。

    3、

    每当战争到来的时候，戴兰的市民们都会表现的十分有序。

    他们关上窗、锁上门，夜晚的话会将蜡烛吹熄。母亲会将孩子抱到地下室或者仓库内躲起来，男人则会拿起武器守护家园。有时他们也会聚集到一起，防备那些穿着羊皮外套的骑兵集团袭击。

    他们对这样的袭击已经习惯。

    但是，那晚的事情打破了戴兰市民的日常。

    卡赛利亚率领部队袭击了戴兰城，而且不仅如此。

    虽说之后卡赛利亚部队被梅菲乌斯的军队赶走了，但是市民们还是难掩不安。

    战火在不断扩大，艾力克公子至今生死未卜，再加上龙的鸣叫声。

    戴兰以南数公里处，龙们突然暴走了。被关入笼子的大型龙贺班突然口吐泡沫地倒了下去。

    一开始，同行的三百士兵还以为是遭到了敌人的伏击。

    然而就在贺班倒下后，笼子内的龙们发出鸣叫开始暴走。那些彪悍的梅菲乌斯被吓得屁滚尿流。这些暴走的龙根本不分敌我。不管是多么优秀的调教师，面对这些发狂的嗜血猛兽都会束手无策，而且还不止一头。

    凤·蓝同样也不例外。

    蓝脸色大变向龙们对话，想要拼命地压制住它们。然而在士兵们举起的火把印衬下，涌动的龙鳞如一道道波浪，它们的尖牙垂涎着唾液，张开的大口发出令人恐惧的吼声。

    “快逃！”

    负责这支队伍的米格尔脸色苍白的大叫着。虽然失去这些龙损失不小，但要是让三百士兵在这丧命，他更受不了。

    “去戴兰。喂，罗阿鲁，派一名骑兵先出发，让戴兰看守打开城门。然后，给我把枪兵集中起来。”

    离发生骚动的地区不远，稍微往东的地方。

    女魔道士库菲正站在丈高的草丛之中。

    她正舔着舌头。

    她时而张开润湿的嘴唇做出发出声音的嘴型，但是旁人根本听不到声音。

    然而只有库菲自己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意识，来听自己发出的声音。

    这正是操纵龙体内微量魔素的魔道——就算这么说，能有几个魔道士能明白呢。听到这么说的人大都会嘲笑此人真是没有一点魔道基础知识。

    这并非普通的魔道。

    如同发掘出来的古代遗迹物的魔道一般，此种魔道是操纵体内的魔素，仅凭这一点就已经非同凡人了。在远古时代，统治世界的龙神就能做到这一点。

    库菲一生下来就有着异常的天赋，龙神教的长老们教授她各种技术，再加上锻炼才有了今天的自己。长老们认为——

    “这真是少见的成功案例啊”

    准确来说，世上仅有两人做到了。

    就拿恩德第一王子杰雷米亚来说，他曾经使用国家传承魔道器具使得戴兰的野生龙暴走。而对库菲而言，她只要与龙保持一定的距离，就可以直接和龙体内的魔素交流，产生暴走的效果。

    要同时操纵数十头龙，连魔道器具都不用准备，只要做好最低限度的准备就好。她所要做的只是搅乱它们体内的魔素，让沉睡的野性觉醒。

    老实说，这还真是让人瞌睡的无聊任务呢。

    扎菲尔要求库菲绊住凤·蓝。说起来，以前暗杀皇子失败也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妨碍。

    这次为了不让她捣乱，扎菲尔才让库菲使用魔道让龙们暴走。

    （扎菲尔这家伙，年纪大了变得胆小了？）

    库菲觉得挺奇怪的，说什么绊住对方，直接杀了她不是轻而易举的嘛。

    库菲体内释放出意识并开始想象某种形状，她额头边波动边收束起来。正如此前扎菲尔在都市内目睹的红色波动一样，它缓缓地汇集起来，形成枪的形状释放出去。

    库菲瞄过头了，枪形的波动破坏了栅栏将一头贺班给杀死了。

    那时刚好蓝正要将手伸向那头龙。拜安被吓了一跳抖动着鳞甲，它像是感受到蓝的心情将头蹭了上去。当它靠近蓝的时候，拜安嘴巴上下张开，那能轻易将牛马咬碎的牙齿迫近。

    猛然醒悟的凤·蓝眼中，看到了被红色波动操纵的拜安身影。

    一瞬间，鲜血飞溅开来，被这些血肉吸引的龙们为了寻求猎物向其他梅菲乌斯发动攻击——

    本该是如此的。

    然而，那个瞬间身体遭受冲击的反而是库菲。

    没有外伤。暂时恢复正常后，她站立起来。库菲愣住了。她同时发觉到，波动一瞬间被逆转，反弹到了自己身上。

    被反弹回来的不止是“波动”而已，另一个词语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米鲁巴克”

    这个词语被紧接着吟唱。

    当库菲察觉到的时候，她立刻就发现了一个盯着自己，并朝这里走过来的人影。

    凤·蓝。

    库菲的意识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她弯下腰躲进草丛中，对方正一步步地走过来。

    “是谁”

    蓝并没有开口这么说。不止如此，她样子也很奇怪。她确实盯着库菲看过来，但是她的表情不是敌意、憎恨、疑惑，当然也不是友好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做梦一般茫然若失的模样，只是无言地向这边走来。

    库菲感觉到很不舒服，而且她也发觉。

    （在害怕）

    当察觉到这种感情的时候，库菲对自己十分愤怒。

    库菲将这种感情具现化，她的手腕聚集着赤红的火焰。火焰如龙的模样聚集在手腕的周围，她猛地挥动朝空中放出。

    那不详的火焰咆哮着冲向凤·蓝。

    蓝依旧没有停下脚步，而且好像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就在正面袭来的火焰要击中蓝的时候，蓝高高地举起纤细的手腕，然后轻轻挥下。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赶走蚊虫一般，火龙一下子就消失了。

    “什么！”

    库菲顿时傻了。

    此时，凤·蓝的身边卷起无色透明的风，形成螺旋状的波动朝库菲袭去。

    库菲根本没有回避的时间和抵抗的手段，她的额头部分遭受了波动直击。

    库菲当场昏倒。

    （没想到—）

    这个声音是在她昏倒之前发出的，谁也未能听到。

    （没想到，这个女人是——）

    当蓝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躺着一个女魔道士。

    蓝完全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有些茫然地环望周边。蓝对这个女魔道士不屑一顾，立刻返回到龙舍。她一头头地轻柔安抚那些还有兴奋的龙，时而会发出严厉的声音斥责它们。

    看着蓝一个接着一个让龙安分下来，米格尔·忒斯无言了。本来他看到蓝离开之后，还以为她放弃任务逃走了。

    那些四下逃散的士兵在米格尔的号令下，还是有些害怕地回来了。

    在蓝教育完这些龙之后，她跨上了一头拜安。没有马鞍，也没有缰绳，只是用双脚夹住龙的脖子。蓝没有发出一声，拜安就好像被无形的缰绳牵引一样，开始朝目的地出发。

    “等，等下”

    米格尔立刻骑马追了上去。

    “你这是要去哪？”

    蓝没有回应。但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情况紧急。

    （真是的）

    这次被下令照顾龙和龙女，完全没有立功机会的米格尔察觉到，蓝是打算横穿街道啊。

    “我的部下罗阿鲁应该通知戴兰打开城门了。我先行一步向士兵们说明情况。听好了啊，龙女，这是我，米格尔·忒斯率先采取行动的，关于这件事你得给我好好地传达给殿下。喂，听到了没。”

    米格尔迎着风大声地喊道，同时他加快了速度。正如他刚才所说的，先抵达戴兰的米格尔让罗阿鲁将戴兰士兵和梅菲乌斯士兵召集起来，说明接下来将会有一个龙骑兵从街道上通过。

    “不管怎么说，她是位风格独特的骑兵。你们也不要大惊小怪，她带着殿下的密令而来。”

    蓝与龙华为一体，在戴兰的市内驰骋着。

    见此情景，那些自认为刚强勇猛的戴兰士兵也不禁感到恐怖。当晚，一幢建筑物的三层窗户偶然打开，一个七岁的少年窥视着外头景象。

    当卡赛利亚来袭的时候，他的母亲戴着他躲到了阁楼里。带到事态平静下来，少年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接着，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女性骑着龙在街道上奔驰。看到那个平静地骑在凶猛野兽身上穿梭于黑夜中的女性姿态——

    （好美）

    少年不禁这么想。

    凤·蓝到达了戴兰的城馆附近。

    此时，欧鲁巴正要被搬进屋内。

    “为什么”

    欧鲁巴身边的帕席尔发出惊讶声的间隙，凤·蓝从龙背上跳下来，一溜烟地冲到了欧鲁巴的身边。

    欧鲁巴还是一脸青白的脸色，而且不断说梦话。

    一瞬间还以为凤·蓝抬起手要给欧鲁巴掌掴，然而就在士兵们还没来得及阻止的瞬间，凤·蓝做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吃惊不已的举动。

    少女前倾着上身，将自己的嘴唇与欧鲁巴的嘴唇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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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第六章 惑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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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突然，天空龟裂。

    一支灼热的箭矢从裂缝处强硬地射向内部。

    欧鲁巴发出至今为止最大声的惨叫。原本自己的体内就已经潜入了一个名叫扎菲尔的个体，现在又有一个异物想要撕裂欧鲁巴的皮肤，钻进欧鲁巴的肉体内。欧鲁巴难以忍受剧烈的痛楚发出大声地嘶叫。

    （啊啊啊啊啊）

    扎菲尔与欧鲁巴同样痛苦。那个星星构成的老人脸庞仿佛也十分扭曲。

    欧鲁巴与扎菲尔的精神体滞留在同一个空间内，他们二人都看到一样东西。

    从那个被撕裂的裂缝处，一股更大的暗黑波动涌了进来。

    巨大的波流将星点吞噬，发出青光、红光，还有黄金色的光亮。

    此时——

    欧鲁巴与扎菲尔的意识仿佛被大海轻易地吞没了，而有一个人在别处目睹了这一切。

    他是格鲁·梅菲乌斯。

    在帝都索隆龙神教的神殿最底层，同样与魔道士对峙的皇帝嘴吐白沫，痛苦地跪在地上。魔道士的肉体就在自己的眼前，他将意识从肉体中解放出来，侵入了格鲁的身体内。守护格鲁个人灵魂的防护壁一个个逐渐陷落，外敌一步步向格鲁心底深处入侵。

    这是无法想象的痛苦。举个例子来说，就跟现在欧鲁巴所经历的情况一样。被自己以外的人入侵自己的内心，失去“格鲁·梅菲乌斯”的个人，而被替换成别的存在。

    格鲁——这位长期统治梅菲乌斯的皇帝——和平凡人一样哭着发出叫喊，痛苦地捶打着地面。

    承受如此巨大的苦痛，让人不会不禁想——不如干脆让他侵入好了，就这么屈服反倒是舒坦些。

    （反正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执着的了）

    貌似有着这般天真的呢喃。

    然而，即使如此，骨头都像要断掉一样的格鲁扭动着腰，指甲深深扣入地面。

    作为一个人的本能，格鲁还在抵抗着。

    就在这奇妙的抗争期间，格鲁看到了未知之物。那个侵入格鲁内心的某人的过去、记忆、他所熟知的历史——这一切宛如巨大的黑海一般充满了格鲁的内心。

    撕裂巨大黑幕的是隆隆的声响。

    那是巨大的金字塔，还有位仪式准备的巨大战船。

    它静静地穿越星海，终于，欧鲁巴、扎菲尔、格鲁三人的眼前出现了他们至今都未见过的天空。也不知道战场是不是喷吐着烟尘降落，但能看到耸入云霄的塔尖与城市。

    然而，大地似乎不欢迎这群外来者。

    欧鲁巴的眼中所看到的是，可怕而奇异的生物群体，它们立刻向城市发动了进攻。

    它们如同人一样用双腿行走，然而它们的鳞片、皮肤、长尾，还有那向前突出的面孔，简直跟爬行类动物一样。那漆黑宛如玻璃一般的眼珠咕噜噜地滚动着，手持着二叉长枪，如雪崩之势冲向都市。

    明明只是动物，却发动了战争，这在欧鲁巴看来有些奇妙。

    这些好像是龙和人生出来的生物挥舞着长枪，枪尖释放出青光。这种能在地面开洞、击碎岩石的闪光，却无法穿透都市的城壁，一次又一次地被反射回来。

    同时，战船启动，与大地连接在一起的都市本身，作为一座建筑物采取了十分诡异的反击。仿佛能听到齿轮压合传动的声音，城壁一部分自然的张开，其中伸出几十只巨大的针。它们发射出赤色的火焰，火焰尾部的黑烟划过天空射向战场。

    每根针都有着自己的意识采取追击敌人的行动，如同大水卷尘一般将这些生物驱逐。

    （这是——）

    一瞬间，欧鲁巴忘记了撕裂身体的疼痛，看着这奇妙的景象入神了。不知何时，夜晚到来了，瞬间却又迎来了白天。

    那之后，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战斗。

    都市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那般强固的城壁如今已是崩坏的瓦砾，一个个的尖塔全都折断，而且城内毫无人烟。

    这里也没有侵入者的身影，所看的只是寒风吹过的残垣断壁。

    不——

    （有人在）

    欧鲁巴发现一个人影越过了化成瓦砾的城壁，向建筑物中心部走去。

    他是个青年。

    这个青年穿过中心部的裂缝进入了建筑物内，消失了踪影。

    很快，又是几十年的光影过去了。人影从裂缝中走出来，青年变成了老人。

    老人的手上拿着某种东西。它反射着耀眼的白光，看上去是某巨大野兽的爪子与尖牙。

    “太棒了”

    老人的声音欧鲁巴听得很清楚。毕竟周围没有其他声响。想想，这片森林中，不要说人了，飞鸟走兽，甚至其他的生物都没有。

    “这个星球的……龙神的文明，我要用科学的方法加以解析。在那个满是格式化的方程式的科学时代，恐怕这是痴人说梦。深入探究，摆在眼前的选项何止成千上万。在无数次的尝试、排除众多的选项之后，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在龙神们衰退的时期，如果能够解明它们的行为举止，恐怕不老不死都不是白日梦。谁都无法想到，我终将构建人类理想的世界。但是，还不够。我的人生太过短暂了。不，即使是十人，二十人都还不足。”

    （——）

    “我需要一个新的肉体。就跟将数据注入这个从遗迹发掘出的‘爪’一样，我将自己的灵魂数据化，然后注入的话，某种意义上可以获得一个新生的肉体。这就跟证明龙神与龙人的关系一样。尽管这项伟业如同奇迹一般，但是这也称不上是完全的不老不死。还有不少未解之谜需要我去探究。总有一天，我得踏入仍旧生活在今天的古人的‘蛮族的土地’。”

    老人冷笑着。

    “是的，人类来到这座星球，是命运，是宿命，是寻求进化的必然结果。我要以自己双手构筑新的历史，就算是花费数百年、数千年也好，我也得成为超脱肉体凡胎，获得神性的人类！我一定会创造一个完全的世界，一定会将这座异星——”

    欧鲁巴所看到的一切，所听到的一切，在自己完全没有理解情况下如同洪水一般涌进了大脑里。忽然，呆然的欧鲁巴心中生中某种异样的感情。

    （构筑历史，构筑世界）

    欧鲁巴想起老人的言语、露出的冷笑，还有全力排斥的那种厌恶感。

    完全不顾欧鲁巴的情感，刚才所看到的光景、老人的笑声，这一切宛如被风吹过，终究消失了。

    瞬间，欧鲁巴听到了老人的叫声。

    但是，声音的来源不是刚才欧鲁巴所看到的老人，发出悲鸣的是扎菲尔。

    该怎么来形容这个景象呢——比起直接通过精神传递过来的情报而产生的痛苦，扎菲尔倒是对情报内容本身抱有疑问。

    “这是……什么。你究竟是想让我看什么。你，是什么人？什么人！”

    欧鲁巴看着扎菲尔一次次地抛出疑问，接着他闷声苦痛起来。

    而相对的欧鲁巴逐渐感觉不到痛苦感觉，这一点他本能地理解到了——扎菲尔的意志正在脱离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空中，夜晚的山间，在这完全不熟悉的广大空间里，到处都燃烧着火焰。东方渐亮，星点滴落的血色将地平线烧得赤红。

    “殿下！”

    耳朵传来了帕席尔的声音。

    欧鲁巴睁开眼睛，他感受到灼热的空气、火焰的光亮，还有柔软的肢体。皇子的周围围着火把。有一种十分柔软的感觉，欧鲁巴很快发现凤·蓝躺在自己的上半身上。她闭着眼一动不动。贴近看看，才发现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您没事吧。”

    “嗯”

    欧鲁巴有些沙哑的回应道。现在身体和意识感觉还有点错位，脑袋有些晕眩。

    “发生了什么吗？”

    “这才是我等想要问的”

    帕席尔有些疑惑的将欧鲁巴昏迷前后的事情进行说明。

    “是蓝啊”

    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在与欧鲁巴接吻的那一瞬间，将某种联系切断，接着就失去意识趴在了欧鲁巴的身上。欧鲁巴恢复意识也是那之后的事情了。

    欧鲁巴轻轻地将蓝的身体放平。他自己都没能搞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是凤·蓝救了自己这点肯定没错。

    “啊啊啊啊啊”

    瞬间，一个男人的惨叫声在人群中传出来，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帕席尔面色紧张地挡在了欧鲁巴的身前。他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曾经那个不败的剑斗士表情十分严峻。

    一个士兵的身体崩裂，黑色的血液溅落四周。他的尸体就这么滚落到地上，然而谋杀者却不见踪影。士兵们都摆好架势警戒着周围。

    “第十三人”

    某人在轻声地嗫嚅。

    接下来，帕席尔身前的一个士兵突然倒了下去。半晌才听到他的悲鸣。在帕席尔看来，这个士兵的双脚从脚踝处就被撕断了。然而，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站立着，好几次地还向前挪动才倒了下去。

    帕席尔、欧鲁巴都吞了口唾沫。

    他们都看到了。从士兵的影子中突然伸出一只手腕，横扫过身边的士兵胸口。士兵身上的甲胄就像薄纸一般被撕裂，胸部切开，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士兵也是当场毙命。

    “第十四人”

    这一定是扎菲尔的声音。

    士兵们一片骚动。这些与帕席尔、欧鲁巴看到相同情景的士兵们，用长枪刷刷地朝地面刺去。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人潜伏着，这些士兵如此想到。不知道他们还能否保持理性呢。

    不对，除了这些士兵，扎菲尔本人现在还能冷静吗？

    欧鲁巴自然是不知道这点，这个魔道士正在杀害梅菲乌斯长老允许的人数之上的人，并将他们的魔素吸收。

    “第十五人”

    发出此声的同时，欧鲁巴不禁汗毛倒竖。地面那个迅速移动的黑影，就如同追击猎物的蛇一般，向躺在地上的蓝迫近。

    欧鲁巴将剑当做拐杖撑着自己站起来，然而肉体和意识还是不能很好的统一，一下子就倒了下去。

    眼看着黑影迫近了蓝的脖子。

    这时，一只手腕伸出，剑光一闪而过。

    这是帕席尔的一击。帕席尔和欧鲁巴一样都注意倒了黑影的存在，他一只举着手腕等待时机。就在这宛如收割庄稼的一击之后，帕席尔强韧的身体也有晃荡。剑的顶端已经被砸的粉碎。现在黑影改变目标朝帕席尔奔去。

    帕席尔向有些晃悠的腰部注入力量，并向后方跳去。然而这个男人居然失误了？眼前的战斗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从地面斜射出来的手腕割裂帕席尔的足甲，并向空中的身体戳去。

    此时，欧鲁巴终于站了起来。

    但是，他却看丢了黑影。

    士兵们一个个动摇不已，火光是摇曳不定，欧鲁巴没法看到目标。

    “给我火把”

    虽然欧鲁巴怒吼着，可是面对这个让人胆战心惊的来历不明的暗杀者，无论是梅菲乌斯的士兵还是戴兰的士兵，都是无心听从。如果此事发生在首都索菲娅，也许多少还有些对应。但是，不要说是恩德公国了，戴兰的当地人恐怕根本就没机会接触魔道。

    就在士兵们无序的逃走时候，欧鲁巴看到了另一侧。

    那是一头拜安。蓝应该是骑着它过来的。明明现在地面都血肉模糊了，可是这头龙并没有失去理性，而是将头垂在地面，眼珠左右滚动着观察。

    在欧鲁巴得出结论前，他快步走了过去。

    “米露巴库”

    就在欧鲁巴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龙惊讶地抬起头来。看来它识别这个名字。欧鲁巴靠近它，拜安趴了下来，欧鲁巴骑到了龙的背上冲了出去。（怪不得叫龙皇了）

    瞬间，某种狂热的冲动贯穿全身。

    拜安大吼着，用粗大的脚猛踩地面。经过数次跳跃之后，它接近了帕席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它要过去把帕席尔吃掉呢。

    欧鲁巴拔出腰间的剑。

    “躲开，帕席尔！”

    帕席尔准确的理解了欧鲁巴的命令，他滚动着躲开了拜安着陆的地点。

    在龙的脚踏到地面的同时，欧鲁巴反握剑柄将剑朝地面刺去。

    欧鲁巴手上有种贯穿了坚硬地面的感觉，那里有活着的血肉之躯。

    “啊啊！”

    简直就像是坐船出海的欧鲁巴，用鱼叉刺向巨大的鱼一般。

    尘土中冒出了黑色的血液，并向四周蔓延，一个活着的人出现了。

    刚被剑刺到的身体还在痉挛，扎菲尔抬起手来，手中还充满了黑色的闪光。欧鲁巴本能地察觉到对方是想要将剑折断。欧鲁巴快速地抽出剑。

    “你问我是谁”

    欧鲁巴举起铁剑。

    名为扎菲尔的老人第一次以血肉之身出现在了欧鲁巴的眼前。那么，欧鲁巴已经没有惧怕对手的道理。只要有一把铁剑在手，对手还是血肉之躯的话——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的话，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

    扎菲尔小声低吟着，欧鲁巴跳了起来。飞在空中的欧鲁巴挥下了剑。

    2、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偶然。

    就在扎菲尔的身体被铁剑贯穿的同时，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紧贴着柱子，终于能撑着自己站起来。

    （白费力气）

    一声言语。这话语并不是传到耳朵里，而是直接反应脑髓中的信号。现在格鲁也分不清那些才是自己的言语了。

    （你现在对现世还有多少执着呢？）

    （我并非完全否定你所做的一切。然而你的存在已经不为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所接受。还是好好地听我等的话表示服从，还能做个青史留名的皇帝。真是太遗憾了。）

    仅仅是双脚撑着自己站立这一动作，就已经让格鲁全身冒汗，肌肉不断颤抖，呼吸也变得无比急促。但是，他成功了。

    格鲁的手痉挛着朝自己的怀里伸去，指尖触碰到了某种硬物。

    （真是白费力气）

    对方再次地说道，很显然他已经察觉了格鲁的意图。

    （尽管来试试。就算你再怎么枪击我那具古旧的肉体，也毫无改变。）

    长老轻蔑的笑着。

    皇帝格鲁手抖动着拿出手枪。

    这是西蒙·罗德鲁姆的所有物。在西蒙死之前，他将手枪托人送给了格鲁。

    （这样一来就可以枪击你喽）

    包含了这样的一种意思。

    这把枪只装了一发子弹。格鲁用它击破了西蒙的幻影。

    在谒见之间与皇太子对决之前，皇帝好像想起了什么，从士兵那里拿来了一发子弹装入了枪膛。

    格鲁在谒见之间用枪对准了皇太子，并扣动了扳机。对手是假冒的皇太子，也就说不是自己的儿子。不对，就算不知道这一点，只要对方没有明确的证据，皇帝都决心要赌一赌运气。

    但是，放进去的子弹没有被击发。皇帝输了这场胜负。自己准备的测试运势的赌局，自己输掉了。

    “正如你所说”

    格鲁的太阳穴处绷紧了粗大的血管。只要他一发声，他的脸就会震颤，髭须间冒出汗水，整个面部表情都扭曲了。

    “我已是被推翻的人。国家、世界都拒绝我，大体就是这么回事吧。”

    没什么弄错的。

    这番言论十分正确。

    “我没有答案。有十个人就有十个理想，百人的统治者就该有一百个未来可以选择。”

    格鲁举起手枪。他的面前是一个瘦小的老人肉体，连“器具”都称不上的失去价值的虚伪肉体。

    “但是啊，魔道士，被推翻的统治者也不是毫无作为。只要稍微看看历史就知道些眉目了。即使肉体化为灰烬与大地融合，他的血脉也会为下一代所继承。”

    格鲁·梅菲乌斯是一个巨人。

    正因为他是巨人，所以不可以有凡人的感情。

    然而，归根结底他始终只是一个人。要是给他的失败下一个明确的定义的话，只是他所做的一切超过一个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这是后世的历史学家得出的结论。

    格鲁以前比起将违背自己的某人处死，更倾向于为了杀鸡儆猴处死更多人。

    例如，当皇帝决定处死跟着皇太子反叛的罗格、奥丁家人的时候，他因为西蒙·罗德鲁姆的自杀而放弃。但是，要是皇帝真的想继续自己的统治，真心地希望平定叛乱的话，他不该放弃处死命令的。

    如果将格鲁称之为一个独裁者，那么他未免太过于半吊子了。

    不管后世如何的评价，这个瞬间，格鲁将自己当成了一个人，他头一次体会到了自己不过是滚滚奔流的时间长河中的，十分简单地出生乃至消失的泡影。

    枪头举得更高了，瞄过了老人的胸口，瞄过了老人的脑袋，然而改变的方向。

    （格鲁！）

    这一声内心的吼叫，让格鲁听到了比宫廷内任何演奏要更为让人畅快的音符。

    枪口对准的不是别人，正是格鲁·梅菲乌斯本人。

    脸上流淌的汗水混杂着赤色的杂质，血管终于被撑破了。

    现在轮到老皇帝露出嘲讽的笑容。

    “我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任何人。我生是梅菲乌斯皇帝其人，死是梅菲乌斯皇帝之鬼。我不是你的玩具。如果说这个世界充满黑暗，总有一天我会被踹下王座。即使让我下台对于利用了龙神教和教义的你也许有什么用处，但是休想从我个人这里得到什么。”

    （不要，格鲁。不要啊！）

    听着体内的长老发出悲鸣，满脸是血的格鲁笑出声来。

    “继承梅菲乌斯者啊，肩负梅菲乌斯者啊，向我挥下无形刀剑的你究竟有多少器量呢？就让我好好地在天上盯着你吧。”

    这次格鲁可不是试试自己的运势。

    曾经没有对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放出一枪的子弹，发出了欢快、雄壮的声响从皇帝的右边太阳穴打进，左边太阳穴穿出。

    梅菲乌斯的统治者染血倒了下去。

    没有御座，没有奢华的绢布，没有贴着金箔的屏风遮挡，也没有手持长枪雄壮地士兵守护着，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就这么趴在了冰冷的地面，在黑暗中绝命。

    之后，长老晃悠着朝后退了几步，没过一会儿，失去目标的意识回到了原本的肉体之中。

    孤身一人独处黑暗中的长老，无表情地看着皇帝的亡骸。

    “真蠢”

    长老感情慢慢表现出来，低声说道。

    这次长老脸上样子倒是扭曲的可怕。

    “太蠢了！”

    唾液带着血迹吐了出来，此时，好像有某人的笑声传到了神殿的最底层。

    “这边也分出胜负了啊。难得我还准备其他手段，虽然老了但毕竟是一国的皇帝。自己了断自己的性命，我向你表示敬意。多亏了他，你的命运图的碎片全都一个不剩的消失了。”

    “什么？”

    长老回头看向那个不知道是年轻人的还是老人声音的来者。

    然而，此人没有实体。

    对方看上去是半透明的，这正是魔术制造的幻影。长老比任何人都要理解这一点，他对突然出现的幻影表现出了动摇。

    “我已经张开了两三重的结界。除了我的手下之外，不会有其他的魔道士将‘影’送到这里……”

    “哎呀，刚刚取回了肉身，眼神就不行了啊。居然看不清我是谁。连你的亲信都可以潜入你的结界，我无法潜入就太没道理了，不是吗？与我流有相同血脉的人啊。”

    “……是你”

    长老咂嘴说道，褐色皮肤的脸上染满了憎恶。

    “别摆出那一副表情啊。我们可是数十年或者说是数百年没见的父子啊。”

    “闭嘴。既然是儿子的话，为什么要妨碍我？我算是明白了，在那个冒牌皇子背后穿针引线的是你啊。”

    “谈不上穿针引线，我不过是给了他机会。我才不会做出你那般行径，更不会编制自己的命运图什么的。”

    幻影笑着。对方是什么人，就算是靠近看也无法辨别。说着，他那发声的面孔又一次的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张又一张的假面。

    “一心想要完成命运图的你，不会采取直接干涉的行为。要是随意地介入，那难得被你引导的命运恐怕会自己偏离你设计的轨道。根本上讲，你是担心命运图本身会崩坏。所以说，即使你的命运图有一个碎片缺失，你都不会直接出手的。这次就是如此。格鲁已死，皇太子活了下来。本来，要是在稍往前的阶段的话，他们的结果就颠倒了。为了让你焦急、采取行动，我一直在暗地里改变的配置的棋子。”

    “为什么？”长老有些喘不过气来，“为何挡在我的面前。是你流的血液搞的鬼吗？”

    “父亲，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野心。说到底，魔道的极致也就是引发各种现象，操纵大量人的命运，改变世界之类的。而你在接触魔道之前，一直在研究名为血道的科学，你至今仍抱有与那时相同的理想与目的。当你降落到这颗星球的时候，你迷上了这个科学完全排不上用上，然而却能引发各种奇迹的魔道。你想借魔道的力量凌驾于龙神之上。这我知道，我都知道——”

    幻影使用的假面其中有侍奉费德姆的魔道士赫尔曼，恩德魔道局所属、原为杰雷米亚身边的魔道士海兹尔。

    “但那也太无趣了。”

    “无趣？”

    “我是因你的野心而被生下来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反对你的计划才是。你与你从巴鲁巴洛带走的龙之巫女生下了我，然后又从我的身上取得数据，人为的制造了‘巴鲁巴洛人’，也就是那个女魔道士。于是，我也按照我自己制造了另一个实验体。”

    “——”

    “作为世界最初的魔道士，孤高的王啊。作为西方的格尔达，梅菲乌斯的长老啊。如果你有所希望，那么我便会制造一个与你愿望背道而驰的世界。如果你想要超越龙神，我便会正确地继承龙神的遗志，成为这颗星球的继承者。”

    “你这家伙！”

    “请不要忘记，在那片土地上，龙神正等着复活的那一刻。神的大部分都已经死绝，实验也失败了、智能也失去了，但是那片土地却仍旧存活着。当龙神的声音再次响彻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会如何呢？现在人仍期望着霸权。如果人类都死亡光了，魔素怎么办？掌握这一切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真是让人意外，人们仍旧重复着愚蠢的战争。他们仍在延续编制地球时代的历史，人类这种东西太无趣了。”

    幻影说完之后同时消失了。

    余音仍在耳边回荡。

    长老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高声的足音正向这边走来。

    “陛下”

    发出声音的士兵，看到了眼前的光景之后惊呆了。

    什么人都不在。

    那里有的只是一滩黑血，还有躺在血泊中的尸骸。

    士兵一眼看过去，呼吸就停滞了。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落到了地面。

    “陛下……皇帝陛下！”

    士兵赶忙冲向尸体，但是很快保持着不自然的体势停了下来。他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人，当他想要回头确认的时候却晚了。

    脖子处闪过一道红线，当红线绕着脖子一圈结束的时候，士兵的脑袋飞了出去。他的身体保持直立着滚到了地上。血液喷涌而出是下个瞬间的事情了。

    “这也争取不到多少时间”

    盘踞在士兵身后的幻影不留痕迹的消失，下个瞬间龙神教的长老也隐去姿态前往别处。

    长老的去处是一间放置着长桌子和水晶的房间。这里曾是龙神教的长老们秘密开会的地方。

    长老无意识地触碰着墙壁上挂着的松明。

    嘭，生出一团火炎。

    在那摇曳的身影中，长老的脸一瞬间看起来跟骷髅一般。他深陷下去的眼窝深处看不到一点感情色彩。没有慨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他用骨架般的手触碰长桌。要是以前的话，就跟他只要一碰松明就会燃起火焰一样，那里会有众多星座的景象出现。那个闪耀着青白光点的记录着每个人的命运走向的不可思议的圆盘，如今也无法映射出任何东西。

    “也是呢”

    长老用干涸的声音嘟囔着。

    “那是梅菲乌斯图像呢。位于中心的正是这个国家最具影响力人物——格鲁·梅菲乌斯。也就是说，格鲁的光点消失了，那么他直接产生影响的其他人物的光点也会随之消失。这个人所引导的繁星统统灭绝了。自己手中无法掌握住任何一人的命运已成必然。历经岁月，终于得以成形的这小而伟大的版图却——是呢，向皇帝提意见，就像小孩子用沙土堆积城堡王国，接着背大人踩得稀巴烂一般。”

    长老露出了空虚的笑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长老终究厌倦了。

    （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叹息了。

    （无数次地更换肉体，编制历史画卷，终于要在这里结束了啊。我就在这里输得一塌糊涂。我所期望的是打破人统治人、人支配人的愚蠢想法。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百人的皇帝、千人的王，连同旧时代的遗物，都必须在一个新的支配体系——我所期望的“人类系统”，理想、梦想就这么……）

    突然——视野一隅，有一青白光点。

    长老猛然朝那里看去。然而那里只是一张桌子。桌上的水晶反射松明的光亮形成了光点。长老不禁想嘲笑自己。

    然而，果然这个时候，自己的眼中映射出了青白的光点。自己没有看错。长老忘记自己也是暗地里权倾朝野重臣威仪，几乎是趴着凝视着光点。

    好小的光点。

    仿佛只要吹一口气就会熄灭，十分渺小、微弱的光。它就像刚从这个世界出生一样，拼命地展现着自己的存在。

    “这是”

    长老的眼中闪过混浊黄色的目光，接着眼神就变成了泛着青白光芒的鬼火。

    3、

    如伊莉娜所宣布的那样，正午时候先行的使者向神殿出发了。

    然而对方没有回答。

    使者也未归来。

    于是，到了晚上。

    大概是从傍晚时分天空就被黑云笼罩的缘故，当晚夜色黑得即使手边也是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在神殿的周围，士兵们高举着火把将周围照得如白天一样明亮。

    此时，使者终于回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漫长的等待，还是与对方进行了激烈的争辩，使者看起来一脸疲态，晃悠悠地朝皇女走了过去。

    “皇后梅丽莎愿意接待加贝拉而来的客人碧莉娜公主。皇后殿下说，希望能够向碧莉娜公主表明己方立场，保持与邻国加贝拉的友谊。”

    使者传达了这样的意思。

    当然了，他们怎么讨价还价的不会让士兵们知道。可是，也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只是这样一味的紧逼对方，如此消费士兵精神的包围战不知道可以持续多久。那一排排的火焰，在强风中摇曳不定。

    皇后指定天明时候为会见的时间。故意让我方等很久，然而再采取迅速有效的行动。这是一种掌握局势发展节奏的手段。

    听完报告的伊莉娜恨的是咬牙切齿，但是她不得不听从。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伊莉娜·梅菲乌斯再一次出现在了神殿的广场上。

    她身穿一件白色斗篷式的做工简洁的甲胄，这是专门为仪式活动准备的物品。

    虽然听到了传言，但是在这大半夜里，帝都的不少民众还是从远方注视着这群包围神殿的士兵。

    微风拂面，皇女向事先待机的数名医生、女官们走去。女官中有用面纱掩面的加贝拉王女。

    “那么就此别过，义姐”

    皇女伊莉娜轻声地唤着王女。

    “请您务必小心，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会谨记的，皇女。谢谢你听从了我的任性，之前我说得有些过分了。”

    在同行的奥丁看来，两位公主是演得有点假。

    他在某种程度上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两人表演了那样演说前后的程度吧。

    （可是）

    在被委以守护帝都索隆众人的奥丁看来，他也是稍稍在期待着事态能有所改善。至少，他所能做的十分有限。所以，只好在皇后梅丽莎爆发之前争取些时间了。

    而且正如公主们所说的那样，想要展现大义的皇后，是不大可能对同盟国的公主采取什么危险手段。

    但是如果有什么万一，奥丁也知道该怎么做。

    得到消息的乌奥鲁托也一同前往。老实说，奥丁与此人没见过几次。但是如今他与自己站到了相同的立场上，实在是让人觉得十分可靠。

    “皇女殿下的眼睛都在放光了”

    奥丁朝乌奥鲁托耳语。

    “事已至此，虽然我不觉得对方会乱来，但是公主毕竟是女性。到了万一的话——”

    “定以此身护卫公主”

    乌奥鲁托立刻回答。说到他的身份，暂时是将军直属的百人长。

    民众们开始骚动。

    以奥丁为首的数名医生、拿着食物的女官们向神殿内部进发。

    他们头顶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

    神殿地下的一个宽广的房间。

    皇后梅丽莎，原火炎枪团团长萨斯·斯德乌斯，原将军奥巴里·比朗，还有皇女芙萝拉·梅菲乌斯都聚集在这里。

    萨斯和奥巴里率领的士兵不足二百人。原本进入神殿的时候，人数是现在两倍，但是在这数天的围城战中，被对方吓破胆逃跑的人有不少。时间越久，逃跑的人就会越多。

    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无言地度过的。

    萨斯原本年轻，气血旺盛，时而会招来士兵与他过招。

    奥巴里一个人喝掉了所带来的酒的八成。每次喝酒的时候，他的眼神时而会变得十分严峻，但是又会不说出啥来。

    这时，索隆方面派来的使者。

    要是对方是来劝降的话，萨斯立刻就会将其斩杀，但是使者带来了意外的消息。

    “加贝拉的公主想要见我？”

    在皇后梅丽莎看来，她是自己数次想要杀掉的对象。根据长老的预言，这位加贝拉的公主会对自己还有自己腹中的孩子未来造成极大的妨碍。但是到这时她才发觉不是这样。

    预言如下，“与未来之子约定的王座被年轻的女性投以浓重的阴影”，如果预言中所说的年轻女性不是碧莉娜·阿维尔，而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的话。

    但是，曾经抱有的那种憎恶心情，也不是这么简单就消除的。皇后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真是怎么杀都杀不死呢”

    萨斯手握剑柄，说老实话，他早就想把这个使者给砍了。但是他还得看皇后梅丽莎的意思。

    故意让使者等了许久之后。

    “见吧”

    如此告知。

    “她是排遣无聊的最佳人选呢。跟着冒牌的皇太子，将梅菲乌斯一分为二的当事人，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来。真是愉快呢。”

    皇后笑着，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来她对现在还有未来的是如何思考的。

    这之后——

    在这广大的地下空间里，墙壁上铁笼内的火光摇摆着。

    甲胄沐浴着赤色的火光，一群全副武装的人走了进来。先头的人是奥丁。左右两边是手持步枪的萨斯部下。

    首先，女官们害怕地将食物交予对方。

    脸上有些脏的士兵们盯着萨斯还有奥巴里。萨斯板着脸，奥巴里倒是大方的挥了挥手。

    士兵们无言地露出了欢喜之情，他们各自拿过食物，部分人散开来吃东西。

    “奥丁”

    充满怨恨的梅丽莎盯着先头的将军。

    “蒙受皇帝陛下的大恩，居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我确实向陛下献上了忠诚”奥丁屈身行了一礼，“陛下现在在何处？”

    “陛下身体欠佳，现在正在休息。危害陛下玉体的正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还有——”

    梅丽莎猛地朝一位摘下面纱的女官看过去。她正是碧莉娜·阿维尔王女。

    “您在那里啊，加贝拉的公主。您连自己的婚约者是真人，还是假货都无法分别吗？”

    “皇后殿下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很明白。”

    碧莉娜行了一礼。

    左右两边是泛着微光的枪口，公主的态度看起来仍安然自若，而且没有被皇后的气势吓倒。

    “您向谋朝篡位的贼人们提供帮助而使我国遭遇危机，就算您是同盟国的公主，我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让您回去。您做好觉悟了吗？”

    平素宛如少女模样，与女儿伊莉娜站在一起，在旁人看来就如同姐妹一般。这么一个美貌的毒蛇妇吐着信子。

    王女微微低头予以应答。

    “我是从加贝拉而来，要成为皇太子妻子之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谋朝篡位不敢妄想。”

    “加贝拉究竟是怎么想的，真是看不透呢。”

    “我的祖国加贝拉希望与梅菲乌斯保持长久的友谊与和平。正因如此，我才会给予萨拉姆多这等人制裁。基尔皇子殿下与加贝拉联手要颠覆梅菲乌斯？真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妄言。而且决定下一代的继承者的人是统治这个国家的皇帝格鲁皇帝陛下所决定好的。”

    相对的，梅丽莎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

    “什么人妄言？死而复生，举起虚伪的旗帜，而且全力地夺去了梅菲乌斯的城市。这样的男人肯定会用武力夺去皇帝陛下的王座，这谁都看得出来。”

    “并非死而复生。皇太子殿下是担忧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故意诈死的。看起来那位殿下高兴地拿剑起战斗。面对战场上漫山的尸体，眼前的死人都是梅菲乌斯的同胞，那位殿下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一切都是殿下痛苦的决断。不论何时何地，那位殿下都不会将着沉重的责任交予他人。”

    碧莉娜的言语有些激动。

    在这个宽广的房间内，全身热血沸腾的恐怕只有梅丽莎和碧莉娜了。在场的士兵表情严肃地如同青铜像一般，浑身颤抖的芙萝拉，佩剑的萨斯、奥巴里，还有与王女同行的奥丁，都是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皇后殿下，离开这昏暗的神殿走向外边阳光的世界吧。这次的事件是各种细小的误会堆积导致的结果。正因为如此，也为了不让梅菲乌斯同胞的血流得更多，请您与我携手吧，一起走到民众面前。皇太子殿下不久后也会回到索隆，到时母子二人好好地谈谈，误会一定会解开——”

    “不要过来！”

    梅丽莎大声一喝，碧莉娜刚无意识地想要向皇后那走去。

    双方的士兵立刻提枪摆起架势，加贝拉的王女停下了脚步。

    “母子？与那个皇子对话？”

    梅丽莎如同没有感情的蛇一般，明明戴着人一样的笑脸，却看不出有那种感情。

    “真恶心”

    皇后毫不留情地唾骂。正如文字所描述的那样，口中吐出了唾沫。

    “加贝拉的王女，你不知道啊。那个男人不是基尔·梅菲乌斯。不是皇族，也不是没落的贵族。陛下直接与那个男人对峙的那天，陛下说‘露出你的后背’，但是那个男人花言巧语地直到最后都没脱下衣服，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聪明的公主？”

    “——”

    “那个男人是‘奴隶’！”

    梅丽莎的声音好像晴天霹雳一般。

    “背部烙下奴隶的烙印，他是这个世上最低贱的人种。你不会不懂吧，碧莉娜公主？不，你肯定知道，果然是因为他对你们加贝拉有好处，所以才称他为皇子的吧。”

    “皇后殿下”

    “与奴隶对话？为了守护国家，与冒牌货做母子？哎呀，真可怕。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此时，皇后的嘴唇上刻上了恶毒的笑容。

    “真想问问你该怎么办呢，加贝拉的公主？”

    “怎么做，是指什么？”

    碧莉娜谨慎地对应着。

    “你将‘那个’称呼为皇太子。总有一天，你们会结婚，然后将‘那个’推上梅菲乌斯的王座。如此一来，您愿意和一个不知道出身来历，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渔夫、被主人无数次鞭打的奴隶同床共寝？高贵的加贝拉王家的女孩，愿意让一个如家畜的男子抚摸身子？”

    碧莉娜雪白的肌肤染上血色。

    耻辱与怒不可遏的愤怒，一时间支配了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奥，对了”梅丽莎如取悦众人般地哄笑道，“这不正是证明皇太子身份的最佳手段吗？既然你想让我从这里走出去，那么现在就把‘那个’给叫过来。然后在我的眼前交合。这样的话，我就心悦诚服地承认‘那个’是皇太子，与您一起走出神殿。”

    皇后梅丽莎高声的取笑延续不断，碧莉娜猛地转过身去背向皇后，她脖子以上染得通红，嘴唇咬得死死地。

    士兵们也同时与皇后一样，发出粗鄙的笑声。

    守望着皇后的萨斯·斯德乌斯。

    （呼）

    心中也在嘲笑着。

    与基尔·梅菲乌斯在战场上直接交锋的他，之所以能断言对方不是皇子，萨斯有着自己的理由。

    不管是用怎样的语言掩饰，怎样的衣着装饰，他作为武人的本能是不会骗人的。这次，萨斯听闻加贝拉的王女要来访问的时候，他就明白这会是场闹剧。

    （要想让我信服的话）

    不是由这个异国的小姑娘，而应该让冒牌的皇太子出面，与自己刀剑交锋才行。

    萨斯还在思绪的时候。

    “既然说那位殿下是冒牌货”

    碧莉娜·阿维尔朝着地面小声说道。

    被逼上绝路的少女，不想承认自己的败北，表现出赤手空拳殴打过来的姿态——下个瞬间——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与这个冒牌货同寝。他是奴隶，但也会是梅菲乌斯的皇帝。”

    萨斯和梅丽莎的表情就好像冰冻一样。

    “什么？”

    “我本来就不是神，又不会确认人的血脉的法术，更不会看穿对方的过去。就算现在有个不认识的人站到了我的面前，说‘自己是某国的王族’。这个人究竟是真人还是冒牌货，我根本没办法去辨明。”

    碧莉娜抬起头来，她的鬓发分向左右两边，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

    少女微笑着。

    碧莉娜·阿维尔露出了别样的微笑。

    “如果真的有能辨明真身的‘眼’，那一定是与那人共同相处的时间。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对方，用自己的眼睛倾听对方的声音，此身与他共同经历的时间，不正是‘辨明’此人的最好方式吗？我不知道与我相遇之前的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是怎样的人。我所知道的基尔·梅菲乌斯殿下，正是与我碧莉娜·阿维尔一起度过共同时光的人。”

    碧莉娜转过身翻动着长发，再一次地直面梅丽莎。

    “没有确认血脉的法术，也没有看清过去的手段。只是身为人的我，能看清的只有与他相处的时间。基于此，我承认那位殿下是真正的高贵的王者。正因为我相信他，所以也会迎他作为我的夫君。”

    （是的，是的）

    碧莉娜的心中纵有千种疑惑，但也有万计的确信将其打消。

    这些话，与其说是给梅丽莎的听的，倒不如说大半是为了说服自己的言辞。

    碧莉娜比任何人都要珍视作为加贝拉王家一员的荣耀。

    伟大的先祖、祖父，继承了父亲血脉的自己，承受王家历史的自己，她都感到无比的荣耀。正因如此，碧莉娜才会对自己十分的苛刻。

    （血脉什么的毫无意义）

    她无法这么断言。

    但是同时——

    （所以对那位殿下自身而言是毫无意义的）

    当然也不能这么一口咬定。

    （毕竟，我——）

    （我知道那位殿下）

    碧莉娜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无言地看着公主的梅丽莎、萨斯，还有士兵们突然产生了一种“天井的一丝缝隙处仿佛有一缕阳光射入”的错觉。

    王女的眼中仿佛闪耀光芒一般。

    但是，王女所看的并不是这个神殿内的人。

    （嘛，您真是幼稚呢）

    那个年轻人大声地斥责自己。

    （要是您有兴趣的话，自己一个人去调查好了。）

    年轻人每次在军事会议上都环抱双腕无言地听着。一旦上了战场，他就会抛弃所有的迷茫，猛烈地冲上敌方。

    （殿下他在广大的战场上，丝毫不会在意脚下的石子，一直勇往直前。）

    （殿下他对人冷淡，却强硬地坚持不采取非人道的手段。即使嘴巴上不说，那个人也有软弱的时候。）

    年轻人曾在昏暗的夕阳中双膝跪地。他也曾斥责醉酒的部下。

    （有时候装腔作势，有时候故作阴险，对谁也不打开心扉）

    （他的脸就好像被铁色的假面遮挡住了一样。）

    年轻人——

    祈求着。

    渴望着。

    大叫着。

    哭泣着。

    就算透过铁的屏障，撇开那位笨拙的殿下、性格有些扭曲的殿下不谈，他自己恐怕也无法直面虚伪的自己吧。

    现在想想，自己察觉得太晚了。

    其实，铁假面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毕竟，那位殿下已经亲手将其剥去了大半。

    “我想呆在那位殿下的身边”

    “——”

    “呆在殿下的身边，看着那位殿下创造的梅菲乌斯的未来。不，我想与殿下一起创造这个国家的未来。他正是我——加贝拉第三王女碧莉娜·阿维尔——如此倾心的对象。就算那位殿下一生来就是奴隶！”

    （如果）

    公主身体的内侧响起了一个代表大众的呼声。

    （年轻人啊，如果说你是奴隶的话，这一点也完全值得你骄傲）

    （你向碧莉娜公主展现了未来之光。这不仅是会给我，给梅菲乌斯，更是会给整个世界带来了光明。）

    “梅丽莎皇后殿下，恳请您与皇帝陛下一同见证这个国家的未来。我们还年轻难免会犯错误，请您与梅菲乌斯的众多民众一道，给予我们指引。”

    碧莉娜·阿维尔将白皙的手向前方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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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第七章 铁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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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冒牌货）

    （奴隶）

    在旁听皇后与加贝拉的王女言语交锋之时，奥巴里·比朗的瞳孔中显现出活力。而且他的脸色越来越发青，手脚也开始不断震颤。

    （是的，那家伙是冒牌货。是一个披着皇太子皮的奴隶。）

    奥巴里忽然想起了那个假冒的基尔·梅菲乌斯的眼神。毫无杂质，十分纯粹，充满了惊人的杀气。每每想起，奥巴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到此为止吧”

    随着足音走近，一个人出现了。奥巴里回过头去，那人——左右手腕被人扶着，缓缓向前走来。他正是龙神教的长老。长老刚才说话的对象不是奥巴里。

    他是要对皇后梅丽莎说些什么。

    无论是对碧莉娜还是对皇后，这位访问者的到来令人有些意外。长老言道——

    “没时间在啰嗦什么了。现在很紧急，梅丽莎”

    “您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格鲁，死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拍子过后——

    “说……说什么？”

    发问的人是梅丽莎，她就像一个有情感缺陷，不知如何表达的孩童一般。

    “皇帝死了”长老重复了一遍，“他比我预想的要早些死掉了——作为命运之图中心的格鲁死了，索隆对我而言已经没用了。我马上就要从这里离开，到一个新的地方积蓄力量。”

    “怎么会这样”

    渐渐梅丽莎的脸上恢复了表情，那一瞬间的感情变化让人无比惊讶，现在的她嘴巴就像死鱼一般一张一合。

    “陛下死了？您要离开索隆？那么——那”

    皇后没继续说完。所有的士兵都骚动起来了，碧莉娜也是当场呆住了。

    （格鲁陛下死了？）

    这突然发生的事情叫人怎么相信啊。而且碧莉娜也不愿意去相信。

    并非碧莉娜对皇帝抱有好感。而且自己作为基尔·梅菲乌斯的妻子，皇帝就是无法回避的敌人。

    “我想给孙儿起个名字”

    碧莉娜的脑海中闪过了皇帝的面容。

    “我格鲁·梅菲乌斯，就算是以妇女孩童对象，曾经许下的诺言也绝不反悔。”

    老人答应了王女这个既没好处也没坏处的请求。

    “人会聚集到一柄强大的剑身边”老皇帝看着剑斗表演，并与身边的碧莉娜谈到，“正是有强大的剑守护着，人民的生活才会和平安宁……难得与加贝拉和解了，到了明年除了这‘野蛮的’的剑斗之外，我也希望将加贝拉的飞空艇表演项目引进来。公主，到时候可要麻烦你帮忙了啊。”

    “怎么可能！”

    年轻的将军萨斯大吼一声，打断了加贝拉王女的思绪。他拔出剑来——

    “陛下死了？说什么鬼话！不，就算是真的，那是谁干的？不会是你们做的吧，你们这群邪教徒！”

    萨斯怒吼着，大步流星地冲向长老。原本他就是个性情直率的年轻人，对突然进入梅菲乌斯政治中枢的龙神教十分反感。武人就该武人一样守卫梅菲乌斯的国土，这一点自从他继承家业后便牢记在心。

    “立刻带我们去陛下那。不然的话，我就把你那枯槁的脑袋割下来……”

    萨斯就差几步逼近长老，长老自下而上挥了挥手。一阵清风而起，看起来对萨斯不痛不痒。但是萨斯的神情很不轻松。

    不，表情变得十分痛苦。萨斯当场跪了下来，他咬牙切齿地发出“啊啊啊啊”的大叫。脸上血气上涌，脖子血管鼓胀起来。

    士兵们发出了惊恐的声音。不管是敌人还是友军，大家都是如此。闷声倒地的萨斯身体里，突然放射出了闪电。所有人都对着不可思议的魔道感到恐惧。

    “给我呆在一边，小鬼”

    长老的表情也有些痛苦。碧莉娜，还有对眼前状况哑口无言地守望着的奥丁而言，他们也许不知道长老的肉体因为使用了“力量”快到极限了。

    但是长老仍旧使用最后的力气，朝梅丽莎方向伸出了手。皇后还以为自己会和萨斯一样下场，一瞬间脸色都变得苍白了。

    “牵住这只手，皇后”

    长老的语气有些紊乱。

    “牵起这只手，与我一道离开。我会向你展现新的命运之图与未来。”

    “那，那么”梅丽莎的胸口大幅地起伏，“那会变成什么样？陛下死了，离开了梅菲乌斯，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我腹中的孩子怎么办？这个被预言指明要掌握梅菲乌斯还有天下的孩子怎么办？”

    “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啊，梅丽莎”

    长老刚才那沉重的都要闭上眼睑，突然猛地睁开。

    “在黄金率崩坏的命运之图上，唯一没有消失的光芒就是他。他是我构筑理想通向未来所剩下的唯一希望。他指的就是你腹中的孩子啊。”

    “……”

    “跟我来，皇后。你该牵手的对象不是加贝拉的王女，而是我。我会亲手指引这个孩子成为霸王。”

    “万万不可！”

    碧莉娜突然地发出声来，她本能地察觉到到了长老邪恶的意图。

    然而，皇后朝空中伸出了手，与长老的手重叠到了一起。

    瞬间，皇后头部垂下，整个人失去力量倒了下去。长老就这么将皇后抱住。他用一只细长的手扶住了失去意识的皇后背部。

    “必须有个守卫贵妇人的骑士才行。你叫萨斯是吧，小鬼。你跟我一起来。”

    长老说完，刚还在痛苦挣扎的萨斯站了起来，双手接过皇后将其抱住，宛如一个被操纵的人偶一般。

    “等，等一下”

    奥丁有些迟地发出了制止声。他看向部下们。

    “抓住他。他想拐走皇后殿下。”

    奥丁大吼着。刚才还像雕像一般四肢无力的士兵们渐渐取回生命力，浅黑色的手腕注入力量。他们拔出剑与长老对峙。

    白刃闪着光芒将老人包围，长老闭上了眼睛，接着发出“嗯”的声音，朝士兵们伸出双手。

    “哇啊”

    先头的士兵当场被击飞。

    闪电落到眼前的地面上。

    地面立刻燃起一团黑烟。

    抬头向上看，当然看不到乌云，那里只有很高的天井。即使如此，闪电还是一道道地降下来，一瞬间，闪电射向了四面八方。这里那里，到处都变化出了电磁的龙。这些龙一个个站了起来，士兵们或是舍弃剑逃跑，或是被其一脚踩扁。

    奥丁将军也是生来第一次目睹魔道技巧，他目瞪口呆地连鼓励士兵们战斗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碧莉娜虽然也想夺回皇后，但是面对着不间断的闪电，她也无法前进。

    “勇敢的公主啊”

    突然传过来一个声音。

    在青白电击不断闪现的那头，长老的眼睛泛着青光说道。

    “暂时就把这一切让你们。这个国家的领土、百姓，还有即将胜利归来的皇太子。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人所支配的王国、人所编制的历史是何其渺小，何其短暂。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在这片土地上展现我创造的新世界。”

    碧莉娜没有立刻回答对方。

    对她而言，碧莉娜丝毫不了解这个老人的情况。

    “等一等，魔道士”

    碧莉娜咬着嘴唇说道。

    “难道存在没有人的国家、历史、世界吗？这就跟说梦话一样。既然如此，我们会咬紧牙关、尽全力地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用我们的手与鲜血编织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历史。就让我期待一下您所说的未来吧。”

    长老一瞬间露出了憎恶的表情，但是他没有回应。就在闪电的那一侧，皇后、萨斯，还有几名老人都消失了。

    2、

    （母后）

    这期间，有个不出一声的细小身影躲在阴暗角落中。

    她是芙萝拉·梅菲乌斯。

    她是那种就算本人在场，也不会为他人留意到，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少女。

    母后差不多是半推半就地被长老带走，从神殿里消失了。尽管施法的人已经离开，但是青白的闪电依旧在鸣响。

    奥丁赶忙让部下追击，同时派出一个人向神殿入口传达命令。

    “神殿已经被包围了，料想他们也不会逃到哪去。但是他们或许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暗道。去向伊莉娜殿下请求派兵增援。”

    神殿中充满了士兵们的吼声，还有响亮的步伐声。

    他们都将芙萝拉丢在那里各自忙碌，和平常一样。皇太子前往恩德之后，索隆很快就陷入了混乱，在宫廷内芙萝拉只是孤身一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与这个女孩无关，事件自然地发生、发展、结束。

    芙萝拉对母亲消失在阴暗中的事实没有多少悲伤。对义理的父亲——皇帝格鲁的死也是如此。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又如何苛求芙萝拉这般年幼的少女表露出多么丰富的感情呢？

    （母亲也觉得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啊。）

    芙萝拉萌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现在父亲死了，母亲也跑了。

    男人们发出嘈杂的声响，芙萝拉开始移步。现在母亲、父亲都不在了，这里已经没有自己立足之地。那么自己该前往何处?自问自答的芙萝拉无法知晓。芙萝拉憧憬、尊敬的姐姐现在也是遥不可及。曾经一起看画册、玩人偶的姐妹已经不知道消失到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现在姐姐只会因为自己所不知晓的事情而欢喜、叹息、激动。

    低着头的芙萝拉向前迈了一小步。

    “要到哪去？”

    在谁都不会干涉的芙萝拉领域内，一个黑影拖着泥脚踏了进来。黑影发出令人惊悚的热量，释放着野兽的体臭味。

    这个男子从芙萝拉身后抓住她的肩膀，用令人窒息的力量将芙萝拉的双臂倒剪住。

    “芙萝拉皇女！”

    碧莉娜察觉到事态喊出声来。

    从皇女身后紧贴上去抓住芙萝拉的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与芙萝拉的境遇相似。

    被皇后邀请来到这个阴暗的地方，结果什么都没做，便被凄惨地扔在了一边。

    这个男子正是原黑兜团团长奥巴里•比朗。

    他将腰间的大剑拔出，架在了芙萝拉的眼前。

    “就算皇后、长老都离开了，我……只有我是不会被骗到的。我绝不向冒牌的皇太子屈服。”

    奥巴里吐着唾沫星子说道。

    “这家伙是人质。现在立刻就给我把那些说皇子是真人的家伙带过来，我要在他们面前暴露那家伙的真面目。”

    奥巴里一边盯着周围动向，一边以颤抖的少女为盾，向神殿的墙角处移动，然后背贴着墙站着。

    现在这里还剩下奥丁为首的数名士兵。银斧团将军让部下退下。

    “不要动”

    奥巴里发出一声吼，将剑顶住了芙萝拉的脖子。少女发出高声的尖叫，士兵们立刻停住不动。

    “请住手”碧莉娜走近后大声喊道，“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立刻释放皇女殿下。”

    “闭嘴，你这加贝拉派来的毒蛇”

    呸——奥巴里•比朗随地吐了一口痰。

    眼球充血，完全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同时，他又表现地像一个濒临绝境但又不放弃胜利的武将。实际上，他此前一直被软禁在索隆，那段期间理性早就消失了。而这段期间，他的表现虽然算不上是“正常”，但至少他正取回作为一个武将的心境。

    “就是你们这群家伙在暗地里不断使坏，才使得真相被扭曲。你刚也听到了吧，皇帝陛下驾崩了。梅菲乌斯马上就会是一片火海。导致这一切的元凶就是那个奴隶。要杀了那个男人，不，必须要杀了他，赌上我黑兜团将军的荣誉与性命——”

    奥巴里现在举着的剑，是用布条绑在了自己的右手上。曾经他用剑就好像是用自己的手脚一般灵活，而如今不这么绑着恐怕连剑都拿不稳。奥巴里•比朗是个武人。正因为他在战场上勇猛杀敌、立下功绩，才有当初的地位。也是因为如此，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他难以回首。

    但，至少——

    至少作为一个梅菲乌斯的武人在最后也要轰轰烈烈。不管肉体受了多少伤害，也不允许自己的尊严受到丝毫的屈辱。

    也许这只是单纯的复仇心。既然他让我的未来一片黑暗，那么我也得将那个把自己逼到此番田地的人的未来给夺去——奥巴里也许带着这种半吊子的心情。但是这思绪的好几成是，作为一个梅菲乌斯的武士要为国献身的矜持、自负。一种努力不让自己的国家走向错误的正义感。

    是的，正义、忠节、义气，它们都有各自的表现形式，但归结到每个人的身上，其实不过是当事人某种思绪、感情。现在毫无疑问充满奥巴里•比朗的胸中的感情正是这种东西。

    所以，奥丁向前走了一步说道。

    “别冲动，奥巴里将军。嘴上说着担忧这个国家的未来，但实际却把剑对准了皇女殿下。你的正义到哪去了？”

    被这么指摘，奥巴里冷冷地笑道。

    “皇女？你们还这么看待她啊。正因为有对她的这种看法，所有才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啊。”

    也就是说，皇帝去世，皇后消失，梅丽莎带来的孩子芙萝拉已经没有作为皇族的价值了。要讨伐皇太子的奥巴里所揭示的正义是对皇室正统血统的尊崇。他没有向芙萝拉下跪的理由。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银斧团将军？”奥巴里的身体动作、表情看起都很造作，他抿着薄唇冷笑道，“我可不想和您在这里废话。虽然你想要争取时间，但是皇女能等得及吗？你赶快给我去把皇太子叫来。”

    “皇太子殿下不在这里。等到皇太子殿下归来——”

    “那就全力地去叫回来啊”奥巴里吼着，刀身跟着震颤，“还是说你们再弄出一个假货引我上钩？那也没关系啊。不管你们准备多少个冒牌货，我都会一个不剩地将他们全杀了。”

    芙萝拉流出了眼泪。母后、姐姐、父皇都不在，自己是多么的没有价值，自己可以存在的地方一个都没有，这一点她现在是完全清楚了。

    “我说过了不许接近！”

    奥巴里移去视线要制止对方接近的人正是加贝拉的王女。但是加贝拉的王女——

    “没想到梅菲乌斯的猛将居然害怕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真是难看。”

    “什么？”

    “说的正是您啊，那位殿下已经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了。为了不让骚乱继续下去，我们完全可以将您连同芙萝拉一起射杀。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这个事实不会公开，人们所知道的真相是夺走芙萝拉皇女性命的是精神错乱的奥巴里•比朗，是您杀死她的。”

    奥丁的脸色不禁变了，碧莉娜又一步的向奥巴里走去。相对的原黑兜团团长难掩狼狈的神色。要是现在袭击了王女，结果会如何？自己的性命自然是不用说了，而且那个比任何人都要想守卫国家的自己恐怕会落到比奴隶更凄惨的下场，永远地为世人唾骂。这是作为一个武士最恶劣的下场。奥巴里绝对不想这样。

    “所以，奥巴里将军，将这个没有价值的人质放开吧。”

    “混蛋，我怎么能因为你的几句鬼话就放手，小姑娘。”

    “混蛋也好小姑娘也罢”王女说道，“这里有一个比你手上更有价值的人质，我，加贝拉国的王女碧莉娜·阿维尔。”

    “什么？”

    “将我当做人质如何——我是这么提议的，奥巴里•比朗。”

    所有人都无语了。在神殿的深处，奥丁的部下还在按照命令搜索长老他们，部下们杂乱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墙壁之间。

    抓住对方绝句的空当，碧莉娜再向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英雄大人，请将芙萝拉殿下放回这边。我，碧莉娜·阿维尔以自己的名字起誓，绝不逃走或躲藏。”

    “事到如今叫人如何相信你们的名号？随便找来一个奴隶将其推上王座，图谋从背后控制梅菲乌斯的你们还怎么可以信任——”

    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碧莉娜公主不禁露出了笑容。

    想要操纵这个国家——确实碧莉娜当初是抱着这个目的来到梅菲乌斯的。

    老实说，现在的碧莉娜没有能打破僵局的对策。

    然而她此时——

    不知为何，碧莉娜·阿维尔现在十分准确地理解了奥巴里·比朗所持有的大义。这点或许只有她一人明白。

    将王族、皇族的血统视为正义、规范的本身，可以说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绝对的铁则。

    碧莉娜·阿维尔深刻地明白这一点。毕竟自己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端。所以，在碧莉娜·阿维尔看来，奥巴里·比朗这位身材巨大的将军是不是也是用相同的观点来看待自己这个十四岁的少女的呢。也许在奥巴里的眼里，碧莉娜王女本人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王冠、御座一样，是正义的化身。

    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原将军的此番举动，在同国的军人奥丁还有趴在御座下的士兵们看来，完全不像是被追地走投无路的谋反者而被迫无奈采取的暴行。不过，现场恐怕只有一人——碧莉娜·阿维尔明白奥巴里的感受吧。

    所以，自己必须要行动起来。如果就这么任时间耗费下去，自己恐怕得眼睁睁地看着芙萝拉去死。这样一来，谁都无法拯救。无论是可怜的芙萝拉，还是同样可怜的奥巴里·比朗，以及基尔皇子离开索隆后决意留守的碧莉娜自己。

    因此，奥丁将军趁着奥巴里视线集中在碧莉娜公主身上的时候，向自己的部下使了眼色。无言地理解了命令的数名士兵，左右散开进入夹击奥巴里的位置。

    王女又向前进了一步。

    “我都说了不要过来！”

    奥巴里怒吼着横向地挥动剑。这原本只是一记牵制性的恐吓。瞬间——

    “王女！”

    有人慌忙地发出声来，此时奥巴里察觉到了左右逼近的士兵。

    看向士兵的奥巴里很快就察觉了他们的意图，他一脸愤怒。

    “你们！”

    芙萝拉发出悲鸣声被奥巴里按得更紧，剑再次架到了少女的脖子上。

    突然，一声巨大的轰鸣，奥巴里的脚暂时离开了地面。

    不，不只是他。碧莉娜、奥丁、芙萝拉，还有不管老少的士兵们都是感觉到脚底的震动。

    就在此时，围观神殿的老百姓们都发出了骚动声。

    隔着台阶的神殿入口往里面的位置，突然雷声作响，然后冒出黑烟来。

    （是着火了吗）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不是谋反者他们，就是进入神殿的奥丁他们放的火。

    但是，下个瞬间他们都目击到了。

    像个武将模样坐在折凳上的伊莉娜·梅菲乌斯也不禁站了起来目瞪口呆。

    从神殿崩坏的地方，一艘飞空船浮了起来。

    但是它与使用魔素飞行的飞空船不同，这首银色的飞空船底部喷射出了火焰，烟雾也随之扩散开来。飞空船发出的声音就好像是幼龙大声嚎叫一般。

    迎着升起的朝阳飞行的飞空船船体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所有人都目送着这艘不可思议的飞空船离开。它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高速飞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闪烁的星点，接着便消失不见。

    和向前倾倒的奥巴里一样，芙萝拉也倒在了地面。

    还好奥巴里的腿和腰十分强壮，他好不容易站定。他将那只没有拿剑的手再次伸出去想要抓住少女地肩膀。

    就在自己身心有所松懈的时候，一个人影冲到了奥巴里与芙萝拉的中间。

    是碧莉娜。

    就像在地面滑行一般的碧莉娜更早一步地将芙萝拉的双肩抓住，两人同时向侧面扑过去。

    “开枪！”

    发出命令的是奥丁。

    收到命令的士兵们叩响扳机。因为刚刚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地震，士兵们大部分的子弹都偏离了目标，不过还是有一二发击中奥巴里的身体。

    “可恶！”

    奥巴里一脸完全不在乎样子举起剑来。他晃悠悠地拖着步子走向敌兵，一名士兵想要吓唬对手而举起了步枪，但他没能逃开。他打出的最后一发子弹击中了脚边的地面，结果这名士兵被奥巴里用剑砍进了脑袋死掉了。

    “可，可恶”

    奥巴里为了寻找下一个牺牲品而再次举起剑。

    此时，枪声再一次地响起。

    这一瞬间，原黑兜团将军奥巴里·比朗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又感觉到了什么呢。

    举起的剑缓缓滑落。

    掉落地面的剑发出碰撞的钝音，奥巴里那巨大的身体突然失去“力气”，向后方倒了下去。

    奥巴里·比朗呈大字型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而枪声没有停止，直到最后他得仍表现得像个鬼神一般。

    终于枪声停止，士兵们确实感觉到敌人已经死掉。此刻，神殿内归于寂静。当碧莉娜·阿维尔看到奥巴里的尸体的时候，她不禁萌生了一种寂寥的感受。

    在她眼里，那具尸体就像是祖父，就像是父亲，就像是两位兄长，还有碧莉娜自己本人。

    芙萝拉·梅菲乌斯在碧莉娜搀扶下从神殿中走出，来到了这个洒满阳光的世界。忽然，周围围观的群众们发出呼声，听起来就好像是异国的音乐一般。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升起。

    伊莉娜立刻走到了妹妹身边。

    姐姐说话的对象首先是碧莉娜·阿维尔。事件的经过在芙萝拉的头顶上被交代着，一开始进入芙萝拉听觉领域的人声突然消失，什么也听不到了。

    忽然，伊莉娜抚摸着妹妹的头发。

    一瞬间有些呆滞的芙萝拉马上抬起脸来看向姐姐。

    但是伊莉娜并没有看着自己的妹妹，姐姐向走上前的士兵下达着各种指示。

    “仔细地将神殿搜索一遍。要注意可能还会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情。”

    自己虽然得到自由，但是却失去了生存的地方。

    父母都不在了，失去了作为皇帝女儿的立场，自己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但是，朝阳十分耀眼。早晨的这段时间，虽然吹来的风有些寒冷但却意外的令人舒适。

    想想，伊莉娜也是同样处境。所以她才会如此拼命地创造自己的居所，将其守护，并在那里生存下去。

    从异国而来的碧莉娜王女也是如此。

    曾经那个被称为“蠢货”，却不断赢得胜利成为帝国中心人物的年轻人也是如此。

    （我也要——）

    我必须要以自己的力量创造生存的居所。

    姐姐的想法与自己的考虑，或许在方法上、形式上各不相同吧。然而对芙萝拉·梅菲乌斯而言，仅仅是下定这么一个决心就足够沉重、坚实，同时令自己安心。

    一片漂浮在低矮空中的云彩，现在正一副犹豫的样子，它想着该不该让风吹动自己遮住太阳呢。

    （长老看到的希望恐怕是这位皇女吧。要是作者写后传，芙萝拉肯定是重点。）3、

    当欧鲁巴把剑从扎菲尔的尸体中拔出的时候，喷出的血液沾污了他的脚边。

    一瞬间，周围人都无言地看着。

    在戴兰的士兵们看来，如果说突然发生的杀戮是梦魔作怪，那么将加害者杀死的这个名为基尔·梅菲乌斯的男子也足够诡异的。

    “他是魔道士”

    欧鲁巴故意说明。

    虽然欧鲁巴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士兵，但是他们的精神状态皇太子是十分明白的。在这不可思议的力量面前，铁剑、枪、子弹都毫无用处。长年累月的锻炼，在魔道士操纵的火焰、雷光面前都毫无意义。

    就是如此令人恐怖、让人动摇。在西方与格尔达战斗的期间，欧鲁巴是切身体会到了这点。

    “他应该是阿里翁派出的暗杀者。目标大概是库伊涅斯，因为被我阻挠所以目标变成了我。但是，你们看！”

    欧鲁巴踩在了扎菲尔尸体上。

    一个不敢用剑交锋的暗杀者，根本没有作为敌人的尊严。欧鲁巴展现出来的就是这种态度。

    “现在他为我的剑斩杀，只是一具横躺在脚边的尸体。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的钢铁无法斩断的！让阿里翁的那些笨蛋好好明白这一点！”

    欧鲁巴举起了剑。

    “嗷！”第一个回应的是帕席尔。“嗷！嗷！”接着梅菲乌斯的士兵跟着大喊。

    听到战斗的吼声，要是不回应的话那就不是戴兰的武人了。

    “嗷！嗷！嗷！嗷！”

    所有人都高举着武器或者拳头。

    无论对手是谁，都能战胜。无论对方用什么手段，只要手中有一柄剑即可。

    这个异国的年轻武者做到了。自己有什么理由做不到？

    在男人们的吼声中，欧鲁巴转过身去，飞身骑上了新套上嘴圈的马匹。

    部队要抓紧时间出发。在此期间，凤·蓝被抬到了安全的屋子内休息，拜安由其他的龙丁带回栅栏。很快，一切都准备就绪。

    “那么我们出发了”

    马背上的欧鲁巴向库伊涅斯·普鲁托斯告别，他理所当然地牵起缰绳，从戴兰的北门出发。驾驾驾——紧跟着的骑兵铁蹄连续地叩击着地面。手持步枪和长矛的步兵紧随其后。

    库伊涅斯左右抱着到现在还有些兴奋的孙女二人，目送着军队离开。

    对守卫国境的普鲁托斯家而言，与梅菲乌斯人交谈这还是第一次。

    （原来如此，他是个武人啊。）

    库伊涅斯对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抱有此番感想。皇子拥有不输给戴兰武者的勇猛，但是他却是和戴兰的武者不是一类。

    皇子散发出来的气场有些沉重。

    （眼神很暗淡呢）

    回头想想，库伊涅斯觉得确实如此。那种感觉就跟作为戴兰武者典型的艾力克公子一样。

    背负国家——两位年轻人都抱着这样的觉悟。这一点能明显地从他们身上感受到。

    不对，正因为他们还年轻，所以才无法将内心藏住吧。

    库伊涅斯有些迷茫了，要是艾力克公子平安归来，自己该如何向他传达这一点呢。虽说作为年长者，自己有将艾力克公子好好引导成为戴兰武者的自负，可是艾力克公子以后要走的道路是他没有经历过的，而且自己也不能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向公子提供建议。

    （还不能放松呢）

    库伊涅斯不止一次地露出苦笑。

    欧鲁巴的部队北上中。

    他们朝十几分钟前卡赛利亚军队渡过的那条河流前进。

    戴兰的士兵们举着火把，指出可以骑马渡河的位置。

    以欧鲁巴、帕席尔为首的线头部队竞相渡河。

    “帕席尔，离开点”水面溅起水花，欧鲁巴怒吼道，“我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你这么粘着我就跟看小孩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遭遇奇怪的袭击。万一时刻我可是您的盾。”

    （那绝不是阿里翁派来的人。）

    欧鲁巴心中这么想道。虽然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没有能说出口的证据来。

    谜团还有许多。

    那个格尔达的手下要暗杀我，之前是在搜索什么呢？而且格尔达现在还活着的话，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放弃了吞噬西方，转而向大陆的中央部出手？）

    推测、猜想无法得出结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说欧鲁巴多次与魔道有过接触，即使自己用剑与之对抗过数次，然而魔道的真面目是什么他完全看不清。

    （要补充必要的知识才行呢）

    既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那就得入手情报才行。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战端已经拉开，可不是停滞不前的时候。

    这是欧鲁巴一贯的风格。

    （开始之前，采取连同伴都受不了的慎重态度。）

    （一旦进入战斗，就会变得同伴心脏都要被吓出来般的大胆。）

    欧鲁巴彻底贯彻这一行事风格。

    欧鲁巴一心地驱马北上。

    在越过河川的数分钟之后，欧鲁巴看到了横躺在地上的士兵们。

    “基尔皇子！”

    在脚边传来喊声的同时，欧鲁巴拉紧缰绳。一开始，欧鲁巴还没认出来对方是谁。他流着的血与黑暗同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露出半边脸、半个身子的妖怪一般。

    “基里亚姆！”

    欧鲁巴不禁喊出声来。

    那个熟悉的巨汉脸上、身上好几处都受了伤。斧子戳进了地面，从一侧支撑着巨汉的身体。他的双手抱着某个东西。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部队快被消灭的事实显而易见。

    基里亚姆带着泪光的眼神看向了欧鲁巴。

    “真丢脸。但是我们把这个给抢回来了。”

    基里亚姆这么说道。

    欧鲁巴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小事，他触碰着基里亚姆用颤抖的双手递过来的东西。

    （啊）

    欧鲁巴看到了。

    那是铁假面。

    自奴隶时代起便成为自己象征的这个铁假面，戴在了他之外的人脸上，现在还在不断地滴着血。看起来就像是铁假面自己流出的血一样。欧鲁巴甚至有种看到自己尸体一般的感觉。

    “谁干的？”

    欧鲁巴没有察觉到他将脑内回响的声音说了出来。

    “是他们”

    基里亚姆将手指向前方的黑暗处，欧鲁巴忽然回过神抬起头来。

    那是兰斯·马兹珀西科的部队。

    他们杀了“欧鲁巴”之后，便迎击冲上来的梅菲乌斯军队。两军数量相当，然而梅菲乌斯军队毫无秩序胡乱攻击，相对的阿里翁军队有组织地进攻。梅菲乌斯军队最后崩溃了。

    作为重要战力的基里亚姆在战斗的早先阶段就受伤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因为他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欧鲁巴的假面，单身一人挑战兰斯。

    “真有勇气”

    兰斯回应道。兰斯的长枪割开了基里亚姆的头盔，在胸口的甲胄上戳了个洞。原剑斗士的基里亚姆如飓风一般挥舞着巨斧，但是没能伤到兰斯分毫。

    最后基里亚姆失去了战马，但总算是勉强夺回了铁假面，还有里面战士的脑袋。

    他注意到的时候，半数的士兵已经倒下了。

    基里亚姆不禁吓了一跳，就在他要发出撤退信号的时候，基尔·梅菲乌斯率领部队从南方出现了。

    兰斯心想——

    （增援到了啊）

    兰斯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前进。敌人的部队更多。先将己方部队移动到便于撤退的地区，同时给予对方打击、延缓对方追击速度。

    这种作战兰斯是信手拈来。

    既然要辅佐那个嗜血的卡赛利亚，做到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在卡赛利亚袭击敌人据点，醉心杀戮的时候，兰斯带着部队将迫近的敌人搅乱，或者将他们分断开来。

    可是——

    “殿下！”

    基里亚姆和帕席尔都喊出声来。

    此刻，马背上的欧鲁巴做出了难以置信的举动。

    不只是基里亚姆和帕席尔，基尔率领的士兵们也都哑然了。基里亚姆和帕席尔多少还对欧鲁巴本人有些了解，所以他的这般举动实在是不像平常的那个他。

    “喂”

    不禁忘记立场的基里亚姆追上欧鲁巴。欧鲁巴的半边脸就好像被染黑了一样，给人一种骇人的魄力，马背上的欧鲁巴仅仅挥了挥手就将基里亚姆推倒在地。

    基里亚姆胸口那个东西呈抛物线飞出了去。那个首级上的铁假面已经不见了。

    “你将那个东西拿着”

    马背上的欧鲁巴就像毫无感情的死神一样说道。

    “用斗篷将它包起来，别让任何人看见。欧鲁巴是铁之虎。这样就够了。他的素颜如何没必要让人知道。”

    欧鲁巴说完后采取了十分矛盾的行动，他用力踢向马的侧腹。

    同时，兰斯·马兹珀西科回过头看向身后。敌人部队正追击而来，其中一骑飞快地冲了上前。

    （哎）

    阿托尔的独眼龙笑了。

    他用手抓起本来夹在侧腹的长枪，手掌滑向了枪柄的位置。

    “第一小队，掉头！”

    兰斯大叫，马匹画着圆弧，数名骑兵急速地回转着。

    兰斯之所以以独眼龙之名闻名天下，是因为他指挥的骑兵队是阿托尔最强的。这支最强的骑兵队十分擅长圆周运动。知晓这种动作重要性的兰斯彻底地将这项锻炼加入了部队日常的训练之中。当兰斯从属阿里翁之后也是如此。

    当被敌兵追击来到比较宽阔的路面时候，部队便会掉头。以少数人为单位依次调转方向的骑兵队发出突击。敌军恐怕也是难以想到正被追赶的敌人会突然掉头攻过来，敌军自然会动摇，接着便被击溃。

    这次，兰斯为先头的四名骑兵一个个地冲了上去。

    一瞬间，骑兵将急速冲向前方的马匹停下，调转方向，架好长枪迎着追兵方向吹过来的风冲上去。

    但是单骑突进的敌兵丝毫不见动摇，反而以不输给己方的势头迎击。

    （嚯？）

    这样的猛者还真是少见呢。

    现在，兰斯只盯着这个人。

    恐怕这个人对敌军而言也是十分重要的吧，要是从正面将其击溃，便能增加敌军的混乱。

    接近了。

    双方的斗篷都被吹向身后的气流卷起，他们同时举起了长枪。

    对兰斯来说，战场就是自己的日常生活。无论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战斗渐至佳境的兴奋，他都能好好地对应。现在他沐浴着对方凛冽的杀气，心中依然十分平静。

    就在下一瞬间——

    对手逼近了，兰斯紧握住枪柄，此时——

    （什么？）

    兰斯的右眼瞪大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是因为急速冲上来的敌人脸上带着明明被自己杀掉的人的铁假面？

    还是说，看到敌人抬起枪尖，似乎要用全力将它掷出？

    铁假面的一骑——欧鲁巴用嘴巴咬住咬住缰绳控制住马，同时将长枪掷出，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剑。

    拔剑的动作本身，就是如同横向攻击一般。

    兰斯·马兹珀西科伏下身子躲过长枪，但是欧鲁巴的这一击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尽管如此，能躲过去果然还是本领高超。

    咣——刀枪交锋，二人错身而过。

    看到这一骑能毫发无伤地与兰斯错身而过，阿里翁的敌兵们十分惊讶，连追击都能顾得上。欧鲁巴不慌不忙地突破敌阵，减缓速度，转过身去。

    “你是什么人？”

    兰斯大喊道。身体晃悠着的兰斯快速摆正体势，在战场上从他嘴里喊出这句话来实在是鲜见。

    “欧鲁巴”

    铁假面的武士回答道。兰斯咬紧了嘴唇。

    “怎么可能，明明已经被我杀了！”

    兰斯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要吃掉对方一样，欧鲁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此刻，帕席尔率领的梅菲乌斯军队追了上来。

    兰斯·马兹珀西科的判断从没有失误。“撤退”兰斯大叫着，从欧鲁巴的侧面通过。

    欧鲁巴并没有再追上去。听库伊涅斯说了事情的经过后，他判断北部要塞的周边恐怕是这次的主战场吧。

    “跟我来！”

    欧鲁巴怒吼着。

    东方的天空抹上了点点淡白。

    欧鲁巴脱下反射着朝阳的铁假面，将它高高地举向天空。

    “这场胜利是铁假面的勇士欧鲁巴带给我们的。不要让他的血白流。追击卡赛利亚·杰亚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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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第八章 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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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恩德公子艾力克其人正处于这场战斗的中心。

    周围一个个全副武装的恩德士兵以肉身为盾守护着公子，然而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粗声喘息，一个接着一个地吐血倒在了艾力克的脚边。

    一开始，艾力克就将长柄的斧枪投向逼近的敌人，拔出剑与敌人战斗。

    同时，阿里翁的卡赛利亚王子也是毫不手软。

    对恩德士兵而言，他们自然是想拿下对方的总大将。然而面对卡赛利亚，刚才他还在自己的眼前，下一个瞬间就翻身躲过右边刺过去的长枪，同时驱驰马往左边跳跃从背后将恩德兵斩杀。

    双方的总大将陷入混战之中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了。卡赛利亚不断移动，不断杀死对手。他那纤细的身体仿佛丝毫不知疲倦。

    艾力克是位优秀的武者，但是面对迫近的敌人也难免焦虑。而且现在还能看到戴兰那边烧红的天空。这份焦躁感将仅剩的体力毫不留情地夺去。

    “就是现在”

    突然一声高喊。

    是卡赛利亚。看到敌人阵型一角崩坏，卡赛利亚猛地冲进这个小小的突破口，不断前进。

    风翻卷着赤红的斗篷，它吸食人血，撒发着不祥气息。

    “公子，请退后——”

    虽然担任肉盾的士兵这么说，但是艾力克已经无路可退的。而且，刚刚还这么劝诫公子的士兵，在下个镜头里就被卡赛利亚的太刀刺穿了喉管死掉。

    “你的性命我收下了！”

    卡赛利亚高兴地大喊着。

    “谁会等死啊”

    艾力克应声回应。

    二人刀剑交锋。

    “戴兰陷落了哦，公子”

    卡赛利亚笑道。既然是以艾力克公子为对手，将戴兰陷落的消息告诉他，一定会让他更加的焦躁——然而我们的这位卡赛利亚王子只是单纯地想嘲笑对手、以此为乐罢了。

    “男人们都会成为阿里翁的奴隶，女人们都送给士兵，小鬼们高价卖给沿岸诸国。”

    （怎么会）

    艾力克仅仅是回以严峻的视线。公子勉勉强强将砍向肩膀的铁剑弹回。下一剑瞄准的是脑门，艾力克也总算是防住了。艾力克公子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一剑接着一剑，艾力克全身的每一块骨头仿佛都在打颤。卡赛利亚的身材并非十分高大，挥出的剑也没有那么沉重。但是，他总是能瞄准对手的要害处，而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剑，这对那些力量型的士兵而言过于凌厉。

    （我们都是源于相同的王朝）

    “确实”

    看穿艾力克心思的卡赛利亚笑着说道。

    “所以，我们阿里翁才会收下你们的土地、财产、文化，还有人民。”

    卡赛利亚手上的这把剑是阿里翁首屈一指的锻造师普埃尔科斯打造的。这把为火与水精灵所加护、由已故的锻造师打造的剑，要是所有者能将其力量引发出来，能轻易地将岩石一分为二，且不伤及剑刃分毫。

    现在，艾力克的剑已经被砍断了。

    卡赛利亚毫不停滞地砍下下一剑。艾力克拼命地将身体扭向另一侧，但是肩膀还是被砍伤了。

    公子没有发出悲鸣声倒是值得赞扬，卡赛利亚的下一剑近在眼前。此时，有两名部下察觉到了公子的危机，其中一人因为专心主子而被敌人从背后用斧子砍倒，另一人因为距离太远赶不上。

    卡赛利亚——阿里翁的胜利就在眼前。

    卡赛利亚这么想到，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的气息。

    他想起来了。

    战马的蹄声、士兵的吼声、部下的动摇、吹来的风——身后的那股气息让卡赛利亚·杰亚米路回忆起了这些明明才过去不久的记忆。

    “卡赛利亚殿下！”

    战场的那头一名大叫着的传令兵赶了过来。当卡赛利亚注意传令兵的时候，他与艾力克之间的道路已经被恩德的士兵给挡住了。

    “我在这里”

    卡赛利亚愤恨地大叫。

    “从戴兰派来的援军攻过来了！”传令兵的声音透过四起的尘烟传了过来“是梅菲乌斯军。举着梅菲乌斯军旗的大量铁骑朝这边过来了！”

    “居然是梅菲乌斯。”

    艾力克和卡赛利亚同时低吟道，他们的脑中都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瞬间——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陷入了忘我的境界。

    那感觉就好像不知何时额头里被埋进了一根锐物，它突然迸发出热量，让自己明白自己还活在现实之中。

    （是他。）

    在戴兰的主城内，就差一步就可以“将军”。然而在那个节骨眼上，被这个男人阻挠了。而且自己还没能杀掉这个对手。

    （是他啊！）

    这回我明明可以为战争画上休止符，可那个男人又一次地出现在了我的背后！

    屈辱、愤怒，卡赛利亚的铁剑释放出了更强的热度。同时他又仰天大笑，无法抑制。

    卡赛利亚想都没想到，这家伙居然送上门来，给自己这个报仇的机会。

    他背向艾力克，一个命令都没有下达，便猛抽马鞭从士兵中强行突破。只要是挡路的士兵，不管是阿里翁的也好，还是恩德的也罢，卡赛利亚都会左右挥剑砍倒对方。现在的卡赛利亚已经分不清敌友了。

    结果，卡赛利亚所感受到那股气息，正是站在硝烟那头的男子。

    此刻，地面开始泛出淡白的光亮。

    在晨光之中，一支部队正逼近，它的先头是位年轻人。

    卡赛利亚下意识地将慌忙追上来的部下手中的火把夺去，将火把举过肩头，照亮前方。

    “报上你的名字”卡赛利亚高声地喊了出来，“我是阿里翁王国第一王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想要这颗脑袋的话，就报上你的名字。”

    “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

    对手回应道。

    与卡赛利亚的声音相比，更加安静、平稳，渗入人心。

    然而欧鲁巴的眼中寄宿的战意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他将手中的长枪扔掉，拔出了剑。

    “嚯，梅菲乌斯皇子！”

    卡赛利亚也将火把扔了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着弧线照亮前方的路，卡赛利亚同时踢着马冲了上去。

    基尔·梅菲乌斯采取相同的行动。

    空中，火把上松明的火星缓慢地落向地面。

    黑暗，也渐渐被朝阳染白，黑与白浑浊着。

    在这个瞬间，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一股莫名战意刮起的“风”席卷了所有人。

    如同舞台上演绎的一幕，右边卡赛利亚骑着战马飞驰而来，左边基尔伏身冲向对手。

    那两匹狂奔的战马口吐白沫、眼球瞪圆，双眼中都映射出对手的姿态。

    刹那间，阿里翁军总大将的剑一闪而过，梅菲乌斯军指挥官挥剑将其弹开。

    刀兵相接，火花四射。

    他们错身而过，接着再度交手。

    二人拉开距离调转马头。

    又一次碰撞！

    这回二人让马前进到最极限的距离再挥下剑。

    就在双方互相砍杀的地面，先前卡赛利亚扔出的松明仍散发出光亮。

    反射着松明火光的两柄剑泛出绯色光芒，纵横交错的战斗空间内只留下了残光。

    两人的力气、技巧都十分相当，可以说平分秋色吧。

    “库哇”

    卡赛利亚发出怪鸟般的叫声，无拘无束地挥着剑。

    “切”

    基尔·梅菲乌斯也回应着弹回攻击。

    当然，基尔并非一味防守。

    只要看到对手露出空隙就会下手。欧鲁巴从上下左右各处发动攻击，但并非攻向敌人的致命处。卡赛利亚或是低下头，或是挪开身体，或是举剑抵挡，十分漂亮地回避掉对手攻击。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一开始脑子里感受到的那股热量，现在他明白是什么了。

    是愤怒。

    是憎恶。

    要是这个男人还继续活下去的话，那么自己将永无宁日。

    刺向额头的铁剑会映出那个男人的嘲笑。即使抱了女人睡觉，自己恐怕也无法安眠。只要一想起那个男人嘲笑的嘴脸，卡赛利亚就会大叫着跳起来。就算鞭打数百名奴隶，或者将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即使自己沐浴在着惨绝人寰的尖叫与血柱之中，自己的身体仍会痛苦难耐。

    仅仅是与对方邂逅两次，阿里翁的王子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执念。

    然而同时，在接下对手的剑，这边在不断地打退对手攻击、眼前闪过无数火花的时候，卡赛利亚的愤怒、憎恶这些感情都随着碰撞的钢铁发出的响声云消雾散了。

    感情、思考都失去了形态，它们显得毫无用处。在这场战斗之中，卡赛利亚自身化为铁剑的一部分沉浸到了厮杀之中。

    这和那时候一样啊。几乎忘记呼吸处于无意识地战斗中的卡赛利亚突然想了起来。

    那天，正是他第一次拿起剑。

    自出生那天，卡赛利亚就一直觉得欲求不满。

    他经常会变得十分暴躁。某种正体不明的情感一直在他的体内搅动，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将这份情绪释放出来，咬尽眼前所有的一切。

    有一天，当兰斯·马兹珀西科被带来要成为自己的剑术师傅的时候，卡赛利亚猛烈地反对。想让自己对别人言听计从，就算让我咬断舌头也别想。

    兰斯十分彻底地把卡赛利亚揍了一顿。

    当然，卡赛利亚也是拼命地还击。

    这一刻，卡赛利亚第一次体验到了“卡赛利亚”这个形态消失的感觉。愤怒、暴躁、荣耀，这些在钢铁碰撞散射火花的瞬间都消失了。仿佛这世上所有伟大的文化、各种色彩都归于虚无。

    那之后，卡赛利亚都会赶赴战场，冲锋陷阵。那时，他吼叫、他兴奋、他砍下对手首级——这些不过都是为了让自己体尝那种与钢铁化为一体的感觉。

    当然兰斯还是自己的师傅。要是单纯地比较剑术技巧，卡赛利亚比起要被钢铁吞噬的基尔·梅菲乌斯要胜上一筹。

    但是，与兰斯的对练没有“杀死对手”的前提。

    而与基尔为对手，自己必须拼上性命。

    所以，他冲进了这个这赌上性命充满杀意的漩涡之中。情感这种东西早已崩坏，他们所处的现实已经被吞噬。

    另一边——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陷入了相同的心境。

    正因为两人旗鼓相当，所以在这一瞬间他品尝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胜利与败北，生与死，当全身心置于这两者之间的时候，欧鲁巴那颤抖的身体发出了欢喜，并沉迷其中。

    皇太子的假面、周围的状况、恩德公国，这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现在的欧鲁巴完全融入了剑的世界。

    和卡赛利亚一样，欧鲁巴现在的肉体、灵魂仿佛失去了形态，任凭漆黑的血液流淌着，在这斗争的漩涡中随波逐流。

    但是——

    就在和卡赛利亚数十次交锋的刹那，他的后颈部感受到强烈的热量。

    头顶上是炎炎烈日。

    扑面而来的是欢呼。

    欧鲁巴的呼吸已经紊乱了。

    同时，某人的手触碰了自己的肩膀，欧鲁巴刚察觉到这只手将自己向后拉，远离着斗争的漩涡。

    （希克）

    欧鲁巴不禁愣住了。这是剑斗卷起的沙尘产生的幻影吗？这只手的主人就像是美貌的剑斗士希克的。

    这大概是死者的幻影吧，欧鲁巴想到。幻影忽然变成格威那粗壮的胳膊，接着它又变化成纤弱洁白的少女手臂。

    这些手臂拉着欧鲁巴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次的厮杀场面，一个又一个的画面刺激着他的神经。

    （是啊——是啊）

    欧鲁巴直视眼前的斗争漩涡，再次思考。

    用剑战斗对欧鲁巴而言，是他唯一的生存方式。

    无论是在剑斗场，还是成为皇太子的影武者，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自己有丝毫的松懈，欧鲁巴早就成为地上一具冰冷的尸体。现在他的命运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之前，经过图立尼亚森林的战斗，欧鲁巴就明白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了。

    察觉到这点的时候，沙尘幻影的希克笑了，格威点了点头，少女也自豪地松开了手。

    欧鲁巴体内充斥的黑血也得以平息下来。

    与此同时，欧鲁巴被束缚的五感得以解放，伸向四周。

    下一个瞬间，欧鲁巴稍微得移动马匹的位置，接着从正面逃开。

    卡赛利亚认为对手露出了空隙。

    卡赛利亚的剑掠过刚刚欧鲁巴所在的位置，然后他立刻牵动缰绳驱驰战马追上去。

    突然，一股新的战意猛吹过来。

    他是提着长枪突击而来的帕席尔。

    刚刚还在欧鲁巴后方的帕席尔，察觉到“撤退”行动本身就是为了让自己去“补刀”。

    这一突击让卡赛利亚回过神来。他慌忙地停下，哑然地看着一击长枪从眼前划过。

    “太卑鄙了！”

    卡赛利亚狂吠道。难得自己身心溶解、处于一种虚无恍惚的感觉之中，刚刚这一击就好像给自己浇了盆冷水一样。

    马背上的欧鲁巴微笑着。

    “太年轻了”

    “啥”

    “只要能拿下你的脑袋，还说什么卑鄙不卑鄙。到时候我会说，我是堂堂正正地与阿里翁王子单挑，十分漂亮地干掉了你。”

    虽说欧鲁巴比卡赛利亚要小几岁，但是正如欧鲁巴所说的，从某个方面讲，卡赛利亚还只是一个娃。

    卡赛利亚被说得面红耳赤，当然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也不得不理解了。

    刚好此时兰斯·马兹珀西科来到了王子这里。

    “撤退，要撤退了，王子。”

    兰斯拉住缰绳停住马大声喊道。

    “不撤退的话，我就来当你的对手，卡赛利亚。之前我也说过，就算是扛也要把你扛回去。你想变成那副惨样吗，卡赛利亚！”

    这一天，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两度饱尝败绩。

    而且是同一个对手。

    卡赛利亚吠着别人也听不懂的话语，猛烈地踢着马肚子退去。

    2、

    “冲啊！追啊！”

    “胜利就在眼前！”

    恩德与梅菲乌斯的联合军开始追击败走的阿里翁军。

    阿里翁的士兵们看到总大将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下令撤离战场后，将士们也喊着“撤退”开始逃命。

    战场上，只要有一方开始败退，那么整个战局就会一口气向另一边倾斜。稍微迟些逃走的阿里翁士兵立刻就会被各处涌上来的敌兵杀掉。

    其中，兰斯·马兹珀西科为了让总大将逃走，自己便拿起枪负责殿后。

    “冲啊，冲啊！”

    追击的一方也是看到了胜机之后，便关心起“讨伐了敌人某位有名的将领可以获得不少赏赐”这样的事情，结果不少的士兵反被杀掉。

    此时此刻，阿里翁方面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败北。

    北方的吉冈还有一千士兵，东边还有法昂多·库里赛乌姆率领的部队。因为梅菲乌斯的参战，局势对我方十分不利。只能暂时将此地舍弃，立刻重新编制阵型才是。

    然而——法昂多也陷入了意想不到的苦战。

    自戴兰大火之后，法昂多开始追击已无余裕西进的加贝拉军，然而挡在他的前方的是西方联合军部队的指挥官莫洛多夫。法昂多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卡赛利亚一样都是未尝败绩的猛将，但是眼前的这个敌人却能与其相匹敌。撤退战中，莫洛多夫不可以呆在一个地方太久。

    当莫洛多夫还想着自己要是撤退敌人便会前进的时候，他的弟弟尼鲁基夫率领着部队上前换下了哥哥。

    加旦国的莫洛多夫快速地下达指示，他将皮内珀族的步枪队配置在撤退的路线上。同时，由陶利亚的纳托克队长率领的骑兵和海利奥的比夏姆率领的步兵担任支援。

    “哎哎，滚开，给我闪开”

    就在军马的铁蹄抬起甩开泥沙跳跃的时候，法昂多破口大骂。咣——护肩散射着火花。应该是子弹击中护肩被弹起了。然而，这个高大的武将毫不动摇。

    法昂多现在已经杀了十人以上的敌兵了，要是平常的话，面对自己的猛攻，敌人早就如蝼蚁一般被蹂躏了。然而，这次的对手太缠人了。

    而且莫洛多夫、尼鲁基夫兄弟两和法昂多一样，身材高大，枪术高超。面对这样的敌人，这支常胜军也必须做好觉悟才行。

    此时，敌人的身姿也映在了双龙的眼里。

    “要干掉那个敌人吗？”

    当莫洛多夫退后，尼鲁基夫上前，兄弟二人交错而过的时候，哥哥搭话说道。

    “要是敌人的数量再少一些的话，那家伙的脑袋早就被我提在枪尖了。哥哥怎么看？”

    “很强。要是和那个敌人胶着更久的话，我方也会危险的。要是我将你讨伐了，敌人的势头肯定会变得更猛，一口气就会将加贝拉军吞没。想和我比比功劳的话，就不要和那家伙过于纠缠。”

    “明白”

    当和哥哥分别之后，尼鲁基夫多少有些冷静了下来。毕竟是以撤退为目的的战斗，自己也不该有什么好犹豫的。要是真的想着只凭自己一支枪就能颠覆战局，那只能说明自己还十分幼稚。

    就在双龙争取撤退时间的时候，泽诺王子率领的加贝拉军已经通过山间的小道，在西侧重新构筑阵地。一到达此地，泽诺王子就就开始配置部队，同时计划着怎么延缓敌人步伐并与戴兰方面取得联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戴兰方面派来的使者乘坐飞空艇到达了。

    年轻的加贝拉王子骑在马上，听取使者报告。

    “哈”

    泽诺王子的喉咙里蹦出笑声。

    根据报告，艾力克公子反过来利用卡赛利亚王子的陷阱现已攻入敌阵，然而阿里翁方面看到戴兰有机可乘便出手袭击。接着——（估计这是使者美化的）

    “基尔·梅菲乌斯啊”

    正如他说的，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出现，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救——

    “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啊。这个皇子很清楚自己何时何地出现才是最具效果的。难道敌军、友方的全部动向都在这个家伙掌控之中？”

    泽诺叫来侍奉在自己身边的见习骑士，让他将此事通知全军。

    泽诺高举着刻有加贝拉王家纹章的剑大喊道。

    “现已无后顾之忧。既然敌人想要上前，那么我们就用剑将他们挡回去！”

    不久之后西方联合军也通过了小道，进入了加贝拉军的阵地。莫洛多夫、尼鲁基夫在队伍的最后方。

    法昂多·库里赛乌姆想着终于把敌人逼上绝路了，不过，没想到敌人就躲在这么近的地方，他多少觉得有些怀疑。明明他们原本的阵地已经被我们给烧毁了，却只是撤退到了附近的位置，在谁看来都觉得不自然。

    “那群家伙在小看我啊”

    法昂多的鼻子吐出粗犷的气息。己方的行动多少有些迟缓了下来。他拉动着拴着铁球的锁链发出声响，将武器架好之后，背向军队准备下达再突击的命令。

    “法昂多大人”

    一个士兵冲到了马的跟前，法昂多拉紧缰绳怒吼道“搞什么啊”。那愤怒的模样简直像是要把那个碍事的士兵吃掉一样。

    “摩尔刚大人有传话——”

    法昂多闻言便问道。

    “说什么？”

    法昂多愣住了。眼睛瞪圆、张开嘴巴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一样。

    “撤退？怎么可能，弟弟他究竟在搞什么啊？难道没有攻下戴兰吗？”

    虽然他面露不满，但是这次战争的总指挥是卡赛利亚。虽说要是法昂多尽全力战斗的话，不管是多么不利的战局，他都能取得不错的成果吧。然而，在听了事件的说明之后，自己也觉得局势很不乐观了。魔道士的传言还在继续——

    “嗯，嗯，嗯”

    他一脸紧绷的表情，果然单靠自己还是不行的。

    “真是的，撤退，撤退！”

    法昂多的脸看起来就像在热水了泡了很久一样。

    当机立断是法昂多的看家本领，也是他的长处。法昂多果断地将占领地区舍弃，部下们也急忙跟着他撤退。

    “好！”

    看来泽诺王子也开始行动了。

    并非追击敌人。包含西方联合军在内的大部分军队都留在了此地，泽诺王子只是带了五百骑兵经过戴兰北上。

    与此同时，向北撤退的卡赛利亚·杰亚米路虽然多次打退敌人的进攻，但是基尔·梅菲乌斯与恩德公子艾力克率领的联合部队却不断地冲上来。

    追击的一方与被追击的一方，两者都是血汗淋漓，脸上因为马蹄踏起的尘土被染得黑乎乎的。

    卡赛利亚也不例外。平常他那在阳光下泛着光的洁白肌肤也被染黑了。

    “加贝拉，还有混蛋梅菲乌斯”

    他曾听闻包括恩德在内的这三国处于战争一触即发的状态。所以卡赛利亚才不顾父王的反对，执意地向恩德进军。而且自己的想法也得到了将阿里翁军招入恩德的杰雷米亚公子的证实。

    “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完全没听说过！”

    另一边，在戴兰以北数十公里的地方，基尔让部队暂时停下来，与到达的加贝拉部队汇合。

    梅菲乌斯皇子基尔、恩德公子艾力克、加贝拉王子泽诺，三人骑马并肩站在一起，相对的前方，卡赛利亚部队正尘烟滚滚地向北前进。

    太阳慢悠悠地升了起来，终于大地洒满了光明。

    （终于——）

    沐浴阳光时有如此深切感受的人，正是艾力克·路·多利亚。

    三人并排的身影在阳光地照射下被拉长。

    “对不住”

    公子艾力克首先开口。

    “我中了敌人的奸计。因为我浅薄的决断，给加贝拉还有梅菲乌斯的各位带来了很多麻烦。如果只有我一支部队的话，也许早就被击退——”

    一旦肩负了一个国家，相信他也有很多难处吧。

    恩德公子道歉后便沉默了下来。

    “没什么”

    泽诺王子拍着艾力克的肩膀说道。

    “毕竟阿里翁是一个强敌。而且这也不是恩德一国的问题。如果阿里翁的矛头对准的是加贝拉的话，果然还得仰仗两位的救援才行，不是吗？”

    基尔·梅菲乌斯接下话题点了点头说道。

    “这次是结束了，但难保没有下一次。”

    清晨，空气变得澄澈，周围一片安静。方才，席卷着荒野的呼唤声、怒吼声，还有厮杀地血雾飞腾的战场仿佛都远去了。阳光将昨日的污秽清洗干净，新的一天开始了。

    “包括梅菲乌斯在内，以后三国不得不合作的情况还有很多”

    这话的意思是，彼此不仅仅将会是共同协力的关系，有必要建立三国同盟。

    泽诺和艾力克都没有异议。

    当然，为了实现这一点，他们还有许多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在战争结束的此刻，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故国”梅菲乌斯。

    卡赛利亚他们回到吉冈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他派出传令的飞空艇，让国境处的飞空船前来迎接。

    在归国的船上，卡赛利亚一言不发。

    在吉冈港口时候。

    副官兰斯·马兹珀西科整编着到达的士兵、确认他们的人数。本来，他还有更为优先的事项要做。然而他没能注意到那一点，恐怕这是兰斯在这场战争中犯下的最大错误。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一到达港口，便快步走向了某个地方。

    这是远离仓库街的一所房子。与别处的屋子不大一样，这里有武装的士兵看守着。他们是阿里翁士兵。“让我过去”王子连这句话都没说便走了进去，在察觉到主君那令人恐惧的气氛而左右后退的士兵眼里，卡赛利亚粗暴地推开了门。

    伴随着凌乱地脚步声，王子冲到了二楼的某个房间前。

    那里住着杰雷米亚·阿曼·多利亚公子。

    明明还是早晨，屋子内已经充满了黑睡莲的烟雾。不，应该是昨晚几乎都没睡而用药粉一直在逃离现实吧。

    杰雷米亚看到王子站到了自己眼前，忽然地睁大了眼说道。

    “这，这不是卡赛利亚王子嘛”

    烟管扔到了地上，杰雷米亚慌忙摆正姿态。

    “我暂时被留在了此地，之前您是去了什么地方呀？”

    “戴兰”

    卡赛利亚露出了微笑，露出了任谁看到都想回以笑容的柔和笑脸。

    杰雷米亚的胸口一下子就像是被揪住了一样，接着，他也渐渐展露出笑脸。

    “正，正是。那么呢？那么，戴兰怎么样了？不，既然是卡赛利亚殿下，那些与艾力克为伍的人全都扔进大火里了吧？接下来以戴兰为据点，终于要将反抗我等统治的势力各个击破……”

    “总有一天的话”

    卡赛利亚歪着脑袋，保持笑脸，将手伸向了腰间。

    “总有一天，我要让戴兰化成火海。赌上阿里翁王族之血，一定，一定！但是，首先——”

    “首先？”

    卡赛利亚的腰间发出一道闪光。

    杰雷米亚·阿曼·多利亚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末路呢。

    脑袋滚落到地板上，在屋内墙角的一面脏污的镜子前停了下来。杰雷米亚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死。

    “首先是你的血。这般污秽的血根本无法满足我的饥渴。嘛，我就顺手送你一程吧。”

    卡赛利亚十分平静地将剑上的血迹擦干净，接着他用之前上楼的步调走出了这栋建筑。

    阿里翁军不足两千的士兵从吉冈港口出发了。

    在此之前，为了威吓阿里翁，基尔、艾力克、泽诺在戴兰的北方摆下阵势。听到阿里翁军出航的消息之后，阵营中的士兵们高举着枪、剑，大唱凯歌。

    同时，确认法昂多部队已经撤退的西方部队也前来汇合了。

    将领莫洛多夫无言地朝基尔走去，二人同样一言不发地伸出拳头，顶在一起。

    “哦呀，哥哥”从后面跟上来的尼鲁基夫歪着脑袋，“什么时候，哥哥与基尔皇子感情这么好了？”

    “是一流的武将的话，只要在阵中呆上一日便自然明白”

    莫洛多夫自豪地说道，旁边的欧鲁巴露出了苦笑。

    至此为止，出征阿里翁也算是结束了。

    但是，正如欧鲁巴此前所说的那样，阿里翁、卡赛利亚仍是野心勃勃。

    此次的战争被后世称为“戴兰的灾祸”。

    这也正是后来数次交手的“阿里翁狂王”卡赛利亚与“梅菲乌斯龙皇” 基尔·梅菲乌斯之间的首次会战。

    3、

    帝都索隆，英雄归来。

    本来应该是一大早就该放起烟花，人山人海的民众夹道欢迎才是。毕竟皇帝格鲁·梅菲乌斯驾崩的消息宣布后还不足五日，举国上下哀悼，所有人不得穿着颜色艳丽的衣服，酒馆、妓院、竞技场等娱乐设施一律关闭。

    前往恩德公国救援，打败了阿里翁远征军的英雄，其功绩让民众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希望。英雄的飞空船降落时候，以及欧鲁巴走下飞空船时，都没有掌声与欢呼。

    当然，皇子在回到索隆之前就得到了皇帝去世的消息。

    基尔·梅菲乌斯——欧鲁巴当场失去了言语。在详细听闻事件经过的时候，也未出一声。

    撒有格鲁·梅菲乌斯鲜血的石板与他的血液一样变得冰冷。究竟是何人下的杀手，关于此方面的情报并不详细。但是，皇帝死后，龙神教的长老、皇后、萨斯等不到十人，乘坐着一艘奇妙的飞空船——应该是特意藏在神殿内的——逃走了。据推测很可能是他们干得好事。

    （格鲁）

    （死了）

    欧鲁巴的沉默，被大半的家臣们理解为皇子对生父去世的消息感到无比悲伤。

    再赘述一下，欧鲁巴与格鲁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二人的生长环境迥然不同。自欧鲁巴作为影武者以来，他只是与格鲁说过数次的话，而且没有一次他们不以命相搏。

    所以，欧鲁巴遭受意想不到的冲击而陷入沉默——这么说是不对的。

    实际上，欧鲁巴确实感到了某种冲击，将其形容为“沉重的打击”恐怕也不为过。

    然而欧鲁巴自身现在抱有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呢？是对突然到来的胜利感到怅然若失？是对可怜的独裁者悲惨下场的怜悯？还是说自己没能亲手杀掉对手而感到悔恨？不明白，欧鲁巴不明白。

    自从降落到索隆之后，欧鲁巴一直被这正体不明的情感折磨着。

    欧鲁巴甲胄上披着的羽织外套别着黑纱，穿着同样丧服贵族们一道迎接了皇子。他们沉默无语，只是抬着脸看向了同一个地方。

    （真是可怜啊）

    在船内时也是，人们都感觉到了皇子阵阵的心痛。

    （赢得战争的胜利，本该意气昂扬地凯旋，可紧跟着就是父亲去世的消息，这实在是—）

    （虽说他们彼此刀兵相向，但果然还是父子啊）

    （母后也早早地去世了）

    （虽说是英杰人物，但皇太子还太年轻。真是苦了殿下了。）

    伊莉娜·梅菲乌斯也站在了贵族的中间。欧鲁巴知悉了她在索隆的所作所为。皇子将奥丁等人叫上前来。

    “真是辛苦你们留守索隆了”

    欧鲁巴只是说了这一句。

    之后，欧鲁巴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避开了他人前往了某个场所。

    那是耸立在市街中央的黑塔。

    黑塔的地下曾经是龙神庙。后来，格鲁为了新建龙神殿，便将神庙移了过去。本来，在举行正式地葬礼之前，皇族的遗体是要运往新的神殿内的，然而也要看具体情况。掌管神殿的长老们以及分裂国家的逆徒现在还未洗清杀害皇帝的嫌疑。所以，皇帝的遗体现在被放置到了黑塔地下的某个灵堂内。

    地下，几乎都是圆筒形的窟窿。

    原本墙边矗立着的历代皇帝雕像、绘画、豪华的装饰品等，全部都移到了神殿之内。

    洞窟内回荡着脚步声，欧鲁巴没有让任何人陪同，独自提着灯走着。

    他的脚步停下。

    欧鲁巴看到了暂时从神殿内搬运过来的祭坛，它就放在了棺木的旁边。

    欧鲁巴打开了馆盖，但并没有进一步地靠近，只是长久地站在这个“父亲”安眠的棺木前。

    欧鲁巴在想着一些不得不要对格鲁说的话。

    比如，憎恨。

    皇帝长久以来都没能分清自己的儿子与冒牌货。终于到最后看穿了这个冒牌是奴隶时，却变得为时已晚。对欧鲁巴而言，当然是感到十分的安心，但同时——

    （不如索性……）

    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向这个夺去了自己一切的为政者，倾吐憎恨。

    或者谦卑地向统治这个国家的经验者讨教治国之道。

    或者向真正的皇族正统皇帝表明，自己要取代他统治这个国家的决心？

    欧鲁巴本人也搞不清楚想要什么。

    “你是什么人？”

    提出这疑问的格鲁声音，反复在欧鲁巴脑子里回响。

    （那么）

    欧鲁巴的内心反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

    不相信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所相信的皇帝，现在想想只是个孤独的老人。然而就用这一句话将皇帝晚年概括的话，欧鲁巴的内心表现出强烈的反对。

    他久居梅菲乌斯帝国的王座。虽经历了数次战争，仍守护住了大半领土。他用高墙、铁剑的力量守护了国民。这数十年里，至少都市内几乎都没有出现过饿死人的情况。但就算如此，这些繁荣都是基于皇帝的独裁统治，以上百上千的奴隶性命换来的。这个不惜一切也要统治国家的男人一生，仅仅用“孤独”二字将其概括，欧鲁巴是不允许的。

    （可恶）

    自觉内心紊乱的欧鲁巴踢着石板。

    欧鲁巴很清楚牺牲掉的奴隶们与被镇压着的最底层人民。倒不如说，欧鲁巴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所以——

    （我是不是该笑呢）

    （朝棺木吐口水，践踏你的遗体？你看看你，一个原本都够不着你的脚边，根本不会认识的奴隶，居然将你一生都在守护的东西夺走了。你就好好在地下后悔吧——我该如此痛骂？）

    欧鲁巴带着这样思绪，本来的情感连一半都没有爆发出来。明明自己已经赢了，却没有这样实感。而且——

    （比如说，我是不是误会格鲁了？）

    不管欧鲁巴怎么地否定，他都没有办法无视这个疑问，将其从脑中挥去。

    （居然说是不是误会了？）

    （正是因为误会他，所以我的家臣才会变多，才能悠然地看着老百姓和奴隶在田里收货作物。结果，我的故乡被烧了，兄长死了，母亲也被杀——）

    （正是因为误会他，所在在我的眼前才会死了那么多的人。我亲手杀死的不可计数。）

    就算这以后，再也不会有拿起铁剑的机会，欧鲁巴手上的鲜血味道也绝不会消失。溅到身体上的内脏颜色、强烈的臭味，欧鲁巴也绝不会忘记。

    正是有了这些牺牲，欧鲁巴才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沿着不知道在哪里的道路前行。当道路变得清晰的时候，他的眼前燃烧着的是复仇的火焰。

    于是，欧鲁巴沿着复仇之路一直走下去，在就要到达终点的时候，欧鲁巴的目标与这团火焰一起消失了。

    （不——）

    欧鲁巴长久地叹息。

    （我的目标早就消失了吧。当我干掉奥巴里的时候，这团火焰就燃尽了。）

    那么——欧鲁巴的内心提出新的疑问。

    那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此地？

    欧鲁巴答道。

    （我明白）

    欧鲁巴不是为了打倒皇帝格鲁。将独裁者打倒，戏剧就会落下帷幕——世间才不会有这么单纯的童话呢。

    现在，欧鲁巴正是认清了这一点才站在了这里。

    “你是笨蛋呐”

    欧鲁巴没有嘲笑，也没有踢棺木，只是这么说着。

    “当一个暴君就好了？做一个今天杀十人，明天杀百人奴隶的皇帝？将家臣的全部财产夺走，让他们的不满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一扫而空，觉得当这样的皇帝好玩吗？”

    就在欧鲁巴痛骂的时候，他的眼里忽然看到了站在棺木中的黑影。

    它和人一样四肢健全。

    虽然欧鲁巴看不清它的脸，但确实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以及欧鲁巴说出那番话时，它投过来的强烈的视线。

    欧鲁巴装作没察觉到的样子，继续编织着语言。

    “你想一个人将未来的一切全部背负就是落得如此下场！你——”

    （你就是我）

    某个人回应了欧鲁巴。

    （你想要去的地方，我已到达。你想要走的道路，我已走过。）

    黑影一步步地朝欧鲁巴接近。欧鲁巴没有逃，也没有抵抗。欧鲁巴就这么盯着他，黑影渐渐巨大化，直到其巨大的脚部吞没欧鲁巴的头顶。

    此时——

    “您在与陛下交谈吗？”

    从背后传来的这一声轻柔言语，仿佛包含无限的力量一般，使包裹着欧鲁巴的黑影支离破碎、云消雾散。

    如大梦初醒的欧鲁巴转过身去。

    刚才的一切并非魔道使然，因为对象是碧莉娜·阿维尔。如果真的是某人变化成公主的模样，他也不会像凤·蓝那样将魔道之力隐藏而不显露出来。

    而且，刚才看着自己的那个幽灵黑影的正体，欧鲁巴也察觉到了。曾经在宫殿室内，龙神教神殿地下，与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交谈的那个黑影，应该与他是同种类的吧。虽然欧鲁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妨碍您了吗？”

    “没有”

    欧鲁巴左右摇着头。碧莉娜走上前与欧鲁巴并排站着，两人的中间有些空当。碧莉娜在棺木前停下了脚步，朝棺木看去。

    “格鲁·梅菲乌斯皇帝陛下，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呢”

    只有一盏灯照着的地下显得有些昏暗。碧莉娜的眼神却熠熠夺目。

    她的眉头抖动着说道。

    “将警戒自己的家臣喂龙，鼓励奴隶之间互相残杀，向我的祖国加贝拉开战。真是难以原谅。但是，与我亲声交谈的那位陛下，与做出这些事情的陛下，就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

    “——”

    “与陛下一起在剑斗场观摩时，陛下曾与我开玩笑似地打了个赌。当我提出那个赌约想要借兵的时候，陛下却认真地予以了回应。每每与那位陛下交谈的瞬间，我都会感到窒息一般的紧张，但绝不厌恶。如果现在要让我说的话——如果能再多些时间，能更多地与他交谈，再与陛下相处久些、缩短与那位陛下的距离的话，我也许能更加地理解陛下——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我也是”

    欧鲁巴也盯着棺木说道。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虽然他是无法原谅的‘父亲’，他做过的许多事情还有待商榷，但那位陛下是真正的皇帝。是一位能够指引我前进方向的引路人。”

    “好不负责任的发言”

    碧莉娜·阿维尔轻轻地闭上眼睛，一道泪光划过脸颊。欧鲁巴没办法装作没看到少女落泪。

    “现在想想——这样的言辞未免有些不负责任。为什么，为什么不在后悔之前多花些与父亲共处，去理解他呢？”

    “他就是那样的父亲，是不会将我的话听进去的。”

    “不是的，不是的”

    公主摇着头。

    “您努力地去理解过父亲吗？您有稍稍尽力去理解过自己吗？”

    公主凑近说道。欧鲁巴没能回答上来，碧莉娜翻动着长发又一次说道。

    “事已至此，已经迟了，太迟了。不去穷尽言语，而互相坚信彼此无法理解——如此一来，父与子、兄与弟、母亲与女儿之间便会引发争斗。这样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同国的百姓互相流血战斗，向流着同样血脉的家人刀剑相向——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受够了。”

    “公主”

    碧莉娜双手捂着脸。虽然刚才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但是自身的感情没法抑制住，眼泪顺着洁白的手指一颗颗地滴落下来。

    欧鲁巴将手放在公主肩膀，碧莉娜“不要不要”讨厌地将其挥开。

    在碧莉娜轻声啜泣时——

    “我已经不会去后悔。像小孩子那般因为太迟了而后悔，恨得咬牙切齿、原地跺脚的事情已经做不出来了。”

    我就是像小孩子一样哭——旁边的公主似乎如此控诉着。欧鲁巴侧过脸看着她。

    （想想——）

    欧鲁巴忽然想起了本已忘记的事。

    对了，说起来，碧莉娜已经数次亲眼目睹过骨肉相争。

    还不到十岁的碧莉娜曾亲眼看到过代代侍奉加贝拉的忠臣，一位名叫巴托尔的男子发动了叛乱。当自己与祖父吉奥鲁古被挟为人质的时候，多亏了祖父的机智与碧莉娜的行动力，才得以挫败阴谋。

    接着，当欧鲁巴与碧莉娜邂逅，他们被卷入了加贝拉的猛将纽卡奥的反叛阴谋中。这个纽卡奥正是公主的婚约者。慨叹加贝拉与骑士之道的他，将剑对准了公主本人。

    在来到梅菲乌斯之后，扎德·考克谋反未遂，已经与皇子结成同盟关系的西方与梅菲乌斯开战，这回是父子相争的内乱——骨肉相残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也许欧鲁巴本人还不清楚，公主故国加贝拉也发生了兄弟二人矛盾冲突的问题。

    其中，有众多的思绪。有人坚信自己的正义将其贯彻到底，有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图谋不轨，也有人只是担忧国家的未来。

    看着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任性而白白流了那么多的血，公主自身的情感早就激动不已。更让公主感情错乱的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死让原本饱和的情绪爆发了。

    ——欧鲁巴如此想到。

    “公主说了好多不像您自己说的话呢”

    欧鲁巴说出口的言语未免有些辛辣。正如预想的那样——

    “‘不像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少女通红的眼睛紧盯着欧鲁巴，“您究竟知道我什么？”

    “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不，您不知道。您对自己，对自己赢得的战争完全没有兴趣。您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漠不关心。”

    看到公主这么明白的说着，欧鲁巴不禁想露出苦笑，但还是拼命地抑制住了。

    “并非什么事情都已经晚了。确实，我和父亲没能互相理解，招致了这样悲惨的结局。但是，当我这样站在父亲的灵前，自己头一次萌生出了一种情感，想想好好考虑父亲的事情。他既是皇帝也是父亲，至今为止他究竟是在考虑什么，想着以后如何行动——现在我也总算知道了。”

    “——”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绝对不会发生的情况。我和父亲一直用言语互相试探，刺探对方脸色背后的所思所想，那时我恐怕不会有深入考虑父亲事情的机会。我不会说‘父亲去世真好’这样的话，但是我不否认这是一个契机。”

    “但是……但是，这未免也太凄凉了。直到生离死别，才能想到对方的事情，这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固定的形式。心意相通、互相理解固然也有，但因事件、方法不同，人际关系的结果也会不同。人与人可以互相携手、成为伙伴，这样的一种形式存在着。但是两人觉得彼此已经无法再理解对方，便以命相搏直到消灭对方，这也是人际关系的一种形式。”

    （怎么会）

    碧莉娜并没有嘟囔着发出声来，话语随着一声呜咽被吞了下去。

    欧鲁巴点点头说道。

    “公主所说的我自然明白。事实上，双方没能相互理解，因累积的种种误会而相互争斗的情形确实不鲜见。就跟我不在后，梅菲乌斯仍与西方开战一样。就跟恩德与加贝拉的争端一样。这些争端都是人一手造成的，这是多么的令人悲伤、痛心。十四岁的公主胸中那份痛楚，也不不亚于在可恨的婚约者面前哭泣那时所感受的苦痛吧。”

    虽说这是欧鲁巴故意这么说的，但是不是什么地方失败了，现在这位公主盯着自己更厉害了。

    不止如此，欧鲁巴居然朝这个红肿了眼睛盯着自己的公主露出了笑容。

    “但是，碧莉娜·阿维尔哟，你并非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公主’，也不可能仅仅如此。至少我所知道的碧莉娜，是一个让我觉得十分可靠的伙伴，一个只要稍微大意就会被斥责让我不敢放松的对手，是一个无数次让我振作起来的少女——这种时候，不该流出眼泪，说些已经无可挽回的话语来控诉。只要，向以前那样对我露出冷漠的脸就好了。”

    （什么嘛？）

    碧莉娜的眼神在拷问着，赤红的视线多了几分激动。

    欧鲁巴面对着碧莉娜，承受着她笔直射过来的视线。

    “皇子，请让我们二人以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互相理解对方。然后我们一起创造一个新的国家吧。不，可不只是创造国家就完了。不和我一起建设好这个国家，我碧莉娜决不饶恕，就算是拿着枪威胁你——”

    碧莉娜就这么张着嘴巴，是因为欧鲁巴刚刚模仿发出女性的声音。

    看着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呢，还是觉得奇怪，或者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欧鲁巴看到公主的脸染得通红。

    “你就是这样轻易地偷走了我的心。将我原本要走的蜿蜒曲折的道路，一下子就变得单纯笔直。”

    欧鲁巴低语着。

    碧莉娜的眼睛瞪圆了。现在欧鲁巴露出的微笑，就跟曾经某日的傍晚，透过墙缝射进来的赤红夕阳映照下的他露出的表情一样。

    接着——

    “碧莉娜，你是多么惹人怜爱。”

    “说什，什么”

    碧莉娜吞吞吐吐地。不知何时欧鲁巴的手抚上了她的双肩，而公主未曾察觉。欧鲁巴方才手中拿着的灯被放到了墙壁上。灯光从旁照着二人的侧脸。

    “你哭泣的脸，慌乱的模样都展现在了我的面前。你是贤明的王女，反正我的这张脸早就被你看透了，就跟刚才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和小孩子模样一般。是的，我们二人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共处，但是自我第一次见到碧莉娜王女，我就知道王女是让我尊敬的存在、一个麻烦的对手，同时也是一位让我安心的女性。碧莉娜，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我是，我也……”

    “就如同我们二人，生长的土地不同，男女差别，各种迥异的价值观念……只要我们将这些隔阂彼此、名为‘立场’的壁垒一个不剩地去掉就好。让我们创造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国家吧。在众多的战争中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我已如此决意。碧莉娜·阿维尔，如果能将此与你一起分享，没有比这更好，更让我觉得放心。”

    “……”

    现在，碧莉娜的脸宛如火烧云一般赤红。这与刚才表情迥然不同，不管是怎么样的一个木头人都该看出来了吧。欧鲁巴在这个瞬间，将手从碧莉娜的肩上拿开。

    （啊……）

    碧莉娜带着这样的表情无意识地用视线追着拿开的手。她看起来像是刚刚察觉欧鲁巴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现在她的肩膀如灼烧一般散出热量，让碧莉娜不知怎么办才好。

    欧鲁巴向后退了半步。

    “格鲁皇帝确实是伟大的父亲”

    欧鲁巴说道。突然一下子返回话题，碧莉娜一瞬间觉得有些奇怪。

    ——

    “不敢说将这个国家的一切都继承，但至少一部分就让我——不肖的基尔·梅菲乌斯来承担吧。但是，现在的梅菲乌斯就算有了父亲，但也没有母亲。”

    欧鲁巴说着，当场单膝跪地。

    如曾经欧鲁巴深深地低下头单膝跪地面对皇帝格鲁时那样，公主屏住了呼吸。

    “加贝拉第三王女碧莉娜·阿维尔殿下，高贵的公主啊，能请您成为梅菲乌斯的母亲吗？”

    口中说出了这番言语。

    碧莉娜终于发不出声来。

    墙壁上因为壁画被挖掉而生出一个坑，灯光在石板上能投射出两道影子。

    虽然想着要说些什么才行，但是无法开口。碧莉娜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样的情形究竟重复了多少回了呢。

    欧鲁巴没有起身。

    他闭上嘴巴，就那么跪着。

    这短短的数分钟，对这二人究竟意味着过了多久呢。

    现在的欧鲁巴已经感觉到脖颈后出汗了。

    “皇太子殿下”

    这声音从欧鲁巴头顶上传过来。他看不到公主的表情。

    “您所想说的事情，难道就只有这些吗？”

    “——”

    “总觉得言语不够呢。居然让我这个女性来点明——皇太子殿下您连一些让女性觉得十分害羞的话都不说——这是要侮辱我吗？”

    欧鲁巴无言地提起膝盖站了起来。

    刚刚处于与碧莉娜正面相对的位置。

    欧鲁巴闭着的嘴巴张开了。

    当然，他自己很明白。

    欧鲁巴清楚他需要说什么。

    这件事，从很久之前欧鲁巴就明白必须要说。

    然而，现在他的后背仍在隐隐作痛。

    不知何时起，墙壁上的灯火将自己的身体引燃，却只有背部一块火热地、火热地燃烧着。

    背部在灼烧。

    烙印在灼烧。

    奴隶的刻印在灼烧。

    “王女，我——”

    从背部一下子喷出来的火焰，从前后左右将欧鲁巴包围住。

    欧鲁巴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花了稍许时间。

    他再一次盯向前方。

    那里是碧莉娜·阿维尔。

    当自己直视因那些矛盾的情绪而产生的动摇时，火焰消失了。

    “王女，我确实有许多不得不说的话”

    碧莉娜点了点头。

    “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我知道”

    碧莉娜露出微笑。

    “时间还有很多，殿下。这以后，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但是，就算是让我用一生去等待也没有关系，然而我绝不是一个慢性子的人。您是十分了解这一点吧。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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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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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来说些什么好呢。

    龙皇基尔·梅菲乌斯之后的剧情概要，要是在这里让我说出来实在是太过无趣，而且细小的插曲也是不胜枚举。

    所以，就让我们一起游览一下。

    任凭思绪游弋，对于梅菲乌斯、基尔皇子还有他关联的众多人，就让我们以戴兰的灾祸为起点，慢慢地沿着时间轴回溯，将他们的故事一一列举吧。

    首先，费德姆·奥林。

    这位“不能说是马上就要展开新的一生”的大人，在基尔·梅菲乌斯戴上王冠之前，高声地呼吁重建评议会，最终以说服了基尔皇太子的形式实现了常年的心愿。

    但是先皇刚刚驾崩，国内的局势十分不稳定，他作为比拉克的领主也不可能就轻易地让位。因此，虽然他成为了评议会议长，但却很少踏足索隆，只好暂住咬着嘴巴悔恨地呆在比拉克。

    同时，现在正在索隆巩固政治地盘的人，不用说就是那位积极地在基尔·梅菲乌斯与家臣之间牵线搭桥的伊莉娜。现在她已经失去了皇女的地位，转而继承了生父的宅邸与姓，名为伊莉娜·莫托里。之后，她加深了与帝国政治的联系。原本，这样的生活也是她长久以来所期望的，相信以后的历史学家、小说家们对她会有独到的见解吧。

    顺便提一句，那个作为文官已经位极人臣，传闻说基尔皇子被称为蠢蛋时候却看到皇子才能的费德姆，后来成为支持皇帝的一员同时，也不改他呶呶不休的性格。

    “那家伙明天食物中毒死掉多好”

    同样侍奉在皇帝身边的近臣们时常听到他这么说。

    下面，让我们来看看涅达因。

    这里有将来成为了十二将之一的瓦奥鲁多的部队驻军，雷蒙·比斯朗成为涅达因的领主。在戴兰的灾祸前后，此地可以说是梅菲乌斯最为安定的地区。自负于以自己的力量击败了“小皇帝”阿比高鲁父子的涅达因百姓们，即使经历了数次的骚动与奴隶叛乱，也是始终如一地坚持站在皇太子一边。

    这倒是令基尔·梅菲乌斯大喜过望。农村乡下的都市涅达因，在阿普塔之后，成为了第二个与皇子因缘颇深的地方。雷蒙成为涅达因的领主是在戴兰的灾祸过去五年之后的事情了，这个率直的年轻人一直是基尔·梅菲乌斯的信奉者，最先称呼基尔为梅菲乌斯的龙皇的人就是他。

    在比斯朗家流传着这样一个小故事。

    在基尔从恩德回来之后过了半月，为了出席在帝都举办的皇帝格鲁的葬礼，雷蒙也不得不赶到索隆去。

    就在他准备就绪要出发的时候——

    “哥哥”

    有个人影快速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怎么了，露易丝？作为比斯朗家的女儿，这般仪态太不成体统。”

    对妹妹十分熟悉的雷蒙，看到妹妹递过来一只白色的折纸，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了祈祷旅途安全，妹妹用淡红色的纸折成的花朵已经别在了他的胸口上。

    “这不是给哥哥的”

    露易丝有些腼腆地说道。

    这朵花比自己胸口的还要大上一圈，看着这悉心制作的纸花，还有妹妹那渐渐染红的表情，雷蒙突然察觉到了。

    “不，不行。哥哥虽然明白你的心意，但是那位殿下已经有了正式的婚约者。而且，站在我们比斯朗家的立场上，妹妹，还是放弃……”

    被这么说着，露易丝的脸更红了。

    “哥哥，你这个笨蛋。这是感谢殿下照顾的谢礼，顺便当做护身符用的。对皇子殿下有那样……那样斗胆的妄想，我才没有想过呢！”

    看到露易丝十分少见地大声说话，这让一旁送别的侍从们都露出了笑脸。

    下面我们再稍微回溯一下。

    越过阿普塔河川往西，视线转向陶乌拉地区，让我们来看看陶乌拉联合盟主阿克斯·巴兹甘吧。

    在宽大的谒见之间旁边的屋子内，阿克斯听取了加旦双龙派来的使者讲述将于二位将军在戴兰战斗的经过。

    就在这位使者离开不久后，阿克斯派往梅菲乌斯的文官也回来了。这名文官将梅菲乌斯发生的骚乱，事无巨细地向主君做了汇报。

    同席的人员包括军师拉班·道、女儿艾斯梅娜，以及年轻的将军波旺·特德斯。

    “格鲁死了啊”

    也不是说格鲁的死给阿克斯带来了很大的触动，然而他的眼神还是难掩感慨的神色。在格鲁皇帝的统治期间，阿克斯向梅菲乌斯进攻了三次，而梅菲乌斯方面的袭击有二次。

    格鲁可以说是自己的宿敌。然而，这个男人死了。也许是让位于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萌生的新生命吧。

    阿克斯从一瞬间的感慨中醒过来——

    “我方不派出吊唁的使者可不行。如何，艾斯梅娜？很久没去过梅菲乌斯了吧。”

    阿克斯看向女儿。

    “父王都这么说了，女儿自然是不会违背。不过，由我方派出使者的话，我觉得波旺将军更合适。我可不懂政治。”

    艾斯梅娜稍稍露出微笑，摇了摇头。

    这下阿克斯愣住了。明明自己是说了会让女儿高兴的话才对的啊。

    女儿一下子就变得很成人化了，还很郑重地问候完才退出屋子。

    有一会儿，阿克斯叹了口气。

    “政治这种东西不就是把志同道合的人拉为伙伴嘛。哎，女人心海底针啊。就跟年幼的龙似的，这身上的鳞片真是一天一个样。”

    “殿下，用龙鳞来比喻不恰当吧。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可是这女人心该怎么形容……”

    “是啊，就是啊。正好试试你的学问”

    在军事拉班无语的时候，阿克斯强硬地改变了话题。

    “说起来，就跟我们这边的拉斯旺一样，梅菲乌斯那边的伊莉娜殿下也失去皇女的身份。本来我还不想把艾斯梅娜嫁出去，只要让波旺迎娶皇女殿下就好了。现在这个想法也泡汤了。我是希望巴兹甘家的血脉能在陶利亚延续下去呀。”

    “说起延续血脉的话题，殿下就没想过要迎娶侧室吗？”

    “我和洁依娜都还年轻呢，放心吧。”

    与阿克斯那好爽的性格不大相称，他在家臣面前说这样话实在有些不大好意思。

    谈完之后，拉班和波旺目送阿克斯离开，然后两人一道返回室内，途中——

    “一直在忍着吧，波旺”

    老军师向波旺·特德斯搭话。

    “哈？您，您这是在说什么。”

    “艾斯梅娜公主很有可能会嫁给国内的某个男性，现在不正是你挺身而出的时候嘛。迷茫了？”

    “为，为何，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啊？”

    “全身热气腾腾地都快把我烫伤了，还说为什么”军师拉班打趣地笑道，“我就是喜欢你们年轻人的这股意气。竭尽全力不要冲过头了，不断自省，好好锻炼自己吧。”

    老军师用几乎摇动波旺身体的力气拍打着他的肩膀，接着也走出屋子。

    年轻的将军有些愤恨地看着拉班的背影。这位无所不知的老人，很难得再次品尝到了年轻人那份早已失去的淡淡青涩。

    既然说起西方，让我们再来看看与欧鲁巴关系颇深的都市国家海利奥。

    这个几经磨难，好不容易巩固了海利奥王家的政权。先前海利奥派出了步兵队长比夏亚姆率领援军前往恩德，现在这位队长正跪在罗杰·海利奥面前报告情况。

    罗杰·海利奥，不足十二岁，年幼的王位继承者。这位少年听到队长关于战争的种种事迹，表现得挺兴奋的，但最后听闻英雄之死不禁扼腕叹息。

    这位曾经讨伐了格尔达的假面英雄战死的消息，不仅仅是在海利奥，在西方全境都传开了。众多的民众都在哀悼英雄之死，然而海利奥的人民表现得更为伤痛。

    海利奥骑龙队队长拉斯比乌斯受到国家指派前往索隆吊唁格鲁皇帝。当他与基尔皇子会面的时候，口中谈论最多的话题不是格鲁皇帝而是欧鲁巴。基尔皇子十分感动，便将欧鲁巴生前曾使用过的铁假面交托给了拉斯比乌斯，让他送给罗杰。后来，这件物品被海利奥作为国宝长久地收藏。

    话虽如此，实际上，关于欧鲁巴的铁假面的去向众说纷纭。

    有说是，皇太子基尔后来十分珍惜地将铁假面保管在了身边；有说是，它被安放到了作为梅菲乌斯守护神的黑之塔的地下；也有说法显示，铁假面在欧鲁巴战死的时候就下落不明了。

    话说回来，欧鲁巴自己其实有好几个相同的铁假面，它们很多都是欧鲁巴在西方、梅菲乌斯时锻造师在祭典期间展示出来的复制品。说真的，欧鲁巴戴着的那个铁假面究竟如何，探究起来十分困难。

    听闻格鲁·梅菲乌斯去世的消息，不只是陶利亚王阿克斯，邻国加贝拉王艾因·阿维尔、他的儿子泽诺都不禁嗟叹。

    格鲁是和自己打了十年战争的对手。

    当听闻格鲁之死时，王座上的艾因王深深地沉下腰，仰天叹息。

    “终于再也见不着了啊”

    加贝拉王如此嘟囔着。

    曾经彼此是发誓必须要拿下对方首级的敌人，现如今格鲁的儿子与自己女儿就要结婚，两家人成了义理的家人。其中，真的是有数不清道不尽的话语啊。

    加贝拉的国内也有人看准了这个机会——

    “现在正是统一三国的好机会”

    有人这么进言。

    邻国梅菲乌斯、恩德，长久以来的统治者都去世了，新的统治者根基还不稳固。换句话创，这段期间正是两国最为脆弱的时候，一旦开战，一定能轻易地将梅菲乌斯、恩德的领土收归己有——然而，这样的意见，并没有公开表现得很明显。

    背后，泽诺·阿维尔王子和智将诺维·萨乌扎迪斯做了不少工作。东方大国阿里翁动向不明，现在正是要强化三国关系才是。关于这点，两人看法十分一致，而且他们将那些赞同自己的人加入了己方的阵营。在这些家臣们看来，当初泽诺王子向陛下请求前往恩德救援的时候，他们因为担心会与第一王子拉泽挞对立而坐上旁观。这次，他们率先表现出了对泽诺意见的赞同。

    而且，加贝拉国命运也不是一帆风顺。这之后，王与侧室生下了一个孩子，拉泽挞与泽诺，这两位王子的关系又发生了改变。

    梅菲乌斯的基尔皇太子，恩德大公艾力克，加贝拉的王子泽诺，这三人都十分渴望能结成三国同盟。但是同盟的进展一直不顺利，究其原因，正是加贝拉的形势所致。

    泽诺采取具体行动的时间是一年之后。“利亚多攻防战”——东部大陆史上最为著名的以多胜少的战例——经过此役，阿里翁准备再次侵攻，此刻的泽诺·阿维尔的脑中想到不是功名或者权力欲望，他想起了基尔还有同年龄的艾力克，以及他们共同与阿里翁军打响的名为“戴兰的灾祸”的战争。

    既然提到了加贝拉，那么作为三国同盟的基石之一，恩德公国的情形就不得不说说了。

    取得“戴兰的灾祸”战役大胜利的艾力克·路·多利亚，不久便返回首都索菲娅。

    在为战争中牺牲的大量士兵与百姓们举行隆重的葬礼期间，艾力克彻夜地呆在水上宫内，向守护恩德的精灵报告胜利的战果。

    在公子冥想的期间，艾力克感触颇深。虽然嘴上说是取得了大胜利，然而戴兰遭到这么的损害，果然还是自己的责任。而且，自己的好友贝尔摩亚·普鲁特斯也战死沙场。

    “儿子他死得其所”

    库伊涅斯·普鲁托斯精神抖擞地目送艾力克出发时说道。

    “我很骄傲。下次我们一定会成为像您儿子一样的人，在戴兰的很多士兵如此起誓。”

    马背上的艾力克露出淡淡的微笑。

    贝尔摩亚是在掩护艾力克逃走的突击战中牺牲的。后来调查得知，他的身体上多处中弹，即使如此贝尔摩亚扔死死地握住长枪奋勇杀敌。两个小女孩紧靠在库伊涅斯身上抽泣的情景，直到现在仍在艾力克的脑海中一直无法挥去。

    （下次，一定——）

    水上宫迎来了朝阳，艾力克反复回味库伊涅斯的话语。

    三个月后，艾力克成为了恩德大公。

    从那一刻，艾力克心里只有守护恩德的想法。然而追究其起后来恩德公国消失的原因，也许与这位“无畏的大公艾力克”诞生密切相关吧。

    好了，要是再这么列举下去就真的没完没了了。

    先前也提到过“利亚多”这个名字，它与欧鲁巴也有一定的联系。比如说，梅菲乌斯与阿里翁在这以后，进行了六次以上的规模不大的战争。基尔·梅菲乌斯与卡赛利亚·杰亚米路直接交战，算上戴兰的灾祸的话，不过只有两次。然而，在利亚多王家秘藏的历史书中，却写了有“三次”。这也许只是书写的错误吗？当时撰写此书的利亚多王女曾多次提到这一史实，然而历史上是否真有其事，后世的历史学家、小说家们可是大大地烦恼了一番，颇为有趣。

    尽管如此，我也无暇再赘述了。

    就让我们将目光投向索隆吧。

    故事的主角基尔·梅菲乌斯与碧莉娜·阿维尔，两人在结婚之前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呢，就让我如实地向大家报告吧。

    午前。

    碧莉娜公主前往基尔皇太子的屋子。

    就在丁指挥着数名侍从打扫着房间时，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啊）

    一脸傻了。他本是一个率直的少年，丁就带着这样的表情迎向公主。

    半个月后将会举行婚礼，那时碧莉娜十五岁。侍女特雷吉娅跟着王女一道走上前。

    “殿下，去了哪里？”

    “啊？为，为何这么问？”

    “问为什么？且不说你问候不及时，我问皇子的去向有什么问题吗？”

    那如花似玉的脸蛋深藏着言语无法表现的锋利气息。

    （夫人她不会往这边安插了间谍了吧？）

    丁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过，夫人她的嗅觉太敏锐了。

    其实，丁也知道此刻的碧莉娜其实并没有怀疑什么。然而自己却数次的怀疑公主，这倒让他心生了不少愧疚。

    “嚯？”

    碧莉娜察觉到了。

    丁注意到少女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想着立马回避，但为时已晚。

    “疼，疼疼”

    碧莉娜的手指拧着可怜的侍从丁的侧腹。

    “求，求求您原谅我”

    “看来是隐瞒了什么呢”

    “没，没有，没有”

    “别瞒我了。快给我一五一十地吐出来。这次他又在计划什么？化装成老百姓微服私访？还是说为了了解战况而故意前往敌阵？或者……”

    公主迅速进入了临战态势，但之后丁坦白的事实，让她一瞬间愣住了。

    基尔·梅菲乌斯一早就离开了屋子，与凤·蓝一道乘龙远行。听说是西方的拉班·道送来了数头新品种的龙作为结婚的贺礼。皇子一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就站了起来，并对周围的人保密，和蓝一起去“评鉴”这些龙了。

    “事先告知我不就行了”

    碧莉娜终于松开了手指。

    “你们自作主张地将事情隐瞒，只会招致不必要的怀疑。”

    特雷吉娅紧跟着批评道，丁只得垂下头。不过，此刻的特雷吉娅在意的是这位作为主人的公主。

    （什么嘛（把人家丢在一边））

    公主带着这样的表情，内心想必是无法平静吧——特雷吉娅想到。不过，加贝拉的公主可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一定会悄悄地做好战备吧。一想到这点，特雷吉娅有种安心的感觉。

    顺便提一句，那位曾经侍奉过公主的年轻侍女，现在已经不在梅菲乌斯境内了。

    “戴兰的灾祸”过去之后没多久，公主就再次造访了比拉克。那时，她目送她们一家出发前往西方。这是得到了基尔皇太子的允许，还是公主的独断行为，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如何，自那以后，梅菲乌斯境内再也没有一个叫莱拉的女性了。

    在基尔·梅菲乌斯婚礼与加冕期间，举行了大规模的剑斗大会。

    为了祈祷已故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在冥间安康，并向到来的新时代奉上活祭，大量勇猛的剑奴隶的血与肉将要被献上。

    “不过”

    基尔站在群臣之前说道。

    “朕加冕满三百日时，将禁止剑斗中奴隶的厮杀。”

    大臣们有些骚动。

    “龙神也快对人类献上的血肉感到厌烦了。我不觉得人的死能招来福运。不过，臣民们渴望娱乐。因此，朕决定让各位领主与将军派出自己的士兵参加剑斗等娱乐竞技活动。可以赌上金钱或者觉得自满的物品。当然了，胜者不仅仅有物质奖励，还将得到无上的荣誉。这样做可以锻炼士兵为战争做好准备，自然也不是以杀死对手为前提的。暂时还会有渴望鲜血和感到不满的领民，然而看到各位将军、贵族赌上名誉率领争夺的姿态，恐怕没有比这更让他们感到刺激与快乐的吧。”

    至于此时的基尔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十几年后的奴隶解放宣言，关于这点就不得而知了。（林肯啊）

    是的，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

    基尔·梅菲乌斯与欧鲁巴，花了很长时间才实现这一目标——想想他的出身就该明白，在这十几年里，他是如何挣扎着走过来的。

    要是一下子解放奴隶，兵力、劳动力的突然失去会让梅菲乌斯立刻瓦解。而且，为了回避有力贵族与百姓们的不满，基尔才特意以这“三百日”为切入点。

    竞技大会的当天。

    “那么，就开始吧”

    晴空万里，一望无际。基尔在皇族专用的观览室中央伸展双手宣布开赛。

    “这场剑斗既是为了以慰父皇在天之灵，也是为了纪念数次拯救梅菲乌斯于危难之际的英雄欧鲁巴。最终的胜利者将会得到‘欧鲁巴’这个称号。”

    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上挤得比肩接踵，众人沸腾地回应着他们的皇帝。

    至少有三百天的时间没能看到的剑斗的百姓们，一下子就变得十分狂热。参加剑斗的商人们，也为了讨好新皇帝也相继投入了很多有名的剑斗士。

    前来问候的商人中，也有欧鲁巴认识的人。

    （这家伙还没吃够苦头啊）

    基尔这么想着，这位商人手下涌现了英雄欧鲁巴等人物。基尔将塔尔卡斯叫上前，亲自与之交谈。

    头顶上，依旧是烈日。

    毒辣的日光灼烧着头顶，皇太子一瞬间将眼前举行的比赛看成了曾经无数的血腥厮杀。

    傍晚。

    数名被选拔出来的剑斗士并肩站在了基尔·梅菲乌斯面前，他们经过锻炼的肉体上淋着汗沾着血。

    他们每个人都是在今天的战斗中表现出出类拔萃的技巧与力量的男人。

    基尔与每一个人交谈，郑重地将贵族们提供的奖品一件件地赏赐给这几位猛士。黄金的装饰品、名匠打造的枪剑、豪华的马具……还有位贵族为了展现自己的阔气，甚至准备了一套庄园作为奖品。

    在这几位受到赏赐的剑斗士中，还有位十岁的年轻人。应该称之为少年才对吧。

    欧鲁巴将近卫队的枪赏赐给了他。枪柄是龙骨打造，以白银为装饰，是件十分豪华的物品。

    少年十分恭敬地接过赏赐的瞬间。

    他的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大幅度地将将向后摆，用力向前掷出。

    嗖——飞驰的枪迫近皇太子。

    这个瞬间，谁都无暇发出悲鸣。

    基尔·梅菲乌斯的眼前闪过两道银光。

    跟在身边的帕席尔与基尔几乎是同时拔出了剑斩击。

    也不知道是谁的剑击中了目标，被砍成两半的枪在基尔的脚边回转着。

    直后，悲鸣与怒吼涌出。

    巨大的搔动几乎撼动了这座索隆的竞技场，少年被士兵们四肢伏地地按着。

    “我要报仇！”

    少年大叫着。“那家伙是我的仇人”、“让我报仇”，少年声嘶力竭地不断喊着。

    基尔·梅菲乌斯向观众席伸出双手表示自己平安无事。

    好不容易众人才停止了搔动。

    “为什么要做这种送命的事？”

    基尔向地上的少年问道。

    少年的四肢被强壮的士兵按在了地上，他的脑袋朝上抬起。明明死期将至，少年眼中闪耀的却是充满了野性的生命。

    “我的父亲是梅菲乌斯兵”

    少年吐出沙子说道。

    “明明如此，却被同样是梅菲乌斯人，被皇太子你这家伙的军队给杀了！”

    “嚯”

    这个发誓复仇的少年，在皇帝被囚禁神殿的期间，好像在皇帝派军队势力的村子里行窃。那时少年被抓住了，因此成了奴隶。

    “给我下来”少年吼着，“给我下来，用剑和我决斗。我要为父亲报仇！”

    按着少年的士兵们恼火了。他们用枪柄殴打少年的背部。少年吐出血来。

    “住手”

    基尔说道，并再次看向抬起头的少年。

    “说让我下来？”基尔就好像带着铁假面一般面无表情，“让我下来来到你的面前？可笑！让人上之人落到奴隶的狗窝何其愚蠢！”

    皇太子这么说道。周围的大臣们一齐窃窃地发出嘲笑声。

    此时，基尔拔出腰间的剑，向竞技场内投去。不差分毫，剑戳在了少年的鼻尖之前。基尔对吞了口唾沫的少年说道。

    “那把剑就给你了。三百日后将会再次举行剑斗大会，直到那时你的小命就寄在朕这里。用那把剑战斗，然后生存下来。到那时——”

    基尔·梅菲乌斯冷酷地笑道。

    “你的爪牙便可以触碰到朕之龙鳞。”

    突刺在地面的铁剑反射着绯色的光芒。

    那光芒，宛如鲜血一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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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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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烙印纹章》的舞台（毋庸置疑）是一个架空虚构的星球，随着卷数增多，登场的人物也不断增加，我脑子里原本模糊不清的画面也在“3”氏的插画帮助下渐渐清晰起来。

    其实，说的简单一点，就是作者妄想游玩的舞台，一个个地完成了。

    但是——

    随着地区设定确定下来，整个世界观得以固定，却与当初自己设想的稍稍迥异。

    一旦我的笔下写出了“文字”，即使“文字”本身超过了它所要描述的内容，但这也是与我设定的世界紧密相连的。要是没有十分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我是不会去更改的。就比如说，我曾写道“梅菲乌斯与加贝拉曾处于十年战争之中”，要我去改写历史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想在作品中加上两国的皇子与王女自小交好这样的插曲，也是万万不可的。

    是的，一方面我用“文字”将这个世界固定下来，同时又要根据这个世界推敲“文字”。

    所以说，我不能在未完成整个世界的设定之前就随意的书写“文字”。把握好每一个“模型”，基于此再慎重地选择“文字”。这项工作还真是磨得我骨头都折了。

    然而呢——

    我也十分快乐。在这个架空的世界里，我书写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以及他们的战斗、和解、恋爱与离别。作为一个轻小说的作家，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

    像这样慢慢悠悠地在架空世界里的游乐，看来终于也要结束了。

    这十二卷的《烙印文章》系列终于完结了。

    一两年后，以“第X部开幕！”这样的宣传，《烙印帝国》或者《魔帝纹章》这样一改曾经白开水的标题方式，再次展开新的小说系列——像这样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原文用了否定之否定之否定之否定的形式写的，我实在无力翻译，只好直译了。）……话虽如此，作为本书作者的本人，现在不得不在此诀别。

    小说系列完结，在此向诸位表示谢意。

    首先向没日没夜地从各方面支持这个作品的编集氏，还有为了十二册的小说辛勤工作，只见过一次面的插画家“3”氏表示感谢。对女性趣味一致的我们交谈甚欢，恍如昨日。然而可惜的是，《烙印》系列中并没有那样的女性人物登场。如果下次还能幸运地与“3”氏共事的话，我一定会一雪前耻的。

    当然了，对各位读者，至今都能给我不断地鼓励，真是谢谢你们了！

    在巴尔斗技场第一次出场的欧鲁巴。

    他自身，他眼中所看到的世界，终于要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作者本人也是有些寂寥之感。

    如果还有机会，希望能在别处相见。

    杉原智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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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穹苍夜明龙翱翔 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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